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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查他哥哥

作者:张大川 当前章节:1062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20

1、新的突破口

秦川靠在1303房间冰冷的墙壁上,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他才猛地惊醒,将烟蒂摁灭在窗台积雨留下的水渍里。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烟草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焦灼。

暴露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神经。黄强那双最后投来的、冰冷审视的目光,绝非无意一瞥。他和欧阳澜澜,这两个本应藏在暗处的观察者,已然彻底暴露在猎物的视野之下。继续潜伏在黄强身边不仅徒劳无功,更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疯狂反扑。

必须改变策略。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过去无数次面对僵局时那样,在脑海中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碎片。烟雾似乎帮助他驱散了眼前的迷雾,让记忆深处的细节浮现出来。

欧阳澜澜惊恐却坚定的证词:「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声音都很低......」

黄强那间紧锁的、传出诡异对话的里屋:「......外面那个......信得过吗?话是不是有点多......」「......怕什么......我心里有数......有用的......」

龙都老主任、同学孙伟、周倩的回忆:那个护着他的、眉头上有个疤、为他打架、甚至可能为他与父亲争吵的哥哥——黄超。

黄强初中退学,家里背负巨额赔偿债务后,哥哥黄超也随即退学,不知所踪。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黄强并非独自一人。那个存在于对话中、记忆里的“哥哥”黄超,极有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童年的保护者,甚至可能是同谋?或者,至少是知情人?

这个想法让秦川的后脊窜起一股寒意。如果是一男一女合伙作案已经足够罕见,那如果是兄弟搭档,其隐蔽性、默契度和残忍度,恐怕更超想象。黄超的失踪,是单纯的离家打工,还是为了躲避什么?或者,有着更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无论黄超是何种角色,找到他,都将是打破目前僵局最可能的关键。这条线,必须查下去。

2、艰难寻踪

接下来的几天,秦川的行动变得更加谨慎。他不再试图接近黄强,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黄超去向的调查上。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一个刻意隐藏了多年的人,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

他再次穿行于骑手之间,但话题巧妙地绕开了黄强,变成了更笼统的闲聊。他递着烟,看似随意地打听:“哎,听说强子以前还有个哥哥也在这边待过?长得挺像吧?咋没见着?”

大多数骑手都摇头表示不知情。直到有一天,一个同样来自东北、年纪稍长的骑手老李,在秦川又一次“无意”问起时,眯着眼吸了口烟,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哦,你说超子啊,是有这么个人。好像前年还是大前年来过一阵儿,瞅着比强子壮实,眉头上有个疤,怪唬人的。不怎么爱说话,但看着挺护着强子。”

秦川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后来呢?没在这边找点活儿干?”

“待了没多久就走了呗。”老李吐着烟圈,“好像带强子去看过啥病,具体啥病就不清楚了。神神秘秘的。后来就没信儿了。咋?你认识超子?”

“不不,就听人提过一嘴,随便问问。”秦川连忙摆手,岔开了话题,心里却记下了“看病”这个关键信息。

看病?黄强有什么病?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他立刻开始排查临州市区的各大医院。这是一个枯燥而绝望的过程,凭借一个名字和模糊的时间点,在没有官方渠道支持的情况下,难度可想而知。他不得不再次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和过去积累的、并不那么光彩的人脉关系。

几天后,一个模糊的信息反馈回来:约两年前,曾有一个叫“黄强”的患者在临州市第七人民医院精神科有过就诊记录。

第七人民医院!以治疗心理和精神疾病见长!

秦川立刻赶往市七院。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压抑不安的气息。他费尽周折,终于想方设法见到了当时接诊的一位中年男医生。医生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对保护患者隐私极为敏感。

秦川无法表明真实意图,只能谎称是黄强的远房表哥,家人担心其病情,特来了解情况。医生审视了他良久,或许是他眼中的急切和疲惫不似作伪,又或许是“黄强”这个病例本身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反复强调保密原则后,医生终于翻开了厚厚的病历档案,谨慎地透露了一些信息。

