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你可怜他。”
S:“是的,虽然他并不值得可怜。”
S摘下太阳镜,面露微笑地盯着我。我知道此次会面即将结束。
她:“你是职业编剧吗?”
我点点头。
她:“来我这儿吧,我缺人。”
我:“什么待遇?”
S戴回太阳镜,再次钻进跑车。
S:“跟着我,就是最值得的待遇。”
我:“你也是可怜我吗?”
S:“我相信你值得我可怜。”
S的跑车扬长而去,恼人的轰鸣声如约而至,我回到咖啡厅内,忽然灵光乍现,双手开始不停地在键盘上敲击,好像之前曾经失忆,如今痊愈。
潮湿
01
迄今为止我依然记得那天空气中那股强烈的湿润,一种在北方很难玩味的潮湿感。明明一滴雨都还没有下,我跟W已经被由外而内地彻底浇透,她拉着我的手走入早已预定好的民宿房间,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凛冽刺骨的冬夜。我毫无经验地租了一个最冷的房子,没有暖气更没有空调,电力第二天才会恢复,我跟W紧紧相拥,整个人都在颤抖,我那时已经连续高烧好几天,但坚决不回温暖如夏的学生宿舍,我告诉她,考验我们俩感情的时刻到了。那时候空气中极度干燥,仿佛几声咳嗽就可以把一切点着燃烧。第二天我因为肺炎住院了,那年我们大二。
极端的环境下孕育出雷同的心境,宛如初生与死亡时有大抵相同的恐慌。回忆起这些并没有让我觉得感动,因为曾经真挚地感动过,如今想起来,更像是在看别人的演出,而且演技拙劣。大学毕业后我们分手了,但却经常保持联系,她经常说再也不会有人像我那样去爱她。其实她这么说完全是出于她对自己的认知模糊,因为那时我们彼此的爱意不相上下,像是两个业余摔跤手,技巧平庸,却把胜负看得比命都重要,从她之后,我也从未见过拿命爱我的人。
我知道她这几年过得很不好,但我实在不忍心去拆穿一个残忍的现实:曾经的我是如此爱她,是因为不知道除了用生命去爱一个人之外,我还有任何活着的意义。我想她那会儿也是如此,我们曾经一无所有,疯狂相爱只是为了证明彼此存在。W说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跟我去旅行,那会儿实在太穷了,如今她马上要走了,想跟我旅行一次,而且一定要是穷游,她想要找到曾经的痛觉。她选择了中国地图上最南方的一个角落,一个我闻所未闻的偏僻小镇,仿佛要去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我本想拒绝,但还是答应了,一种强烈的坏预感逼迫我必须答应下来。
02
我们走进事先定好的民宿,W用密码锁打开房门,却看到一个女人躺在客厅的地上,嘴巴张得很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上方,仿佛结束她年轻而富有活力的生命的凶手就藏在天花板里。W哇的一声叫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故作镇定,伸手探了一下那个女人的脉搏,这是我在现实世界里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人,并没有预期的震撼感。我拿起手机报警,详细地报告了我们的位置,警察说因为这里过于偏远,前几天通往这里的道路边山体出现滑坡,所以他们必须绕道前来,最快也要三个小时。
虽然我一再叮嘱W不要破坏现场,但她好像置若罔闻,去卫生间洗了个澡,不一会儿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裹着房间里的浴巾走了出来,她打开行李箱,拿出面膜敷在脸上,面对着一具未知的尸体。
W:“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儿。”
我:“我也是。”
W:“刚才我真的要吓死了。”
我:“我没感到你很害怕。”
W:“等警察到了,估计天就彻底黑了吧?”
我:“应该是。”
W:“你现在真的是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我:“发生这么大事儿,你还能洗澡敷面膜,心够大的。”
W:“什么叫心大啊?又不是咱俩杀的人,怕什么,等警察来处理好了。”
我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也只能这样了。”
W:“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我:“那还能干吗?咱俩不是说好了,绝对绿色出行,不能做任何超友谊的行为?”
W:“你想什么呢!根本没戏我跟你说,死了这条心吧!我的意思是说,你不是以前特别喜欢看推理小说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俩就看看能不能破案吧!”
我:“破案?”
