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诡异之声
窗外的霓虹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客厅地板上投下一条变幻莫测的、微弱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啤酒、花生米和若有若无的、属于黄强身上那股特有的淡淡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沉闷气息。
秦川的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又沉又胀,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粘稠而迟缓。他原本只是借着酒意,想从这个愈发沉默寡言的兄弟嘴里套出哪怕一丁点儿关于过去、关于龙都的只言片语,可黄强的嘴严得如同焊死的铁门,除了机械地碰杯和几句关于送餐跑单的枯燥抱怨,再无其他。
就在这半醉半醒的迷蒙之间,仿佛是从极遥远又极近的地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两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钻进了他的耳膜!
一个低沉的、略显沙哑的男声,似乎带着一丝疑虑,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谨慎:“……外面那个……信得过吗?话是不是有点多……嘴不太严实……”
这声音像是极度刺耳的在秦川脑海中摩擦,听得他耳根子一阵发麻。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语调有些怪异、像是被人用手死死掐住了喉咙挤出来的女声响起,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和笃定,每一个
音节都让人不舒服:“……怕什么……他心里那点小九九……我清楚……有用的……暂时还有用……”
声音其实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却像两根淬了冰的钢针,瞬间刺穿了秦川厚重的酒精迷雾!那女声的语调太诡异了,非男非女,带着一种戏剧化的夸张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绝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旧的出租屋的里间!
他一个激灵,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醉意顷刻间吓醒了一大半!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瞬间浸透了贴身的T恤,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屋里还有别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在黄强声称堆满了旧报纸和空箱子的、“没什么好看”的、一直紧锁的房间里?!
那女声……那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语调。
秦川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咚咚咚的声音震得他自己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几乎要撞破胸骨跳出来。
他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极其艰难。他强迫自己稳住发软的双腿,酒精让他的脚步虚浮不稳,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上。
他用手撑着膝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站起身,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一步步挪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着另一个世界的房门。
越靠近,那股从门缝里渗出的、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陈旧脂粉和灰尘的冷香就越发清晰。他把耳朵几乎完全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门板的冰冷透过皮肤直刺他的神经。
里面却再无任何声息。
死一般的寂静。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仿佛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对话,只是他醉酒后大脑皮层产生的荒谬幻觉,是酒精和迫切心绪共同作用下的幻听。
但那种真实感,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冰冷诡异感,绝非幻觉!那两个声音的质感、语调、那种内容带来的惊悚感,太过具体,太过鲜明!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敲了敲门板,咚咚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的声音因紧张和未褪的酒精而有些发颤:“强子?兄弟?是你在里面吗?来朋友了?刚是谁在说话?”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敲门后的余音在空气里微弱地回荡。
“黄强?!”他提高了音量,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秒钟令人难熬的沉默后,只听“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脆响,是锁舌从锁扣里弹开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这声音清晰得吓人。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宽度仅容一人侧身。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具体的情形。
黄强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几乎完全挡住了所有的视线。他穿着整齐,甚至连刚才喝酒时微微泛红的脸颊此刻都已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只是略微有些苍白。
他的眼神,比平时更加幽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难以察觉的阴鸷和高度警惕,正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秦川,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在他脸上剜出两个洞来。
“川哥,醒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时间不早了,今天就这样吧。”
逐客令下得直接而冰冷,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解释里屋的意图,甚至没有对他刚才的询问做出丝毫回应。
秦川的视线急切地试图越过他紧绷的肩膀看向屋内,但门缝太小,只能窥见一片模糊的、浓稠的黑暗,以及在那片黑暗的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像是一面镜子的角落,又或者是什么玻璃制品。
“刚才,我好像听到你这屋里有动静,好像有人在说话?”秦川试图追问,舌头却因为紧张和残余的酒精还有些打结,语句显得有些破碎。
“你听错了。”黄强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几乎是命令般的力度,“喝大了吧你,都说胡话了。耳朵里嗡嗡响是正常的。回去吧,明天还得跑单。”
说着,他侧身让开一点点空间,但不再是邀请或欢迎的姿态,而是明确的、不容拒绝的送客。他甚至伸手,精准地拿起了秦川随意扔在沙发角落里的外卖骑手外套,直接递到他手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急于让他离开的催促。
所有的试探和去路都被彻底堵死。再问下去,只会彻底暴露自己那过于急切的好奇和怀疑。
秦川接过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外套,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无数个疯狂滋长的疑问,努力扯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醉醺醺的、略显僵硬和傻气的笑容:“哦……哦,可能真是喝断片儿了,幻听了,那我先走了,谢了啊兄弟!改天,改天再喝!”
