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就是他
医院的消毒水味似乎还顽固地萦绕在鼻尖,但秦川的思绪已被欧阳澜澜电话里那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的话彻底搅乱,像投入静湖的巨石。
他甚至没来得及包好那只刚擦了碘伏的胳膊,披着衣服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医院大门,冷风一激,才感到一丝寒意。
他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报出欧阳澜澜公司地址的同时,手指已经再次按下了她的号码。
“你还在原地吗?周围安全吗?”他的声音尽量压得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透露出内心的焦灼。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混合着咖啡机的蒸汽声和低语声。
“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靠窗的位置。”欧阳澜澜的声音依旧发紧,像一根绷得过度的弦,“很多人,应该安全。”她重复着“安全”两个字,仿佛在说服自己。
“好,待在那里,别出来,我马上到。”秦川挂了电话,对司机道,“师傅,麻烦快点。”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写字楼下。秦川快步走进那家灯火通明、弥漫着咖啡豆香气的咖啡厅,目光迅速扫过,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欧阳澜澜双手捧着一杯早已冷掉、水珠凝结在杯壁的水,眼神惶恐地不断扫视窗外,像一只被惊扰后无法归巢的鸟,任何路过的身影都可能让她微微一颤。
秦川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柔软的皮质下陷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具体什么情况?慢慢说,别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可靠,尽管他自己的心跳也并不平缓。
欧阳澜澜深吸一口气,像是需要鼓起巨大勇气,然后开始叙述。她描述得极其细致,从那个骑手停在路边看手机开始,到那诡异的、“哧哧”的、像漏气风箱又像金属刮擦的笑声突然响起,再到自己瞬间如坠冰窖、血液冻结的感觉。
“他的喉咙,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秦川,你以前在病房里跟我说过的,‘看喜剧视频笑得开心时喉结一般每秒颤动两次’……我记得!所以我特别注意了!他就那么笑着,可脖子就像僵的!那就不是真的笑!脸和脖子都是僵硬的!”她急切地看着他,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和一种渴望被相信的迫切,生怕他流露出一丝怀疑。
秦川的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理智和经验告诉他,仅凭一个相似的笑声,尤其是在闹市区,概率太低,几乎无法作为有效线索。
一个隐匿四年的连环强奸案凶手,突然在另一座城市被曾经的受害者偶然撞见?这听起来更像惊悚小说的桥段。但看着欧阳澜澜那双因极度恐惧而睁大的眼睛,那里面盛满的不是幻觉或臆想,而是刻骨铭心的创伤记忆在尖锐地嘶鸣。这种源自受害者本能的直觉,有时比逻辑推理更值得警惕。他无法忽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很不可思议,”欧阳澜澜见他不语,更加着急,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冰冷的玻璃杯捏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但我真的没听错!那种笑声太特别了,我死都忘不了!!秦川,你信我一次!”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秦川的心脏。他看着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我不是不信你。你的感觉很重要。只是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来确认。光凭笑声,很难锁定具体目标。你还记得他大概长什么样吗?骑手服是哪个平台的?车是什么颜色?有什么特别的特征吗?哪怕一点细节都好。”他引导着她,希望能挖掘出更多信息。
欧阳澜澜努力闭眼回忆,眉头痛苦地皱起,但最终还是沮丧地摇头,肩膀垮了下来:“当时太突然了,我又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是蓝色衣服,很常见的那种电动车,样子……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立刻会找不到的脸。”她越是努力想,那模糊的印象就越是抓不住,这种无力感让她几乎要崩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川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深知,如果欧阳澜澜的感觉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幽灵从未远去,甚至可能一直潜伏在暗处,观察着,等待着。意味着四年前的噩梦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温暖湿润的南方舞台,悄然延续着它冰冷的剧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涉及她的安全。
他做出了决定。他拿出那个旧手机,翻找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王洋(龙都市局)”的号码,拇指悬停在拨号键上片刻,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爽朗又带着点熟悉调侃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办公室:“喂?哪位贵客啊?呦!这不是临州企业家秦老板嘛,是你小子不?在临州摆摊发财了?想起给老战友打电话了?”那声音带着北方特有的豪爽劲儿。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秦川紧绷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但很快隐去,被凝重取代:“王洋,是我。少贫。怎么样,现在该叫王队了吧?”他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
“副的,副的!扛个‘副’字儿,跟你秦头儿当年没法比!”王洋在那头哈哈笑,声音洪亮,“咋样啊,南方的米饭吃得惯不?听说你小子从企业家又混成保安了?咋想的啊?是不是南方姑娘太温柔,把骨头看软了?要不回来吧,兄弟们都想你了,尤其想你那手小鸡炖蘑菇,馋死个人!食堂老大爷做的那就跟你没法比!”
