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我四十分钟后到家》作者:周路明【完结】 > 《我四十分钟后到家》作者:周路明.txt

第 2 页

作者:周路明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00

我:“S很担心你。”

F:“很多人都很担心我,但只有你真的来找我了。”

F的嘴角露出转瞬即逝的冷笑,我抓住了这个熟悉的瞬间。这的确是她标志性的冷笑,每次在我面前占据上风的时候,她都会露出这种微笑。但这一次,冷笑消失的速度让人惊讶。她在极力掩饰有关自己的过去的一切,像是畏罪潜逃。

F:“我特别怕你不来,我不能确定咱俩的关系是否到了你可以为我赴汤蹈火的地步。还好你来了,我这个人最害怕的就是失望。”

F抓住我的手,冰冷感传来,与梦中大抵相似。

我:“你是不是还在等我问你,为什么你知道我来了?”

F:“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有时候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很安全,有时候又很害怕。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你,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F的语气太奇怪了,目前为止的对话完全不是她平常的风格。这些肉麻、感性的话是她最讨厌的,以至于每次我跟她交流之前都要先过滤一下脑部矫情的文字。她几乎从未夸赞过我,我们之间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吹捧。

我:“你在等我问这个问题,说明你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而这个答案与我接下来的一系列行程都有关。根据泰国警方的回复,你加入了一个叫‘熵’的地下组织,你能知道我来泰国找你了,一定与他们有关。我被监控了吗?”

F:“你猜对了一半。我之所以知道你能来,的确与我们的组织有关。但你并没有被监控,这一切都是我们全能的大师洞察到的。”

我:“你们的大师在泰国,能够洞察在中国的我?”

F:“如果他想,整个宇宙都在他的眼里。”

我没有露出轻蔑的表情,我知道F对此深信不疑。说实话,眼前的状况让我更加担心,甚至比她真的失踪了还要担心。如果她真的失踪了,我可以用余生在全世界不计后果地去寻找,但眼前的F让我束手无措——这个人看起来疯了,且暂时无药可治。

路上我们没说话,我沉浸在震惊中无法自拔,所以也许她跟我说了,我没听到。整理一下目前已知和可以初步推理的信息:我在飞机上收到了F的微信消息,更加确定了我之前的推断,此次F失踪事件的确与我有关。从见到F及她疯癫的话语中,我可以看出她的“失去正常”与那位“全知全能”的大师有直接的关系。也就是说,她在泰国遇到了那位“大师”,被洗脑之后成为“信徒”?不对,如果这件事与我有关,那么她应该是早有计划的。她并不是来到泰国后才被洗脑的,她希望我陪她一起来泰国,也许就是为了让我见到那位大师。我拒绝后,F(或者是大师)又确信我会来泰国找她。最终的结论是,那个“全知全能”的大师想要“结识”我,这就是F假装失踪的目的。就算我推理错了,他并没有这层意思,我也想见到他。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处于一种愤怒的状态,有一种想要把他揭穿和击败的欲望。他毁了我也许是唯一重要的朋友,F变成今天这样是我无法容忍的。他是我的敌人,如果F永远变不回来了,他就是我一辈子的敌人。

F把我带到了一家奇特的酒店,四周光秃秃的,两层楼就像是平地拔起的。F说,这里本来是一家大型宠物医院,后来经营不善倒闭了。原来的老板不死心,重新装修,二层做成了酒店式公寓,一层改成了会所和酒吧,居然勉强维持下来了。老板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就算是朋友吧。F想让我住在朋友这里,这样她会比较安心。

F:“你先住在这里吧。”

我:“给S打个电话吧,她很关心你。”

F:“还是你打吧,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我:“你说的那个大师想见我,对吗?”

终于,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或许我根本就没打算憋着,我准备直面核心。

F吃惊地看着我,这个样子我太熟悉了。

F:“你怎么知道?”

我:“我们什么时候见?”

F:“大师最近不在,很快就会回来。最多两天,你们就会见面。”

我:“我只等两天,为了你。”

F:“谢谢你。我就知道。”

我:“你知道什么?”

F:“反正就是知道。”

F站起身往外走。

我:“你很崇拜那位大师吗?”

F:“他是我的领路人,我的精神领袖。”

我:“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变回来?变回那个真正的你。”

F走近我,用纸巾帮我擦去眼角的一粒眼屎,又捏了捏我的脸皮。

F:“你又怎么能肯定,现在的我和过去你认识的我,哪个才是真实的我呢?”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但又多出了更多的困惑。她跟那位大师不是这个月才认识的,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是短短几天就可以缔造的,也许她与他的羁绊要远胜于我。我心慌起来,像是准备豪赌一场的赌徒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筹码在对手眼里其实只是沧海一粟。

我:“你们早就认识了,你跟那位大师?”

