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审查与担保
临州市公安局某分局的询问室里,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弥漫着廉价茶叶的涩味和挥之不去的烟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低频的嗡鸣,光线苍白地打在秦川脸上,映出他眉宇间深重的疲惫和一丝竭力压制的焦躁。他已经在这里被反复询问了超过十二个小时,期间只有几次短暂的中断,用于上厕所和吞咽下冷掉的盒饭。
对面的两位民警,一老一少,表情严肃。年长的警官姓李,眼神锐利,经验丰富,问话慢条斯理却句句戳向关键;年轻的负责记录,偶尔抬头投来审视的目光。
经历了上一次的初步问询,这一次审讯,他们没有从秦川是否毒害欧阳澜澜的问题入手,而是换了个角度,根据对秦川周边社会关系,尤其是骑手同事们的走访,以及在秦川租住地的搜查,警方找到了黄强丢失的笔记本,证据和证词指向:秦川还涉嫌入室盗窃。
“秦川,再重复一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黄强住所的阳台下?你之前的供词说你是去找他,发现门没锁,进去后听到异常动静,怀疑有贼,才追到阳台,然后失足跌落。这个说法,你自己觉得可信度有多高?”李警官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他拿起桌上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那本关键的黑色软皮笔记本,“而且,这个本子,为什么会在你身上被发现?你说你是在他客厅桌上拿的,打算看看是不是和他之前偷拿你东西有关?黄强可指证你非法侵入他的住宅,并企图偷窃他的‘私人日记’。”
秦川的喉咙干涩发紧。他不能说出实情,不能暴露对黄强的真实怀疑和调查,那会彻底惊动黄强,也会将欧阳澜澜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更会坐实他“非法调查”的罪名。他只能死死咬住最初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尽管这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无比。
“警官,我说的是事实。我确实去找他,门虚掩着,我担心出事才进去。那个本子,我只是顺手拿起来想看看。至于摔下来,是我自己不小心。”秦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的话苍白无力,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在经验丰富的刑警眼里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
“不小心?”李警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好,我再问你,你之前应聘欧阳澜澜公司的大厦保安,也是不小心嘛?有人反应你多次骚扰欧阳澜澜,你和她之前就认识,你还因为她的案件丢了工作。秦川,你以前是警察,你应该明白,现在的证据链对你非常不利。”
秦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黄强算准了他会去,算准了他的行动路线,甚至有可能欧阳澜澜的父母也是他引来的,利用他们的吵架制造了“不和”的假象。他百口莫辩。
询问室的门被敲响,另一个民警探头进来,对李警官使了个眼色。李警官起身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更加凝重。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秦川,我们调取了你近期的一些行踪记录。发现你多次在深夜出现在欧阳澜澜女士所居住的小区附近,甚至租住了她楼上的房子。能解释一下吗?根据欧阳女士之前的报警记录,她曾指控你跟踪骚扰她。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李警官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是否对欧阳女士有超出寻常的关注?甚至因爱生恨,或者求而不得。”
这个指控恶毒而扭曲,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却巧妙地利用了之前欧阳澜澜报警留下的记录,将他的保护行为扭曲成了卑劣的动机。秦川猛地抬头,眼底瞬间布满血丝,拳头骤然攥紧,手铐链子哗啦作响:“你胡说!我是在保护她!”
“他有什么需要你保护的?”李警官紧紧盯着他,捕捉着他情绪的波动。
秦川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不能说。他死死咬住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最终只能颓然靠回椅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做过你们指控的那些事。”
审查陷入了僵局。秦川的嫌疑无法洗清,动机被曲解,证据对他不利。他被采取了强制措施,暂时收押,等待进一步调查。无助和愤怒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内心,但他更担心的是欧阳澜澜的安危。黄强此刻无人制约,会做什么?
消息很快传回了龙都。王洋正在处理一起盗窃案,接到临州那边老熟人私下打来的电话,一听就炸了。
“什么?!他伤害欧阳澜澜?下毒?还因爱生恨?放他娘的狗屁!”王洋对着电话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老李我告诉你,秦川要是能干出这种事,我王洋把名字倒过来写!你们他妈的是不是搞错了?!等着!我他妈马上过去!”