他被一种无形的压力“送”出了家门,身后那扇冰冷的防盗门“砰”地一声沉重地关上,锁舌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彻底隔绝了门内那个充满秘密和诡异气息的世界。
他独自站在狭窄、昏暗、弥漫着老旧楼道特有霉味的楼梯口,夜晚的凉风从楼梯窗吹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酒劲混杂着后怕再次上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但他的大脑却在这一刻异常清醒,巨大的惊疑、难以言说的寒意、以及一种接近猎手发现猎物踪迹般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淹没他。
那绝对不是幻听!
2、首次潜入
那次诡异的酒后“谈心”,像一粒深深扎进土里的种子,不仅在秦川心里生了根,还在日夜不停地散发着令人着迷的诱惑。
黄强那滴水不漏的谨慎和冷漠,那扇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紧锁的房门,以及门后那短暂却足以令人毛骨悚然、午夜梦回的诡异对话,都像是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这一切都让他更加确信,这个沉默寡言、仿佛与世无争的外卖员黄强身上,一定藏着某个巨大而黑暗的秘密。而那个房间,就是揭开这一切真相最直接、最关键的突破口。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了。欧阳澜澜的状态时好时坏,她电话里那种挥之不去、几乎要渗入骨髓的被窥视感绝非空穴来风。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时间紧迫感驱使着他,他必须冒险,必须主动出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空气闷热而潮湿。秦川一直通过外卖平台的内部软件,不动声色地留意着黄强的接单情况。
时机终于来了!系统显示黄强接了一个距离极其遥远、几乎跨越了整个城区的订单,配送时间紧张,加上取餐等待,短时间内绝对无法返回。
秦川立刻以身体不适、头晕乏力为由,向站长请了半天假,然后绕开主干道密集的监控网络,穿行在复杂的后街小巷,再次来到了那片迷宫般,充斥着生活噪音和杂乱气息的城中村。
白天的城中村比夜晚更加喧嚣混乱,却也更加容易藏匿。小贩声嘶力竭的叫卖声、孩子不知疲倦的哭闹声、麻将牌噼里啪啦的碰撞声、老旧电视机里传出的嘈杂节目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声浪帷幕,反而成了他行动最好的掩护。
他压低帽檐,将脸隐藏在阴影下,像一条警惕而敏捷的游鱼,快速穿过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晾晒着各色衣物的巷道,再次站在了那扇锈迹斑斑、贴满小广告的绿色防盗门前。
他先是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确认狭窄的楼道里空无一人,隔壁传来的炒菜声和电视声掩盖了他的动静。
然后他抬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不小,尽量显得自然:“强子?强子在家吗?我秦川,上次好像有东西落你这了!”