F收起笑容,冲我眨眨眼,离开了房间。脚步声渐行渐远,停顿了几秒后,彻底消失在电梯间。我听到她下电梯,听到她走出这家奇怪的旅店,听到她上了车,听到她扬长而去。我听到了风声,我听到了她在哭。

我本来想早睡,但稍微思考一下就头疼,于是去一层的酒吧点了黑咖啡。我必须打起精神,来面对这个可能是此生最强劲的对手。到目前为止,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对我的了解应该是全方位的,而我对他却一无所知。虽然他经常上泰国的媒体节目,但所有场合都戴着面具,甚至说话都用变声器。据说,除了组织的核心成员,连大部分教众都没有见过他真实的样子。我理解他这么做是为了制造神秘感,尤其是在宗教领域,神秘几乎是一切的基础,没有人会把每天都看得到、摸得到的普通人当作神一样供养。问题来了,大师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在网上反复查看大师录制过的视频,举手投足可以基本确定他是男性,但会不会是他刻意如此来误导大众呢?我又仔细听了他的讲演,虽然他用了变声器,但我几乎可以确认了,他的确是男性。男人和女人的语言体系和逻辑重音都不同。肯定这个事实让我长出了一口气,我害怕与女性对峙,尤其是聪明的女人,赢了也算输。

咖啡因促使我想起来,要给S打个电话报平安。我无法跟她解释这边具体的情况,只是告诉她F一切平安,但目前没有回国的打算,她有自己的事要处理。S劝我回去,知道F平安后,S又开启了以往对她的吐槽模式。挂了电话后,一种莫名的焦躁开始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大师根本没有外出,一定就在这附近。如果连我在中国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我对他来说应该是足够重要的,而且他为此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万事俱备后,我终于来了,他更没有理由在此时离开。他一定在暗处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想到这里,咖啡已经不能满足我了,我必须要来一杯酒。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摘下了大师的面具,结果就像站在镜子面前。

我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准确地说是没怎么睡。我的睡眠质量一直是天大的问题,大到基本放弃治疗的地步。F一大早赶来,说是要带我出去转转。她像导游一样带我去附近的各个景点参观,她以前根本没有这种耐心。我沿路没有心情看风景,一直在仔细观察着F。与其说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如说像一个失去记忆的人,过去的一切好像被某种异常强大的力量给封印了,这激起了我的好胜心。下定决心要打破她的封印后,我不再敷衍地对待她,而是全程配合,并且主动拉住她的手,主动十指紧扣。我们像是一对情侣一样甜蜜。F丝毫没有因为我态度的忽然转变而感到诧异,她的手依然很冰。我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不安,我不相信这是信仰的力量,我没有信仰,也不需要。

夜晚来临,我提出要去当地最热闹的夜店。F一通电话后,我们就来到了这座城市的夜景里最显著的位置。这里充斥着不同类型的美女和一排排的美酒,让人眼花缭乱。我居然忘了F是个富有的女人。在电子乐和烈酒的双重攻击下,F原本机械的假笑终于有了一丝人性,那个我熟悉的F在酒精中稍有复活。F的酒量很大,为了今晚的攻坚,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从解酒药到浓牛奶,甚至是随叫随到的输液救护。今晚我一定要让F“复活”过来,哪怕只有短暂的一会儿。

F:“其实我根本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来找我。”

回到酒店的F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我把她抱到床上的时候,她这样跟我说。

我:“从现在开始,我才算真的见到了你,白天的你根本就不是你。”

F苦笑着摇摇头,说:“你为什么就不相信大师呢?”

我:“那你为什么要相信他呢?”

F一把抓住我的手。

F:“因为我亲眼见过他的神迹。”

我:“我在当地的新闻里看过了。就算他的那些神迹是真的,与你又有什么帮助呢?你需要神迹干吗,永生吗?”

F:“不,我需要他。”

F松开手,身体像是脱离了手指的铅球,重重地躺下,悄无声息地睡了过去。她真的喝得太多了,这短暂的人性回归转瞬即逝了。

F需要大师?做什么?用他的神迹做什么?