W:“哎呀,你现在怎么变得跟冷血动物似的,你以前不是特别喜欢玩儿这种破案游戏吗?”
我:“那是游戏,这里可是真的出了人命。”
W:“那这样,你就当作是你在写剧本,现在给你这么一个开头,一对恋人,不不,一对曾经的恋人结伴外出旅行,住在一家民宿,结果发现房间中有一具女尸,如果最终的结果是这对曾经的恋人通过推理找到了凶手,作为一个编剧,中间你会怎么编?”
W兴高采烈地问我,甚至有些眉飞色舞,要不是脸上的面膜限制了她的动作,她也许会手舞足蹈。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兴奋,过去她给我的印象一直是胆子特别小,恐怖片都不敢自己看,看来这几年虽然我们有联系,但彼此的变化早已翻天覆地,这种陌生感从在机场见到她的时候就出现了,我们互相拥抱,却丝毫不为彼此所动。想到这里,一种对我自己深深的厌恶感油然而生,像是我们从未分手,我却背地里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儿,为了避免这种情绪的继续蔓延,我决定听从她的意见,把注意力转移到女尸上来,只要能让她开心一会儿就好,因为我隐约地感受到她早已绝望,只是想在最终绝望来临之前找回一丝过去的温暖。如果我连这也给不了她,我都不会饶了我自己。
03
我们很快地把整个房间搜索了一遍,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异常,唯一有点异样的就是在卧室的桌子上,发现三盒崭新未开封的安全套。
我:“这应该是死者留下的,我们就从这个开始推理吧。”
W:“我们?没有我,只有你,我可不会什么推理,我只想看你的表演。”
我:“但我需要别人配合,起码要跟我交流,提出质疑,尽量减少逻辑漏洞。”
W:“哇,好!”
我:“这个牌子的安全套并不便宜,而且她买的都是大包装的,什么样的人会需要这么多的高级安全套?”
W:“难道是做那一行的?服务业?”
我:“如果在她是单身而没有伴侣或者丈夫的情况下,一次性买这么多备用的确有做那一行的可能。”
我走到女尸身边,缓慢地趴在地上,闻了闻她身上和手上的味道。
我:“身体乳和护手霜的味道。加上她是一身睡衣,她本来是想睡觉的,结果死在了梦里。”
W:“那也应该躺在床上啊,为什么会在地上?”
我:“身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应该是死后被人移动过。”
W:“为什么要移动她?”
我:“这个目前无法解释。”
我再次回到卧室,在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空药盒,盒子上并没有标注是什么药。抽屉里还有相关病历。
我:“病历上显示她是三天前去这里县医院开的安眠药,这有点奇怪。”
W:“哪里奇怪了?”
我:“现在很少有医生会一次性给患者开整瓶安眠药。”
W:“所以呢?”
我:“也许死者与这个医生认识,或者是别的隐秘关系。”
我看了看死者留下的病历,大夫的字迹并非传统意义上龙飞凤舞般的草书,而是一手漂亮的娟秀字体,医生签名叫孙佳佳。我打开手机,迅速搜索着有关于这个医生的一切,幸好这个医生比较勤劳,经常利用间歇时间在网上帮助患者看病,我迅速查到了她的相关资料,以及她的样子。
我把孙佳佳的照片递给W看。
W:“很普通嘛,干吗?别说你怀疑这个人就是凶手。”
我:“我认为的凶手未必就是真的凶手,而且你不是也说了,我只是在创作,在写剧本而已,这一切无非只是咱俩在等待警察来之前打发时间用的小游戏。”
W:“可就算是游戏我也希望你认真对待啊。”
我:“我挺认真的。”
W:“得了吧,刚才我也以为你很认真,这么草率就推理出了凶手是谁,还能叫认真吗?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我:“我没有。”
W:“我知道你不想陪我来这儿。”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W冷笑了一声,扯下了脸上的面膜,走进卫生间。
W:“听说有个女明星看上你了?”