“行了,别扯没用的。”秦川打断他的插科打诨,语气沉了下来,“找你问个正事。”
听出秦川语气不对,王洋也收起了玩笑,背景音似乎也安静了些:“咋了?出啥事了?让人欺负了?跟哥们说,哥们虽然不能真带队南下,但给你摇摇人想想办法还是行的!”
“不是我的事。”秦川顿了顿,压低声音,身体也不自觉微微前倾,仿佛这样能离听筒更近,“是关于‘12.4’那个案子。”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后,王洋的声音变得严肃而低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案子?怎么了?有线索?”四年前的失败,是所有参与者的心头刺,一提起来,空气都会变得沉重。
秦川看了一眼对面紧张地盯着他、嘴唇微微发白的欧阳澜澜,言简意赅地把欧阳澜澜听到笑声、以及怀疑一个外卖骑手的事情说了一遍,省略了她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细节,只强调了她对那笑声异常确定的直觉和描述。
王洋听完,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听筒里只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老秦,”他的声音带着谨慎和一丝为难,“你知道的,光凭这个,一个相似的笑声,还是隔着那么远,而且过去四年了,人都可能变,这很难作为依据啊。”他说的是事实,是警察办案的理性角度。
“我知道这很难。”秦川的声音很坚持,“但我需要你帮我查个人。帮我查查这个骑手的信息,现在我只知道他是蓝色工装的骑手,应该是“饱了嘛”的员工,在这一片送外卖,我回去调一下监控,再查查今天我们写字楼里送餐的骑手电话之类的,去骑手站点看看员工资料,这样再去系统里查下去应该不难。”他把范围缩小,指向性更明确。
“你这跨省查询……唉,也行吧。”王洋嘀咕了一句,显然也开始认真对待,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我试试吧。然后查出来我再比对下当年的信息,当年的排查档案应该都还在库里,我回头再去翻翻底子,找老赵他们一起想想。不过时间久了,很多信息可能都变了,只能先看看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吧。”
“谢了。”秦川知道这并不太符合程序,完全是王洋在凭旧日情分和信任帮他。
“谢啥。有消息我给你电话。”王洋顿了顿,语气又努力轻松了点,“哎,说真的,你那小鸡炖蘑菇秘方到底啥时候传给我?哥们儿馋虫真让你勾出来了!你不能光吊着哥们胃口啊!”
