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刘主任
鸭东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被煤矿扬起的细微粉尘永久地笼罩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裸露出被开采过的疤痕,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黑与褐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煤灰的呛人、重型柴油车的尾气,还有某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冰冷的土腥味。
秦川、欧阳澜澜,还有在当地找的向导赵猛,三人站在“富源煤矿”的办公楼前。这栋三层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脱落,窗户玻璃灰扑扑的,门口挂着的牌子也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与周围那些低矮破旧的工棚相比,它算是“气派”的,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败和压抑。
“这边走,这边走,小心台阶。”刘主任脸上堆着和煦的笑容,显得异常热情,与这灰暗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一边引路,一边对前台那个原本懒洋洋的管理员随意地挥挥手,“忙你的去。”管理员立刻收敛了散漫,点头哈腰地坐回位置,不敢多看一眼。
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门,刘主任亲自带着他们走向走廊深处的一间办公室。“档案室这边乱,平时也没人整理,你们别介意啊。”他说着,叫身边人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果然堆着些蒙尘的柜子和纸箱。
刘主任眼神示意,立刻有人从一个铁柜里抱出几本厚重破旧、边角卷曲的登记册,“砰”地一声放在桌子上,激起一片灰尘。“喏,就这些了,近几年的人员变动记录都在里头。名儿、籍贯、入职离矿时间,都记着呢。你们慢慢看,慢慢对,不着急。”他搓着手,笑容可掬。
“太感谢您了,刘主任,真是给您添麻烦了。”秦川连声道谢,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局促。
“哎,这有什么麻烦的,谁家找不到亲人不着急啊,应该的应该的。”刘主任笑着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办公室另一边的茶桌前,熟练地泡起茶来,“你们慢慢查,我这儿有点好茶,正好尝尝。”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刘主任沏茶倒水的细微声响。
秦川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了起来。纸张粗糙发黄,字迹大多潦草模糊,记录得也相当简略,很多只有个名字和大概日期。欧阳澜澜和赵猛也各自拿起一本,仔细地翻阅着。
欧阳澜澜看得格外仔细,几乎是一行一行地搜寻,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甲掐得册子边缘发白。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枯燥的翻阅中一点点摇曳。赵猛也瞪大眼睛,一页页仔细辨认着那些潦草模糊的字迹。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秦川合上了自己手里的册子,又快速扫了一眼欧阳澜澜和赵猛那边——他们都还没看完。
“行了,看来是没有。”秦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可能真不在这儿干过,或者信息没录上。打扰了领导,我们再去别地儿问问。”
欧阳澜澜愕然抬头,嘴唇微张,下意识地想说什
么:“可我还没……”
秦川的目光迅速扫过来,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锐利而沉稳,瞬间压下了欧阳澜澜到嘴边的话。她虽然不解,但还是下意识地合上了册子。
赵猛虽然也觉得有点快,但他是个机灵人,看秦川这样,也立刻放下册子,附和道:“啊,是啊,看来是白跑一趟。”
刘主任这才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哎呀,这就走啊?不再看看了?真是遗憾没帮上忙。不过也是,矿上人来人往的,记录不全也是常有事儿。你们再去周边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有线索。以后有啥事,尽管来厂里找我啊!”他一路说着客套话,亲自将三人送到了办公室门口,还热情地挥了挥手。
三人走出矿业公司办公楼,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煤灰,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川哥,咋翻那么快就出来了?欧阳妹子那本好像还没看完呢?”赵猛忍不住问道,掏出一根烟点上。
秦川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眼神冷了下来:“没用。那是‘阴阳册子’里‘阳’的那本,专门应付检查和我们这种外来打听人的。真正的东西,不可能摆出来给我们看。”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煤尘味的空气,转向赵猛:“猛子,还得再麻烦你。你那个老表弟不是说,矿上有些干不动了或者出了点小事故回家的老矿工,就住在附近村里吗?领我们去他们家走走。还在矿上干的,估计忌惮上面,不敢乱说话。”
