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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周路明 当前章节:150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00

《我四十分钟后到家》作者:周路明

内容简介:

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的爱情中有多少条谎言?你大笑时有暗处的眼睛在注视你。你陌生的邻居正在等你推开家门的瞬间……《我四十分钟后到家》是周路明首部生活推理故事集。本书精选了作者周路明近十年最杰出的8个短篇故事。

《我四十分钟后到家》:初到邻居家里,对方女友发来一条“我四十分钟后到家”的微信。我看到她发的信息一口咬定她出轨了。那么是真的吗?

《血与骨》:因为好友的失踪,接到信息后我去了泰国。竟然发现“绑架者”是我未曾见面过的双胞胎兄弟。

目录

献词

我四十分钟后到家

血与骨 01 02

玩偶之死 01 02 03 04

潮湿 01 02 03 04

周二是抑郁的好日子 01 02 03 04 05 06

套路

苦艾酒 01 02

真爱游戏 01 02 03

献词

献给一位不在身边的朋友,

我们无需见面,魂魄却站在一边。

我四十分钟后到家

我感到一双眼在黑暗里盯了我几秒。开门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得特别直,好像下一步就要敬军礼,以至于我只能用挺拔来形容他。不需要看脸就知道这是个规矩人。印象很深的是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仅靠这双手就足以吸引不少异性的垂青。我们也终于进入一个可以从容地欣赏男人的身体细节的年代,每次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没有理由去过分地愤世嫉俗。

他的四肢过于优秀,反而让我轻视起他的五官,像是一个外表高贵奢华的钱包,里面有没有现金已经不重要了。他穿着一身设计有些前卫的居家服,眉毛修过,脸色有点儿苍白。如果没有看到他那双同样色调的手,我会以为他的脸上擦了粉;但丝毫没有女气。他的躯干瘦削,手背上青筋暴起,体脂低到了专业层次,带着一副可以修饰脸型小的缺憾的黑框眼镜,浓郁的书卷气扑面而来。总体而言,这个人对自己的肉体有着近乎严酷的刻意塑造,不是肌肉男,而是线条和棱角分明。难能可贵的是,这一切并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关键在于,他在自己家里,并且此时是午夜——这可是一般人最不堪入目的时刻。他的身高不适合当艺人,太高了,做歌手缺乏灵气,做演员又不好搭戏,也没有运动员身上的侵略感。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职业模特。强迫症让我在须臾间脑补了有关他的一切,幸好这一切都因尼古丁暂时切断而被神经系统强行制止了。

我:“我是你的邻居,这么晚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他:“我见过你,在电梯里,好像小区里也见过。有什么事儿吗?”

我:“你家有打火机吗?我想借用一下。”

他:“不好意思,我没有,我不抽烟的。”

我:“哦,那算了。”

我转身准备走。

他:“进来坐会儿吧,就我自己在家。这层楼就咱们两户,我一直想认识认识你。”

他真是个居家好男人,把普通公寓布置成了高级酒店的感觉。客厅被打扫得像是样板间,无法想象这是跟我家一模一样的户型。我一直很佩服这样的人,能把平凡的日子磨成钻石。不一会儿,十分像样的工夫茶像杂技一样在我的眼前完成了。两个男人坐在家里喝茶,画面一度比较尴尬,不过我向来是那种不怕尴尬的人,默默地等待对方来打破沉默。我其实不想在这里多耽误时间,但我一回家就会没完没了地抽烟,几乎是个重度烟民。我每天都想戒烟,今天尤其如此,赶上了每月一次的焦虑之夜。这一天我无法独处,S跟F都有重要的事儿,我像是两栖动物被扔到了内陆,死不了,但也仅仅是死不了。

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我是编剧,你知道编剧嘛?”

他:“当然,就是写剧本吗?有什么大作吗?”

我:“没有,目前都是一些小项目,直白点儿说就是小垃圾。”

他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有点儿无所适从。

他:“你太谦虚了,感觉你很有才华的样子。”

我:“这都能看出来?”

他:“对啊,就是一种感觉,挺像艺术家的。”

我:“得了吧,穷得要死,还艺术家呢!你是模特吗?”

他:“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你女朋友也是吧?”

他:“你见过她?”

我:“见过你们俩在小区遛狗,你们俩的身材比较令人瞩目,我就偷偷地多看了一会儿。你家的狗呢?”