秦川苦笑一下,笑容里带着疲惫:“秘方传了,你们还想得起来我吗?就得让你们想着吃不着,才记得我秦川。想吃,就等我回去。”
“滚蛋!你小子忒不仗义!行了,等我信儿吧!”王洋笑骂着挂了电话。
等待是焦灼而漫长的。欧阳澜澜向公司请了假,在家休息几天等消息。秦川则回到了他那个位于老城区、狭小却异常整洁的出租屋。
屋子里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只有必要的家具,墙上光秃秃的,透着一种临时歇脚的冷清。有时候,欧阳澜澜会过来问消息,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和期待,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秦川时不时拿起手机看看,又放下;欧阳澜澜则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指甲掐进手背里。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渐暗,窗外传来邻居炒菜的声响和油烟味。秦川的手机终于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王洋”的名字。
秦川立刻接起,下意识地按了免提键,仿佛这样能让欧阳澜澜也第一时间感受到。欧阳澜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紧张地屏住呼吸,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老秦,”王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带着一种发现重大线索时的紧绷和压抑的兴奋,“你让我查的骑手,叫黄强,巧的是他就是咱们龙都人。”
王洋顿了一下,欧阳澜澜仿佛自己的想法得到印证,觉得这就是重大的发现,但熟悉警察办案思路的秦川此时却意识到,王洋的发现远不止于此。
果然,王洋接着说:“而且我仔细筛了一遍当年的煤气工排查名单。还真让我摸着点东西了,有一个名字……”
“说。”秦川的心提了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
“还真有个叫’黄强’的,当时登记的是25岁,家就住在制药厂老家属区那片儿。当年排查时,他提供了不在场证明,父母和几个老邻居作证他那段时间一直在家里,没出去过,所以当时排查了一圈,就给排除了。”王洋说话声中,能听到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黄强!”秦川重复着这个名字,感觉心脏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击。欧阳澜澜也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惧。
“还有,”王洋继续投下重磅炸弹,声音更加凝重,“我留了个心眼,顺便查了一下他的近况。发现他大概四年前就离开了龙都,临州那边办过暂住证,应该人一直在临州。”,王洋语速加快:“但是我翻看了户籍资料,当年信息还没联网,很多资料查不到了,更详细的成长经历之类的暂时没有。”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轰然炸响!碎片般的线索瞬间被串联起来!
龙都!煤气工!四年前来到临州!
所有这些信息碎片,时间、职业等巧合,都与曾经的12.4连环强奸案的模糊记忆、与凶手对煤气气味(乙硫醇)的熟悉、与那种诡异模糊的笑声错位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线索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这个黄强,具有无法洗脱的重大嫌疑!
“我知道了,谢了王洋!欠你一顿大的,小鸡炖蘑菇管够!”秦川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有些沙哑,拳头不自觉攥紧。
“少来!赶紧的,有进展立刻通知我!因为现在还只是重大嫌疑,但是咱们没有实质证据,所以我们这边不方便出手,不过你放心,需要什么支援,或者需要这边怎么配合,尽管开口!这王八蛋!”王洋在那头吼道,语气中也充满了愤慨和追索的决心。
挂了电话,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的车辆发动机的声音。秦川和欧阳澜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证实后的、冰冷的恐惧,随即转化为一种狩猎般的锐利光芒。
“我得想办法接近他!”秦川说道,“这一切太巧合了!”
欧阳澜澜眼中充满希望、惧怕、迷茫的复杂情绪,“你相信我说的话了?”
秦川轻轻的点了一下头,说道“但我们没有直接证据,一切还只能说他有重大嫌疑,我需要找找证据!”
没有人会想到,秦川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接近这个黄强。
2、暗中观察
临州的街头,电动车流是比汽车更为汹涌的脉搏,尤其是在午晚高峰时段,蓝色的、黄色的骑手身影如同工蚁,穿梭于楼宇巷弄之间,输送着现代都市赖以运转的养料。秦川如今也成了这洪流中的一滴。
做出潜入黄强所在外卖站点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这是接近目标、观察其生活轨迹和行为模式最直接,也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
正如他所料,这个行业人员流动性极大,入职门槛低,只需要一
辆电动车、一张健康证和一张身份证。他那张经历过风霜、棱角分明的脸,以及眼神里沉淀下来的东西,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为生活所迫、辗转多地谋生的中年汉子,而非一个前刑警。
站长只简单问了几句,看了看他的电动车,便挥手让他跟着老骑手跑半天熟悉路线。
新的“工作”并不轻松。重新熟悉一座城市的街道,记住那些拗口的小区名和容易走错的楼栋,应对导航失灵时的窘迫,以及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单单送达,对体力、脑力和耐心都是考验。
最初的几天,秦川忙得脚不沾地,肌肉因长时间保持骑行姿势而酸疼,头盔下的头发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额头上。他刻意选择了与黄强相同的排班时段,并通过看似无意的路线选择,尽可能多地出现在黄强周围。
几天观察下来,黄强的形象在他眼中逐渐清晰,却也更加模糊。这是一个几乎活在真空里的人。
在喧闹的、充满了粗话、烟味和手机外放游戏声的骑手等候区,黄强总是独自一人,缩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他不参与任何关于系统派单不公、顾客难缠、或是哪个小区妹子漂亮的讨论,也不对站长偶尔的打压抱怨什么。他只是沉默地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平淡无奇的脸上,眼神空洞,看不出情绪。接到订单提示音,他便立刻起身,戴好头盔,动作精准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从不拖泥带水。
秦川尝试过几次搭讪。递过去一根烟,问一句“哥们儿,这单远不远?”或者“听说江南里小区不好进?”。黄强的反应极其平淡,通常是摇摇头,或者用最简短的词语回应“还行”、“嗯”,目光甚至不会在秦川脸上多停留一秒,便拧动电门迅速离开。他的警惕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但他不知道的是,黄强其实也在默默的观察他——
这个新来的东北人,呃,有点过于热情了。黄强的余光扫过秦川递烟的手,指关节粗大,带着旧伤痕,不像长期干粗活的手,倒像是握过什么东西?