我:“什么叫看上我了?我是去人家公司工作。”
W:“那就是看上你了。”
我不想与她争辩,但眼前的女尸更让我心烦意乱,此情此景让我想起过去。那时我们总怕一切都来不及,只能在黎明之前结束,狂暴的欢乐也伴随着狂暴的争执,像是同一个受精卵分裂成的两个胚胎,虽然染色体序列完全相同,但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生命。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是彼此的生命之火,其实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对红尘世界一无所知、因为惧怕外界而进行自我鼓吹的一种当仁不让。我们吵过无数次,甚至动过手,我的胳膊曾被她抓得体无完肤,像是常年迷恋割腕自杀的重度抑郁症患者。我也曾经给过她一耳光,她的嘴角甚至流出了血,那一刻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耻辱时刻,值得被永远唾弃,尽管后来我用多种方式企图强行自我解脱,比如我那会儿还是个孩子之类的屁话,但我依然无法原谅自己,像是大手术之后身体上留下了刀疤,会变淡,但绝不会凭空消失。
W:“你想什么呢?”
W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身内衣,虽然她的身体我曾经是十分熟悉的,但此时的她宛如新生。她的身材并不完美,甚至还有些缺陷,但总会让人觉得很舒服,并不是说要立马做些什么,而是单纯的视觉放松。我是一个特别容易神经紧张的人,平常懒散惯了,进S的公司后想痛改前非试试看,看看这无望的人生里还能有什么意外惊喜。但老实说这段时间我过得十分焦虑,有种无从下手的错愕,更让我焦虑的是,我并不想停下来,而且有种越战越勇的精气神儿,这并不像我,虽然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我在想,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W:“哪一步?当初为什么分手?”
我:“是你跟我分的。”
W:“我只是说出了你想说的话而已。”
W嘴里叼起了一根极细的烟,像是一杆微型鱼竿。
我:“这里是犯罪现场,不要在这里抽烟。”
W根本不在乎我说的话,我也没有指望她能在乎。
W:“那会儿我的确是跟别人好了。”
我:“我知道那个人。”
W:“你知道?”
我:“没有人能在我眼前撒谎。”
W:“这倒是真的,您是谁啊,聪明人!”
我:“你喜欢他什么?”
W:“我不喜欢他,跟他在一起只是为了能离开你。他现在长什么样子我都要忘了。”
我:“离开我?你开始讨厌我了,那时候?”
W:“没,我一直很喜欢你,不,是很爱你,你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能确定的一场爱。但跟你在一起太可怕了。”
我:“可怕?”
W:“我也说不上来,你经常会变得很可怕,你知道吗?这种可怕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你突然对我怎样,而是你并不想让我知道,你也不想让我跟你一起面对,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当你预感自己要‘变身’的时候,就会找借口暂时离开我,开始我以为你背叛了我,几次偷偷跟着你之后,我看到你一个人……”
我:“别说了!”
我猛地站起身,像是没有铺垫就喝了一大口劣质白酒,不想当众丢人现场吐出来,只能靠着意志力硬压着胃里的翻涌。
W:“看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不肯诚实面对自己。你为什么不爱你自己呢?”
要不是地上还躺着一具死尸,我真想立即离开这里。但我现在不能走,我必须留下,有更重要的东西等我去面对,去承受,虽然我极其不情愿,但犹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站在这里,有种天经地义的味道。
我喝了一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
我:“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W:“有,而且非常非常喜欢。”
我:“你们在一起了吗?”
W:“当然,我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那跟我出来旅行,他没有意见吗?”
W:“我当然不能让他知道。”
我:“那你这叫背叛。”
W盯着我,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残酷,宛如绝世高手,随时可以要了我的命,但却不忍心下手。
W:“你啊,永远不知道爱是什么,甚至不知道恨是什么,你的眼里只有行为和行为背后的逻辑,当你无法自我解释的时候,你就选择逃避。我喜欢谁是一回事,我爱谁是一回事,我选择跟谁旅行是另一回事。我跟他很快就要移民了,出去了,我就再也不会回来,我现在只想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跟你单独待上几个小时,哪怕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我们虽然很久没见,但如果相见也是可以的,但从今以后,可就真的见不到了呀。”
W的眼圈泛红,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像是有太多的话想说,但因为不想背叛自己而说不出口。
我:“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就有见面的可能。”
W:“不!说不见就不见!这是咱俩最后一次见面,再见就是下辈子了。”
我:“怎么还是这样要死要活的?”