赵猛用力点点头:“成!我知道有几家,咱们去看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穿梭在矿区周边泥泞狭窄的村路上。这里的房屋低矮拥挤,很多墙壁都用各种废弃的建材胡乱修补过。他们走访了几户据说是从前在矿上干过、如今在家养伤或务农的矿工及其家属。
过程并不顺利。大多数人一听到打听矿上的事,尤其是打听具体的人,立刻变得警惕而沉默,要么摆手说“不知道”、“没听过”,要么就干脆隔着门缝回答,连门都不开。即使赵猛用本地话套近乎,效果也甚微。只有一位腿脚不便、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矿工,在赵猛递了根好烟、闲聊了半晌家常后,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左右,才压低了声音含混地说:“没的人多了去了……哪记得清谁叫啥……能赔点钱就算好的了,还能咋的……别打听了,惹麻烦……”说完就再也不肯多言。
黄昏时分,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走,一无所获的挫败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欧阳澜澜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秦川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破败的房屋、零星的行人、远处矿山上缓慢移动的车辆。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一点异样。身后几十米外,一个靠在墙角抽烟的男人在他回头看的瞬间,不自然地别过了脸。
秦川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也没发现,但身体的肌肉已经微微绷紧。他低声对赵猛和欧阳澜澜说:“脚步别停,自然点,听我说。我们可能被跟上了。”
欧阳澜澜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想回头,被秦川用眼神制止。
“猛子,前面路口拐弯那家小卖部,你进去买包烟,顺便看看那人跟过来没。”
“明白,川哥。”赵猛低声应道,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兴奋。
一切安排看似不经意。秦川没有详细解释他的全盘计划,只是做了最必要的指令。他就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沉默地等待着箭矢离弦的那一刻。
2、旅店
夜渐渐深了,镇子沉寂下来,只有远处矿山偶尔传来的机械轰鸣声和狗吠声打破寂静。
旅社走廊的灯早就坏了,一片漆黑。三个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摸上了二楼。他们动作熟练,脚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然对这里的环境颇为熟悉。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一根短棍,另一人手里似乎反握着什么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寒芒。
他们停在“203”房门外——这是欧阳澜澜登记入住的房间。一人侧耳贴在门上听了片刻,里面毫无声息。另一人用极其轻微的力道,尝试性地推了推门——门竟然从里面插上了插销,但似乎并不十分牢固。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拿匕首的男人稍微后退半步,将薄薄匕首的插入门缝一点点顶开了插销,然后三人先后蹑手蹑脚摸了进去,微弱的月亮照亮床上朦朦胧胧熟睡的身影,两个人靠了过去,猛的一个人捂嘴,一个人按住双手,很是默契。
然后,让他们意外的是,触手的却没有身体的感觉,软绵绵的,掀开被子,只有几个枕头,几个人正在懵圈之际。
就在此时——
房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一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如同利剑般骤然射出,精准地直射向三人的眼睛!
“别动!警察!”一声暴喝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蒙面人瞬间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动作猛地一滞,陷入了短暂的惊慌和失明状态!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如同猎豹般冲入两个身影!正是秦川和赵猛!
秦川目标明确,直扑向那个手里反握着凶器的黑影!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一个标准的擒拿格斗技巧,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扭一别!对方吃痛,闷哼一声,手里的家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听声音像是一把匕首。
与此同时,赵猛也毫不含糊,他吼了一嗓子,壮实的身躯如同蛮牛般撞向另一个拿着短棍的男人!那人刚勉强适应强光,还没看清来者,就被赵猛结结实实地撞在胸口,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砸在走廊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短棍也脱手飞出。
第三个蒙面人反应最快,见势不妙,根本顾不上同伙,扭头就往楼梯口狂奔!
“猛子,按住这个!”秦川低吼一声,将那个被他制住手腕、还在挣扎的家伙猛地往赵猛方向一推,自己则毫不犹豫地朝着逃跑那人追去!