他压下心头一丝细微的异样感,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被人忽视,也早已学会忽视所有人。靠近意味着麻烦,交流可能暴露破绽。他不需要朋友,只需要阴影。他缩回自己的壳里,将外界的所有声响和试探都屏蔽掉,专注于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订单和脑海中那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秦川感到一丝棘手。黄强像一块被流水磨光了所有棱角的石头,光滑、冰冷,无处下手。仅凭这样外围的观察,根本无法触及核心。他需要机会,一个能打破这层坚冰的契机。
3、吊带睡衣风波
转机来得突然,甚至带着点荒诞的色彩。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一个高档公寓的订单派到了黄强手里。顾客备注:放门口即可。
黄强送达后,他并没有向大多数骑手那样将外卖袋仔细地挂在门把手上,或是直接放在地上,按照流程拍照,然后立刻转身离开,而是敲了敲门,向后退了一步,提着外卖袋静静地站在门前,像是在等待什么。
几分钟过去了,门内毫无动静。
秦川刚巧送完隔壁栋的一单,从电梯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心下觉得奇怪,便放缓了脚步,假装查看手机订单,用眼角余光观察。
就在这时,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真丝吊带睡裙的年轻女人探出身来,她显然刚睡醒或者正准备休息,睡裙肩带滑落一边,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看到赫然杵在门口的黄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涌上惊恐和愤怒。
“你站这儿干嘛?!”女人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尖锐的斥责,“变态啊你!盯着我家门看!想干什么?!”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胸口,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恐惧。
黄强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开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有些怔愣,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我等您取餐。”他的声音干涩发闷,透过口罩传出,更显得可疑。
“放门口就行了!谁让你等了?!备注你不看的吗?你还站这儿!你是不是想偷看?!我要投诉你!哪有你这样的啊!神经病!”女人越发激动,言辞激烈,拿起手机就要拍照投诉。
黄强僵在原地,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指责,他显得笨拙而无措,只是重复着:“按规定,要确认的。”但他的解释在女人的怒火面前苍白无力。
秦川皱紧了眉头。他看得出,黄强的行为与其说是猥琐,不如说是一种近乎刻板的、对某种自我设定“规则”的偏执遵守,但这种行为在常人看来,尤其是独居女性看来,无疑是极度吓人和冒犯的。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第二天中午刚过,外卖站点正值午间忙碌后的短暂间歇,骑手们或坐或蹲在门口休息、抽烟。一个穿着polo衫、身材微胖的男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昨天那个女顾客。
“谁是昨天送亚多公寓1栋3单元的外卖员?!”男人嗓门很大,脸色不善。
众人的目光都有些疑惑,但知道来者不善,也没人搭茬,这时候眼尖的女子正巧见角落里的黄强,伸手指了指,“就他!”