他侧耳,将听觉集中到极致,贴近门缝仔细倾听。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脚步声或回应。只有远处模糊的市声传来。
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提高音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有人吗?黄强?没在家啊?”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边鼓噪。
很好。他不再犹豫,从裤子后袋里摸出一段细长的,事先准备好的硬度极高的特种铁丝
。这种老式的弹子锁,结构简单,对他这位曾经受过特殊训练的人来说,几乎形同虚设。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铁丝前端细微地弯曲成一个巧妙的钩状,探入锁孔,极其灵巧地拨弄、试探着内部的弹子。
他的动作轻柔、稳定而高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只听锁芯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声。
锁开了。
他迅速握住门把,轻轻一压,闪身进去,随即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
屋内和他那晚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一种近乎偏执的整洁、冰冷、毫无生活气息,那股淡淡的、却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压过了所有其他的味道。
他的目光如同猎鹰般,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那扇紧闭的里屋门。心脏因为紧张和一种即将触及真相的期待而疯狂加速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鞋底尽量轻地接触地面,先是再次把耳朵紧紧贴在那冰凉的门板上,屏息凝神,将全部听觉投入门后的世界。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绝对的寂静。没有呼吸声,没有走动声,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仿佛被消音了。
门上是那种老式的金属插销,从里面插上了,里面可能还额外加了锁。但这依然难不倒他。他从随身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特制的塑料卡片,硬质且韧性极佳,边缘薄而光滑。
他小心翼翼地将卡片插入门缝,一点点试探着、滑动着,寻找着插销的位置和角度。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专业,充满了耐心,整个过程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可能惊动他人的声响。
很快,他感受到了卡片前端传来的细微阻碍感。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巧妙地运用了一个巧劲,向上一挑。
又是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轻响,插销被拨开了。
门,悄然开了一条窄缝。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陈旧的、混合着廉价脂粉、发油和淡淡灰尘的味道,从门缝里扑面而来,与外面客厅那冰冷的消毒水味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秦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肾上腺素急剧分泌。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指尖推开了那扇仿佛重若千钧的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瞬间愣住了,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
这绝不是一个杂物间!
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几乎不透光,只从边缘缝隙里漏进几丝微弱黯淡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靠墙摆放着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式的木质梳妆台,镜子却擦得异常锃亮,一尘不染。梳妆台上,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摆放着一些化妆品——几支口红、一个打开的粉饼盒、眉笔、眼线液……款式看起来明显是几年前甚至更早的流行款,显得有些过时,但每一件都摆放得极有秩序,保养得很干净,仿佛主人时常擦拭。
旁边还有一个简易的衣帽架,上面挂着几件女人的衣裙,同样是些过时的款式,面料普通,但每一件都熨烫得极其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服装店里待售的新衣。
一张简单的单人床靠在另一边墙角,铺着素色的床单,同样平整得令人发指,没有一丝皱褶,冰冷得像从未有人躺过,更像是一个陈列品。
整个房间给人一种极其诡异、极其不协调的感觉。仿佛被某种偏执般的意念精心布置、维护着,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丝不苟,却毫无鲜活的生活气息,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气,像是一个凝固的、停留在过去某个时刻的……舞台布景,或者一个私人设立的、不允许外人参观的陈列馆。
秦川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强迫自己冷静地记录下所有细节。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下方角落里的一个陈旧的小皮箱上。皮箱是棕色的,皮质有些磨损,边角处露出了白色的毛茬,上面挂着一把小巧却看起来相当结实的铜锁。
直觉告诉他,关键可能就在这里。他走过去,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动用他的“手艺”,将细铁丝探入锁孔。这把小锁比门锁稍微复杂一点,但也仅仅多花费了他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咔。”
锁开了。
他蹲下身,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开启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缓缓掀开了箱盖。
里面铺着一层略显陈旧的、暗红色的柔软丝绸。丝绸之上,赫然躺着一顶假发!
一顶长长的、带着夸张大波浪卷的、深棕色的假发。它被梳理得一丝不苟,顺滑无比,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被精心呵护、打理过,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虚假却异常柔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华丽”的光泽。
秦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脑海中如同被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漆黑的夜空,瞬间浮现出王洋曾经在案情分析会上,用沉重语调念出的资料片段——“第二起案件,受害者姜婷婷,26岁,家佳福超市收银员,特征:生前留有一头非常漂亮、引人注目的棕色长卷发……”
棕色长卷发!