W:“那还不是因为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让我误以为爱情就应该是这样!走出校园,走进社会之后我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但我已经习惯了,我改不了了你懂吗?我不想长大,也不想成熟,可以吗?我就不信了,我相信一定会有人比曾经的你更爱我,更要死要活!你等着瞧吧!”
我的脸一阵发烫,曾经的回忆蜂拥而至。多年前的某一天我忽然意识不到自己的额头的存在,我跟W说让她带我去医院,W说我是神经病,就此两人吵了起来,好像还扯到了“分手”“受够了”等幼稚词语,我忽然丧失了一切活着的动力,我抓起桌上的剪刀刺向自己的大腿,顿时血流如注,在我即将再次刺下去的时候,W抓起我最心爱的打口黑胶唱片,硬生生地掰断,并警告我如果再这样做,就把我所有的珍藏一把火烧掉——那些曾是我珍宝。我放下剪刀,W带我下楼,在社区诊所进行了简单包扎,我们和好如初,回到房间躺下,还喝了几瓶啤酒。入睡前我捧起W的脸,狠狠地给了她一耳光,最让我心碎的是,她并没有对我怒目而视,而是摸了摸我的脸。
她说得没错,是曾经的我害了她,虽然事隔多年,但如今她变成这个样子,我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我没有照顾好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W看着我陷入沉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W:“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吧?那我道歉吧,我的确有点没事儿找事儿,因为现在已经没人可以让我没事儿找事儿了。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接着推理吧,你刚才说,你怀疑给她开安眠药的医生会是凶手?”
我:“目前看是这样。”
W:“这位医生……”
我:“女医生。”
W:“这位女医生给死者开了一大瓶安眠药,然后呢?”
我:“然后尾随死者来到这间民宿,用某种强迫的方式,逼死者吞下了一整瓶强力安眠药。”
W:“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支持我这一观点很有利的证据是女医生的科系,她是产科大夫,而且算是当地最有名的产科大夫。”
W:“这个女孩怀孕了!”
我:“而且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也许就是这位产科女医生的丈夫。”
W:“这也太狗血了吧!”
我:“世间的事,有多少是不狗血的呢?”
W:“不过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女孩怀孕后随便找了个产科大夫,就碰上了自己的情敌?”
我:“不是随便找的,这个女孩也住在民宿,说明她并不是当地人,来这里就是为了见这个产科女医生的,她要当面告诉她这个结果。”
W:“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你仔细看看这个死了的女孩,再看看我在网上找到的女医生的照片。”
W:“怎么了?”
我:“死者无意间认识了女医生的丈夫,甚至并没有产生爱情,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要个孩子。女医生当然愤怒,但她并不是疯子,真正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女孩身上透露出的那股傲慢和理所应当:她认为女医生根本不配成为她的对手。在这个偏僻的小镇里,女医生并不想随波逐流,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物,她努力工作,对患者有耐心,经常在网上义诊,虽然钱赚得不多,但心灵一直是可以自我满足的。她的丈夫老实诚恳,虽然他们没有孩子,也许是她自身的问题,但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并不低廉,并不卑微。但眼前的这个女孩,这个依仗年轻貌美就卖弄风骚的女孩如此轻而易举就摧毁了这一切,她甚至不爱自己的丈夫,甚至觉得一切都特别好玩儿……等一下,不,不对,我刚才说得不对,死者找到女医生,不是为了咨询养胎的相关医学知识,她并不想把孩子生下来,而是想打掉!死者知道女医生生不了孩子,作为一个产科医生,却看着无数鲜活的生命从自己手中诞生,这无疑是命运最大的玩笑,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但眼前的女孩,对此嗤之以鼻,当着女医生的面,女孩对那个让她怀孕的‘客人’破口大骂,说自己倒了八辈子霉碰到这种事儿,也许是因为安全套质量不过关,所以她以后会用质量更好、档次更高的安全套——这就是她买那些东西的原因,她在宣泄自己的愤怒。她不可能要孩子,对,她现在这个年龄,这个阶段,这个工作性质,怎么可能?她还没有找到真正爱她、宠她,更重要的是肯给她花大钱的豪门之子,怎么可能栽到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呢?她也无法找到那个男人去挞伐,那个人也没钱,对她只是一时兴起。她肯定要把孩子打掉,但又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找到了那个‘客人’的妻子,她要在打掉孩子之前出一口胸中的恶气。女医生在那个黄昏后彻底崩溃了,尾随到这里后,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威胁女孩吞下了整瓶安眠药。”
W:“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么多年来你的推理水平直线下降啊!失去了我,怎么连智商也跟着失去了?”