男人立刻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黄强的衣领:“他妈的就是你!吓唬我老婆是吧?站在门口不走去偷看是吧?你个臭流氓!”说着就举起拳头要打。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有的骑手露出看热闹的表情,有的则下意识后退一步,没人想惹麻烦。黄强被揪着衣领,身体紧绷,眼神里掠过一丝阴鸷,但依旧沉默着,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就在这时,秦川一个箭步上前,并没有直接动手阻拦,而是身体巧妙地插进了两人之间,隔开了即将挥下的拳头,脸上堆起略带讨好和无奈的笑容:“哥!大哥!消消气,消消气!千万别动手!为这点事动手不值当,真不值当!”
男人被他挡住,火气更旺:“你谁啊?滚开!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这变态!”
“大哥,我是他同事。”秦川依旧挡在中间,语气诚恳,话锋却陡然一转,看似在劝架,实则把矛头引向了规则,“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人轴得很,死脑筋!公司确实有规定,贵重物品或者餐品放置门口,最好能确认顾客及时取走,免得丢了扯皮,他也是怕餐丢了要赔钱,穷打工的,赔不起啊!可能方式没把握好,站太近了,让嫂子误会了,吓着嫂子了,真是对不住!”
他这话既点出了黄强行为可能的“依据”,尽管很牵强,却又把黄强定位成一个“蠢笨”而非“邪恶”的人,同时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男人闻言,揪着衣领的手稍微松了点劲,但怒气未消:“那也不能吓唬人啊!我老婆一晚上没睡好!”
“是是是,肯定是他不对!回头我们站长肯定狠狠批评他,罚他款!”秦川连连点头,顺势轻轻把男人的手从黄强衣领上掰开,“大哥您一看就是明事理的人,跟他这种人动手,脏了您的手不说,万一他报警,您还得麻烦不是?为这么个蠢货,不值得!”
站长此时也闻讯赶来,赶紧打圆场,又是道歉又是保证会处理。男人被秦川一番连消带打,火气泄了大半,又看站长态度诚恳,最终骂骂咧咧地带着妻子走了。
风波平息。站长瞪了黄强一眼,没好气地说了句:“尽会惹事!”但也没再多说,算是默许了秦川的处理方式。
人群散去。黄强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抬头看了秦川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之前那种纯粹的、冰一样的冷漠似乎融化了一丝裂隙,里面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困惑的探究。他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为他这样一个“怪人”出头解围。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又恢复了沉默。
但秦川知道,那块冰,终于被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4、雨夜爆单
南方的天气说变就变。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袭击了临州,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头盔上噼啪作响,视线迅速变得模糊,街道很快出现了积水。
这种天气是外卖骑手的噩梦,也是订单爆单的时刻。系
统提示音此起彼伏,单价会上浮,但配送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
站长在群里不停地发着语音,催促大家加快速度,同时毫不客气地将几个地址偏远、路况复杂、一看就知道容易超时赔钱的“烂单”派给了平时最闷不吭声的黄强。
黄强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几乎分布在城市对角线的订单,沉默地穿上雨衣,准备出发。
秦川刚好送完一单回到站点附近补电,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刻查看了自己的订单,迅速规划了一下路线,然后主动给通过工作群临时给黄强发了条语音消息:“强子,你那边是不是有单去城西开发区那边的?我刚好送完这边,顺路,帮你捎两个最远的过去吧,这天气跑一趟太费劲了。”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黄强一声极短的:“嗯”。
秦川迅速接走了两个最棘手的订单。暴雨中,电动车骑得小心翼翼,雨水不断顺着雨衣缝隙往里灌,冰冷黏腻。等他送完这两单,再与黄强在最后一个订单的小区门口汇合时,两人都已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雨势稍小,但依旧淅淅沥沥。两人把车推到一处勉强能遮雨的车棚下,摘下头盔,甩着头上的水珠。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打棚顶的声音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秦川从湿透的烟盒里摸出两根皱巴巴的烟,递了一根给黄强。黄强犹豫了一下,这次,伸手接了过去。秦川帮他点上,再点燃自己的。