赵猛也是豁出去了,使出干农活的蛮力,死死抱住那个被他撞懵了的家伙,两人扭打在一起,撞得房间里的破椅子哐当作响。
逃跑那人身手颇为敏捷,几步就窜下楼梯。秦川紧追不舍,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烈回荡。追到一楼门口,那人眼看就要冲出旅社大门,秦川猛地一个飞扑,右手堪堪抓住对方的脚踝!
两人同时失去平衡,翻滚着摔在旅店门口冰冷的水泥地上。那人拼命蹬踹挣扎,秦川则死死锁住他的腿,另一只手试图去钳制他的上半身。
混乱中,旅社的灯终于亮了。老板娘惊恐的尖叫声和其他房客被惊动的嘈杂声混成一片。
被赵猛抱住的那个蒙面人,趁着赵猛分神去看秦川的瞬间,猛地用头向后一撞,正中赵猛面门!赵猛“哎哟”一声,吃痛松手。那人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也冲下楼梯,和地上那个刚刚挣脱秦川束缚的同伙,两人仓皇无比地撞开旅社大门,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只剩下那个最初被秦川扭脱了手腕、又被推给赵猛的家伙,被反应过来的赵猛和闻声赶来的旅社老板,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手里紧张地攥着一把火钳一起,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徒劳地挣扎喘息着。
“操!跑了俩!”赵猛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鼻子流出的血,愤愤地骂道。但他看着被按住的那个,又忍不住兴奋地看向秦川,“川哥!你真神了!还真让你猜着了!这帮瘪犊子真敢来!”
秦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冰冷地看了一眼门外无边的黑暗,然后走到被制住的歹徒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面罩——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年轻男人的脸
。
“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秦川对赵猛说,随即拿出手机,“报警。”
原来,早在下午发现被人跟踪后,秦川就立刻意识到麻烦可能上门。他一进旅社,他就迅速查看了环境,并私下和赵猛制定了计划。他让欧阳澜澜悄悄换到了老板娘自己住的、相对隐蔽的一楼里间,而他和赵猛则入住欧阳澜澜原本的房间对面,虚掩房门,轮流守夜,就等着“客人”上门。他甚至提前让赵猛找了根结实木棍藏在门后。
本来秦川还劝赵猛先回避,怕连累他。但赵猛把胸脯拍得山响:“川哥你这说的啥话!瞧不起我猛子是不是?你们是外来客,我是本地人,还能让你们被欺负了?再说这事儿听着就他妈憋气!我必须跟你们一起,看哪个王八羔子敢来!”
很快,镇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了,带走了那个被抓的蒙面人。做完笔录,已是凌晨。秦川走到旅社门外僻静处,拨通了王洋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王洋睡意朦胧又带着警觉的声音:“喂?川子?这大半夜的。”
“老王,我,秦川。在鸭东出了点事。”秦川言简意赅地把今晚的袭击事件说了一遍。
王洋在那头听得睡意全无,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操!真动手了?!人没事吧?欧阳呢?你他妈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这都动上刀子了!这不明摆着那矿上他妈的有鬼吗?!听我的,赶紧撤!别查了!太他妈危险了!这不是你单枪匹马能搞定的!我这边想办法,看能不能通过省厅协调,或者发个正式协查函过去。”
秦川打断他,语气冷静却坚定:“得了吧,老王。这矿要是真那么容易动,早就动了。还等得到今天?天高皇帝远,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你那边程序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他们敢这么干,就是有所依仗。我会加倍小心,但这事儿,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王洋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长长叹了口气:“妈的!那你……你他妈一定给老子活着回来!缺啥少啥赶紧打电话!我这边能做的有限,但尽力!”