我在当地的媒体上看到过大师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失明的人恢复视力,让瘫痪的人站立起来,教众们感动得哭成一团。神迹看起来是可以救人的。F对大师的需要,应该指的就是这个。

不过,救人?她会想救谁?她自己?不会。我并不是什么理智派,如果她真的得了绝症,如果一切希望都不存在了,如果寄托于这种邪乎的神迹能给她一些精神安慰,作为朋友我当然会全力支持,所以她没有瞒着我的必要。她的孩子?也不会,孩子的身体状况良好,她时不时会拿医生的话跟我们夸耀,她也没有撒谎的必要。现在剩下的问题有两个,第一,为什么她要瞒着我们;第二,还有什么重要的人值得她做到这种地步?答案显而易见了,就是她一直不肯在我们面前提起的表面上是恨、实际上依旧很爱的丈夫,准确地说是前夫。之前我只看到了F对他恨的一面,没有看穿实质。如果一个人真的放下了另一个人,那应该连恨也没有了,有恨,从某种程度来说,就还有爱。

她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我记得她无意中说过,她的前夫现在在美国疗养,身体不适。一切都说通了,这都是她自愿的,这个大师给了她承诺,答应救活她濒死的前夫。

那么大师的条件是什么?是我吗?

得知她的最终诉求之后,坦白地说,我有一丝失落。我这一生,是否也会有人如此对我?忽然想起F去年生日的时候,我们在罗马,狂暴的欢乐后迎来了狂暴的孤独,一无所有的我只能送给她一句话:“愿你我能在互相安抚中永垂不朽,也能在彼此的阴谋中如胶似漆。”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极。

天亮后,F不见了踪影,再出现的时候,她又恢复到了白天的状态。像是昨晚我们一直在喝果汁一样,今天的她不仅没有宿醉的迹象,而且更加显得容光焕发。她敦促我洗澡,还带来了一套西装,她送过我整套衣服,知道我的尺码。今天大师终于回来了,约我过去。“你要显得精神点儿。”她对我说。

所谓的教坛其实就是一座高级别墅,只不过大得不像话。如果没有F带领,我肯定会迷路。奇怪的是,F原本是个路痴,就算她经常来这里,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熟悉得如同回家吧。我能感受到这里的磁场与外界不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莫名的静谧相结合的错觉。F把我带到一个泳池边,然后离开了,留给我的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偶尔的说不出名字的鸟的叫声。过了一会儿,一只杜宾犬叼着一个篮子走到我身边,篮子里有果汁。很少看到这么听话的杜宾犬。我接过果汁,它放下篮子,趴在地上,静静地看着我。

我一直提醒着自己,从现在开始,要注意周围的一切细节。大师想通过这只狗给我传达什么信息呢?我仔细地打量着这只杜宾犬。它保养得很好,但身体的某些地方能隐约看到过去的伤痕,一看就是人为虐待的。纯种杜宾犬成为流浪狗的概率很低,也就是说,它的前任主人是个变态。尤其是它的两条后腿,有明显的做过手术的痕迹。

大师无声无息地来到我身后,我转过身,他穿着一身白,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脸上依然带着那个华丽的面具。

大师:“可算见到你了,你猜我现在有多开心,一到十的程度,你猜一下。”

他没用变声器,声音有些单薄,甚至有些孩子气,这与我预想的完全不同。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一场决斗,但他的第一句话就给这次会面定了性,像是神交已久的朋友在异国相遇。我感受到了他话里的真诚,不是装的,因为我喜欢装,所以总能一眼分辨谁在装。

我:“七。”

大师:“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我看你应该叫大师!其实是八,但你也算很接近了。我能抱一下你吗?”

我:“不行,我不喜欢男的碰我。”

大师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尬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我大失所望,大师很可能是个傻子,不过我有什么资格去说谁是傻子呢,谁又不是呢?

大师:“那你能告诉我你看出啥了吗?F说你啥都能看出来,你懂我的意思吗?F说全世界她就佩服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咱俩又不一样。我是用我的神迹,神迹你懂吗?就是说我其实是神,我把你看透,用的是我的特异功能。X光知道吗?CT知道吗?就是这种感觉。原谅我的滔滔不绝,见到你我实在太开心了,好像见到了家人。而你不同,你没有我这种非凡的能力,你用的是你的逻辑。当然,这些逻辑是否真的成立可以再议,但你的确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逻辑。你说说看,你从这条狗的身上看到了什么?”

我完全没想到大师说起话来像个神经病,或许他真的就是神经病,只是误以为自己是神。

我:“这只狗做过大型手术,两条后腿粉碎性骨折过,被硬生生砸断的。身上的旧伤痕很明显,应该是用皮鞭之类的长期虐待过,但现在恢复得很好,也没有出现性格上的病态,可见它目前的生活环境有多好。也就是说,这只狗的前半生就是地狱,后半生就是天堂。”

大师:“厉害,厉害。那你觉得地狱是谁给的呢?”

