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秋临州市
1、夜宵摊前的重逢
临州的秋夜，与龙都的凛冽截然不同。空气里濡湿着桂花的甜香，混合着城市夜晚特有的、由尾气、食物香气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组成的复杂气息。霓虹灯将街道渲染得流光溢彩，即便已近深夜，依旧车水马龙，透着一种慵懒而不眠的活力。
“我要一份炒粉干，少些粉干多点青菜，微辣。”一个穿着得体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的女人对摊主说道，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是欧阳澜澜——四年前那个噩梦的幸存者，如今在临州努力生活的普通白领。
今天是欧阳澜澜换到这家新公司第一天上班，没想到就碰上加班到这个点。同行的两个年轻女同事显然还沉浸在初入职场的新鲜感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没做完的PPT和隔壁部门哪个男生更帅，一边熟练地点着各自的夜宵。
欧阳澜澜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刻意与摊位那个嘶嘶作响、散发着浓烈煤气味的煤气罐保持着距离。那味道，像一根细而冷的针，总能轻易刺破时光的隔膜，将她拽回那个弥漫着类似气味的、冰冷的北方楼道。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又退后半步，将目光投向远处街角的霓虹。
“老板，我的那份也多加点青菜哈！”一个同事喊道。
摊主含糊地应了一声，颠勺的动作干净利落，火焰窜起，包裹着锅里的粉干和配菜，散发出诱人的镬气。
轮到欧阳澜澜了。她走上前，重复
了一遍刚才的要求：“一份炒粉干，少粉多菜，微辣。”说完，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摊主抬起头，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伸手去接递过来的食材盒。
就在这一刹那，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锅铲磕碰铁锅的声响、同事的说笑声、街道的车流声……一切背景音都急速褪去，模糊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尽管过去了四年，尽管南国的温润模糊了北方的凛冽印记，尽管她已不再是那个惊恐无助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努力融入新生活的职业女性；尽管他褪下了笔挺的警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脸上带着风霜和生活磋磨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
欧阳澜澜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褪得比头顶的日光灯还要苍白。拿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秦川也彻底愣住了，举着锅铲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下一秒，欧阳澜澜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目光，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在同事们诧异不解的注视中，一句话也没说，脚步凌乱甚至有些仓皇地，快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人潮里。
只留下秦川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锅里的炒粉干快要糊了也毫无反应。
“哎？欧阳姐怎么了？”
“不知道啊！老板！我们的粉干好了没啊？要糊啦！”
同事的催促声惊醒了秦川。他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关火，翻炒，掩饰着内心的滔天巨浪和那双无法抑制微微颤抖的手。
一切，就是这么巧合，又这么残酷。
2、午间的试探
第二天中午，写字楼下的咖啡厅旁。
欧阳澜澜和同事刚吃完午饭走出来，正准备回公司，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墙边、明显在等人的身影——秦川。他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那股与周围光鲜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还是让他显得很扎眼。
欧阳澜澜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想绕开。
但秦川已经看到了她，快步走了过来。“欧……好久不见。”他没有叫名字，而是直接打了招呼，声音有些干涩。
同事们好奇地看了看秦川，又看看欧阳澜澜，识趣地说：“欧阳姐，那我们先上去了哈。”
欧阳澜澜点了点头，等同事走远，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疏离。“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抗拒。
“昨天听你同事聊天，提到了公司名字。”秦川的声音里带着愧疚，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与之前的警察形象判若俩人，更像是一个接受审问的犯了错的孩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欧阳澜澜打断他，语气又快又急，像要立刻划清界限，“非常好。不需要任何人来看。尤其是你。”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她不想见到他，不想见到任何与龙都、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有关联的人和事。那会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撕开她小心翼翼维持了四年的平静生活，将她重新拖回那个冰冷的噩梦。她害怕被现在的同事、朋友知道那段过往，更害怕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记忆再次被唤醒。
“当年的事，对不起。”秦川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力感，“是我没用，没能抓住他，还让你……”
“别说了！”欧阳澜澜的声音猛地拔高，引得过路的人侧目。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我不想再提。秦警官，我们早就两清了。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打扰我的生活，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弥补。”
说完，她不再看秦川脸上痛苦和愧疚交织的表情，决绝地转身，快步走进了写字楼旋转门，背影僵硬而冷漠。
秦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苦涩地抿紧了嘴唇。阳光很好，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3、夜宵与骚扰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形成了一种古怪的拉锯。