“患者黄强,当时的主诉是长期的性别认同困扰和极度焦虑。”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带着专业性的沉重,“经过初步评估,符合性别焦虑障碍的诊断标准。他表现出强烈的、持续的对自身生理性别的厌恶和不认同,渴望以女性身份生活,甚至强烈要求进行性别重置手术。”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秦川的心还是猛地一沉。黄强童年被强迫当做女孩抚养,青春期又被暴力“矫正”回男性,这种极端的扭曲和冲突,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开出了恶之花。

他是一个人来的吗?”秦川小心翼翼地问。

医生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有一次复诊,有一个男人陪他来的。年纪比他大些,个子挺高,眉头好像有道疤,所以我记得比较清楚,两人在走廊里还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争吵?”秦川立刻捕捉到这个细节。

“嗯,”医生点点头,似乎对那次争吵印象颇深,“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很激动。陪他来的那个男人,好像是因为钱的问题,提到了‘矿上’、‘钱不够’、‘再想办法’之类的词句。患者,也就是黄强,当时情绪非常激动,反复说‘不够做手术’、‘不想再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那个男人最后好像很生气,但又很无奈,摔门走了。”

矿上!钱!不够做手术!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秦川的心上!黄超!他果然和黄强有联系!而且似乎在为了巨额的手术费奔波,钱的来源似乎与“煤矿”有关!

信息已经足够关键。秦川不再多问,谢过医生,立刻离开了医院。

走到外面,冷风一吹,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王洋的电话。这一次,他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王洋,是我。还得麻烦你,重点查一个人,黄强的哥哥,黄超。户籍资料上有的,眉头上应该有道明显的疤。最后可能的去向与煤矿有关。查一下近几年,龙都或者周边,有没有哪个煤矿有这个人,或者能查查黄超的高铁、飞机、旅店的乘坐和入住记录!”

电话那头的王洋沉默了几秒,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黄超?煤矿?这是有新线索了?”

秦川就简明扼要的把自己和欧阳澜澜都暴露的事说了一遍,也强调了如今为何调整调查方向。

王洋听完,说:“行,我知道了。这小子,我立刻去查户籍系统和一些内部通报,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秦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内心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黄超似乎并非简单的打工,可能是为了给弟弟筹钱做变性手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有一股不祥的气息。

几天后,王洋的电话来了,声音透过电流,带着一种被距离和事务磨损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

“川哥,你让我查的黄超,有点蹊跷。”王洋开门见山。

“怎么说?”秦川的心提了起来。

“户籍系统里显示,他的状态是失踪人口,好几年前就报失了。直系亲属关系里,就剩下他弟弟黄强。”王洋顿了顿,似乎在翻看资料,“我按你给的煤矿这个方向,让人顺便问了问鸭东那边道上的朋友。收到的风声是,鸭东市那边有个私人小煤矿,叫富源煤矿,前几年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号人,眉头上带疤,挺闷的,但后来就没信儿了。具体怎么回事,说不清。”

“富源煤矿……”秦川默念着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川哥,我得给你提个醒,”王洋的语气严肃起来,“鸭东那地方不比龙都,更不比临州,山高皇帝远,规矩不一样。尤其是这种私人矿,水深得很。矿主叫胡来福,是当地一霸,手黑心狠,不太好打交道。你人生地不熟的,贸然去查,我怕你吃亏。”

秦川沉默着,知道王洋说的是实话。跨区域调查,尤其是这种敏感事项,没有当地资源寸步难行。

王洋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别太愁。我正好有个关系人在鸭东下面的一个村当村主任,还算说得上话。我跟他打了招呼,他儿子赵猛,人挺实在,也在县城跑运输,对地方熟。你到了鸭东,可以联系他,就说是我朋友,有个照应总比没有强。但矿上的事,他能不能帮上大忙,就不好说了。”

“谢了,兄弟!帮大忙了!”秦川心中一暖,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显得格外珍贵。

“自己兄弟,客气啥。”王洋叹口气,“总之,万事小心!千万别逞强,感觉苗头不对就撤,安全第一!有啥需要我再查的,随时电话。”

“明白。”

3、一起去

挂了电话,秦川的心情复杂。线索似乎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地点——富源煤矿,但黄超的具体情况却更加迷雾重重,只剩下“失踪”二字和一个当地恶霸的名字。前路未知,危险显而易见。

他将这有限且模糊的信息告诉了欧阳澜澜。当听到“失踪人口”、“好几年了”、“富源煤矿”、“后来就没信儿了”时,她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一种咬牙切齿的悲凉和对未知环境的恐惧攫住了她。

“失踪好几年了……”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会不会他就是当年的凶手,故意消失了?”