他用下巴点了点客厅不远处的狗笼,一只可爱的博美犬正在酣然入睡。

我:“你怎么不喝茶啊?”

他:“你喝吧,反正你们写东西的经常熬夜。我明天还要上班呢,不想喝了睡不着。”

我:“那多浪费啊。”

他:“茶叶是我女朋友家自己种的,没啥浪费的。”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武夷岩茶肉桂系列霸气张扬的味道流窜在舌的两翼,一口入魂。

我:“你女朋友是福建人?”

他:“神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我稍微懂点儿茶,瞎蒙的。那你女朋友呢?”

他:“给她闺密过生日,还没回来。”

我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此时已经是二十三点整。

我:“你没跟着去啊?”

他憨厚地一笑,露出了孩子的本质。

他:“我们有约定,不介入彼此的朋友圈子。”

我:“蛮好的。”

如果此时的我回家就好了,这样一来,这会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夜晚,我认识了英俊的邻居,可能下一次他会邀请我去他家吃饭,进而还会认识他的超模身材的女朋友——也许这才是我半夜敲门的主要目的。都是红尘中人,这些都无伤大雅。我喜欢结识美好的人,多认识一个,就觉得活得更有意义了一寸。况且我确实坐不住了,才过了短短的几分钟,尼古丁就已经开始猛烈地召唤我了。我是一个没有任何意志力的人,我的精神偶像王尔德说过,摆脱诱惑的唯一方法就是臣服于诱惑。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开口告辞。这时候,他的手机一震,微信消息传来。他看着微信界面,露出幸福的微笑。

我:“谁的信息?”

尼古丁的缺失导致我神经错乱,直接表现就是话多,平常的我绝对不会问出这种缺心眼儿的问题。我管得着吗?我问得着吗?刚问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是我这个月说的最傻的一句话。

他:“我女朋友啊,说她四十分钟后回来。”

我点点头,继续盯着墙上的时钟。突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说到这里,我必须坦诚交代,事件发展至此,我并没有什么了然于胸的阴谋论,只是认为既然他女朋友确定四十分钟后才能回来,那不如索性再聊一会儿。当有了一个明确的时间轴之后,我刚才有些焦躁的心逐渐被安抚下来,仿佛看到了终点,有了盼头。谁让今晚是我一月一次的焦虑之夜呢?况且还有正宗的肉桂岩茶。我自我解释着,又坐了下来。

我:“咱俩要不要玩个游戏,开开脑洞?”

他:“狼人杀啊?人不够啊。”

我:“不是,是推理游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我脑子太笨了,肯定玩不过你。”

我:“你就跟我聊,或者随时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但要说实话。”

他:“好吧。怎么玩?”

我:“有个外国推理小说家曾经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具体什么情节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从报纸上看到一句话新闻,推导出了整个案件,也就是一句话推理。”

他:“我还是不太明白,你想推理什么?”

我:“就从你女朋友给你的这条微信消息开始推理,怎么样,敢玩吗?”

他:“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推理的,这不就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一句话吗?”

我:“并不是什么话都可以做一句话推理的,一句话推理的前提是,这句话看起来正常,其实很不正常。”

他看着我的眼睛,明显有些胆怯,转瞬即逝。但他不好意思拒绝我,我早就看出来他并不是一个习惯主动说不的人。当时我的内心甚至无耻地暗自窃喜,像是拿到了赛点的教练。面对同性,我有种天生的对抗欲,尤其是预判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自我分析可能是现实生活承受的失败过多,所以不甘心放弃任何一次侥幸取胜的机会,哪怕对方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竞争。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女人输在虚荣,男人死于面子,人类的本质没有性别之分。

他:“好吧,虽然我还是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我:“我先声明啊,推理这玩意儿压根儿跟现实没啥关系,只是一个脑力游戏。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不要在意。推理过程中任何一丝丝的错误都会对结果产生巨大影响。”

他:“我明白,就是个游戏。没事儿,我不会当真的。”

我注意到,他说“我不会当真”几个字的时候,脸色异常认真。这是一个好人,好到过分的好人,我很久没有遇到如此单纯的人了。这种人像一面镜子一样反衬着我的狡黠,让我有些于心不忍,但这点儿违心的同情很快就被游戏即将展开的快感所吞没。我一再替自己解释着,他得到的最多也就是真相而已。

我:“好。你把你女朋友给你发的那条微信消息原封不动地告诉我,标点符号也不要落下。”

他看了看手机说:“‘我四十分钟后到家’,没有标点。”

我:“那她上一条微信的内容是什么?”

