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办案权
临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却不像破案后的松懈,反而透着一种紧绷的、近乎对峙的凝重。龙都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王洋带来的几个人,和临州警方负责侦办黄强涉嫌临州案件的负责人分坐长桌两侧,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电火花。
“人,我们必须带回龙都!”王洋的声音斩钉截铁,手指关节重重敲在桌面上摊开的厚厚一摞卷宗上,“‘12.4系列强奸杀人案’,三条人命,加上欧阳澜澜这起未遂,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我们盯了四年!现在主犯落网,所有前期证据、案卷、侧写全在我们那边,审讯突破口肯定也在龙都!你们临州这边的安眠药、非法侵入、骚扰、意图伤害未遂……是,也是重罪,但比起连环命案,孰轻孰重?”
临州的负责人,一位姓刘的副支队长,眉头紧锁,同样毫不退让:“王队,话不能这么说!黄强是在我们临州落网的,他在我们地界上同样实施了犯罪行为,威胁公民安全,造成了极坏的社会影响!我们的调查刚展开,许多线索需要深挖,许多证据需要固定!现在把人交给你们,我们的案子怎么办?怎么给临州市民交代?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龙都的案子审讯不顺,证据链出点岔子,我们这边不是也跟着抓瞎?程序上说不通!”
“刘队!”王洋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眼睛里布满血丝,是连日奔波和高度紧张留下的痕迹,“那是三条人命!还有一个姑娘差点成了第四个!我们等了四年才抓住这根线头!你们这边的案子,我们可以并案处理,所有证据共享,后续审讯我们全力配合!但主审权,必须在我们龙都!这个人,必须回龙都受审!这是底线!”
争论的焦点在于管辖权和对案件性质的认定。龙都方面认为连环奸杀案是核心,临州发生的案件是其犯罪行为的延续,应由立案在先、案情更重大、证据积累更丰富的龙都主办。临州方面则坚持嫌疑人在本地犯案,本地警方有权深入调查并提起诉讼。
会议室里一时间唇枪舌剑,各执一词,火药味渐浓。双方都有充足的理由,都背负着巨大的破案压力和民众的期待。
最终,经过几乎一整天的激烈讨论和更高层级领导的远程协调,基于“12.4系列案”影响特别恶劣、立案时间早、现有证据相对更直接,尤其是龙都方面已掌
握的童年创伤、周日仪式、假发等与案件高度吻合的侧写证据,以及临州警方在其住处搜出的假发、胶带、安眠药等物证可与龙都案并案关联,决定由龙都市公安局主办此案,临州市公安局协办,犯罪嫌疑人黄强即刻移交龙都警方押解回原籍进行深入审讯。
决定下达,王洋长长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整个人像虚脱般靠进椅背,抹了一把脸。四年了,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挪开了一丝缝隙。他看向对面临州的同行,语气缓和下来:“刘队,谢了!理解你们的难处,后续一定全力配合,所有材料同步共享,绝不让兄弟单位白忙活!”
刘副支队长虽然有些不甘,但也只能无奈点头:“希望你们尽快撬开他的嘴,给所有受害者一个公道。需要我们支援的,随时开口。”
手续办完,已是华灯初上。临州市公安局门口,警灯闪烁,气氛肃杀。几辆警车准备就绪,王洋带着队员,押着戴着手铐脚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黄强,从大楼里走出来。
秦川刚刚配合临州警方做完冗长的笔录,从里面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傍晚的风吹起他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露出底下深刻的皱纹和疲惫却锐利的眼神。四年来的颠沛流离、隐忍追踪、无数次在希望与绝望间徘徊,此刻仿佛终于有了一个阶段性的交代。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和空落感席卷而来,仿佛一直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开,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使命似乎完成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另一边。
欧阳澜澜也刚录完口供出来,林静良陪在她身边,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眼神里满是关切。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比之前镇定许多。
她也看到了被押上车的黄强,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目光转向台阶上的秦川。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欧阳澜澜推开林静良试图搀扶的手,快步走到秦川面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你要跟他一起回龙都?”