每当欧阳澜澜加班晚归，路过那个夜宵摊时，总能“恰好”看到秦川。他不再试图直接上前搭话，而是老远看到她们过来，就提前打包好一份炒粉干，还是“少粉多菜，微辣”，默默地递过来。
欧阳澜澜每次都视而不见，径直走过。
同事们倒是觉得有趣，低声偷笑，用手肘碰碰她：“哎，欧阳姐，那个帅老板又给你准备爱心夜宵了哦？”
“虽然只是个摆摊的，但你看那身材那眉眼，棱角分明的，很有男人味啊！性张力拉满！”
“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天天这么准时等着。”
欧阳澜澜只能无奈地摇头，无法解释，心里烦乱不堪。“不是，你们别瞎猜了。”
见她始终不理不睬，秦川某天终于又忍不住，在她下班路上拦住了她。
“欧阳小姐！”他喊住她，快走几步到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这是他们从老家给我寄过来的榛蘑，这边吃不到，我做了小鸡炖蘑菇，你尝尝，贼好吃！”他的眼神里带着恳切和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欧阳澜澜猛地停下脚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厌烦：“你又想干什么？秦川，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秦川试图解释，往前又迈了一小步。
“我不吃！”欧阳澜澜厉声制止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秦警官我求求你，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好不好，你再这样跟着我，我真的报警了！”
“我只是想……”秦川的话还没说完。
欧阳澜澜已经毫不犹豫地掏出了手机，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按下了“110”，然后将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显示正在呼叫中：“喂？110吗？我要报警。我这里有个男人，一直跟踪骚扰我，在华南路和科技路交汇口附近，对，现在就在我面前……”
秦川看着她真的拨通了电话，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举着粥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警察很快来了，是附近派出所的巡逻民警。他们询问了情况。
“警察同志，就是他！”欧阳澜澜指着秦川，语气激动，“他以前就认识我，但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现在天天在我公司楼下、我回家的路上骚……！”
欧阳澜澜想了想，“骚扰”两个字没说出口，改成了“我已经明确拒绝过很多次了，他还是总来找我！”
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打量着秦川，问到“你呢？说说，怎么回事？”
秦川苦笑了一下，声音干涩：“警察同志，我以前是龙都市的警察，和她，欧阳小姐之间有些误会。我只是想关心一下她，送点吃的，绝对没有骚扰的意思。”他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桶。
“谁要你的关心！你的关心就是没完没了的纠缠吗？”欧阳澜澜立刻反驳。
警察看了看秦川，又看了看情绪激动的欧阳澜澜。秦川确实没有过激言行，也没有实质性的骚扰证据。他只能严肃地对秦川说：“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渊源，既然对方明确表示不接受你的’关心’，并且认为你的行为造成了困扰，那就构成了骚扰。听明白没有？立刻停止这种行为，不要再接近报警人，否则下次我们就只能请你回所里处理了。”
秦川低着头，闷声道：“明白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警察又安抚了欧阳澜澜几句，看她情绪稍微平复，才上车离开。
看着警车离去，秦川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落寞。欧阳澜澜早已头也不回地走远了，一次都没有回头。
4、保安与保护
本以为经历了上次的报警风波，秦川会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但几天后，欧阳澜澜在公司一楼大堂，又一次看到了秦川。
这一次，他穿上了一身蓝色
的保安制服。他正在指挥一个访客登记，一回头，也看到了她。
欧阳澜澜的眉头立刻皱紧了，以为他又换着法子来纠缠。
秦川却只是对她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仿佛只是个恪尽职守的普通保安，然后便继续他的工作。
欧阳澜澜满心疑惑，直到中午吃饭时听行政部的同事八卦，才知道物业公司最近新招了个保安，据说以前还是北方某个城市的警察呢……她瞬间明白了。无可奈何，却又无法发作，因为他是这里的保安，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
此后，每天上下班，经过闸机口时，秦川总会站在那里，有时是帮她扶一下沉重的玻璃门，有时只是简单地说一句“早”或“下班了”。
欧阳澜澜从不回应，目不斜视地走过。
这天早上，欧阳澜澜刚走进大楼，秦川又像往常一样打招呼。欧阳澜澜依旧不理不睬，谁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秦川见状马上上去扶了一把，但此刻的欧阳澜澜烦躁到了极点，甚至甩了一下手。
这时，同部门一个叫林静良的男同事正好也刚到，看到这一幕，误会了，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欧阳澜澜身前，略带不悦地对秦川说：“喂，你一个保安，跟人家女同事动手动脚的干什么？注意点影响！”
秦川愣了一下，刚想解释。
欧阳澜澜怕事情闹大，更怕林静良深究下去，连忙拉住林静良的胳膊：“没事没事，林师兄，他没干嘛，就是例行打招呼。我们快上去吧，要迟到了。”
她几乎是半推着将还在皱眉打量秦川的林静良拉走了。
走进电梯，林静良还不放心地问：“澜澜，真没事？刚才那个保安你认识？他是不是骚扰你？”
欧阳澜澜勉强笑了笑，摇头：“真不认识，可能就是新来的比较热情吧。没事的，谢谢师兄。”
到了公司楼层，两人并肩走出电梯，还在低声说着话。一个路过的女同事看到，笑着打趣道：“呦，静良，欧阳，上班时间就开始谈恋爱啦？”
两人顿时都有些尴尬，林静良耳根微红，连忙摆手：“别瞎说！”欧阳澜澜也低下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心里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玩笑和刚才的小风波，搞得有点心神不宁。
5、深夜的回忆
晚上，欧阳澜澜躺在租住公寓的床上，窗外是临州温柔的夜色和隐约的城市噪音。白天的忙碌褪去，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回忆，又悄无声息地浮上心头。