“知道了。谢了,兄弟。”秦川挂了电话,望着鸭东镇沉沉的夜色,目光愈发深邃。
第二天下午,派出所那边来了消息。被抓的那家伙咬死了就是看他们是外地来的,以为有钱,想入室偷窃抢劫,没人指使,也不认识什么矿上的人。至于匕首,说是自己带着防身的。由于没有造成实质性重大伤害,加上另外两人在逃,缺乏更多证据,目前也很难定更重的罪。
这个结果,在秦川意料之中。
3、被跟踪
从派出所出来,三人心情都有些沉闷。鸭东的天空依旧灰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着走着,秦川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子那脏兮兮的反光玻璃。玻璃里,映出身后不远处一个缩头缩脑、穿着旧棉袄的身影,在他们走出派出所后不久,就又缀了上来。
秦川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低声对赵猛和欧阳澜澜说了句:“跟着我,别回头,自然点。”
他故意领着两人往人稍微多一点的镇中心一侧走,然后突然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小巷。跟踪者果然急忙跟了进来。
小巷七拐八绕,岔路极多。秦川利用一个拐角的视觉死角,迅速对赵猛打了个手势。赵猛心领神会,立刻拉着欧阳澜澜假装继续往前走,弄出脚步声。而秦川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墙隐匿在拐角后的阴影里。
那个跟踪者急匆匆地拐过弯,伸长脖子往前看,根本没注意到侧后方阴影里的秦川。
秦川这才不紧不慢地从他身后走出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们儿,跟一路了,累不累?找我们有事?”
那男人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脸都白了,看清是秦川,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下意识就想跑。
秦川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让他挣脱不得。“别急着走啊。聊聊?谁让你来的?矿上?”
“不……不是……我……”男人语无伦次,眼睛四处乱瞟。
“那就是有事想告诉我们?”秦川盯着他的眼睛,“我看你不像他们一伙的。真要是一伙的,不至于这么鬼鬼祟祟,早就像昨晚那几位直接动手了。”
男人愣了一下,看着秦川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脸上露出挣扎和恐惧交织的神情。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你们是不是在矿上找人?叫黄超?”
秦川目光一凝:“你知道?”
男人紧张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你们要是真想知道,就跟我来!”说完,他挣脱秦川的手,低着头快步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欧阳澜澜担忧地拉住秦川的衣袖,小声道:“秦川,这会不会有危险?”
赵猛也皱紧眉头:“川哥,小心点,别是套儿啊。”
秦川看着那人仓促又透着股决绝的背影,沉吟片刻,低声道:“不像。他跟昨天那几个人不是一路的。跟上去看看,见机行事。猛子,机灵点。”
三人保持着一段距离,跟着那男人在迷宫般的巷弄里东拐西绕,越走越偏,周围的房屋也越来越破败,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了。欧阳澜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
终于,那男人在一个极其偏僻、院墙都快塌了半边的破旧小院门前停下,再次紧张地回头张望了一下,才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锁,推开门,示意他们赶紧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男人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这才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虚脱了一般。
他看着秦川三人,眼神复杂,喘着气说:“几位,对不住,不是我想故弄玄虚,是不得不防啊!你们是不知道他们的厉害!”
他缓了口气,接着说道:“我观察你们两天了。你们是真来打听事儿的,不像以前来的有些人,吓唬一下或者给点钱就打发了。”
秦川问:“以前也经常有人来找人吗?”
那人叹了口气:“多的很,但都没你们这么“霸道”,那些人要么在矿山就被吓跑了,要么在旅店住下,人家给扔个恐吓信,夹个刀片,或者门口挂个死猫死狗的,就连夜跑了,根本不敢再找下去!”
他摇了摇头,接着说,“昨晚……昨晚你们居然能把人抓住送派出所,而且派出所还真管了。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不是一般人,要么是上面有背景,要么就是真有本事的硬茬子,我才敢跟你们说。”
“你知道黄超?”秦川直奔主题。
男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悲愤和恐惧交织的神情:“知道。他和我弟弟以前一起下过井的。他,还有我弟弟,一起都没了。”
“没了?!”欧阳澜澜失声惊呼。
“死了。”男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苦涩,“矿难塌方死了好几个,都是黑心钱啊!根本不把咱矿工的命当命!安全措施就是糊弄鬼的!”