他看了看手机。

他:“‘老公,我到了,放心吧,我不喝酒。’”

我:“再上一条呢?”

他:“‘老公,你记得我说过的蕊蕊吗?她今天生日,我跟你说过的。今晚我下班后去K王陪她待会儿,不会很晚的。’”

我:“她真的给你说过这个蕊蕊吗?”

他:“说过啊,还说了好几遍。”

我:“具体几遍?什么时候说的?”

他:“起码三遍了吧,半个月之前就说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半个月之前就说今天要给闺密过生日?”

他:“对啊。”

我:“这个蕊蕊,你见过吗?”

他:“也算见过吧。”

我:“也算?”

他:“就是在视频聊天里见过,我女朋友前几天在家跟她视频,叫我过去打了个招呼。”

我:“那之前呢,她有没有提过这个闺密蕊蕊?”

他:“提过啊,经常提。”

我:“最早是什么时候提的?”

他仔细想了一会儿,不自觉地拿起一杯茶。

他:“最早也没有多早,我记不清了,反正这半个月经常提,几乎天天都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当然。”

他:“你觉得她的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就是‘我四十分钟后到家’这句。”

我:“你女朋友经常去K王吗?”

他:“应该没有。反正我们同居半年了,天天在一起,就是旅行也是一起。她应该一次也没去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问题出在四十这个数字上。一般我们说到家的时间都会说半小时或者一小时,四十分钟这个时间过于精确,如果再加上她应该没有去过K王,那这个四十分钟就更加值得怀疑。能一口说出这么准确的归途所用时间,前提一定是走过很多次。四十分钟是个累积了多次的平均时间值。退一步说,即便你跟你女朋友同居前她去过K王,只是你不知道,现在你们搬到了这里,你家与K王的距离她也应该没有经验才对。所以,我可以假设两种可能:一、你女朋友经常背着你去K王;二、她去的地方根本不是K王。”

他的脸色没有发生我意料中的变化,只是又喝了一口茶,看来他已经不担心自己睡不着了。我残忍地将他一步步拽进另一个维度,一个也许精确、也许虚幻的维度,我追求的就是这种虚无的控制感。

他:“这也太牵强了吧。我现在一个电话不就可以确认她在不在那儿了吗?不行就发视频聊天,这总假不了吧?”

我:“她说了四十分钟后回来,就说明她已经开始往回走了,你现在给她打电话或视频聊天都没有意义。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应该发生的,那此时也应该结束了。她现在应该在车上,随时等候你的突击检查。”

他:“我看你是写剧本写疯了吧?”

他明显开始不安起来,不是愤怒,而是不安。这是个有家教的孩子,如果我是他,早就开骂了。但我已经来不及收手了,做坏人跟做好人一样,都要做到底才有意义。我知道这种信口雌黄的理论多荒谬,我自己都有一百个理由去反驳,但此时的我已经不是我了,或者说是另一个我,一个不受控制的我。焦虑之夜让我漏洞百出,这个我也跟着跑出来了。

我:“她给你发的微信消息,前面的都有老公的前缀,而且都是她主动发给你的,只有最后这条没有。”

他:“这又能说明什么?”

我:“她有负罪感,不想打出‘老公’两个字。”

他:“我觉得到此为止吧。你还是回家睡觉吧,你的黑眼圈太浓了,睡不着的话我有褪黑素可以借给你。”

开始了,现实开始逐渐伤害到他了,匕首已经刺破表皮,有了轻微的痛感。在惊悚片里,坏人总是喜欢用刀尖在受害人的表皮上轻轻滑过,这样受害人就会提前感知到痛苦。随后我又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测量。

我:“看,我们小区距离K王两千米多一点儿,现在是午夜,又不是周末,四十分钟都够走两趟多的了。”

他:“这有什么可较真的?说不定她给我发微信的时候还没走,想再待会儿呢!很奇怪吗?”

我:“你看,现在的时间是二十三点多一些,既然是陪所谓的特别亲热的闺密过生日,那么都陪到这个点了,为什么不干脆陪着过零点呢?如果说想再待一会儿,那她的信息应该是大概多久后会走,而不是大概多久后到家。”

他:“你真的是不可理喻,是不是做你们这行的都这么不正常?”