“别瞎想。”秦川打断她,语气刻意保持冷静,但眼神锐利而坚定,“所以鸭东必须去一趟。活要见人,总要有个确切的说法。而且,矿上总还有别人,当年和他一起干过活的工友,也许有人知道点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欧阳澜澜,态度坚决:“那边情况不明,很可能有危险。你留在临州,我尽快去一趟,找到王洋说的那个赵猛,先摸摸情况。”

“不!”欧阳澜澜猛地打断他,眼神异常坚定,“我也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充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多个人多个照应。而且万一,万一需要和当地人打交道,我是个女的,有时候反而,反而没那么引人警惕?再说,临州我更不敢一个人待着。”

秦川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知道无法阻止。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也确实不放心将她独自留下面对可能存在的威胁。

“好。”秦川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但一切必须听我的,绝对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我知道。”欧阳澜澜用力点头。

4、山路同行

鸭东市区前往矿区的长途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行驶着。

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荒凉山峦,深冬的植被一片枯黄,显得肃杀而压抑。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某种土腥气混合的复杂味道。

欧阳澜澜靠窗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上破旧的皮革,眼神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显得有些紧张和不安。和秦川单独出行,去往一个完全陌生且可能危险的地方,让她心里充满了不确定性。

秦川坐在她旁边,能感受到她的紧绷。他知道需要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过去的创伤、现在的危机、彼此间复杂难言的关系,都像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掏出手机,笨拙地划拉着屏幕,忽然看到之前无聊时下载的一个脑筋急转弯合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咳咳,那个,猜会脑筋急转弯儿怎么样?”

欧阳澜澜没回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秦川自顾自地开始念:“小红、小黑、小白一起坐车,谁会晕车?”

等了几秒,没有回答。他只好自己揭晓答案:“是小白。因为小白兔(吐)。”

欧阳澜澜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回应。

秦川有点尴尬,又找了一个:“那鳄鱼晚上为什么不睡觉?”

这次,欧阳澜澜终于微微侧过脸,瞥了他一眼,眉头蹙着,嘴角却似乎有点忍不住想往上翘,低声嘟囔了一句:“你好幼稚。”

秦川像是受到了鼓励,嘿嘿一笑:“因为会做(鳄)噩梦!”

他自己先笑了两声,然后赶紧翻手机找下一个:“野鸡、山鸡、火鸡,谁经常挨打?”

欧阳澜澜似乎被勾起了点好奇心,目光转回来,看着前方座椅靠背,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野鸡?”

“不对!”秦川摇头,揭晓答案,“是火鸡!因为打火机(鸡)!”

“嘁……”欧阳澜澜终于忍不住,极轻地笑出声了一下,随即又立刻忍住,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都是谐音梗,无聊。”

“那来个不是谐音梗的!”秦川来了劲,快速翻找,“世界上所有的猪都死光了,打一歌曲名?这个肯定不是谐音梗!”

欧阳澜澜认真思索起来。车厢里摇晃着,窗外是荒凉的山景,车内是嘈杂的人声,但这个小小的猜谜游戏却仿佛划出了一小片奇异的、短暂脱离现实的空间。

忽然,欧阳澜澜眼睛微微一亮,转过头来看向秦川,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挑战的意味:

“至少还有你?”

秦川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猪”都死光了,岂不是“至少还有你”?!

“噗……哈哈哈!”他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真心实意的大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对对对!至少还有我!哈哈哈!好聪明啊你!这答案……绝了!”