“什么时候的事?”秦川追问,声音紧绷。
“得有好几年了,具体记不清了。那之后没多久,我就不敢再下井了,宁可回来种地穷死。”男人脸上肌肉抽搐着,“死了就死了,矿上赔点钱,威逼利诱,让家属签个什么狗屁协议,按了手印,说不准再追究,谁敢不签?不签可能连那点钱都拿不到,还得倒大霉!黄超他家,好像就他弟弟来拿的钱,哭得那个惨,后来也没声了。”
“有什么证据吗?”秦川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些协议?”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光:“有!他们办公楼里,就你们今天去的那地方,最里头有个小屋,铁门,老是锁着的,那就是他们的‘档案室’!我以前送东西进去过一次,看见过!里面有个保险柜,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肯定都在那里面锁着呢!那些签了字的协议,肯定在!”
4、偷协议
夜色如墨,浓重地涂抹着鸭东镇。远处的矿山只剩下模糊狰狞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赵猛一个亲戚的家里,欧阳澜澜坐立难安。秦川和赵猛已经出去很久了。她知道他们去做什么——夜探矿业公司办公楼,寻找那个藏着死亡协议的保险柜。
秦川坚持不让她去,“你留在这是最安全的,也是帮我们看着后路。万一我们天亮没回来,立刻给
王洋打电话,然后想办法离开鸭东。”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诀别的意味。最终,为了她的绝对安全,赵猛联系了一个住得稍远、关系很铁的亲戚,暂时将欧阳澜澜安置了过去。
此刻,秦川和赵猛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白天来过的那栋办公楼。夜晚的矿区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野狗吠叫。
办公楼大门锁着。但这难不倒秦川。他用专业的工具和手法,没费太大劲就弄开了那把并不高级的挂锁。两人闪身而入,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散发着幽微的光。
凭借白天的记忆和那男人的描述,他们很快找到了走廊最深处那扇黑色的铁门。门锁明显更高级一些,但依旧在秦川面前败下阵来。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铁门被推开,一股陈腐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堆放着一些杂物,靠墙立着一个墨绿色的老式保险柜。
秦川屏住呼吸,蹲在保险柜前,拿出听诊器贴在冰冷的金属面上,手指极其缓慢地转动密码盘。赵猛则紧张地守在门口,手里紧握着那根从旅社带出来的木棍,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秦川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终于,又是一声轻微的“咔哒”!
保险柜的门,开了!
里面果然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文件。秦川快速翻找着,手指掠过一份份泛黄的协议。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他抽出了一份协议,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末尾的签名和红手印——甲方是鸭东矿业,乙方签名:黄强。协议内容冰冷而残酷,一次性赔偿若干,家属自愿放弃一切追诉权利……
就是这些!
他迅速将这一沓大约十几份类似的死亡赔偿协议全部拿出来,塞进随身带来的一个厚帆布袋里。
“拿到了!走!”秦川低声道。
两人迅速退出铁门房间,秦川小心地将铁门恢复原状。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沿着原路退出办公楼时。
“哐当!!!”
一声巨响突然从大楼门口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怒骂声!
“操他妈!真有人进来了!”
“把门堵死!别让狗日的跑了!”
手电筒的光柱乱晃,瞬间照亮了走廊!至少七八个手持铁棍、木棒的男人冲了进来,为首的,竟然是白天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甚至有点懒散的黄主任!
但此刻的他,完全变了一副模样。脸上那种官僚式的敷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戾和暴躁!他眼里冒着凶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手里竟然赫然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虽然姿势不算标准,但那金属的冷光在黑暗中极具威慑力!
“妈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摸到老子这儿来偷东西!”黄主任咆哮着,举枪指向秦川和赵猛的方向,“把东西放下!抱头蹲下!不然老子崩了你们!”
秦川的心猛地一沉!中埋伏了!对方显然早有防备,或者说,一直就张网以待!