我:“既然你问我了,就说明了你的答案。地狱跟天堂都是你给的,你曾经虐待过这只狗很久,近几年又对它温柔起来。”

大师:“狗的记性很好,如果我虐待它,它会记得。”

我:“虐待并不需要亲自动手。”

大师:“哇!你一眼就把我看穿了!这么多年来,我的身边没有一个人看出这只狗曾经被我指使别人虐待过,只有你!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因为你有人格分裂和躁郁症。”

大师:“天哪!神了!你神了!你咋知道的?不好意思,我的助理祖籍东北,这几天让他给我带跑偏了口音,我原本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你跟我一样有超能力吗?”

我:“我没有。这两种病我也有,所以我特别了解具体症状和磁场。”

大师:“啥磁场?”

我:“健康的人有健康的磁场,病态的人有病态的磁场。你的磁场对我来说有着熟悉感,所以我看出了你的病。”

大师:“为啥你看起来那么正常呢?”

我:“你自己都说了,我只是看起来正常。”

大师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在此之前,我只在剧院里看莎士比亚的戏剧时才见过如此戏剧化的笑容。

我:“开门见山吧,你为什么想见我?”

大师收起回荡在半空的笑声,刹那间,他像是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虽然隔着面具,但我可以准确地断定,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在刹那间消失的,这是人格分裂和躁郁症患者经常出现的病状。佛经说,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天一夜有二十四小时,一小时有六十分钟,一分钟有六十秒,那么一天一夜就有八万六千四百秒。以此推算,一须臾就等于两千八百八十秒,一罗预就是一百四十四秒,一弹指就有七点二秒,一瞬间约三分之一秒,一刹那(或一念)仅约五十分之一秒。我那个问题让他在五十分之一秒内灵魂错位、人格转移了。

大师:“我想让你杀了我。”

大师缓缓地说完,然后背着手走向别墅的房间。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形容一下,却哑口无言。

02

蒸汽房里,水蒸气很快模糊了大师的面具,我们都穿着有些奇怪的浴服。

我:“为什么想让我杀了你?”

大师:“我刚才说了这句话吗?”

我点点头,怕大师因为水蒸气而看不到我在点头,又重重地说了一声“是”。

大师:“我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很喜欢你,第一眼看到你就很喜欢,你可不要误会,我的性取向是正常的,好吧……也许没那么正常,但这一切与你无关……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想死在你手里,你明白吗?但我又只能死在你的手里,或者说,死在你的手里是最佳的方案。别看我说话啰唆,其实很有逻辑的。”

我:“两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死,又为什么必须是我杀死你?”

大师:“我会告诉你的,难得遇到一个能跟我无障碍交流的人,你别急。怎么样,浴服怎么样?这衣服是我亲自设计的呢。”

我:“挺舒服的,衣服最重要的就是舒服。”

大师:“谢谢你,真的舒服吗?”

我:“反正是我穿过最舒服的浴服。”

大师:“谢谢。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不喜欢蒸汽浴,这种在中国叫湿蒸,我更喜欢桑拿浴,你们好像叫干蒸。”

我:“我不喜欢干蒸,没有安全感,你把我调查得真清楚。”

大师:“不是调查,是被我看到了,我有这种能力。只要是我想知道的,我就会知道。我知道你的一切,比你自己都要了解你。”

我:“我不信世界上有这种人。”

大师猛地站起身,身边的水蒸气跟着恍惚了一下,好像缠绕在他身边的真气,他可以让它们随心所欲。

大师:“那简单,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第一次交女朋友失败,第一次做爱失败,第一次做饭失败,第一次高考失败,第一次写剧本失败……总之,你的一切失败和几次微不足道的成功我都知道。你左边的眉毛里有一颗很小的痣,需要用放大镜或者把眉毛烧掉或剃掉才能看到。你的左侧睾丸上也有两颗并排的痣。你没有固定的口头禅,没有固定的口音,在很多城市待过,见不得光的事做过但不多,总体算一个好人。你的身边没有朋友,即便是你引以为傲的F跟S也算不上你的朋友,你清楚地知道你跟她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但你从未觉得孤独,你喜欢这种感觉。你来泰国寻找F,其实不是因为你有多在乎她,你只是不想失去她。在你的眼里,F跟我身边的杜宾犬一样,只能被自己摧毁,不能被别人占领,对吗?”