昏暗中,两个烟头明明灭灭。
“这鬼天气!比我们东北老家冬天还难受。”秦川吐出一口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打开话头,“冬天冻归冻,干爽。这南方的雨,黏糊糊,冷到骨头缝里。”
黄强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干这行也不容易。”秦川继续用带着东北口音的抱怨拉近距离,“啥人都能碰上,风里来雨里去的。”
“都一样。”黄强终于开口说了除了“嗯”之外的词,声音依旧低沉沙哑,没什么起伏。
但这已是破天荒的进展。共同的疲惫、共同的狼狈、共同的“底层”身份,以及那一点点“东北老乡”的模糊由头,像微弱的火苗,稍稍融化了两人之间的冰层。虽然交流仅限于此,但那种紧绷的、完全排斥的气场,明显缓和了。
5、吃面
又过了几天,秦川和欧阳澜澜约在一家街角的临州老面馆见面。面馆不大,但生意兴隆,空气中弥漫着猪油、酱油和葱花交织的浓郁香气。
欧阳澜澜先到,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看着墙上手写的菜单:片儿川、虾爆鳝面、大排面、爆鱼面……她点了碗招牌片儿川,又加了块卤得油亮酱红的的大排和一块熏鱼(爆鱼)。
秦川带着一身风尘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一碗猪肝拌川,加个荷包蛋。”他对伙计说完,才看向欧阳澜澜。
“怎么样?还顺利吗?”欧阳澜澜压低声音,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行,算是接上头了。”秦川点点头,声音同样不高,“他现在对我没那么排斥了,至少能说上一两句话。这人独得很,几乎没朋友,下班就回家,很难查到更多。但只要能接近,就有机会。”他简单说了说吊带睡衣风波和雨夜送单的事,略去了其中的风险。
这时,两碗面先后送上。欧阳澜澜那碗片儿川,雪里蕻、笋片、肉片浇头满满当当,汤汁浓郁;秦川的拌川油光锃亮,猪肝嫩滑,锅气十足。配菜的大排厚实,爆鱼咸甜适口。
“临州的面和咱们北方不一样,”欧阳澜澜用筷子搅动着面条,轻声说,“讲究浇头,面倒是次要的,多是用的机压的潮面,有的甚至是直接下好面,把炒好的浇头往上一盖就叫‘拌川’了,不像咱们那边注重手擀面的筋道。”
“嗯,吃个鲜咸味儿。”秦川扒拉了一大口面,他似乎饿了,“你那边怎么样?还好吗?”
欧阳澜澜放下筷子,眉头微蹙:“工作上还行,就是总觉得心神不宁。最近老是感觉有人跟着我似的。下班路上,或者晚上在家的时候,总觉得后背发毛,回头又看不到什么。可能是太紧张了。”她自嘲地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别自己吓自己。”秦川放下筷子,目光认真地看着她,“我白天基本都盯着他,他没什么异常动向。你尽量别一个人去太偏僻的地方,晚上早点回家,锁好门窗。”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6、灌酒
又是一个深夜。夜色渐深,雨后的临州空气清新了些,却依旧带着凉意。
黄强骑着他的电动车,头盔面罩拉下,遮住了大半张脸,融入夜晚的车流,他驶向一处小区,车速平稳,目的明确。他停在一栋楼下,看了眼手机,拎起一份外卖,走进了单元门。他的行动冷静、高效,与白日的沉默并无二致,仿佛只是无数个夜晚中寻常的一次配送。
几乎在同一时间,欧阳澜澜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自己居住的公寓。加班后的精神涣散,加上连日来的心神不宁,让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感。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四周寂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着走着,那种熟悉的、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悄然浮现。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影,婆娑摇曳,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她心跳加速,加紧脚步,几乎小跑着冲进了单元门,直到电梯门合上,才靠着轿厢壁微微喘息。
回到家中,欧阳澜澜反锁好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吁了口气。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她踢掉高跟鞋,将紧绷的工作外套脱下,随手挂在了玄关的衣帽架上。室内只开了几盏暖黄的氛围灯,光线昏暗。
她揉着酸胀的脖颈走向浴室,打算用热水洗去一身的疲惫和紧张。浴室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暂时舒缓了紧绷的神经。然而,当她裹着浴巾,用毛巾擦拭着湿发从浴室走出来时,朦胧的视线里,赫然看到卧室窗边暗影里,默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欧阳澜澜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瞬间布满冷汗。
她颤抖着手猛地拍亮了卧室的大灯!