秦川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嗯。案子还有很多后续。”
“只是因为案子?”欧阳澜澜追问道,眼睛紧紧盯着他,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做了这么多,从龙都到临州,摆摊、当保安、甚至冒险去跟踪他,差点就......就只是为了赎罪?就只是因为四年前那个计划失败,觉得对不起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和更多的委屈。
秦川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闪烁的警灯,声音干涩:“保护受害者,抓住凶手,是警察的责任。”
“可你已经不是警察了!”欧阳澜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远处正在上车的警察都侧目看来,“秦川!你看着我!你为我做的这些,难道就仅仅是因为你那该死的责任感和赎罪心理吗?你对我的好,就只是义务?即便开始是,但后来……”
秦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对上她泛红的眼眶,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他有什么资格?他带给她的只有灾难和痛苦的回忆。现在凶手落网,她应该摆脱过去,开始新的、平静的生活,而不是和他这样一个背负着失败和沉重过往的人纠缠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甚至冷漠:“是。当一天警察,哪怕脱了这身衣服,有些责任也没完。现在黄强抓到了,你的安全不再受威胁,你可以彻底安心,好好过你接下来的日子了。”
他顿了顿,几乎是残忍地加上了最后一句:“我也该消失在你的世界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瞬间煞白的脸和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猛地转身,大步走向王洋那边的车队,背影决绝,甚至带着一丝仓惶的意味。
“秦川!”欧阳澜澜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但他没有回头,径直拉开车门,坐进了押送车辆的后排,关上了车门,将她的呼喊和那双绝望的眼睛彻底隔绝在外。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公安局大院,汇入临州流光溢彩的车流,最终消失在夜幕深处。
欧阳澜澜呆呆地站在原地,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单薄的身影在公安局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原来真的只是赎罪。所有的靠近,所有的保护,所有的看似不经意的关怀,都源于那份沉重的愧疚和责任。一旦使命完成,他便抽身离去,毫不留恋。
林静良默默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叹了口气:“走吧,澜澜,我先送你回去。外面冷。”
欧阳澜澜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任由泪水流淌,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
临州的夜,温柔而繁华,却暖不透一颗冰冷的心。
欧阳澜澜回到空荡荡的公寓。这里曾经是她试图重新开始的安全港湾,此刻却充满了惊魂未定的回忆和刚刚被彻底击碎的情感。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无力地坐下。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痕。她下意识地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不原谅也没关系》。书页因为经常翻动而显得有些柔软。她不需要开灯,指尖就能准确地摸索到那一页,那一行被她用笔反复划过、几乎要晕染开来的字句。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印刷字体,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虚幻的力量。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那句话:
「爱不是战利品,你不必完美才值得被爱。」
不必完美,可她和他之间,横亘着那么多无法磨灭的伤痕和过往。他的赎罪,她的恐惧,似乎早已将任何其他可能性都扼杀在萌芽里。也许他说的对,他的消失,才是对她最好的结局。可是心为什么会这么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滴落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
与此同时,龙都的夜,干冷刺骨。
秦川站在自家熟悉的窗前,看着外面沉寂的、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家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尘,透着一种毫无生气的冷清。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那片空茫的刺痛和烦躁。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欧阳澜澜最后那双含泪的、绝望的眼睛,还有她那句“我们算什么”的质问。
算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她一切灾难的源头。如果不是他当年那个冒失的计划,她不会再次受到伤害;如果不是他的出现,她或许早已在临州开始了平静的新生活。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痛苦记忆的提醒符。赎罪?责任?或许有。但仅仅如此吗?
那些在临州日夜守护的焦灼,看到她恐惧时的心疼,看到她稍稍放松时自己也不自觉扬起的嘴角,还有那枚她挂在胸前的、带着她体温的警扣,这些,又是什么?
他烦躁地掐灭烟头,又迅速点燃另一支。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紧锁死。黄强虽然落网,但案件远未结束。审讯、证据链、定罪还有太多的不确定。而他和欧阳澜澜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无解的死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自己最后的责任,将凶手绳之以法,然后彻底远离她的生活,这才是对她真正的“好”。
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也模糊了窗外冰冷的夜色。只有指间明灭的烟头,和心底那片无法言说的荒芜,格外清晰。
2、证据链
龙都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冰冷,照在黄强毫无血色的脸上,更添几分诡异。他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手铐闪着寒光。与之前那种令人不安的阴沉不同,此刻的他显得异常“配合”,甚至有些过分顺从。
王洋亲自坐镇主审,旁边坐着记录员和另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秦川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目光死死盯着里面的黄强,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这种“配合”背后,隐藏着更大的诡计。
“黄强,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吧?”王洋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黄强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低哑:“知道,龙都以前的事。”
“哪些事?说清楚!”
“就那几个女的!
”他含糊其辞。
“姓名!时间!地点!作案过程!详细交代!”王洋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
黄强似乎被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颤,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他承认了四起案件,时间、地点甚至部分细节都与案卷记录吻合,尤其是前三起奸杀案,他描述得甚至有些过于流畅,仿佛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课文。
然而,当王洋问到关键细节,比如作案动机、如何处理受害者衣物、剪下的头发具体如何保存时,他又变得含糊其辞,或者以“时间太久忘了”、“当时很害怕没注意”来搪塞。
“不对!”单向玻璃后的秦川猛地出声,虽然里面听不见,但他的脸色极其难看,“他在避重就轻!核心的、能唯一指向他的细节,他一个都没说!”