我:“还有一件事儿比较奇怪。”
W:“什么?”
我:“凶手选择用安眠药致死对方,是为了伪装成死者自杀的假象,那为什么现在死者会躺在地上,而不是床上?”
W:“我问过你这个问题。”
我:“虽然凶手不是凶残的暴徒,也不是冷静的杀手,但人就是这样,有一丝活着的可能性,没人会想死。死者本应该是躺在床上,但我们进门的时候她却在地上,显然是被凶手移动了,凶手想把死者移动到别的地方。也许凶手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场谋杀简直漏洞百出,就这么把犯罪现场交给警方基本就等于自首了。于是她想毁尸灭迹,她是医生,她有办法处理尸体。除了她跟自己的丈夫,可能没人知道死者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南方小镇,不如让她就此消失。抽屉里的处方药和病历也没有来得及处理掉,看来是我们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
W:“你的意思是……那个凶手……有可能还在这个房间里……”
04
警察来了电话,说还在路上绕圈,告诉我们一定不要离开现场。我把一身冷汗的W抱进卧室。我们躺在狭小的床上,潮湿如同潮汐,如同暗涌,把我们撞得天旋地转。W紧紧地搂住我,开始轻吻我的脖子,我忽然想起那些无助的夜晚,我们亦是如此,彼此扭曲在一起,任由我们与世界隔离,连踏出房门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好像无数的怪物正在门外窥视,等待将我们和这个世界一起吞噬。
躺在客厅地上的女尸根本就不是什么“特殊服务人员”,我见过她。跟W分手后,我痛不欲生了很久,体内另一个自己蠢蠢欲动,逐渐将我的灵魂彻底占据。我开始偷偷跟踪W,用我自己的方式。这些年来,我知道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每一个走进她生活的男人我都了如指掌,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对,但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因为曾经的我,W也患上了严重的人格自毁倾向,后来我好了,W却没有,准确地说我们算曾经的病友,我不想她出意外。
那个男人根本不可能跟W一起移民,正相反,他准备抛弃她了,而代替她的,就是地上躺着的这个女孩。我见过她,W找过她,两人吵了起来,还动了手。显而易见,是W杀了她,我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也不想知道了。医生、病历、安眠药、安全套,这一切都与真相毫无关联,W布置好这次旅行的整套安排,就是需要我给她做不在场证明,一切都在她的安排之中,我成为她最后的利用对象,她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利用。但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即便我不告发她,警察也很快就能拆穿她的谎言,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反应。拙劣,一切都太拙劣了,像个孩子推倒了积木。
W:“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凶手给死者强行吃下整瓶安眠药之后,确定她死亡后,死者却奇迹般地出现了短暂的回光返照,她坐了起来,想报警,却发现手机不见了。于是她想离开房间,但又无法控制身体,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只爬到了地上,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死了。也就是说,凶手现在不可能还在房间内。”
我:“你推理得比我好。”
W的脸上露出笑容,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她还想继续吻我,被我阻止,我把她整个身体翻过去,我不想直面她。我从后面抱住她,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哭泣了,她说得对,再见就是下辈子了。
周二是抑郁的好日子
01
周二夜里,我被一辆黑色摩托车高高撞起,在如此阴暗的小路上,微弱的路灯成为唯一的目击者。我当时左手拿着酒瓶(应该是伏特加),右手拎着一串水果(应该是葡萄),穿着紧身背心和黑色短裤,刚从健身房出来,结束了胸背对抗超级组,心情如同刚刚幽会过秘密情人一般舒爽。那晚有等待很久的电影资源上线,一位我最钟爱着的、存活于世的恐怖片天才导演的大作横空出世,大半年来我都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回家之后我将把自己扔进热气腾腾的浴缸,再进行冷水淋雨,让自己的体内循环加速,把自己打开。喝几杯加冰的伏特加,吃几口巨甜的葡萄,这个夜晚没人可以打扰到我,我也许会放声哭泣,也许会放声大笑,总之一切都在掌握中,最近我不想失控,一点都不想。