我的内心完全放弃了自我抵抗,一个强而有力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他有权知道真相!”这个声音很响亮,响亮到触发了我短暂的耳鸣。

我:“你仔细想想,你的女朋友在这一年中有没有给你发过一次类似‘我四十分钟后到家’这样冰冷的像机器人发送的信息。”

他:“我女朋友是可爱类型的,她的每条信息都会带着表情符号,每条都是。但我们也吵过架啊,吵架的时候……不对,即便是吵架,她也没有发过类似的话。我都被你带糊涂了!怎么可以只凭这么一句话就随便怀疑她?!”

我:“但你必须承认,这句话特别不像你女朋友发的,是吗?”

他缓缓地点点头,奏响了投降的序曲。

我:“你的感觉是对的,因为这条信息就不是她发的。”

他第一次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本来就高大的身躯此时更加雄伟,初见时的儒雅一扫而光。男孩迅速进化成男人,准备捍卫自己最后一丝尊严——他急了。

他:“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调高亢,吓醒了入睡的博美犬。它不知所措地盯着主人,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

我:“她在赶时间,所以就让身边的那个人帮她发了这么一条。先前我的推理有误,她不是出于愧疚才没打老公两个字,而是疏忽了。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疏忽呢?也许她很开心吧。如果换作她自己发微信,无论如何,哪怕是出于惯性也不会发成这样。”

他:“胡说什么呢?!什么身边的人,什么开心不开心?!”

我:“那个代替她给你发信息的人不会打出老公或者什么表情符号的,因为那是一个男人。”

他:“请你现在就离开我的家!”

我:“那个蕊蕊根本就不是什么闺密,只是一个临时的幌子,为了演给你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提出不介入彼此的朋友圈也是在这个月内发生的。毕竟,刚交往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先提出这样的要求,反而应该是想见到彼此更多的朋友。”

他没有说话,把壶里的茶都喝完了。他在强装镇定,像是一个小学生被老师怀疑作业是抄的,又不肯在众人面前服软。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此时的心跳,一下下愈演愈烈地爆炸在无声中。

我:“既然她说不想你介入自己的朋友圈,为什么跟闺密聊天的时候又要你加入呢?”

他:“我已经对你无语了,我再说一遍,请你离开我的家!”

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出轨行动。”

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煞有介事的威风被我一眼看穿。他从没正面跟人进行过肉体搏斗,起手式就看出来了。虽然他比我高得多,但一分钟内我就可以让他哭出来。不过我不会动手,即便他打了我,我也不会还手。一切都是我应得的,这点我必须承受。猛然间,像是冥冥中被谁遏制住了,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松开了我的衣领。

他:“你回家吧,好吗?”

我:“我可以马上证明她对你的欺骗。”

他:“怎么证明?”

我:“她不会只有这么一个所谓的叫蕊蕊的女性朋友吧,走得近的还有谁?只需要回答我这个问题就好。我再说一遍,这只是个游戏!”

他:“但我并不想玩下去了。”

他看了看我,无奈地摇着头,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只是第一回 合,就已经筋疲力尽。

他:“还有一个叫小K,以前她们是闺密。她也是模特,两人刚到北京的时候合租过,后来小K回老家结婚了。”

我:“那这个小K知道你跟你女朋友在一起的事儿吗?”

他:“应该不知道,她们是闺密的时候,我跟女朋友还没有确立关系。即便是现在,周围的朋友知道的也不多。我们早就约法三章过,我跟女朋友的职业背景差不多,不想让太多同行知道我们的事儿。圈子太小,也许会影响工作,这也是我们搬到这里的原因。”

我:“那太好了。你有小K的微信吗?”

他在手机上找了一圈,找到了。微信号就是手机号码,幸好。

我:“你女朋友叫什么?”

他:“倩倩。”

我:“她的手机号码最后四位。”

他:“8573。”

我看了一眼小K的手机号码,拿起自己的手机拨过去,开的免提。

我:“(故意装作老迈的声音)喂,是小K吗?我是倩倩的爸爸,我来北京看看她。但她说跟朋友出去玩,到现在还不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她总是不接,最后我发现她的手机落在家里了,调成了振动,没带出去。幸亏没有设开机密码,我在她手机的通讯录里找到了你的号码。我记得她还有一部手机,她肯定是带着那部手机出去了。对对对,不是尾号8573那个,是另一个手机号,你有吗?”