王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转变策略,突然抛出了杀手锏:“黄强,抬起头!听听这个!”
他示意旁边的刑警播放了一段音频。先是窸窸窣窣的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低沉扭曲的呓语,断断续续传来:“……我的……都是我的……这才完美……她们凭什么……凭什么拥有……夺走……都要夺走……”紧接着,是一段更清晰的、带着疯狂占有欲的独白,内容令人毛骨悚然,赫然便是秦川在小熊玩偶里提取到的录音!
录音播放时,黄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丝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但很快又被强行压制下去,重新变回那副死水般的模样。他甚至微微歪了下头,露出一种近乎困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谁在说话?”他喃喃地问,语气竟然带着一丝无辜。
“还在装傻!”王洋厉声喝道,“这是你们在旧仓库的对话!是你的声音!记录了你变态的犯罪心理!这就是你杀人的铁证!”
黄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警察同志,这不是我的声音。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或者,是别人陷害我!我以前是有点怪,但也没说过这种话。”
“陷害你?谁能模仿得这么像?这就是秦川和欧阳澜澜在现场录的!”王洋逼问。
“我不知道……”黄强又低下了头,“可能,可能是我哥,他以前就总学我说话,学得挺像的。”
“你哥?”王洋和单向玻璃后的秦川心里同时一沉。
“嗯,我哥,黄超。”黄强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难以察觉的哽咽,“他,他一直不太正常,嫉妒我。可能,可能这些事……”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试图“装疯卖傻”般的扰乱局势!
王洋猛地站起身,隔着桌子几乎要揪住他的衣领:“黄强!你少来这套!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这个录音也是警察在现场当场获得的,你还想狡辩?做梦!”
听到王洋的话,黄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
这次审讯,看似黄强交代了罪行,但其核心目的却是抛出了“顶罪”的烟雾弹,并且对最关键的直接证据“录音”予以否认,试图动摇证据链的基础。
审讯暂时结束,王洋脸色铁青地走出来,对迎上来的秦川摇了摇头:“妈的,滑得像泥鳅!承认作案,但细节含糊,还想把水搅浑,那录音他直接否认了!”
秦川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黄强极其狡猾,他知道直接全部否认很难,于是采取部分承认、但否认核心独特证据、并抛出替罪羊的策略。这种来自嫌疑人的直接否认,会使得那份因取证程序可能存在瑕疵的录音证据,在法庭上受到辩护律师的强烈质疑,证明力大打折扣!
如果找不到其他强有力的物证形成完整证据链,仅凭黄强的口供,和这份可能被排除的录音,他随时可能翻供,案件很可能陷入僵局!
“必须找到其他物证!能直接把他钉死的物证!”秦川的声音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录音里,我记得他提到过收藏、战利品、让父亲看看!那些头发!他一定把那些头发藏起来了!绝不会轻易丢掉!会不会就是他家或者父母有关联的某个地方?”
王洋眼睛一亮:“对!头发!如果能找到受害者被剪走的头发,尤其是能和他关联上,那就是铁证!”他立刻下令,“马上组织人手,再次彻底搜查黄强在龙都的所有可能关联地点!尤其是他父母家旧址、他哥可能待过的地方,还有坟地!都不要放过!他那种扭曲的心理,很可能把战利品藏在那种他认为安全或具有仪式感的地方!”
警方立刻行动起来,根据黄强的人生轨迹和犯罪心理侧写,重点排查了他家早已荒废的老宅、拆迁后的废墟区域,以及他父母那座合葬的、位于市郊荒凉山脚的土坟。
挖掘过程需要手续和家属知情,费了些周折。当几名警察小心翼翼地撬开坟冢一侧的砖石,向下挖掘了不到半米深时,铁锹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密封的旧铁皮盒子。
所有在场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盒子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打开。里面没有骨灰,也没有遗物,只有几个小小的、透明的密封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缕头发——黑色的长直发、染成棕色的卷发、酒红色的波浪发……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经过连夜紧急比对化验,DNA检测结果很快出来:这些头发,分别属于“12.4系列案”的前三名受害者:崔丽、姜婷婷、文静。而且上面还有黄强的DNA!
铁证如山!
当这份鉴定报告摆在黄强面前时,他一直以来维持的冰冷平静面具,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的瞳孔因极度震惊和恐慌而放大,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再也说不出一句否认或狡辩的话。
3、主犯是谁
第二次正式审讯。气氛更加凝重。
王洋乘胜追击,将发现头发的铁证抛了出来。黄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额头渗出冷汗,精神防线明显开始崩溃。
王洋按照审讯策略,步步紧逼:“黄强,头发是在你家人坟地里找到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说!作案的时候,就你一个人吗?!”