我的灵魂一丝不挂地呈现在大师的面前,虽然此时体感温度爆表,但我感受不到任何炽热。身体的隐私我并不介意暴露,但他站在上帝的角度对我进行精神审判,这是我无法接受的。没有人可以审判我,因为我根本不是罪人。但此时我并不想激怒他,这场表演秀不应该因为我的愤怒而停止。我不讨厌这个人,从某种程度来说,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是演员。

我:“除了最后一条,其他的我都承认,你的确很有能力。”

大师:“这些能力你应该也有,只是目前还没有被开发出来而已。可惜我已经快死了,快被你杀死了,否则我会单独拿出一段时间,亲自来帮你开发潜能。你的能力绝对不会在我之下,也许会远超我,因为我具有的是天赋,而天赋你也有,你身上有的东西我却没有。你知道吗?你来的时候我之所以没有直接见你,是因为这间蒸汽房还没有调试好。我本来想把它作为一个礼物送你的,你那么喜欢蒸汽浴,却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蒸汽房,有点儿说不过去。言归正传吧,反正都要有个答案的,我必须开始讲我的故事了。这里很热,要不我们出去说?”

我:“如果可以,我想再待一会儿。如果你觉得热,可以出去等我。”

大师:“你是客人,我当然尊重你的意见。我的故事开启之前,我想问你,听到现在,你……你知道我到底是谁了吗?当然,不知道也正常,但你在F的嘴里是那么富有智慧,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吧。”

我:“刚才我们第一次面对面的时候,即便你戴着面具,我也感觉到了你的真实身份,但那时我还不确定。现在我完全确定了,也明白了我对于你为什么那么重要。有心了。”

大师:“那我就没有戴面具的必要了,好热啊!”

大师突然停止摘面具的动作。

大师:“等一下,也许你还不知道,只是在诈我,对吗?当然,等我摘下面具,你又会装作早就知道的样子。这是你的把戏,对吗?你小子总是这样,能不能真诚一点儿,哪怕面对我,能不能真诚一次?”

大师显得有些不高兴,他的手一直放在面具上,动作很奇怪,像一只生病的老猫,出于自尊心,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只能抱着自己的爪子挡住脸佯装酣睡,佯装一切如故。

我站起身,走到烟雾缭绕的大师身边。

我:“你是我从未谋面的双胞胎兄弟,对吗?”

大师:“你的理由?”

我:“除了你,再也不会有人如此在意我的一切。”

我伸手一把摘掉他的面具。即便此时的水蒸气像是老式电视机里的雪花,我依然看得一清二楚——那副脸庞,那副熟悉的脸庞,那副与我一模一样的面容……一种异样感油然而生,像是死在过去的自己复活过来,与现在的我相遇了。正负物质对撞后,等待着的是未来的湮灭。

大师:“我就知道你能猜出来。我们小时候被父母遗弃,扔到了孤儿院。我被带走的时候还很小,你却一直留在那里。你是我生命的一半,我的血与骨。”

我:“他们当初为什么要遗弃我们?”

大师:“啊哈!这些我都用我的能力观察到了!咱爸一辈子窝囊,没有一技之长,长得倒是挺端正,但也只能用端正来形容了,没什么特色。男人不怕丑,就怕没特色。现在他老了点儿,反而看着舒服多了。咱妈是个诗人,想不到吧,咱妈居然是个诗人!诗居然写得不错,也就是说,她是个才女,还挺货真价实的。我后来把她的诗印成集子在海外发行了,圆了她一个梦。她写了一辈子诗,没有真正发表过,连网上发表也没有。”

我:“我是问你,他们为什么要遗弃我们?我对他们是否活着、以前是怎样的人没有任何兴趣。”

大师:“看,这就是你跟我的不同。你小子心太狠了,所以你干不成大事。很多人以为干大事的人必须心狠手辣,错了,那都是小市民思维、杀猪思维,没有仁慈的心,成不了什么大事儿。咱妈生下咱俩的时候还是高中生,当然养不了,但她没有选择流产,而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把咱俩生了下来,单凭这点,我就无法从根源上去记恨她。她是可以选择流产的,如果是那样,你跟我就像此时我头顶的水蒸气一样,很快就灰飞烟灭了,没有任何意义。”

我:“你怎么知道她生下我们不是因为被迫无奈、做不起流产,或者有更加自私的原因?算了,我现在不愿意想这些。你接着说,你的养父养母是怎样的人?比起我们的亲生父母,我更加敬重他们这样的好人。他们虽然没有把我一起带走,但至少养育了你,而且让你出人头地。”