对方那个叫小K的不慌不忙地把倩倩的另一个手机号码背了出来,我扭头看到男孩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像是浓妆艳抹的小丑演砸了,钉在台上,不知道如何收场。

我来不及听小K劝我别着急的话了,挂了电话。

他:“你怎么知道她还有一部手机?”

我:“天天在你的眼皮底下走来走去,一部手机怎么可能完成这种规模的骗局?”

他:“那她为什么要这样精心布置?我又不会查她!我们说好彼此信任,绝对不看对方的手机的!”

我:“她开车了吗?”

他:“没有。”

我:“那你想过她为什么不开车吗?既然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喝酒。”

他:“为什么?”

我:“因为你们的车上有行车记录仪,我在停车场见过。”

他的最后一丝信念被我的这句话彻底撕碎。

我:“如果她再足够小心,就不会叫车回来,因为软件上会有行驶记录,而应该随手打车。”

他:“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因为她爱你。”

他:“爱我?这叫爱我?”

我:“因为爱你,才要如此骗你;因为太过小心,反而露出了破绽。也许她只是去见一个不想让你知道的朋友,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他苦笑一声,不再说话。

我:“其实我之前的推理都是瞎说的,直到我验证了她的确背着你还有一部手机这个事实。这是核心事件,如果这是假的,那我之前的所有推论都是错的。即便如此,我的推论也不一定完全正确。但无论如何,她的确骗了你。”

他瘫软在沙发上,仿佛四肢筋脉已断。

我:“还是那句话,这只是个游戏而已,不要太当真。”

他:“你觉得我能不当真吗?”

我:“对不起。”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烟和打火机。

他点燃一根,然后发给我一根。

他:“我戒了很久了。”

我接过烟点燃后,离开了他家。

抽着烟走到小区停车场,我蹲在黑暗里等待着时间的流逝。同样暗黑的另一个自己逐渐烟消云散,低气温及空间的扩大让我恢复到了正常状态,熟悉的负罪感开始浮现——那人本来可以成为我的朋友,至此我也彻底失去了认识他女友的机会,我亲手断送了人生中一段本来极有可能很美好的时光。他们都不是坏人,都爱着彼此,虽然有些言不由衷。我甚至怀疑刚才的男孩根本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傻,或许他已经感觉到了对方身上背叛的味道。别以为只有女人才有第六感。背叛是有味道的,实实在在的味道,弥漫在空中,弥漫在背叛者的左右,再大的风也无法将其吹散,会成为背叛者身体的一部分,如影随形。这个夜晚糟透了,我没有资格戒烟,让尼古丁摧残我的肺叶吧,如果这样可以让我稍微感觉舒服一点儿。

四十分钟的期限很快就要来到,我看到一辆出租车停靠在电梯房旁,他的女朋友慌乱地从车上下来,急匆匆地进了电梯房。我拦下那辆出租车,让司机带我去这个女孩上车的地方。师傅愣了一下,然后车辆发动,开出停车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我融入黑暗,细数心跳,祈祷黎明。

血与骨

01

在F人间蒸发之前,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健身房里,彼时的我正在器械上挥汗如雨。我喜欢健身,但根本动机跟健康无关。在我心跳加速到临界点的时候,身体会同时分泌三种物质——荷尔蒙、多巴胺、肾上腺素,翻译成人话就是“欲望、心瘾、快感”。一般人体会不到三箭齐发的感受,我也不是每次都行,看命。你可以把这一切理解成一种相对健康的自我放逐,像是拼命打通连接某个世界的隧道。我看到了远处微弱的光亮,仅凭这一点,就值得我精疲力竭到最后一刻。身体骤然升温,燃烧着自己,滴落的汗液如同火花四溅。就在我冲向灵魂奇点的最后关头,F毫无征兆地从后面拍了我一下。我吓得差点儿抽筋,转头看到是她,顿时没了脾气。你的生命中一定也有这样的人吧?再大的脾气见了他也没治,无论天塌地陷,就是无法对他动怒。他像Bug(漏洞)一般存在于你的神经系统中,多次升级也无法根除,除非哪天发狠彻底格式化。

F冲我笑了笑,说:“这么拼呢?”

我:“你这样很危险,容易出事儿,你知道吗?”

F:“能出什么事儿?”

我:“出大事儿!”

