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周诚便向第一决策者的秘书提出了申请。于是稍晚些时候，周诚再次在那间会客室之中见到了第一决策者。
他神色之间隐见疲惫，但整体精神看起来还算健旺。他脸上仍旧带着平和的笑容：“找我有什么事？”
周诚这次来找他，确实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这件事情，不好明说。
周诚便斟酌着语言，慢慢道：“猜想之中的所谓‘巨人’被验证为并不存在，导致这一切灾变的幕后黑手并不是它，嗯，这算是我们的又一次失败。”
第一决策者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着。
周诚话锋一转：“但……失败其实并不是没有价值。
您或许也察觉到了，我的整体思路，其实是在用排除法一项一项的排查我们能想到的可能性。
首先是第一次时候，我们从杨家沟遗址那里得到了‘你们活着，我就要死’这句话，然后试图以断绝自身发展潜力，来换取月神对我们生育能力的解锁。
当然，那一次我们失败了。但那一次失败，却帮助我们排除了‘月神位于地球周边，且因为担心人类文明发展潜力和生存竞争而封锁人类生育能力’的可能性。
在这种可能性被排除之后，我们受到启发，进而提出了五个条件，进一步缩小了可能的范围。
从这方面来看，失败也是有价值的。
在提出那五个条件之后，我们在条件限制范围内开始搜索可能存在的敌人，在通过逻辑思考，一一排除了盖亚意识、微生物集体意识、生物圈集体意识等，最终提出了此刻‘巨人’的可能性。
当然，事实验证‘巨人’并不存在，我们又错了一次。但……”
周诚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第一决策者的眼睛：“这一次失败，再度帮我们排除了一种可能性，让我们搜索敌人的范围可以再一次缩小。
从这方面看，我们的探索仍旧可以说是有了一次重大进展。”
第一决策者眼角笑意愈发浓郁：“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要我们仍旧坚持探索下去，那么，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是重大的进展。
成功，我们便可以锁定敌人。
失败，则让我们可以排除一种或多种可能性，缩小敌人的搜索范围。”
第一决策者带着笑意站了起来，一手指着周诚，一边摇头叹息，一边道：“你呀，你呀……你把我想跟你说的话都说了，还让我说什么？”
周诚怔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一颗心缓缓放下。
“今天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的。我也准备了一番说辞，大概意思和你说的差不多。”
第一决策者平静道：“你在担心我因为这一次失败而受到打击，失去斗志，不肯再支持你的研究与探索，我何尝没有在担心你灰心丧气失去斗志。
你不用担心的。”
他摇了摇头：“你没有退路，我没有退路，我们的文明也没有退路。
除了继续抗争下去，不惜一切的战斗下去……我们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呢？”
周诚低声道：“这是您个人的意思，还是整个团队的意思？”
“是我个人的意思，也是整个决策者团队的意思，更是我们整个文明的意思。”
第一决策者脸上现出一抹庄重：“你还年轻，或许不懂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正被逼到绝路之后，可以拿出多么坚韧的意志来。
周诚，放心去战斗吧，整个文明都会是你的后盾，一直都是，无论要死多少人，无论要流多少血，都不会动摇。”
周诚默然。
他恍然察觉，自己似乎有些低估了当初投票通过，第一决策者代表整个文明，向月神祈求以消除文明发展潜力为代价，来换取文明延续，最终却被月神拒绝这件事情所带给老人们的冲击力。
在这件事情之前，或许有人还有不同的意见。
一些人会认为，既然文明命运无法更改，那不如专注于小家，就算是低技术水平下，普通人同样有机会平安顺遂的度过一生。
便连自己，在当初要作选择时都有所犹豫，不知道该怎么选。
但在此之后，所有人都团结在了一起，完全统一了意志，再没有任何不同的意见。
周诚站了起来。
“是，我必将战斗到底，不到胜利或者死亡，永远不会停下抗争，无论要死多少人，无论要流多少血。”
第一决策者轻轻拍了拍周诚的肩膀，脸上满是欣慰。
“好了，现在跟我讲一下，‘巨人’这种可能性被排除后，你有了哪些新的猜想。”
“是。”
周诚重新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道：“‘巨人’这种可能性的排除，基本上可以算是排除了‘月神’就位于地球上的可能性。
它不在地球上，没有和我们生活在一个世界。
因为在我们现有的科技和想象力范围之内，再也找不出另外具备可能性的存在了。”
第一决策者凝重道：“可是，这种可能性之前已经被你排除。
如果月神生活在外星系，那么，它为什么不同意我们消弭自身发展潜力的方案？”
“这，便是此次验证‘巨人’为假，所为我们带来的进展。”
周诚认真道：“这让我意识到，我们或许可以对之前所设定的条件进行一下修正。
之前，我们认为月神存在于地球之上的原因是，回退到封建时代的人类文明不可能为存在于地球之外的月神造成威胁，所以它有较大可能性会同意我们的方案。
结果是它没有同意，我们才进而认为它是存在于地球上的。
可是……回退到封建时代的我们，真的不具备为生存在地球之外的月神造成威胁的可能性吗？
如果就算是回退到封建时代的我们，也能为生存在地球之外的月神造成威胁，那么，月神便不一定非要在地球上。”