大师:“等等,你不要插话,让我一口气把故事说完,不然会没完没了。你发现一个细节没有,当你确定咱俩是双胞胎兄弟的时候,你的智商陡然下降了。你慌了,之前的淡定去哪儿了?你不应该这样,此后你的人生都不应该这样。无论在怎样的境遇中,你都不应该让你的头脑不冷静,你明白吗?接着说我的事儿。领养我的夫妻巨富,是在泰国生活的华人,做餐饮生意的,开了很多中餐馆,都是大馆子,日进斗金。幸运像一把砍刀一样劈在两人的脸上,短短几年,两人就坐上了整个东南亚中餐业龙头老大的位置。除了中国大陆,在那里,他们失败了。但两人生不出孩子,什么办法都用了。问题主要出在我养父的身上,据说是创业的时候累坏了身子。那天也是凑巧,养母在大陆投资失败,瞎溜达,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了咱们的孤儿院。那家孤儿院是养母出资办的,她在东亚开了很多类似的慈善机构,我觉得也是为了要孩子,想积点儿德吧。总之,她无意间看到咱俩了,萌生了领养的想法。根据我后来的调查,她本来是想两个都要的,但养父坚决不同意,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同意。咱俩就活生生地被拆散了,我进了巨富之家,成了阔少爷;你还是你,天天喝粥,连肉都吃不上。据说,之后几年,养母有事没事还去孤儿院看看你,后来就不去了,彻底把你忘了。”

我的内心没有什么波澜,我一再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他说得对,我应该随时保持冷静,因为即便他真的是我的哥哥,也不能证明此时此刻他嘴里的话都是真的。

大师:“我的童年记忆尤为清晰,从三岁开始,几乎每天发生了什么我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得。但我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知道,也许我的一生会发生彻底的改变。在当地,不,就算是在整个泰国,我们家也算是最有钱的那类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之一。因为是合法收养,所以,从法律上来说,养父母家庞大的家业会由我一个人继承。他们对我很重视,找了整个东南亚最好的老师来家里给我上课,我不需要去学校。我更喜欢文学,但养父想让我学好理科。我喜欢学习,跟别的富家子弟不同,我特别喜欢学习。他们都叫我神童,并不是恭维我,我参加了所有正规考试,即便是在最好的学校里,我的成绩也是极为突出的,这是我们优秀的基因决定的。”

我:“如果我们的基因那么好,为什么我们的亲生父亲混得那么差?”

大师:“我还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你提醒了我。”

我:“说不定他并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大师:“不可能,我首先找到了我们的亲生母亲,第一件事就是测了DNA,是她没错,然后……”

我:“然后你并没有测她的恋人的DNA,只是通过她的叙述来确定的。我理解,不过也不一定,也许你属于基因突变,也许我们的父亲属于基因突变,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你那么优秀,我这么失败,这不也说明了基因的不靠谱?你接着说吧。”

大师:“弟弟你太可爱了。我说到哪儿了?”

我:“你说你的成绩好。”

此时,蒸汽房里的蒸汽已经彻底充满,我只能听到大师的声音,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他好像脱了浴服,因为温度太高了。其实我早就受不了蒸汽房的温度了,但之所以不走,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当然不是为了寻找什么线索,只是觉得很不公平,我的整个身体他已经了如指掌,对于他的身体我却一无所知。我喜欢公平,尽管这件事很少出现。很不幸,即便是在很模糊的环境中,我依然看到了他的身体,这成为一切的关键。

大师:“我接着说,我的成绩特别好,一转眼就准备上小学了。”

我:“等一下,你说了半天,原来连小学都还没读呢?”

大师:“对啊,中学生还配称神童吗?有问题吗?”

我:“请继续。”

大师:“本来他们想把我送到美国读中学,然后读常青藤大学,最终回来接管家族企业,缔造更大的商业帝国。但这一切都在我出国之前的那一夜改变了。那天发生的一切我记得很清楚,但我不想跟你啰唆了,这里太热了,我准备长话短说。我从家庭教师那里下课后,下了楼,看到养父养母的尸体凌乱地摆在客厅里。他俩被肢解了,被很残暴地肢解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美感。我吓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用了很长时间才恢复正常,脑子里一直嗡嗡响。我慌乱地把他们俩的身体拼凑在一起,但由于过于紧张,我把养父的脑袋放到了养母的身上,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其实还是个孩子啊,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于是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大师说到这里打开了蒸汽房的门,像是不小心走光的红毯少女,一闪而过。

大师:“不行了,太热了,要熟了。”