我关了跑步机,倚靠在一边,补充着电解质饮料,喘着奇怪的粗气,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F,准确地说是瞪着F被紧身健身裤勒出的身体轮廓。此时的我感觉整个人都在不停地蒸腾。我讨厌自己这样,因为面对的是F。我以为自己跟她早就超脱了男女之间的低维度吸引,进入了更高层次的精神交涉。我可以把自己动物性的一面交给任何除她以外的女人。每次面对她破功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跟世间的万千凡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加卑鄙——我企图脱离低级趣味,从而进入更高的段位,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我就是一个动物,还总觉得特有思想。想到这里我又颓了,体温冷却,毛孔收缩,连澡也不想洗了。

F:“你去泰国吗?想去咱一起。我想去散散心。”

我:“咱不是刚玩完回来吗?”

F:“那是去欧洲,欧洲是欧洲,泰国是泰国。”

我:“这才几天啊?大姐,我还有工作要做呢,我又不是职业陪游的。”

F:“你能有什么工作啊?”

我:“写剧本啊,我是编剧啊。”

F:“你都编了什么?咱俩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算特别短,我每次问你编过什么你都支支吾吾的。我就不明白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

我:“我不是说了吗?还不到时候,现在写的都是垃圾,混口饭吃,不想你看。”

F:“那你现在写一部剧本多少钱啊?”

我:“要看是网剧、网络大电影还是院线电影了,不贵,也不算太便宜。”

F:“你还在S的那家公司啊?”

我点点头。

F摇摇头。

F:“S现在是一线明星,哪有什么心思管理公司?你在她那里没前途的。”

我:“那你说我怎么办,跟你干?”

F:“我自己还没工作呢,工作什么的最没劲了,天天玩儿才有意思。”

我:“我没你那么好命!最近我好像有点儿灵感,咱上次从欧洲回来发生的那些事儿对我有点儿触动,我想使使劲儿,看看年前能不能憋出来一个剧本,说不定能成为我的代表作。”

F:“这一竿子给我扯到过年了?这样,今年你陪我最后一次,咱去泰国,回来你安安心心地写你的代表作,我绝对不打扰你,成吗?”

我:“我已经动笔了,真陪不了你,你不能找别人陪你去吗?”

F:“我身边只有你。那这样,你写剧本不就是为了卖吗?多少钱我给,就算是你给我写了个剧本。你也不用动笔,陪我玩就行。”

我从跑步机上下来,转身离开。

F:“行行行,当我没说吧,不去就不去吧。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我转身回头,本来想说她几句,没想到她走得比我还快。几分钟后,我收到了她的微信消息。

F:“你别生气,我说话没头没脑的,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我自己去了。我的身边真的只有你。”

看完微信消息,我想给她回点儿什么,写了半天又觉得矫情,就都删了,也认为该让她重视一下我的工作了。虽然我一辈子也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但我的工作态度是认真的。作为我最好的朋友,她必须尊重这一点。我本来的计划是晾她一会儿,等晚上直接拿着酒去她家,跟她聊聊剧本。每次跟她聊完都会激发我的创作欲。她就像一部一流的美食纪录片,刚看完就必须迅速地大快朵颐,不能忍受一丝一毫的犹豫和纠结,晚一步仿佛就要窒息。但谁能想到,自此以后,她就彻底失踪了。

S这几天一直住在办公室里,我知道她一直在等待F的消息。女人之间的友谊跟爱情很像,热情与坍塌往往都是一瞬间的事儿。对于F的消失,S表面上很淡定,毕竟她是明星,每天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毛孔看,上亿人巴不得她出点儿洋相来嘲弄,用来抵御自己的命运不济。况且她还要养活小一百人的团队,不能让别人也不能让自己人看笑话。她卖的就是强势女人的形象,这是她一辈子的人物性格,就好像被上帝写进了人物小传里,不能再更改一点儿,没得商量。但当她独自面对我的时候,最后一道防线也会自我决堤。我有一种让对方放心对我释放崩溃的能力,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S倒了满满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一饮而尽。虽然杯子不大,但好酒不是这么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喝健怡可乐,连眉毛都不带皱一下的。

S:“她太傻了!自己能把自己搞丢了!”

我:“别老傻傻的了,你是江南女子。”

S:“那我说苏州话你听得懂吗?还不是天天被你们两个北方佬包围,硬生生给我把温软的口音改拧巴了?你不是平常特别有主意的那种人吗?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啊!你忘了吗,上次,在她家,我们仨喝得烂醉如泥。天色微凉,你指着东升的旭日说,F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人。我当时听了怪不舒服的,但我也理解,我每天忙得跟孙子似的,没时间跟你缔造友谊的小船,F可有大把时间挥霍。我有时候特别羡慕她。”

我:“她应该没事。”

S:“人都不见了还没事呢!你觉得她会被人绑架了吗?我一直在打听警方的进展,目前他们还没有什么线索,但初步怀疑是被绑架了。毕竟你也知道,她那么有钱,还特别喜欢嘚瑟……这下行了,嘚瑟没了!”