刺眼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阴影。哪里有什么人?那分明是她刚才进门时随手挂上去的西装外套和裙子!衣帽架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被她过度紧张的神经扭曲解读成了骇人的形象。
虚惊一场。巨大的恐惧过后是脱力般的虚软。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嘲笑自己的杯弓蛇影,却又无法完全驱散心底那缕寒意。
她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不原谅也没关系》。书页摊开着,停留在她反复阅读、用笔划过线的一段。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文字,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低声默念:“情绪闪回时,请告诉自己:这是过去的恐惧,不是当下的现实!”
声音很轻,却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自我救赎仪式。过去的恐惧如同幽灵,总能找到缝隙钻入当下,扭曲她的感知。她需要不断地、反复地确认现实,才能勉强稳住心神。
——
另一边的秦川推着电动车,在一片建于九十年代末、布局混乱的老小区里艰难地辨认着楼栋号。楼宇外墙斑驳,各种线路像蜘蛛网般缠绕,声控灯多半失灵,昏暗得让人心里发毛。
手里的订单地址写得模糊,只写了个“3栋附近小卖部楼上”,这种描述在这种动辄几十栋楼、还分什么“苑”、“区”的老小区里,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正焦头烂额地四处张望,试图找个晚归的住户问路,一道车灯从身后射来,照亮了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一辆同样型号的蓝色电动车无声地滑到他身旁停下。
是黄强,他刚刚同样也在这个老小区送完一单外卖,他头盔面罩掀起着,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深不见底。
“找不到?”黄强的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像是随口一问。
秦川心里一紧,面上却立刻堆起东北人特有的、略带夸张的无奈和抱怨:“可
不咋地!这破小区,建得跟他妈迷宫似的!3栋?这都绕到8栋了!也没个明显标志,业主电话也打不通,真服了!”他用力拍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像是气恼它的不争气,“这单眼看要超时了,白跑一趟还得扣钱!”
黄强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秦川车把上挂着的、已经不太烫手的外卖袋,又抬眼看了看周围错综复杂的楼栋,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红砖墙,窗户护栏锈得最厉害那栋,拐过去,第三个单元口就是。他家常点,不喜欢放门口,得敲门。”
他的指引异常清晰准确,仿佛对这里的每一块砖都了如指掌。
“哎呦!太谢谢了强子!你可救了我了!”秦川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连连道谢,“这鬼地方,没你指点,我找到天亮都够呛!”
