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微子望远镜基地。
往日灯火通明的地下大厅此刻已经关闭了大部分灯光,于是许多地方便陷入到了黑暗之中。
那个巨大的,内部装了数万吨超纯水的大罐子,此刻所有的水也都已经排出,变得空荡荡的。
往日彻夜轰鸣,从不停歇的配套发电设备此刻也恢复了安静。
人们在这些设备上面盖上了一层密封塑料膜,将所有开关关闭,将所有办公室、宿舍区、设备间等房门关闭,然后,这最后一批人员汇聚到了升降机之前。
周诚头发蓬乱,脸颊和下巴上满是细密的胡茬。
他站在最前面,怔怔的看着这自己工作了两年多的地方。
这700多个日日夜夜,自己不知道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夜不能寐的夜晚,不知道留下了多少心血和汗水。
现在,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周诚面对着重新陷入黑暗的大厅,深深弯下了腰,像是在向这些设备致敬,又像是在向过去两年多时间的日日夜夜告别。
之后,这最后一群人转身上了升降机,从数百米深的地下来到了地表。
许久没有离开过基地,此刻,骤然进入到天空湛蓝,空气清新的地表,周诚甚至感觉微微有点陌生。
他出神的看着基地前方那被郁郁葱葱的树木覆盖着的山峦,看着山脚下潺潺的流水,久久回不过神来。
轰隆隆……
一架直升机轰鸣着降落。魏宁跳了下来:“周诚,我奉命护送你回大京市。”
“走吧。”
周诚登上直升机,在前后左右数架直升机的护送之下,向着阔别已久的大京市飞去。
几个小时的飞行之后,直升机最终在世界政府大院广场之上降落。
周诚看到,以第一决策者为首,其余全部的决策者和几十名现任人类高层已经全部到齐,此刻全部肃立在那里。
直升机降落,周诚下来,决策者们便快步走了过来。
“周诚,感谢你的贡献。”
“贡献?”
周诚苦涩的笑着:“我有什么贡献?我,我什么也没有做成。”
第一决策者庄重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至少你已经尽力了。无论结果如何,尽力了就好。”
他像是在安慰自己。
搞出这么大阵仗也是为了安慰自己。
但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周诚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倦和痛苦。他摇了摇头,喃喃道:“谢谢,谢谢。现在,请让我休息一下。魏宁,可以送我回家吗?”
“魏宁,送周诚教授回家休息。”
魏宁一个立正:“是,保证完成任务。”
决策者和人类高层们目送着周诚离开,一直到车子拐弯,再也看不见,都仍旧站在那里没有散开,像是在以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敬意。
周诚却早已经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对于外界的任何变化都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周诚睁开眼睛,便看到刘玉正站在家门口等着自己。
“谢谢你魏宁。好了,我走了。”
周诚下了车。
看到周诚身影,阔别已久的刘玉激动到眼睛里都流出了泪花。她像是想要不顾一切的扑过来抱住周诚,但被周诚阻止。
“对不起刘玉,这两年里我也很想你,但现在我还不能陪你。
我,我……让我一个人待一段时间好吗?我现在很痛苦,很茫然,我,我需要把这些情绪消化掉,才能有足够的勇气继续去面对。”
刘玉瞬间紧张了起来:“你还好吗?”
“我没事,没事。”
周诚摇着头,喃喃道:“我一个人呆一段时间就好。”
他有些失魂落魄的绕过刘玉,向着家里走去,然后,关上了房门。
刘玉扑了过去,但没有敲门,只是隔着门大喊道:“我等你!
我会每天给你送饭,就放在门口,你饿了的话记得来拿!”
房门内并没有回复。刘玉等了片刻,满是忧虑的走开了。
她知道,有些情绪只能自己一个人消化。哪怕是至亲至爱的人,都无法为此提供半点帮助。
满怀着担忧,刘玉在附近找了一处房子,买回了一大桌子的食材,精心烹饪了一顿,然后放到保温食盒里,提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她想敲敲门说一声,但想了想,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悄悄离开。
晚上时候,刘玉拿着新烹饪的菜肴再度过来,便看到中午送的食盒仍旧静静放在那里,没有丝毫被移动的痕迹。
她心中便愈发忧虑了起来。但她仍旧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的将已经冷掉的饭菜拿走,将新的饭菜放到了这里。
半夜时分,刘玉又来了一次。饭菜仍旧没有动过。
她默默的再次将其替换,然后离开。
第二天清晨仍旧如此。一直到中午时候,刘玉终于看到食盒被动过的痕迹。
里面的馒头少了半块,菜少了半盘。
刘玉心中瞬间激动了起来。但她仍旧没有敲门,仍旧只是静静的替换了食盒,静静离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刘玉每天如此重复。那食盒有时候一天会被动好几次,也有时候连续两天都没有动过。
但无论如何,刘玉都没有敲门。
将近半个月时间后。
这一天,刘玉仍旧如同以往般送来了冒着热气的饭菜。但这一次,她满是意外的看到,房门竟然开着。
她有些不敢置信的冲过去,便看到周诚正站在门口,正对着自己微笑。
此刻的周诚虽然看起来仍旧有些憔悴,但头发已经不再蓬乱,胡须也剃了干净。
“周诚!”
刘玉叫了一声,眼泪便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她放下食盒,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周诚,像是害怕周诚跑掉一样。
周诚也紧紧抱住了她。
“刘玉,对不起。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回来就没关系。”
“是啊……”
周诚紧紧抱着刘玉,双眼却看向了前方。
他的视线像是穿透了无穷阻隔,蔓延到了无限远的远处。
他一字一顿道:“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