他撂下电话,跟队里打了个招呼,说是紧急私事,连夜开车风驰电掣般地赶往临州。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秦川这些年的样子——警校里那个一身正气、成绩优异的学霸;刚入行时那个愣头青一样、却对警察职业充满无限热忱的片警;后来在刑侦队那个屡破奇案、眼神锐利、让罪犯闻风丧胆的“秦头儿”;还有四年前行动失败后,那个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却依旧死死扛着所有责任和愧疚离开的男人……
这样的人,会去非法入室偷一个外卖员的破本子?会因爱生恨去跟踪骚扰女人?打死他都不信!
一到临州分局,王洋也顾不上什么流程礼节,直接冲进了负责案件的李警官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王洋也全然不顾,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老李!谁他妈给秦川定的性?!非法入室?盗窃?还他妈扯上感情纠纷?你们临州警方办案就靠猜是不是?!”王洋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震得房顶都快掉灰,“我以我身上这身警服担保!以我二十年党龄担保!用我王洋祖宗十八代的人格担保!谁犯法他秦川也不可能犯法!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办公室里的其他警察都愣住了,诧异地看着这个突然冲进来的、情绪激动的北方汉子。
李警官皱起眉头,试图让他冷静:“王队,你先别激动,我们也是依法办案,讲证据……”
“证据?你们那叫证据?那他妈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王洋根本不听,情绪更加激动,声音洪亮地几乎是在吼叫,仿佛要让整个分局都听见,“秦川!龙都市警校连续四年的优秀毕业生!优秀学员干部!毕业分到基层,两年时间把他那片区治理得路不拾遗,老百姓送的锦旗能
挂满一面墙!优秀片警!后来调进刑侦队,26岁就开始独立带队办案!‘7.12’抢劫杀人案,‘8.30’跨境走私案……哪一起不是硬骨头?他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连年优秀刑警!立过两次个人三等功!他要是心里没那点信仰、没那股子正气,他能干出这些?!”
他喘着粗气,手指用力地点着桌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四年前龙都‘12.4’连环案,他是专案组组长!行动失败,他一个人扛下所有责任,受了处分,脱了警服!为什么?因为他觉得对不起受害者,对不起身上那身警服!他觉得是他自己没做好!这样一个把责任和信念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你告诉我他会去干入室盗窃的勾当?会因为感情那点破事去打击报复?你们他妈的是在侮辱他,还是在侮辱我们警察这份职业?!”
王洋的咆哮在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滚烫的情感。李警官和其他人一时都沉默了。他们能感受到王洋话语里的真挚和那种基于长期了解与信任的绝对信心。
李警官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示意王洋坐下,递给他一根烟:“王队,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们也希望弄清楚真相。但是,现在的证据确实对他不利。而且,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很多疑点,尤其是他和那位欧阳女士的关系,以及他为什么会那么巧合地出现在黄强家楼下并摔成那样。”
王洋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依旧坚定:“老李,查案要查根。秦川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一个你们现在绝对想不到的理由!但我敢用我这身警服打赌,这个理由绝不是因为犯罪!你们给我点时间,让我见见他,或者让我参与调查,我一定能……”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民警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俯身在李警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警官的表情瞬间变得惊讶,随即凝重起来,他看了一眼王洋,然后对年轻民警点了点头。
年轻民警退了出去。李警官转向王洋,语气复杂:“王队,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怎么了?”王洋急切地问。