我:“我倒不这么认为。”

我在咖啡机上接了一杯咖啡,这还不到中午,我就已经喝了五杯咖啡了。这几天我都没怎么睡,剧本也没写成。傻的不是F,是我,我就应该跟她去的,我这人一清醒就喜欢装,这一点太讨厌了。我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算什么?

S:“除了绑架,还有别的可能吗?”

我:“你最后一次跟她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S:“就是她在飞机上的时候啊,当时我也在飞机上,我俩的飞机都没有起飞。我让她在泰国多加小心,毕竟是一个女生独自出国。而且你也知道,F有暴露癖,如果法律规定可以光腚上街,她早就裸奔了。我真的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你别看我平常跟傻大姐似的,其实特别心细如发。反而她平常看着猴精似的,其实脑子里全是美国大杏仁儿!对了,以前不都是你陪着她吗?”

我:“我不是还要工作吗?剧本不写了?”

S点点头:“也是,你也该出点儿东西了。我也不能白养着你,那么多员工都看着呢。”

我:“你发微信让她注意安全,她怎么回复你的?”

S拿出手机,找到聊天记录。

S:“她只回了个笑脸,就是那个假笑的笑脸,太傻了。”

我:“这太不像她会发的东西了。”

S:“对对对,我也觉得奇怪,平常恨不得一条语音说满六十秒的人,这次就回个笑脸?跟我玩神秘呢?”

我:“也就是说,她在飞机上的时候就跟以前有所不同了。这次泰国之行对她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她有某种预感,我觉得。”

S:“你是说……你觉得她故意藏了起来,就凭一个笑脸符号?”

我:“也不是,我只是说有些不正常。不要小看人的日常小习惯,里面往往透露着巨大的信息。习惯突然改变,可能就意味着有意外事件发生。而且F已经失踪整整一个月了,如果是绑架,对方应该早就知道F的身价了,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有收到要求赎人的信息呢?”

S:“那会不会不是绑架,而是她出了意外?”

我:“虽然我承认她有暴露癖,但她也是个惜命的人啊。我们仨经常海岛游,你见过她下一次海吗?人多的夜店她去过吗?一个陌生男人多看她一眼,她都会吓得跑去你家过夜。而且泰国又不是穷乡僻壤、土匪遍地,她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就算她真的出了意外,都过去一个月了,也不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吧?”

我拿过S的手机,看着F最后给S发的那个假笑的笑脸。

我:“我记得这是她最讨厌的表情符号,你记得吗?每次我们几个微信聊天,无论是谁发这个表情,她都会骂几句。所有表情符号她都会发,就是这个不会。所以,当时她一定不是正常状态,我指的是心理。”

S:“你能不能说人话,你觉得她到底怎么了?”

我:“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是出事了,但这件事算不算意外,我现在不好说。而且你想想看,我们彼此认识那么久了,F每次都玩到哪儿拍到哪儿,尤其是国际旅行,从机场就开始拍个不停。一旦她出国旅行,我就会屏蔽她的朋友圈,太‘刷屏’了。这次泰国之行,她却一张照片、一条信息也没有发,她总不可能是一下飞机就出事了吧?”

S:“有道理!这个女人上个厕所都要发三条朋友圈,晚安都要说七遍!你这么一说,的确有点儿蹊跷!所以,你的意思是,F事先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也不对啊,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要邀请你陪她去呢?”

我:“这就是我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假定我的推理是正确的——这次泰国之行,她事先知道自己会面临一种意外,她也知道这次意外的后果,但她还是邀请我一起去,能够解释这一切的只有一个可能,但这个可能太过匪夷所思。”

S:“什么可能?”

我:“她的这次泰国失踪事件与我有关,无论我在还是不在。”

S:“天哪!”