冰冷的、足以冻僵灵魂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猛地窜起,沿着脊椎一路冲上头顶,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他几乎能肯定,眼前这顶被如此精心收藏、如同珍宝般放置在丝绸上的假发,极有可能就是用姜婷婷的头发制成的!这就是那个变态凶手杀戮“仪式”中的一部分,是他收集的、用于满足其扭曲心理的“战利品”!
他强忍着胸腔里剧烈的翻腾、混合着激动、愤怒和一种终于抓住狐狸尾巴的颤栗感,迅速从随身携带的钥匙扣上取下一个极小号的、透明的证物袋,这是他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职业生涯留下的习惯,总是习惯性地随身带着一两个,以备不时之需。
他用指尖,极其小心地、避开发根可能沾有皮屑的部位,从假发内侧最不易察觉、最贴近底网的边缘地方,轻轻捻下了几根纤长的发丝,迅速放入证物袋中,仔细封好口。
就在他刚拉上证物袋的拉链,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正准备进一步小心翼翼地翻动丝绸,搜查皮箱底部是否还藏有其他更确凿的证据时。
屋外,远处,但正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熟悉的、嗡嗡作响的电动车电机声!
是黄强!他回来了?!怎么可能这么快?!那个订单的距离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返回!
秦川的心脏几乎瞬间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冰寒刺骨!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巨浪般将他吞没!他猛地合上皮箱盖,以最快速度将那小锁虚扣上还原成原状,又以最快速度扫视四周。
房间狭小,除了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架,几乎无处可藏!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小房间外面相连的、没被防盗网封起来的微型阳台!
他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瞬间爆发出所有的敏捷和力量,蹿到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前,幸运的是门没锁!
他蹑手蹑脚地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又轻轻合上。阳台上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和塑料瓶,晾着几件男人的衣服和一条灰色的床单。
他迅速蜷缩身体,躲进最角落的、被阴影笼罩的杂物之后,并用晾晒着的、略微潮湿的床单尽可能多地遮住自己的身形,只留下一道极细微的缝隙用于观察。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动作刚刚停滞,连呼吸都死死屏住的那一刻,外面防盗门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然后锁舌弹开的“咔嚓”声。
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接着是脚步声。脚步声踏入客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打量、感知着屋内的空气。那双脚在原地站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这个里屋房间走来!
秦川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限,心跳声在耳边如同失控的鼓点疯狂擂动,他真怕这声音会暴露自己。
他能清晰地听到门被推开时合页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听到黄强那双洗得发白、略显破旧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走进了房间。
脚步声在房间里缓慢地移动,不疾不徐,似乎在检查着什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秦川甚至能透过床单底部的缝隙,看到黄
强那双运动鞋的鞋尖就在不远处移动,最近的时候,距离他藏身的角落不过一两米远!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力。黄强在房间里停留了大约一两分钟,这短暂的时间对于秦川而言,却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煎熬。
最终,脚步声再次响起,他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门。外面传来了他走向厨房或者卫生间的声音,似乎是去洗手。
秦川不敢立刻动弹。他又以极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等待了漫长的几分钟,确认外面暂时没有其他动静后,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从床单和杂物后面挪出来。他的四肢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紧张而有些僵硬发麻。
他看向阳台下方。四楼,高度不低,直接跳下去不死也残。但好在这是拥挤不堪的城中村建筑,楼下邻居违章搭建的蓝色雨棚、凸出的不锈钢窗台、纵横交错、缠绕在一起的各种电线和网线,提供了不少可供攀爬和缓冲的落脚点。对于受过专业攀爬训练的他来说,虽然冒险,但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满是灰尘味的空气,轻轻打开窗,抓住阳台锈迹斑斑的边缘,敏捷地翻了出去,身体悬在半空,然后看准下方一个结实的雨棚顶,松手落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不敢停顿,利用每一处细微的凸起和支撑点,如同壁虎般快速而谨慎地向楼下移动,动作尽可能轻巧无声。
就在他的双脚刚刚沾到地面,迅速隐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垃圾箱的巷道阴影中时,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让他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
糟糕,忘记关上窗户了。
而就在此时,四楼那个小阳台的窗口,一双眼睛,正冷漠地、毫无情绪地向下俯视着。如同盘旋在空中的秃鹫,凝视着地面上的动静。
是黄强。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机械地扫过楼下空无一人的小巷,然后又缓缓上移,在那条因为他刚才躲藏而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的、尚未完全静止的灰色床单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不见底。
楼下,巷道阴影中,秦川紧贴着冰冷潮湿、布满污渍的墙壁,连呼吸都彻底停止,大气不敢出,直到那冰冷的视线移开,窗户重新合拢,将一切重新掩盖之后,他才如同虚脱般,缓缓地吐出一口一直死死憋在胸口的浊气。冷汗,早已湿透了内里的衣衫,紧紧粘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后怕。
他在心里祈祷,但愿黄强也不记得他自己是否关窗了!