“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欧阳澜澜苏醒了。”李警官缓缓道,“而且,她主动提出要见办案人员,说有重要情况反映。”
病房里,欧阳澜澜的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地靠在枕头上,额角的伤口被纱布覆盖着。她的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又是心疼又是后怕。两位女警坐在床边,正在进行笔录。
欧阳澜澜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她将从四年前在龙都的受害经历开始,到如何认出黄强的笑声,如何恐惧不安,秦川如何出现、如何暗中调查保护她,以及她自己后来忍不住进行的冒险跟踪,直到昨晚秦川为何会去黄强家,她推测是为了寻找证据帮助她,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她重点强调了秦川的行为始终是在保护她、调查黄强这个重大嫌疑人,绝无任何恶意或私心。她也承认了自己之前因为害怕和想摆脱过去,而报警告秦川骚扰的错误行为。
“……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我。秦川他是为了帮我,是为了抓住那个伤害了包括我在内好几个女人的恶魔……他不是坏人,他真的不是……请你们一定要相信他,放了他……”说到最后,欧阳澜澜的情绪激动起来,呼吸急促,眼泪滑落眼角。
她的证言,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解释了所有疑点。秦川那些看似怪异、无法解释的行为,都有了合理且崇高的动机。他与欧阳澜澜的关系,也从“骚扰与被骚扰”变成了“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甚至带有一种未竟的“赎罪”和“追凶”的悲壮色彩。
非法入室的动机转变了,虽然行为本身依然违法,但性质已截然不同。所谓的“盗窃”更是无从谈起。至于感情纠纷的指控,更是不攻自破。
李警官和王洋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一切。王洋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圈有些发红,用力拍了拍李警官的肩膀:“老李,听见了吗?我说什么来着!”
李警官表情复杂,点了点头:“看来我们确实差点弄错了。”他转身对身后的下属吩咐,“立刻办理手续,解除对秦川的强制措施。案子重点重新回到对黄强的调查上,申请对他的正式布控和侦查手续,马上!”
手续办得很快。当秦川被解除手铐,从那个令人窒息的询问室里走出来时,他因为失血和疲惫,脚步有些虚浮。王洋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
“川哥!没事了!”王洋的声音带着激动和后怕,“欧阳醒了!她把一切都说了!”
秦川猛地抓住王洋的胳膊,声音急切得发颤:“她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晕乎乎,需要观察休息,精神还好。”王洋赶紧安慰他,“你快去看看她吧!”
秦川甚至顾不上跟王洋多说一句感谢,也顾不上理会旁边脸色尴尬的李警官等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分局,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家里,知道欧阳澜澜没事,他悬着的心放下了,想先回去给她带点好吃的好好补补。
他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像是被冰水浸泡,充满了对欧阳澜澜伤势的担忧,以及对她挺身而出的巨大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只想立刻看到她,确认她安然无恙。又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去探望。
在家里准备一番,让自己看着像是去看“病人”医院的秦川,来到欧阳澜澜所在的病房楼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重。秦川喘着气,找到病房号,门是虚掩着的。他正要推门进去,却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欧阳澜澜半靠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她的母亲坐在床边,正细心地为她削着苹果。
而病床的另一边,站着林静良。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小心翼翼地递到欧阳澜澜唇边,眼神里的关切和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的动作自然而又体贴。