大师一边说一边走,穿着自己精心设计的浴服。我说浴服很舒服是违心的,不是浴服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讨厌一切衣服,人就应该赤条条的。

我趴在按摩床上,只穿着一条一次性蓝色裤衩,大师在我旁边,跟我一样趴着。我们看不到彼此,说话的声音打到地上,再反射到彼此的耳中。两个技师在给我们推经络,手法介于轻重之间,非常有功夫。

大师:“那次的打击对我来说太大了,我整个人都不好了。对了,中国现在特别流行这句话是不是,‘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还行。”

此时技师应该正在按摩大师的脊椎,导致大师的声调上下起伏得厉害,很滑稽,但我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大师:“我再也无法去读书了,不仅如此,我以前的书也基本白读了。每天我在地上打滚,用头撞墙,最好的生理医生和心理医生都逐渐对我放弃了治疗。他们说我的脑子里有东西,有一道不小的阴影,还说要把我的脑袋切开。我认为这一切都是阴谋,这些医生都被一个恶人控制了,他现在只想杀了我……”

我:“什么恶人?”

大师:“就是找来杀手杀掉我的养父养母的那个幕后黑手,你怎么还是不明白?我以为跟你交流可以完全没有障碍,因为我们身上流淌的是一样的血。我们不仅是亲兄弟,而且是同卵双生,我们在生理上几乎没有任何差别,怎么现在我的话你居然不懂?我以为世界上只有你,也只能有你能懂我在说些什么了。”

我:“我明白了。那这个恶人最终你抓到了吗?”

大师:“我知道你着急,你们凡人总是那么着急。我也理解,这不,我找来最好的技师给你做SPA,就是想让你放松下来。恶人不是关键,还没有到说他的时候,不过很快了。我讲到哪儿了来着?”

我:“医生都对你放弃治疗了,他们都被恶人控制住了。”

大师:“对,我跟所有人说,没有人信我。警察说是有人入室盗窃,被养父发现后,杀人灭口,养母出来帮忙,也被杀害。骗子,全都是骗子!你见过入室盗窃杀人还肢解的吗?”

我:“那个恶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钱吗?”

大师:“本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很快,这个念头就打消了。然后,我开始认为他特别有钱,甚至比我们家还要有钱,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为他卖命,替他演戏,说那些疯言疯语?这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彻底摧毁我们家,彻底摧毁我!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一定要很有钱,就像我跟你一样,我具有超能力,你也具有,但你不必成为我,你明白吗?恶人有自己的能力,能让别人为他服务的能力,这就是智慧,大智慧,比金钱更重要的智慧。这是我从他身上学到的最关键的东西。”

我:“我还是不明白他的动机。”

大师:“你当然不明白!因为我还没有说完。你总是打断我的故事,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吗?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什么总是沉不住气呢?”

大师咳嗽了几声,像是跟谁打着暗号。

我:“是哥哥你的故事太精彩了,我太着急了。”

大师:“你叫我什么?”

我:“哥哥啊。”

大师再次猛地坐起来,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坐起来,其实我早就偷偷地坐起来观察他了。

大师:“你叫我哥哥?”

我:“对啊,这个怎么可能造假?我仔细看了你的脸,你没有做过任何一项哪怕是微型整容的手术,这就是真实的样子。除了同卵双生儿,不可能有人会跟我如此相似。无论在你身上、在我身上发生了怎样的故事,你是我的双胞胎哥哥这件事都错不了。”

大师站起身,走到我身边,紧紧地抱住我,哭得像是迷路的孩子。

大师:“弟弟,我骨肉相连的弟弟,我此生无憾了。你知道吗?养父母被杀后,每个人都以为我疯了,我无法去学校,也无法跟家庭教师交流。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复仇,我要杀掉那个杀掉我养父母的人。他们是多么善良啊,是我的守护天使。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那个人血债血偿。虽然当时我只有十几岁,但我已经明白了人世间的所有道理。大人太傻了,他们不想看到我如此疯癫,害怕我有一天会自杀,于是把我送到了医院。在医院我也没有放弃疯狂的念头,我一次次企图破窗而逃,又一次次拉在床上、尿在床上、拉在床上……与所有的人拼命,以此来宣泄我的愤怒,表达我视死如归的决心。但他们看不懂,他们以为我真的疯了,干脆把我带到了疯人院——泰国最著名的疯人院,只有疯子中的疯子才有资格住在那里。”