她想起四年前，在龙都市刑警队那间冰冷的接待室里，她一次次地等待。有时能看到秦川匆匆走过的身影，他的办公桌上，总是堆积着如山的案卷，电脑旁边放着喝了一半、早已褪去颜色的咖啡。他眉头紧锁，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画面一闪，又是医院病房。她惊恐万分，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甚至隔着警服抠进了他的肉里。那枚警服扣子掉落在地，国徽闪着微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另一只手，非常轻地、安抚性地拍着她的背。那种无言的安慰，在那一刻，是她唯一的浮木……
还有最后一次在刑警队大厅，外面风雪交加。他问她：“你喜欢南方哪个城市？”
她轻声回答：“临州吧！书上说，那里是小桥流水，四季如春，一直觉得那才是记忆里该有的江南样子……
当时只觉得那是绝望中的一丝幻想，却没想过，一语成谶。她真的来了临州，而他，竟也跟了过来，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再次闯入她的生活。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冰冷的寒意和复杂的情绪。她蜷缩起来，抱紧了被子。
6、破碎的玻璃
早上，欧阳澜澜像往常一样走去公司。
快到写字楼门口时，旁边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两个工人正抬着一大块玻璃往里走。不知是手滑还是角度不对，只听“哐啷——”一声刺耳巨响！整块玻璃突然脱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碎裂声尖锐得几乎要划破鼓膜！
周围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纷纷惊叫躲避。
欧阳澜澜的反应却异常剧烈！她的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蹲下身去，双手紧紧抱住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绝对安全的壳里。
同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哎呀吓死了！”“没事吧没事吧？”“就是工人不小心……”
大家很快从惊吓中恢复，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但欧阳澜澜还蹲在那里，缩成一团，抖得厉害，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极度恐惧之中。
“欧阳姐？”、“欧阳？你没事吧？”同事们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
她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过了好几秒，才眼神涣散地、缓缓地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
“没……没事”她的声音发虚，在同事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就是，突然被吓到了。”
不远处的闸机口，穿着保安制服的秦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了然。他知道，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对她来说，绝不仅仅是一声普通的噪音。稍微懂点医学常识的人应该都能猜到，这叫做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严重的应激障碍，由突发性灾难事件等强烈的精神应激引起，可引发患者的创伤再体验、警觉性增高以及回避或麻木等症状，尽管环境改变了，当年的事情也随之渐渐淡忘，但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和警觉却时时困扰着欧阳澜澜。
7、跟踪的阴影
又过了几天。秦川依旧每天默默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保持着距离，却又无处不在。早上目送她进电梯，晚上看着她安全走出大楼，偶尔还是那句干巴巴的“下班了，欧阳小姐”。
欧阳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固执的“关心”逼疯了。这不断提醒着她那试图遗忘的过去，也让她在公司里感到难堪。
这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在下班走出大楼后，转身走向站在门口的秦川。
“秦川！”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每天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有意思吗，到底要怎么样？！”
秦川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的东西：“我说过，我想弥补。我更想保护你。”
“我不需要！”欧阳澜澜几乎是低吼出来，“我过得很好！非常好！求求你，放过我行不行？不要再提醒我过去那些事了！”
“你过得并不好。”秦川的声音很沉，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她心上，“你一紧张害怕，肩膀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手会死死抓住什么东西，或者像那天一样，用力抠自己。”他指了指她的手臂，“还有，你从来不敢靠近路边用煤气罐的摊子，每次路过烧烤摊，你都会下意识地捂着鼻子绕开，加快脚步，上次在我的摊子前，我就发现了。欧阳，你还没从那里走出来。”
“闭嘴！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欧阳澜澜的情绪崩溃了，她捂住耳朵，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猛地转身，不再回宿舍的方向，而是朝着另一边相对僻静、灯光昏暗的街道快步走去，只想逃离这一切。
秦川下意识想追，却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只是无比担忧地望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欧阳澜澜独自一人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夜风吹在泪湿的脸上，一片冰凉。她心乱如麻，只顾着低头快步走路。
走着走着，她忽然慢下了脚步。
一种奇怪的感觉爬上了她的脊背。
好像有人在跟着她？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被路灯拉长的、扭曲的树影。
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是神经过敏了。
可刚转过身继续走了几步，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出现了！非常轻微，却极其固执的脚步声？或者是视线？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冒出冷汗。她不敢再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她能听到，身后的那个脚步声，似乎也加快了频率，不紧不慢地缀着她。
恐惧像冰冷的
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是他吗？
那个只在噩梦里出现的身影，难道跟到临州来了？！
（第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