欧阳澜澜看着他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看着他眼角因此泛起的细微皱纹,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毫无阴霾的开怀大笑,一直紧绷的心弦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嘴角弯起了一个真实的、轻松的弧度。

一路就靠着这些或幼稚或巧妙的脑筋急转弯,尴尬和紧张的气氛渐渐消融。时间在颠簸和偶尔的笑声中似乎过得快了些。

5、赵猛

大巴车在弥漫着煤灰味的靠山屯汽车站停下时,已是傍晚。

天色灰蒙蒙的,空气干冷,带着一种工业城镇特有的粗粝感。

出站口,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年轻小伙正举着个歪歪扭扭写着“秦川”字样的纸牌等着。

这就是王洋托关系联系的当地熟人,村主任的儿子,叫赵猛。

“是秦哥吧?王哥跟我打过招呼了!”赵猛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笑容朴实,伸手就跟秦川用力握了握,目光好奇地扫过旁边的欧阳澜澜,“这位是……”

“我同事,欧阳。”秦川简单介绍,“麻烦你了,小赵。”

“嗨,不麻烦!王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叫我猛子就行!”赵猛很是爽快,露出一口白牙,与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热情地想帮欧阳澜澜拿行李,被她婉拒后也不介意,乐呵呵地领着他们走向一辆擦得还算干净的五菱宏光面包车。“咱这地方小,比不上你们大城市,但五脏俱全。走,先送你们去‘悦来客栈’安顿下来,别看名儿起得大,其实就是俺叔开的一家小旅馆,干净暖和就行!然后整点儿地道的,给你们接风洗尘!”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荒山。

赵猛一边熟练地躲着坑,一边像个尽职的导游般介绍:“富源煤矿…哼,名儿挺好听,其实就是个黑心窑!老板叫胡来福,那可是咱鸭东一霸,手黑心狠,雁过都得拔层毛!早几年,咳,反正出过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都压下去了。”他从后视镜看了秦川一眼,“你们找的那个黄超听说也在那儿干过?”

“是有这么个信儿,好些年联系不上了,家里老人惦记,让我们顺路来看看。”秦川谨慎地回答,身体随着车子摇晃。

“矿上那帮人的嘴,比河里的王八壳还硬!问啥都是不知道、不清楚。”赵猛撇撇嘴,“胡来福养的那群打手,更不是东西,跟黑社会似的,生面孔凑近了都盘问半天。不过你们也别太怵,”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小自豪,“我好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几个。我有个远房表弟,以前也在矿上干过,如果实在没打听着,回头看能不能悄摸儿帮你们再去问问他。但话说前头,真得加一万个小心,那地方邪乎得很。”

欧阳澜澜看着窗外掠过的低矮砖房、路边堆积如山的煤矸石、以及零星走过的、脸上带着疲惫与煤灰痕迹的矿工,心情愈发沉重。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弥漫着一种粗粝和压抑。

小旅馆果然如赵猛所说,简单但干净。放下行李,赵猛便带着他们来到隔壁一家招牌油腻腻、但人气很旺的小饭馆——“老杨家常菜”。一进门,一股混合着炖菜香气、油烟和蒜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杨叔!老规矩,给我整几个硬菜!来贵客了!”赵猛熟门熟路地喊道,领着他们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用袖子擦了擦本就锃亮的塑料桌布。

一个系着围裙、红光满面的胖老头从厨房探出头:“小猛子来了!好嘞!酸菜白肉血肠汆一锅?新酱的骨架来一盘?锅包肉必须得整一个吧?再拍个黄瓜,拌个拉皮儿解解腻?”

“妥妥的!您看着安排!码儿大点啊!”赵猛笑道,然后转头对秦川和欧阳澜澜说:“杨叔这儿,别的不敢说,味道绝对正宗!比市里大饭店吃得舒坦!”

等菜的功夫,赵猛掰开一次性筷子,磨着上面的毛刺,说:“咱鸭东就这样,靠山吃山,靠煤吃煤。这些年好矿都快挖空了,小矿日子更难,胡来福那种人就更……唉。”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有点无奈,但转瞬又亮起来,“不过啊,日子再难,饭得吃,酒得喝,乐子得自己找。咱这儿的人,实在,没啥花花肠子,处久了就知道。”

很快,菜端上来了。硕大的不锈钢盆里,酸菜、白肉、血肠炖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酱骨架色泽油亮,肉香扑鼻;金黄的锅包肉挂着酸甜的芡汁;家常凉菜清爽可口……

“来来来,动筷动筷!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自个儿家一样!”赵猛热情地招呼,自己先夹了一大块骨头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嗯!还是杨叔整得得劲儿!欧阳妹子,你别瞅着,吃啊!这锅包肉,就得趁热,嘎嘣脆!”