黄强眼神涣散,下意识地喃喃回答:“就……就我一个人……”
“放屁!”王洋猛地一拍桌子,声音炸雷般响起,“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早就掌握了证据!说!另外一个男的是谁?!你的同伙是谁?!”
这话是一个审讯技巧,旨在暗示警方已掌握更多信息,击溃其侥幸心理,尤其针对可能存在的合伙作案情形。
黄强猛地一颤,似乎被“同伙”两个字惊到,眼神里闪过极大的困惑和一丝慌乱,连连摇头:“没……没有啊!就我一个人!真的就我一个人!”
“还不老实!”旁边的老刑警配合着厉声呵斥,“我们都查清楚了!你每次作案前踩点、做标记,那么熟练!逃跑路线那么刁钻!第四次还想出男扮女装、调虎离山的法子!这是一个从来没前科的人能一下子想出来的?肯定有人帮你!说!是不是你哥?!黄超是不是没死?!他在哪儿?!”
“我哥?”黄强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住了。他眼底深处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怨恨、依赖、还有一丝疯狂的狡黠。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头越垂越低,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突然,他抬起头,脸上竟然露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委屈和愤恨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带着哭腔:“是……是我哥!都是他逼我的!是他干的!”
审讯室内外的人心中都是一凛,果然要翻供!而且精准地抓住了警方提供的“思路”,把主犯推给了那个死无对证的哥哥!
“放你娘的狗屁!”王洋怒极,“你哥死了多少年了!早去矿上查过了!你想让他替你顶罪?!”
“他没死!”黄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交代”起来,眼神闪烁着诡异的光,“他当年是假死!骗了所有人!他……他比我更恨那些人!都是他策划的!他逼我去踩
点,逼我去动手!那些头发也是他逼我藏起来的!他说那样……那样那些女人的魂就永远属于他了……我是被他逼的!我是从犯!我就……就最后一次剪那个欧阳的头发,是我自己想的,因为我气不过……但前面杀人的,都是我哥!主犯是他!”
他急切地将所有重罪“强奸、杀人”都推给了“哥哥黄超”,而只承认了最后一次对欧阳澜澜的伤害未遂和剪头发行为,试图将自己描绘成一个被胁迫的、可怜的同案犯。
整个翻供过程极其突然又顺理成章,他巧妙地利用了警方对“合伙作案”的暗示和哥哥已死无法对证的条件,试图大幅减轻自己的罪责!
审讯再次中断。王洋气得脸色铁青,一拳砸在墙上。虽然找到了头发这一铁证,可以证明黄强与前三起命案现场有关联,但如果黄强死死咬定主犯是“哥哥”,自己只是从犯甚至被胁迫者,而警方又无法找到黄超确实参与作案的有力证据,甚至无法证明黄超当时还活着,那么在审判时,关于黄强具体罪责的认定将会变得异常复杂和艰难!很可能无法以主犯身份判处极刑!
消息传到外面,一直在焦急等待结果的秦川瞬间如坠冰窟。他立刻明白了黄强的险恶用心——金蝉脱壳,李代桃僵!把罪行推给一个死人,自己就能最大程度地逃脱严惩!
“不可能!他就是主犯!他哥哥很可能早就死了!”秦川对着王洋低吼道,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在利用我们的信息差和证据链的薄弱环节!他那种扭曲的掌控欲和仪式感,怎么可能甘愿被他人主导?那些呓语录音里的疯狂和占有欲,明明就是他自己的!”
王洋烦躁地扒拉着头发:“我知道!妈的!这小子太精了!可现在他这么一口咬定,我们又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哥已经死了或者完全没参与,尤其是他父母和几个老邻居当年都作证他哥外出打工了,具体下落不明,这他妈就成了糊涂账!如果到了羁押期限,主要罪行还定不下来,就麻烦了!”
后果不堪设想,黄强可能只承担最后一次伤害未遂和被迫从犯的罪责,判个十几年甚至更短,然后他这种极度危险的人格,一旦出狱……
秦川不敢想下去。一种巨大的焦虑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坚信黄强就是主犯,事情绝不可能像他翻供的那样!必须找到突破口,找到能证明黄超已死或者黄强就是唯一真凶的决定性证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专案组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黄强被还押,但他翻供的消息像一层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明明凶手就在眼前,却可能因为其狡猾和法律的严谨而无法得到应有的惩罚,这种无力感折磨着所有人。
秦川像是疯了一样,再次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旧卷宗和黄强的背景资料里,双眼通红,不眠不休,试图从浩如烟海的细节中,找出那个能彻底揭穿黄强谎言、将其钉死在死刑柱上的关键破绽。
他坚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那个痕迹,一定就在某个被忽略的角落里,等待着被发现。
(第十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