欧阳澜澜的母亲抬头看着林静良,脸上带着感激和一种显而易见的欣赏:“这次真是多亏了小林了啊,跑前跑后的,阿姨这心里真是吓死了,要是澜澜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活。”
欧阳澜澜微微蹙眉,声音还有些虚弱:“妈,你别说了,我这不没事吗。”
林静良连忙接口,语气温和又诚恳:“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澜澜没事就好。”他看向欧阳澜澜的眼神,充满了呵护。
欧阳澜澜的母亲看着林静良,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又念叨:“小林这孩子,真是没得说,又稳重又体贴,工作也好,澜澜啊,以后……”
后面的话,秦川没有再听进去。他看着病房里那幅和谐得甚至有些温馨的画面,看着林静良那无微不至的关怀,看着欧阳母那俨然看女婿般的眼神,他准备推门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涩然的情绪悄然弥漫上心头,瞬间浇灭了他方才所有的急切和激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风尘仆仆、满身狼狈地出现在这里,或许……并不合适。欧阳澜澜需要的是休息和安静,而不是他带来的那些沉重、黑暗的过去和纷扰。而林静良,显然能给她一种更“正常”、更安稳的关怀和未来。
自己这个背负着失败和愧疚的前警察,这个只会给她带来恐惧和危险回忆的男人,或许真的该退场了。
秦川沉默地在门口站了几秒,眼神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他默默地转过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拖着依旧疼痛的身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门口。
走到护士站,他拜托一位护士,将一个保温桶和一个毛绒玩具熊转交给906病房的欧阳澜澜女士。保温桶里是他记得她最爱吃能下饭、他炖了小半会儿的小鸡炖蘑菇。而那个玩偶熊——他记
得四年前在龙都那个冰冷的案发现场,她卧室的床上,就放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熊玩偶,那时曾带给过他一丝关于这个女孩生活气息的微弱印象。
这个新的玩偶熊肚子里,设计了一个小小的录音装置,设置成一拍熊的肚子,就会播放一段他提前录好的音频。那是他从欧阳澜澜床头那本《不原谅也没关系》里摘录的几句话,他用尽可能平静温和的语调念了出来,希望那些文字能给她一些慰藉,也算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地望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然后转身,融入了医院走廊冰冷的人流之中,背影萧索而落寞。
2、误解与疏远
欧阳澜澜康复得很快,不久便出院回家休养。
林静良对她的关怀变得更加主动和频繁。下班后常常提着水果或营养品上门探望,陪她说话,帮她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事。欧阳澜澜的母亲对他赞不绝口,每次他来都热情招待,话里话外都在撮合两人。
“澜澜,你看小林多好,人实在,又懂得照顾人。这次你出事,人家忙前忙后的,比谁都上心。这样的男人,现在可不多了。”母亲一边收拾着林静良带来的东西,一边絮絮叨叨。
欧阳澜澜有些无奈:“妈,我知道林师兄人好,我们也只是同事和朋友。您别老说这些,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我看小林就是对你有意思!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你也别太挑了,经历那么多事,找个知冷知热、踏实稳当的人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母亲不以为然,依旧努力劝说。
欧阳澜澜心中烦闷,却无法向母亲解释清楚那些复杂的过往和内心真正的感受。她对林静良只有感激和友情,并无男女之情。但母亲的热情和林静良的持续付出,让她感到压力巨大。
这天,林静良又来了,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澜澜,最近有部轻松治愈的电影上映,口碑不错。你老是闷在家里也不好,出去散散心吧?就当换换心情。”他的眼神里带着期待。
欧阳澜澜本能地想拒绝:“林师兄,不用了,我有点累了。”
话没说完,一旁的母亲立刻接口:“去!怎么不去!天天窝在家里才闷坏了呢!小林啊,谢谢你想着她,她就该多出去走走!”说着,不由分说地把欧阳澜澜往房间里推,“快去换身衣服,打扮打扮,跟小林去看电影!”