欧阳澜澜原本沉重的心情,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氛围和赵猛豪爽热情的感染下,稍稍缓解了一些。她夹起一块锅包肉,小心地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确实美味,很久没吃了。

秦川也拿起筷子,看着大快朵颐的赵猛,问道:“猛子,依你看,我们要想打听矿上以前的人,从哪儿入手能稍微稳妥点?”

赵猛放下骨头,擦了擦嘴,压低了点声音:“明着去矿上肯定不行。等我回头先找我表弟唠唠,探探口风。另外啊,矿工们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老了干不动的,或者伤了回家的,偶尔也会来镇上小馆子喝点闷酒。喝多了,话可能就多点儿,但这事儿急不得,得碰,还得看运气。”

他拿起啤酒瓶给秦川倒上,又给自己满上:“秦哥,欧阳妹子,既然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先吃饱喝足,睡个好觉。在鸭东这地界,我赵猛别的大能耐没有,但保证没人敢明着欺负我朋友!打听事儿,咱慢慢来。”

他的话带着一股江湖气的诚恳和仗义,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丝信任感。小饭馆里人声鼎沸,划拳声、炒菜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又真实的东北小城画卷,暂时驱散了笼罩在秦川和欧阳澜澜心头的重重雾霾。

6、初探

第二天一早,赵猛开着面包车,带着秦川和欧阳澜澜直奔富源煤矿。

大的煤堆、简陋的工棚和高耸的井架。空气中煤粉尘的味道更加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矿厂门口有个简陋的岗亭,几个穿着脏兮兮保安服、眼神彪悍的男人蹲在那里抽烟,打量着这辆突兀的面包车。

赵猛停下车,递过去烟,赔着笑脸说明来意,只说想打听个以前在这干过的老乡。

一个领头模样的保安斜着眼打量着车里的秦川和欧阳澜澜,特别是看到欧阳澜澜时,眼神多停留了几秒,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审视。

“黄超?没听说过!这儿没这人!”他粗声粗气地回绝,语气很不耐烦,“赶紧走!矿上重地,闲人免进!”

赵猛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个保安已经站起身,不怀好意地逼近了一步,手里掂量着一根橡胶棍。

秦川一把拉住赵猛,对他使了个眼色。硬闯肯定不行。

赵猛会意,只好悻悻地倒车离开。但他们并没有走远,而是绕到煤矿侧后方一个相对偏僻的下风口。这里有几个低矮的工棚,一些下夜班的矿工正满脸疲惫、浑身乌黑地走出来,准备回工棚休息。

赵猛又拦下两个刚下班、满脸煤灰的矿工,递上烟,陪着笑脸:“大哥,打听个人,黄超,眉头上有个疤,以前在这干过,见过没?”

其中一个矿工接过烟,眼神躲闪,含混地摇摇头:“没印象……矿上人杂,来来走走的,记不清。”

另一个则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话都不说就低着头快步走开了,仿佛“黄超”这个名字是什么不祥的咒语。

他们不死心,又尝试问了几个蹲在墙角吃饭或晒太阳的矿工。反应出奇地一致:要么茫然摇头表示不知,要么脸色微变,警惕地打量他们几眼,然后

含糊地敷衍“好像有过,早不干了”、“不清楚去哪了”,随即匆匆离开。那种讳莫如深、避之不及的态度,比直接否认更让人感到蹊跷和压抑。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恐惧,让这些粗犷的汉子们紧紧闭上了嘴。

这时候,秦川目光锁定在角落里蹲坐的,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矿工,再次递烟打听。

“大爷,看你这手,也是老把式了吧?”

老矿工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干十来年了!”

“跟您打听个人,我弟弟,以前在这干活,叫黄超!”

老矿工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黄超?……好像是有过这么个小伙子,不怎么爱说话,干活挺卖力。眉头上有个疤,对吧?”