3、DNA鉴定
一离开城中村那片令人压抑的区域,走到相对开阔、人流较多的主街上,秦川立刻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街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用依旧有些颤抖的手,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王洋的电话。远处车辆的噪音和身边行人的脚步声,此刻反而给了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洋子!是我!”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激动、紧张和后怕而微微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咋了老秦?听着声儿不对啊?喘这么厉害,又让哪个不开眼的欺负了?还是跑单累着了?”王洋在那头似乎正在嗦面,口齿不清,背景音里还夹杂着电视新闻的声音。
“别废话!听我说!你记不记得,当年龙都12.4系列强奸杀人案,第二起那个受害者,姜婷婷!”秦川语速极快,几乎不给王洋思考的时间。
电话那头吸溜面条的声音猛地停了,王洋的语气几乎是瞬间就变得严肃和凝重起来,电视的声音也被调小了:“姜婷婷?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26岁,家佳福超市收银员,独居,社会关系简单,特征是一头棕色长卷发,很显眼。怎么了?你怎么突然提起她?”王洋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疑问。
“我找到了……”秦川压抑着声音,几乎是在低吼,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我在黄强家里!找到了一个假发!也是棕色的!长卷发!和当年案卷里姜婷婷的头发描述一模一样!”
“你……”王洋似乎被他的大胆举动惊到了,声音猛地拔高,然后又迅速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你潜入他家了?!老秦,你他妈疯了!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万一他真是……你他妈不要命了!”
“嗯,我进去了。”秦川承认,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家有个屋子,那感觉不对!非常不对!都是女人的东西,然后这假发它被藏在那个房间里,锁在一个箱子里,保存得非常仔细!我怀疑,我强烈怀疑那就是……”
“老秦!”王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和一丝无奈的劝阻,“你冷静点!听我说!一顶假发能说明什么?啊?现在这年头,戴假发的人多了去了!cosplay的、秃顶的、单纯想换发型的,网上几十百来块一顶,各种颜色各种发型应有尽有!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是普通的假发!”秦川急切地辩解,试图传达出那种毛骨悚然的氛围,“那感觉不一样!黄强一个大男人有一个这样的房间,再加上这么一顶和当年受害者一样的假发,你再结合下咱们之前调查的黄强的在老家的职业,这些巧合加起来绝对不正常!这符合侧写里说的,凶手可能有收集癖,可能有某种扭曲的纪念仪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王洋沉重而悠长的叹气声,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老秦,我知道你着急,我知道这四年你心里这坎儿从来没过去,欧阳的事更是让你……但是办案要讲证据,要讲程序!光凭一顶来路不明的假发和一个打扮得怪里怪气的房间,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甚至不能成为向法院申请搜查令的合理理由!反而会打草惊蛇!”