欧阳澜澜拗不过母亲,也想着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跟林静良单独好好谈一谈,委婉但明确地表明自己的态度,让他不要再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也免得母亲一直误会。于是,她最终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谢谢林师兄了。”
这一切,都被暗中守在楼下、依旧不放心欧阳澜澜安全的秦川看在眼里。他看到林静良提着东西上楼,停留很久才离开;他又看到几天后,林静良和欧阳澜澜一起下楼,欧阳母笑容满面地将他们送出门,两人并肩走向小区外的电影院。
秦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到的是欧阳澜澜母亲毫不掩饰的满意和撮合,看到的是他们一同出行的和谐画面。他并不知道欧阳澜澜内心的真实想法和打算,只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一种混合着失落、释然和苦涩的情绪包裹了他。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欧阳澜澜需要的是一个像林静良这样背景干净、性格温和、能给她稳定生活和正常关怀的男人,而不是像自己这样,浑身沾满过去的灰尘和危险的气息,只会给她带来动荡和伤害。
他原本因为欧阳澜澜苏醒作证而重新燃起的一丝微弱希望,彻底熄灭了。他的守护,似乎变得多余甚至可笑。他变得更加沉默,只是将车停得更远,隐藏得更深,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默默地履行着自己最初也是最后的承诺——确保她的安全,然后安静地退出她的生活。
电影院里,灯光昏暗。轻松搞笑的剧情引得观众阵阵发笑,但欧阳澜澜却有些心不在焉。影片放映到一半左右,趁着一段相对安静的剧情,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对旁边的林静良说:“林师兄,谢谢你请我看电影。也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我和我妈妈的照顾。”
林静良转过头,温和地笑笑:“跟我还这么客气干嘛。”
欧阳澜澜斟酌着词语,声音虽轻,却足够清晰:“林师兄,你人真的很好,非常非常好。我一直很感激你,把你当成非常信任的同事和好朋友。但是也仅仅是好朋友。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思考虑感情方面的事情,而且,我们可能,也并不太合适。我希望你能明白,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了。你应该去找一个更好的、更适合你的女孩。”
她说完,忐忑地等待着林静良的反应。
林静良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故作轻松:“嗯,我明白了。澜澜,你不用有压力。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吗?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可以随时找我。”
他的反应让欧阳澜澜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歉疚:“当然,我们永远是好朋友。真的很谢谢你,林师兄。”
电影的后半段,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安静地看着屏幕,各自想着心事。欧阳澜澜以为事情已经说开,却忽略了林静良那过于平静的反应下,可能隐藏的更深的心思。
散场后,林静良依旧绅士地将欧阳澜澜送回家门口。欧阳澜澜再次道谢后转身进了楼栋。林静良站在楼下,看着她窗口的灯光亮起,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褪去,眼神变得幽深难辨,在原地站了很久,才默默离开。
而他并不知道,他这长时间的驻足凝望,也落入了远处秦川的眼中,更加深了秦川的误会。
3、坦诚与危机
祸不单行,之前已经先行回去的欧阳澜澜爸爸,在老家摔伤了腿,急需妈妈回去照料,必须尽快赶回去。临走前,欧阳澜澜的母亲放心不下女儿,特意给林静良打了个电话。
“小林啊,阿姨这边有点急事必须回老家一趟,澜澜一个人在这儿我实在不放心,她这次受了惊吓,身体也没完全利索,阿姨知道你忙,但能不能拜托你有空的时候,多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对你是一百个放心。”欧阳母的语气充满了担忧和托付。
林静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提起电影院欧阳澜澜的拒绝,只是温和地应承下来:“阿姨您放心回去吧,家里事要紧。澜澜这边我会留意的,有时间就过来看看她,您不用担心。”
欧阳母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心里对林静良的好感又增加了不少。
晚上,林静良果然来了。他提着一袋新鲜的水果和一些清淡的宵夜,敲响了欧阳澜澜的家门。
欧阳澜澜有些意外,但还是请他进来了。“林师兄,你怎么来了?太麻烦你了。”
“阿姨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回老家了。我正好没事,过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林静良笑得一如既往的温和,目光在客厅里扫过,最后落在了沙发旁小茶几上放着的那本书——《不原谅也没关系》。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指着其中一段用笔划过线的句子,轻声念道:“你不必原谅伤害你的人,但你必须停止继续伤害你自己。澜澜,你怎么会看这种书?”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疑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我记得你在医院刚醒过来那会儿,好像迷迷糊糊的时候,说过一些很害怕的话,还反复提到一个名字,好像叫黄强?”