“对!您知道他后来去哪了吗?”秦川急忙问。

老矿工摇摇头,眼神有些闪烁,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不知道,干着干着,有一天就没见着人了。矿上嘛,胡老板那边的人说是,说是自己偷跑了,欠了工钱都不要了。也有人说……”他话没说完,似乎看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露出惊恐的神色,赶紧低下头,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连连摆手,“不知道,真不知道了!你们快走吧,别再打听了!惹不起的!”

秦川顺着他刚才惊恐的目光看去,只见三个穿着皮夹克、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青年正快步朝这边走过来,手已经按在了后腰鼓囊囊的东西上。显然是矿上的打手跟过来了,他们的眼神比之前的更加不善,带着直接的威胁意味。

为首的一个人嘴里叼着烟,歪着头打量着他们。

“喂!你们几个!干嘛的?”为首的打手语气恶劣,目光在欧阳澜澜身上不怀好意地停留了几秒,“生面孔啊?在这儿瞎打听什么?”

赵猛赶紧上前,掏出烟递过去:“哥们儿,别误会,没啥大事,就打听个以前在这干过的老乡,叫黄超。”

“黄超?”那打手眉头一皱,猛地拍开赵猛递烟的手,烟盒掉在地上,“没听过!矿上没这人!谁让你们在这儿瞎问的?懂不懂规矩?”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赵猛,气势汹汹。

另一个打手也围上来,眼神轻佻地扫视着欧阳澜澜:“这妞儿挺标致啊,不像咱本地人。怎么,来找乐子?”说着,竟伸手想去摸欧阳澜澜的脸。

秦川眼神一寒,猛地将欧阳澜澜拉到自己身后,一把格开那只咸猪手,声音冰冷:“嘴巴放干净点,手也给我放规矩点!”

“呦呵?还挺横!”那打手被挡开,顿觉丢了面子,狞笑起来,“在富源的地盘上撒野?我看你们是找不自在!”说着就要动手推搡秦川。

赵猛也急了,挡在中间:“干啥干啥!有话好说!动什么手!我们就是来找个人的!”

“找什么人?我看你们就是来找茬的!说不定是小偷还是什么的!最近矿上就总丢东西!”为首的打手厉声道,“把他们给我带回保卫科好好审审!”另外两人立刻就要上前扭人。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秦川肌肉紧绷,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欧阳澜澜脸色发白,紧紧抓住秦川的胳膊。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的揽胜车按着喇叭开了过来,停在旁边。车窗摇下,一个穿着看起来略显体面但眉宇间带着精明和算计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皱着眉问道:“吵吵什么呢?怎么回事?”

一个打手赶紧跑过去,弯腰恭敬地说:“刘主任,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在这儿瞎打听事儿,还不服管,我们正准备带回科里问问。”

那刘主任打量了一下秦川三人,目光尤其在衣着气质明显不同的欧阳澜澜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打听事?打听什么事啊?我们富源矿也是正规单位,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来打听的,影响生产秩序,知道吗?”

赵猛赶紧解释:“领导,误会,真是误会!我们就想找个以前在这干过的老乡,叫黄超,好多年没信儿了,家里老人着急……”

“黄超?”刘主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印象里没这个人。你们这么打听没用,也不合规矩。”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显得似乎很通情达理,“这样吧,既然你们不死心,跟我去一趟办公室,我让人查一下以前的用工记录,白纸黑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也省得你们在这儿瞎转悠,惹麻烦。怎么样?”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帮忙”的意味,但眼神深处却没什么温度。秦川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这绝非好意,更像是要把他们控制起来。但眼下形势比人强,硬抗下去只会更糟。

秦川和赵猛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就麻烦刘主任了。”秦川沉声道。

“走吧,上车。”刘主任示意了一下。

三人只好上了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子调头,朝着矿厂深处那片看起来像是办公区的楼房驶去。车窗外,巨大的煤堆、轰鸣的机械和面无表情的矿工身影缓缓后退,整个煤矿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将他们吞了进去。

秦川透过后视镜,看着那逐渐远去的矿工生活区和矿厂大门,以及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山坳里的黑色矿厂,眼神越发深邃。

老矿工那未说完的话、那惊恐的眼神、以及打手毫不掩饰的威胁,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黄超的“消失”背后,显然隐藏着极大的秘密,矿上在极力掩盖什么?

(第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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