“所以我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秦川斩钉截铁地说,手指紧紧捏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证物袋,“我弄到了几根头发,从那顶假发内侧弄到的!很小心,应该没被发现。我寄给你,你帮我做DNA比对!跟姜婷婷留在局里的生物样本比!不!跟所有四个受害者的样本都比对一遍!”
“你?!”王洋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挣扎,“你这让我怎么操作?这样本来源不合法!私闯民宅取得的证据,就算匹配上了,法庭上也很难被采纳!你这简直是胡来!”
“别问那么多!走非正式渠道!用你自己的关系,找个绝对信得过的鉴定中心,或者……或者想办法用其他名义调用样本库做一次快速比对!洋子,帮不帮这个忙?就算是我求你了!”秦川的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近乎哀求的急切,“我需要知道真相!我需要确认是不是他!欧阳等不起!”
王洋在那头又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只能听到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沉重地、几乎是咬着牙叹了口气:“妈的,行!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东西寄到老地址,加密包裹,用我们以前约定的暗语写说明,你知道规矩。我试试看找机会,想办法申请做一次内部快速比对,或者找我那个在鉴定中心的师兄帮忙。但是老秦,你听我一句,别抱太大希望!就算比中了,这也只是间接证据,而且来源有问题!最关键的是,你他妈给我立刻停下!别再冒险了!打草惊蛇不说,万一搞错了,你自己就犯法了你知道不!听到没有!”
“我知道轻重。谢了,兄弟。真的。”秦川挂了电话,后背重重靠回墙上,这才感觉到自己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脱力。他紧紧攥着手里那小小的、此刻却重若千钧的证物袋,仿佛攥着唯一的、燃烧着危险火焰的希望之火种。
4、意外的“善举”与困惑
等待DNA鉴定结果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煎熬漫长,如同在滚烫的炭火上缓慢行走。秦川一方面要维持日常的跑单工作,疲于奔命,努力赚取那份微薄的生活费;另一方面,他必须继续不动声色地观察黄强,留意他的一切细微举动。
而上次潜入时,黄强那完全不合常理的提前返回,像一片浓重的阴影,始终笼罩在
他心头,让他感到极大的不安和困惑,仿佛自己的行动一直在对方的某种隐性监控之下,或者,黄强有着远超他预估的警惕性和反侦察能力。
临州的夜,总是比干燥的北方来得更黏稠一些,湿热的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也更容易滋生和裹挟着让人焦躁不安的情绪。
这一夜,晚风带着水汽,裹挟着街边夜市喧嚣的烟火味、炒菜的油烟味和若有若无的、即将凋谢的桂花残香,吹拂在刚结束一波晚高峰送餐、浑身汗湿的骑手身上。
秦川结束一天的奔波,胃里空空如也,但却没有丝毫食欲。他没有立刻回那个简陋的租住处,而是习惯性地、几乎是下意识地绕到了黄强租住的那片老小区附近。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监视,也是一种渴望发现破绽的迫切。
他将电动车停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自己则借助行道树和停放的车辆作为掩护,远远地观察着那栋楼的入口。远远地,他看到黄强骑着那辆熟悉的电动车,亮着大灯,从路口拐了进来,看样子是结束配送收工回来了。但奇怪的是,他的车速并不快,反而有些缓慢,车头微微摆动,似乎在观察、搜寻着路边的什么。
突然,黄强的车灯光线聚焦在路边的人行道旁,他停了下来。车灯照亮的地方,景象让暗处的秦川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穿着黑色短裙和吊带衫的女孩,瘫坐在人行道边缘,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她的身材前凸后翘,在车灯照射下,白花花的修长紧实的美腿几乎完全暴露在外,异常的诱人,也异常的脆弱。她身边散落着一个小巧的手包,手机也掉在一旁。显然是喝醉了,或者被人下了药,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不省人事。
秦川的呼吸骤然屏住!他立刻将身体更好地隐蔽在树后,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觉得他终于等来了那个机会,那个恶魔可能再次伸出爪牙的时刻!他需要保持暗中不动,期待这是一次“人赃并获”的机会,他甚至下意识地摸出了手机,准备随时录像取证。