第一决策者眼睛微微眯起。
“封建时代的我们……怎么可能为生存在地球之外的月神带来威胁？你有例子么？”
“我暂时还没有。”
周诚摇了摇头：“我正在进行这方面的思考，也与我的爱人刘玉进行了一些讨论，但暂时还没有想到可能性。”
“这太荒谬了。”
第一决策者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有威胁的。”
这不仅荒谬，而且离谱。
封建时代，人们连无线电通讯都未掌握，通讯还要依靠快马驿站口耳相传，出行只能依靠人力畜力，基本上没有工业化可言，这种程度的人类文明，连地球是一个球体都视之为天方夜谭，怎么可能威胁到遥远的外星系？
就算是巅峰时代的人类文明，可以登陆火星，对于外星系也只能望洋兴叹，没有任何对其施加哪怕一丁点影响的可能性。
宇宙之广袤，超出几乎所有人的想象。
哪怕距离太阳最近的一颗恒星，比邻星，也有4.2光年之远。
将地球与火星之间的距离视为1厘米，那么，地球与比邻星之间的距离将高达8公里远。
移动1厘米就已经需要整个文明倾力而为，移动8公里需要的技术先进程度，连巅峰时代的人类都无法想象。
这还是距离最近的一颗恒星。其余恒星与太阳的距离动辄几十几百，乃至数千上万光年远。
封建时代的人类文明……怎么可能威胁到位于外星系的月神？
周诚低声道：“可是这种可能性，是唯一可以同时解释‘月神受到我们威胁，哪怕我们回退到封建时代都无法解除’这一点，以及‘我们在地球上找不到月神’这两种情况的。”
停顿片刻，周诚继续道：“我也知道这个猜想很荒谬，很离谱。可是，当前提条件预示了这种可能性之后，我只能选择对这种可能性进行逻辑和现实层面的探讨。
我需要找到证据，去严格证明封建时代的我们，究竟是否具备威胁一个太阳系之外的存在的能力，严格证明究竟是是，还是否。
所以……我接下来的工作，将专注于寻找‘哪怕封建时代，都能影响、威胁到位于外星系的月神’的可能性。
如果我找到了这种可能性，那么，我们便距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如果我通过研究，完全排除了这种可能性，那么，我们距离真相同样会更进一步。”
排除法便是如此。只要有想法提出，无论这个想法最终被证明还是证伪，都会推动研究更进一步。
第一决策者默然片刻，斟酌道：“你还需要考虑杨家沟部族。”
杨家沟部族同样被月神锁死了生育能力，是否意味着哪怕是上古时代，哪怕是比封建时代更为落后的奴隶时代，都同样具备对月神造成威胁的可能性？
周诚点了点头：“我会把杨家沟部族纳入到整个逻辑之中统一考虑。
不过杨家沟部族与处于封建时代的人类文明可能有所不同。
封建时代的人类文明可能具备直接对月神造成威胁的能力，而杨家沟部族可能仅具备这种潜力，又或者说，潜力最大。
毕竟与杨家沟部族同期的其余部族并没有被锁死生育能力。”
“也有可能只是当初月神能力有限，所以只能先解决掉相比起来潜力最大的杨家沟部族，而暂时放过其余部族。”
第一决策者同样思考着：“总之，可能性很多。”
“是。现阶段还是要以‘封建时代的人类是否具备威胁到位于外星系的月神的能力’为主要研究方向。杨家沟部族可以暂时放在次要位置。”
第一决策者点了点头：“去吧。”
周诚起身，告辞之后离开。
回到自己居住的宿舍，推开门，便看到刘玉穿着睡衣，抱着自己的一双长腿，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座位上，面对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怔怔出神。
看到周诚身影，她终于回过了神：“第一决策者那里……”
周诚点了点头：“很顺利。”
来到刘玉身边，一边抚摸着她的长发，一边道：“讨论出结果了么？”
在昨天时候，周诚便与刘玉沟通过自己的想法。周诚去找第一决策者之后，刘玉便来到了世界政府专门建立的科学工作者群聊，将这个想法说了出去，试图群策群力，找到这种可能性。
刘玉怅然摇头：“没有。大家都说这太荒谬了，封建时代的我们，不可能会对外星系施加任何一丁点影响，更不要说威胁了。
甚至不说外星系，就算是太阳系内的其余星球，都没有这种可能性。”
对这个结果，周诚并没有什么意外。
在刚刚猜想出这种可能性的时候，他自己也感觉到十分荒谬。
“是啊……要影响到外星系，首先要能到达外星系，再向前推，首先要能离开地球才行。连地球都无法离开，怎么能影响到外星系呢？”
周诚喃喃着，默默地思考着：“可是，除了这种可能性，又有哪种可能性可以解释呢？”
刘玉仍旧有些怅然：“总不能是弓箭吧？真像是神话传说那样，后羿射日？嫦娥奔月？”
周诚默然摇头。
两人在世界政府配备的食堂之中吃过了饭，又来到了大楼旁边的公园里散了一会步，一边思考着，一边消磨着时间。
被限制在世界政府中，虽然安全得到了保障，但到底是和年轻人聚居区不能比，不仅冷清，而且无聊。
时间悄然流逝，太阳落下，繁星升起。两人回到宿舍，查了一会资料，便进入到了睡眠之中。
这一天在平静之中度过。
第二天一早，周诚仍旧如同以往一般早早醒来。
身边，刘玉还在沉睡之中。
她长长的头发散开，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依偎在周诚身边。
窗帘并没有拉紧，清晨明媚的阳光便透过缝隙照进来，洒在刘玉精致的脸庞之上，让周诚忍不住轻轻在她额头亲了一口。
周诚并没有着急起床，而是仍旧拥着熟睡之中的刘玉，静静的躺在床上。
太阳的位置渐渐变化着，那一缕阳光从刘玉头发上转移到了周诚脸上，照进了他的眼睛里。
有些刺眼。
但在这一刻，周诚却并未移开视线。
在看到阳光的这一瞬间，他忽然间想起了一些东西。
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