欧阳澜澜的身体微微一僵,脸色瞬间有些发白。那段模糊的恐惧记忆再次袭来。
林静良放下书,走到她身边坐下,声音更加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澜澜,如果你信任我,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压着很重的事,总是很紧张,很害怕。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一些。我或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可以做一个倾听者。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的语气真诚,眼神充满了包容和理解,像是在黑暗中递出了一根温暖的绳索。
欧阳澜
澜看着他,内心挣扎着。长期的恐惧和压抑,父母的离开带来的孤独感,以及林静良此刻表现出来的真诚和关切,像洪水一样冲垮了她一直紧绷的心防。她太需要倾诉了,太需要有人能分担这份沉重的秘密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林静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纸巾,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澜澜才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从四年前龙都那个寒冷的夜晚开始,那段不堪回首的受害经历,长达四年的噩梦和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如何认出黄强的笑声,如何恐惧绝望,秦川的真实身份和他们所有的调查、怀疑、跟踪,以及黄强最近的威胁和恐吓……她将积压在心底所有的恐惧、痛苦和秘密,全都倾泻而出。
林静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为震惊,然后是深深的同情和愤怒。他完全没想到,欧阳澜澜竟然背负着如此可怕的过去,而那个看起来普通的送餐员,竟然可能是如此穷凶极恶的罪犯!那个前刑警秦川,竟然是在进行这样一场危险而孤独的调查!
欧阳澜澜说完,已是泪流满面,浑身脱力。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静良,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和脆弱:“林师兄,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现在听完了,是不是觉得我很,很不干净,很麻烦?”
“不!怎么会!”林静良立刻斩钉截铁地否定,他伸出手,似乎想拥抱她以示安慰,但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暖,“澜澜,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该感到羞耻和受到惩罚的是那个畜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谢谢你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承诺:“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理解你为什么拒绝我了,你经历了这么多!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会保护你的,澜澜。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帮你走出来,让我给你一个正常的、幸福安稳的未来,好吗?我不介意你的过去,我只在乎你的现在和未来。”
他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泉水,包裹了欧阳澜澜冰冷而恐惧的心。在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这份理解和承诺显得如此珍贵。她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充满了感动和一种找到依靠的松懈,她甚至没有仔细去分辨那承诺里是否带着别的意味,只是流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们都沉浸在这场坦诚的交谈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门前。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三声清晰而平缓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客厅里略显哀伤和温情的气氛。
欧阳澜澜和林静良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这个时候会是谁?
“可能是邻居?或者物业?”林静良站起身,示意欧阳澜澜坐着别动,“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边,下意识地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楼道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低垂着头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上似乎穿着外卖员的工服。
“谁啊?”林静良隔着门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一个模糊低沉的声音,似乎说了句“送错了”或者“查一下水表”,听不真切。
林静良并未多想,也许是哪个走错门的骑手,或者真是物业人员。他顺手解开了门链——欧阳澜澜出事后新换的、秦川安装的坚固门链——然后拧动了门把手。
就在门打开一条缝隙的瞬间!
门外的身影动了!快得如同扑食的毒蛇!
根本没有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林静良只看到一只戴着粗布工装手套的手猛地从门缝中探入,精准得可怕!那不是胡乱的动作,而是经过无数次暗中练习的、教科书般精准的手刀!
“呃!”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击打声!
那记手刀带着惊人的力量和速度,毫厘不差地劈砍在林静良脖颈侧方的特定位置上——那是黄强反复在网上查阅资料、甚至用自己的身体试验过多次确认的、能最快导致目标昏迷的部位!
林静良脸上的疑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恐,瞳孔便瞬间放大,身体一软,眼中的神采骤然熄灭,连一声像样的惊呼都未能发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板上,失去了所有意识。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令人窒息。
欧阳澜澜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门刚打开,林静良就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然后,那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从容地推开门,跨过林静良瘫软的身体,走进了客厅。
他反手轻轻关上了门,甚至还有闲暇喵了一眼那根坚固的门链,发出了“哧哧……”的笑声,仿佛完成了一道日常程序。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鸭舌帽下,露出了黄强那张平淡无奇、此刻却笼罩着无尽阴冷和残忍笑意的脸。他的目光越过倒在地上的林静良,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直接锁定了沙发上因为极度恐惧而彻底僵住、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的欧阳澜澜。
客厅温暖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一丝暖意,只映照出一个从地狱归来的恶魔身影。
寂静重新笼罩了房间,只剩下欧阳澜澜剧烈到快要炸开的心跳声,以及黄强那逐渐变得清晰、如同漏气风箱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哧哧……”的笑声。
(第十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