黄强停下电动车,支好脚架,走到女孩身边,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下。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有普通人见到此情此景该有的怜悯或关切,也没有野兽看到猎物般的兴奋或贪婪,更像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面对一件没有生命体征的障碍物或麻烦物品的审视。
他犹豫了一下,随后向四周张望了一阵,目光扫过空旷的街道和远处零星的车灯,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后。
然后,他极其费力地、几乎是拖拽着,将软得像一滩泥一样的女孩扶了起来。女孩完全无法站立,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黄强显得有些吃力,但还是勉强将她挪到了他的电动车后座上,让她的身体趴伏在储物箱上,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秦川的心依旧悬在半空,紧紧盯着。黄强用一只手勉强扶着女孩防止她滑落,另一只手扶着车把,极其缓慢地推着车,并没有朝着家的方向,而是拐进了旁边一个灯光相对昏暗、树木葱茏的小公园里。他将女孩从车上拖抱下来,安置在一张位于路灯下方、光线相对明亮些的长椅上,让她靠着冰冷的木质椅背,姿势依旧很不舒服。
秦川的心依旧悬着,心脏狂跳,他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紧跟过去,躲在一片茂密的冬青树丛后,死死盯着黄强的每一个动作,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那边。
黄强就站在长椅前,看着昏睡不醒、毫无防备的女孩,看了足足有一两分钟。
那眼神依旧空洞、缺乏情感,像是在思考如何处理一件棘手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货物,权衡着利弊。
然后,他做了一个令秦川完全费解的动作,他脱下了自己那件印有外卖平台LOGO的骑手外套,那件外套虽然有些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他轻轻地将外套盖在了女孩裸露的肩膀和上半身,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有点生疏的轻柔?似乎怕她着凉。
接着,他快步走到公园入口处一家还亮着灯的24小时便利店,很快买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回来拧开瓶盖,放在女孩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手机,似乎拨了个电话。
秦川屏息凝神,隐约听到他对着电话,用那种一贯平静无波的语调说着:“嗯,对,中山公园,靠近东门入口这里,有个女的,喝醉了,嗯,不省人事,在长椅上,你们过来处理一下吧。”
挂了电话,黄强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再看那女孩一眼,仿佛完成了一件任务。他转身,骑上电动车,拧动电门,迅速消失在公园另一侧的夜色中,没有丝毫留恋。
只留下树丛后彻底愣住、陷入巨大困惑的秦川。
他举着手机,摄像头还对着空荡荡的前方,大脑一时之间几乎无法处理刚才看到的这一切。这完全不符合他对一个冷血连环强奸杀人犯的侧写!
一个会对陌生醉酒、毫无反抗能力的年轻女性产生一丝“怜悯”,甚至会主动报警救助的人,怎么会是那个在龙都犯下滔天罪行、手段残忍、以折磨女性为乐的恶魔?
这突如其来的“善举”,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之前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逻辑链条和怀疑基础。
难道欧阳听到的那个笑声真的只是极度恐惧下的巧合?
难道龙都的那些缜密调查、那些巧合的身份信息推断,都指向了错误的方向?
巨大的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海潮般汹涌扑来,几乎要将他之前的判断全部推翻、淹没。
他站在深夜的街头,看着不久后一辆闪烁着警灯的巡逻电瓶车驶来,两名辅警下车,发现了长椅上的女孩,开始尝试唤醒她并联系其家人。一切都在表明,黄强刚才做的,确实是一次单纯的、甚至称得上“负责任”的救助。
秦川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感攫住了他。如果黄强不是凶手,那真正的凶手又在哪里?欧阳澜澜所感受到的、那种似曾相识的威胁,又来自何方?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掉了,眼前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
(第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