回到家,我迅速进入梦乡。梦里我跟F进入了一幅巨画,四周散发着硫黄的味道。我一直追问她这是哪儿,她总是笑而不语。我在画中看着一男一女飞翔在崇山峻岭之间,犹如两架失控的无人机。我问她这是否是我们,F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握着融入水里的冰。

第二天,我决定只身去往泰国查个清楚,具体城市就选择F最常去的那个。S想跟我一起去,被我拒绝了,我当然不会蠢到带一位大明星去泰国调查失踪的大富婆。不过S还是帮上了忙,她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查到了这个案件在泰国的最新进展。通过泰国警方最新得到的信息是,F的失踪,很可能跟当地一个叫“熵”的地下宗教组织有关。“熵”代表的意思比较复杂,也可以用来形容复杂,在很多科学领域有着重要的位置。从有序到无序,就是熵的增加。在这个地下宗教里,有一个“全知全能”的大师,相当于教主。这位大师在教会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有很多匪夷所思的“神迹”,据说除了起死回生,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最新消息是,现在连起死回生也在实验中。这不明摆着忽悠人吗?但我一点儿也不惊讶,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降智的事儿从来没有少过。这个叫“熵”的宗教组织这几年发展得很快,经常组织大规模集会。这位大师也经常上节目,跟一些明星关系密切,很快就成“网红”了。泰国警方一直在密切关注他们,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他们进行了什么违法活动,也就一直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F被拍到的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在“熵”组织的集会上。监控照片我看到了,F并没有被胁迫的感觉,相反,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古怪的笑容。F很喜欢笑,但她的笑是那样离经叛道、肆无忌惮,好几次我都被她过于夸张的笑容吓到。这张照片上的笑容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客观地说很好看,但那不属于F。真正属于你的东西才是最宝贵的,而不是因为不属于你而宝贵。

此时,我坐在机舱里等候起飞,一种熟悉的感觉如约而至。我紧盯着手机屏幕,果然,我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传了进来,不过我还是被吓了一跳。有时候,当你的预感成真后,你反而会害怕,而不是满足,像是小时候无意间窥视到了女人的裸体,首先感到的是惊恐,而不是兴奋。消息来自消失了整整四十天的F。我整理了一下情绪,像是准备登台的演员,打开微信。

F:“我很好,一切都好,不能再好了。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我在机场等你。”

我没有给她回复,我知道,即便我回复,她也不会回复我。

不得不说,看过这条微信消息后,我感到浑身冰冷。飞机上的冷气很足,但尚不足以构成造成我此时的身体状态的客观理由。我可以确定,F绝对只给我发了微信,并没有联系S,否则以S的脾气,肯定第一时间联系我了。如果她没有联系S,那么她怎么知道我要去泰国找她呢?而且她说要在机场接我,说明我的具体航班她也知道。而这些信息连S都不知道,除了航空公司,整个世界就只有我知道。

我从来就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但此时此刻,我感觉,在机舱的黑暗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时时刻刻盯着我,好像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里长年不断重复的噩梦:我躺在床上,感觉背后有人也上了床,那个人的身上散发着与我此时相同的冰冷气息。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让我感到与真实世界多了一分距离,然后他就躺在我的背后,与我同眠,直至天亮消失,我才可以安心地睡一会儿。这个噩梦一直到我离开孤儿院才逐渐绝迹。我记得那种冰冷的震颤,但因为曾经长期饱受折磨,我恐惧之下居然还有一丝莫名的熟悉。大师,会是你吗?

在泰国机场接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息。虽然这么说有点儿奇怪,但他给我的感觉就像“命中注定”要来接我一样。他微笑着打开了黑色的车门。此时正是夕阳西下,被煅烧得灿烂的光芒从车窗蜂拥而至,整个车厢如同末日天堂,F就坐在一片辉煌里。她带着太阳镜,身上的衣服我没见过,像是高级企业里的工作服。她一把把我拽进车厢里,像要逃离地震现场一般迫不及待。

中年男子把车开得很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了,感觉像是在路上散步。

F:“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你来泰国了。”

我:“我并不想知道,我现在已经想回国了。”

F:“怎么,刚看见我就想走啊?”

我看了F一眼,要不是这个人真的跟F长得一模一样,我绝对不会认为她是F。我一把摘掉她那让人心烦的高级太阳镜(肯定是高级的吧,反正她身上的都是高级的,我如此没见过世面且固执、武断地认为)。啊!那双眼,就是她,没毛病。一个月没见,F还是老样子,只是脸上的妆不见了。她素颜其实更好看,长期以来靠高科技维持的脸庞不需要多余的廉价的修饰。但她的魂魄被抽走了,此时展示在我面前的是F的肉身、皮相、外包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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