大师跟按摩技师说了几句泰语,两位技师离开。

大师:“后面的故事你从我的自传或者媒体那里也能知晓大概。我的确很厉害,但他们吹得有些过头。我的确是神,但我不是造物主,我只是干预者。我成功地预言了疯人院的大火,救了很多人的命,从此,我在疯人院中树立了绝对的威信。改变我命运的两个院子——孤儿院和疯人院。我治疗好了疯人院里几乎所有的疯子,是真的治好了,他们通过了智力测验,现在是教会的核心成员。此后,我又预言了好几次大火,他们开始叫我火神,他们真的对宇宙一无所知。我的能力逐渐增强,可以让残疾人参加马拉松,可以让奄奄一息的人来个托马斯全旋。我的教众越来越多,成了一股新兴势力,谁都不敢再小看我了。在罗马度假的时候,应该是七年前,我认识了F,通过F认识了她那已经病入膏肓的丈夫。在我的帮助下,她的丈夫基本摆脱了死神的围剿。但很不幸,今年他又不好了,是新的疾病,更加恶劣恐怖的疾病,即便是我也感觉到棘手。我需要全力以赴,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知道是否能帮到F,我很喜欢这个女人。最重要的是,我通过她,知道了你,运用我匪夷所思的能力,洞察到了你的一生——天哪,原来你是我最亲爱的弟弟!”

大师一口气说完,口渴,拿起水壶直接用自己的嘴吮吸着。

我:“那个恶人呢,杀你父母的恶人呢,你怎么处理的?”

大师一口气喝完了水,根本没有给我留一口的意思。

大师:“我放弃了,我不准备向他报仇了。我应该知足,从某种程度来说,是他成就了我。如果没有他,没有他杀了我的养父母,如果我没有受到如此大的磨难,又怎么会成就今天的我?如果悉达多不经历身体的苦修,耶稣不经历十字架的摧残,他们又能成为什么?如果我不是今天的我,又怎能在多年以后认识F,从而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你的存在?又怎能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在众多教徒的祝福中见到我真正的唯一的亲人?又怎能亲眼看着你结束我的生命,替我开启下一段轮回呢?”

听完他的自白,我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这些话我早已听过,也像是在无数个无聊的周末,我打开电视机,关掉声音,看着屏幕上的那些人舌战群儒。我就这么看着,他们说什么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是需要一个光亮,需要一点儿专注,好让我尽早进入睡眠。我不喜欢光明,但更惧怕黑暗。

我:“你就不想知道那个杀掉你养父母的恶人是谁吗?”

大师急切地走到我身边,再次拥抱了我。我跟他一样高,像乐高玩具一样契合。

大师:“别再说了,我们不要再提那个恶人了,他是谁不重要了,我甚至要祝福他。”

我:“我想知道。”

大师抱我的力量加重了几分。

大师:“你真的想让我说出口吗?那个杀害我养父母的恶人,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吗?当我成为全知全能的神之后,这点儿疑问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我慢慢地推开他,第一次正式地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眶早已抵抗不住,眼泪汹涌,像瞬间切碎了一整箱洋葱。

大师:“就是你啊!你就是那个恶人!你恨我的养父母,你要把他们碎尸万段!为什么他们不把你也带走,你在那家可怕的孤儿院里经历的一切我事后都知道!天哪,你都经历了些什么?!那些数不清的可怕的夜晚……洞悉到这一切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弟弟,我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让时光倒流,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儿去解救你?在你身上发生的故事是如此可怕,以至于我并不恨你。我必须找到你,我必须拯救你,你是我唯一的至亲。这些你都忘了吗,还是根本不想记起?!”

大师这次哭得极其凶猛,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可以哭成这样,仿佛全世界即将把他抛弃,或者他即将抛弃全世界。至于他给我安的那些罪,当然是莫须有的,因为此时我已经心知肚明,真正的恶人、真正的凶手,真正让他变成如今的他的人是谁。想到这里,我难受起来,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曾经的不幸其实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夜晚,我坐在大师的跑车里扣紧了安全带。我一向讨厌跑车,除了买不起这个原因之外,空间狭小是最主要的。而且,由于我根本买不起,我就无法坐驾驶位。晕车的人都知道,开车是不太容易晕车的,坐车才晕,没有安全感是很大的原因。我必须坐在驾驶者旁边,忍受着空间的狭小,忍受着超高速带来的眩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能为力的一切发生,生死由身边的人来决定。

大师:“我真的不恨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明白这层道理?我承认养父母对我很重要,或者说,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但你对我更重要,而且没有可比性,你明白吗?”

我:“我没有杀掉你的养父母。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童年在孤儿院的境遇的确很糟糕,糟糕到我至今什么都想不起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