“跑!”秦川大吼一声,猛地将手里的帆布包往追上来的一个打手脸上砸去,同时拉着赵猛就往走廊另一侧的楼梯口冲!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子弹打在旁边的墙壁上,溅起一串火星和碎屑!
赵猛吓得一哆嗦,但求生的本能让他跑得飞快!
“真他妈敢开枪啊!”秦川在心里暗骂。
“追!别让他们跑了!东西抢回来!”黄主任气急败坏地吼叫着,带人猛追过来。
办公楼里瞬间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秦川利用走廊的转弯和办公室的门作为掩护,不断躲避着身后追兵和偶尔射来的子弹,黄主任似乎也不敢随意开枪,更多是威慑,这也给秦川他们留下了一丝喘息空间。赵猛则凭着对体力的一股蛮劲和熟悉地形的模糊记忆,紧紧跟着秦川。
在一个楼梯拐角,两个打手包抄过来,抡起铁棍就砸!秦川一个侧身躲过,顺势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扭,同时膝盖狠狠顶在对方腹部!那人惨叫一声瘫软下去。赵猛也红了眼,吼叫着用木棍格开另一人的攻击,虽然动作笨拙,但气势骇人,一时也逼得对方不敢近身。
两人不敢恋战,打退拦截,拼命往楼下跑。冲到一楼,发现后门也被堵住了。秦川眼疾手快,看到旁边一扇窗户,猛地用从墙上临时取下的消防斧砸碎玻璃!
“跳!”
两人先后从窗户跳了出去,落在外面的杂草丛里。身后是黄主任气急败坏的骂声和密集的脚步声。
“分头跑!老地方汇合!”秦川喊了一声,和赵猛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瞬间消失在漆黑的矿区夜色和复杂的巷道之中。
身后,枪声和叫骂声渐渐远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确认彻底甩掉了追兵,秦川才在一个废弃的矿洞旁停下,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气。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服。过了一会儿,赵猛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多了几道刮痕,但眼神亮得吓人。
“川……川哥……东西……东西没丢吧?”赵猛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秦川拍了拍紧紧抱在怀里的帆布包,点了点头。
两人不敢久留,趁着天色未亮,悄悄潜回了赵猛亲戚家。欧阳澜澜看到他们平安归来,尤其是看到秦川手臂上一道被玻璃划出的血痕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秦川立刻将情况告诉了王洋。王洋在电话那头听得心惊肉跳,连骂了十几声“操”。
“东西保管好!我他妈这就联系那边省厅的哥们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调查了,持枪、谋杀未遂、瞒报矿难、黑恶势力!证据确凿!这回我看谁还能包得住!”王洋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们原地别动,保护好自己,等待消息!我让那边立刻派人接手!”
接下来的半天,风平浪静,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下午,几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鸭东。
当晚,消息传来:富源矿业公司被连夜查封,包括胡来福、黄主任在内的多名主要负责人被控制。从那个保险柜里起获的,不仅仅是秦川带出来的那些死亡私了协议,还有更多违法违规的铁证。
秦川站在借宿的农户家院门口,看着远处矿山依旧闪烁的灯火,心情却并未感到轻松。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黄超数年前死于矿难,矿方用钱封了黄强的口。这笔带着血和恐惧的赔偿金,或许正是黄强离开龙都、南下临州开始“新生活”的起点,也是他内心深处那无法愈合的创伤和扭曲的又一重根源。
“明天,我们就回临州。”秦川对身边的欧阳澜澜和赵猛说。
欧阳澜澜默默点头,神情复杂。赵猛则咧开嘴笑了笑:“成!这帮王八犊子,总算遭报应了!”
他们以为鸭东的冒险就此告一段落,拿到了关键信息,揭露了黑矿的罪恶,可以暂时松一口气,将焦点重新转回临州的黄强身上。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同一天,一辆破旧的长途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入了鸭东破败的长途汽车站。
车上下来一个背着简单行囊的男人。他穿着普通的夹克,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车站口,微微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着这个灰暗、陌生而又与他过往有着致命联系的地方。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寒意。
正是黄强。
(第十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