黄强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准备拧动电门离开。
“哎,强子!”秦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你这也刚送完?今天单子咋样?我他妈腿都快跑断了。”
黄强动作顿住,侧头看了他一眼:“还行。”
“何止还行啊,我看你跑单王都快稳了!”秦川顺势靠近一步,递过去一根烟,语气熟络,“这逼工作真不是人干的,钱没挣几个,气受一肚子。尤其是这种老破小,没电梯的还得爬个半死,业主屁事还多。”
黄强犹豫了一下,接过烟,就着秦川递过来的火点燃,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都这样。”他吐出一口烟,淡淡地说。
“妈的,得找个机会放松放松,累得跟狗似的。”秦川自己也点上一根,用力吸了一口,状似无意地提议,“哎,要不待会儿收工了,整点?我知道路口那家熟食店酱牛肉味儿挺正,整点啤的,解解乏?我请客!今天多亏你,不然又得吃投诉。”
他紧紧盯着黄强的反应。提出这个邀请风险极大,但也是打破僵局、近距离观察对方生活环境的绝佳机会。他需要一场大醉然后双方敞开心扉的交谈,或许能有什么“酒后吐真言”,更需要寻找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黄强夹着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烟雾后的眼睛似乎在审视秦川。空气凝固了几秒,就在秦川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冷漠拒绝时,他却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行。”
声音依旧平淡,但这个回答却让秦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半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黄强租住的地方。正如秦川之前观察判断的,位于一片拥挤混乱的城中村。楼与楼之间缝隙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各种电线低垂,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般飘荡。但走进黄强租住的这栋四层农民房,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后,屋内的景象却让秦川暗自心惊。
外面嘈杂混乱,屋里却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死寂。一套老旧的布艺沙发洗得发白,摆放得一丝不苟。水泥地面拖得干干净净,几乎能反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试图掩盖什么,反而显得更不自然。
最让秦川在意的是格局。这显然是个两居室。除了黄强自己住的房间门开着,能瞥见里面一张简单的铁架床和叠得棱角分明的被子,另一间房的门则紧闭着,门上挂着一副某名牌香水的女性海报,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这跟人合租的?”秦川故作随意地问,将手里提着的熟食和几罐啤酒放在那张擦得锃亮的小方桌上。
黄强正弯腰从墙角一个旧柜子里拿杯子,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声音从冰箱的嗡鸣声中传来,闷闷的:“没。一个人。”
“哦……”秦川拖长了声音,目光再次扫过那扇紧闭的房门,“那这间是……?”
“放杂物。”黄强直起身,拿着杯子走过来,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看那扇门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他将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摆好,开始倒酒,动作机械而准确。
秦川压下心头的疑虑,笑着打开熟食包装袋:“一个人住两居室,阔气啊强子。”
黄强没接话,只是把倒满酒的杯子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仰头就喝了一大口。他的喝法很猛,不像享受,更像是完成某种任务。
酒桌就这样沉默地开始了。秦川试图活跃气氛,讲几个跑单遇到的奇葩事,抱怨系统的算法,吐槽难缠的顾客。黄强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极简短地回答一两个词。他喝酒的速度很快,秦川一杯还没喝完,他已经默默喝完了两杯。
秦川看准时机,开始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往深处引:“一个人在这边打拼是不容易哈?家里人不惦记?我看你干活这么拼,以前在老家也是干这个?”
黄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秦川心里微微一凛,像是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什么都干过。”他含糊地说,又给自己倒满酒,“混口饭吃。”
“也是,这年头,在哪都不好混。”秦川附和着,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来,走一个!敬咱们这些跑断腿的!”
几轮酒下肚,秦川感到胃里火辣辣的,脑袋开始有些发沉。他暗自心惊,黄强的酒量远比他想象中要好,或者说,他对于酒精的反应异乎寻常地平淡。反而是自己,为了套话,喝得急了些,此刻已经有些头晕目眩。
他强打着精神,再次试探:“说起来,咱们这也算他乡遇故知了,虽然离老家远了点……你老家龙都哪片的?说不定我还去过……”
黄强握着酒杯的手指似乎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第一次主动拿起了酒瓶,给秦川空了的杯子倒满。
“川哥,”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喝酒。”
接下来的情况开始失控。黄强不再被动回应,反而频频举杯。他的劝酒方式很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就是不停地倒酒,然后看着你,那种沉默的注视本身就像一种压力。秦川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喝。他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个无声的漩涡,越是挣扎,沉得越快。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晃动旋转。他最后的记忆是趴在冰冷的桌面上,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自己含混不清的絮叨,具体说了什么,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从一片混沌的醉意中惊醒。
头疼欲裂,胃里翻江倒海。
他是被一种声音惊醒的。
不是屋外的车流声,也不是隔壁的吵闹声。
那声音,是从那扇紧闭的里屋门缝里透出来的!
一个低沉的、略显沙哑的男声,似乎带着一丝疑虑:“……外面那个……信得过吗?话是不是有点多……”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语调有些怪异、像是刻意捏着嗓子的女声响起,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和笃定:“……怕什么……我心里有数……有用的……”
(第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