当我被撞到双脚离地的时候,我意识到完美之夜彻底泡汤了。我飘在空中,酒跟水果都脱了手,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落到地上的时候宛如陨石坠落,我甚至能感受到自身重量带来的尘土飞扬,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出来。我的意识还算清醒,但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了,我想破口大骂,却只能哼哼唧唧,像是被饿了一天的小猪仔。耳边传来摩托车再次发动的声响,很快就飘向了远方,我怀疑那人是故意的。此时仿佛四周瞬间真空,静得像在外太空,我以为我聋了,此时我才开始学会恐惧,对我来说,听觉在某种程度上说比视觉重要。
躺在地上如同躺在另一个世界,我身处在光的深处,一阵痛彻心扉的悲痛袭来,我想起永远失去的那个人,坚信该死的是我,而不是她。这段时间我刻意练习着去忘记、淡化这件事,但如同溅在身上的血,冲洗干净并不能遮盖腥味,我是荒野中的猎人,面对野兽茫然无措,却只能把枪指向弱小的野兔。我特别想就此晕厥过去,但脑子异常清晰灵动,如果现在我能动,我甚至可以写一首诗,甚至可以写一篇短篇小说。
一位大醉的中年妇女救了我,据说她跑到我身边时原本只是想撒尿。她刚结束了和几个老闺密的聚会,也许聚会上得知每个人都过得比她好一些,情急之下多喝了几瓶劣质红酒,她分不清自己是想吐还是想尿,阴差阳错地走到我身边,刚蹲下就发现了这里躺着一个人。在被抬上救护车之前我恢复了一些意识,对她千恩万谢,并且再三确认她并没有尿到我身上。
02
在医院里,耐心芬芳的女护士正在给我处理额头的伤口,她喃喃自语,说什么我这算破相了一定要严惩肇事者之类的话,口气好像我跟她在过去有种某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有点一切宛如命运的安排的味道。她嘱咐我别忘了去做头部核磁共振,看看有没有脑出血,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问她是不是给我打了麻醉,她说没有,现在的伤口都是用美容胶水粘起来的,不需要针缝,很神奇的。我说那为什么我感到身上轻飘飘的,她笑着说她也不知道。她还说看我面熟,问我是不是上过电视。我说我不是艺人,她说也不是艺人,就是上过电视。我说小时候上过,她问我多小,我说很小,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上电视台朗诵来着。得知我是孤儿的时候女护士的眼睛湿润了,虽然我一直没怎么睁眼,但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湿润。她说虽然她的父母康健,而且对她疼爱有加,但一直太干涉她的生活,她并不想当护士,她想自己开直播,她准备借一些钱去做医美,把自己整得漂漂亮亮的,每天打开手机吃饭、聊天就能赚大钱。此后她又谈起了自己刚分手的男朋友,像个弟弟,不,不是像,就是个弟弟。他太喜欢玩儿了,还没玩儿够,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自己这点工资连他的饭钱都不够,说现在的小男生比女孩都娇贵。之后她又聊起了自己养的猫,她给它起了个我认识的人的名字。
话痨护士并没有让我心烦意乱,相反,此时我需要这么一个人为我驱散心中的恐惧。她的笑声干净响亮,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胸腹式呼吸法,声音富有金属般的穿透力,她其实应该去做一名花腔女高音,纯技巧派,不要去碰威尔第的作品,干干净净,空空洞洞。我喜欢这个我一直没看清长相的女护士,她让我有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在陌生人之间的交流中这种体验极为罕见,以至于当她结束了细腻的缝补伤口过程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甚至有了一丝失落。像是在人潮汹涌中与一个有意思的人擦肩而过,你忍不住回首,期盼那个人也能回头看你一眼,但却没有。临走前她关掉了观察室内刺眼的灯,只留下不远处一盏橘色的光亮,宛如一束婀娜的火苗。她说我可以在这里小睡一会儿,这里是备用观察室,平常基本不会用,今晚急诊室的病人也很少。像是拿到了圣旨,我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梦乡,我预感自己会做一个离奇的梦,梦中的情节严丝合缝到让我恍惚这一切是否早已冥冥之中自有设定。
03
我梦到自己出现在一栋空旷的别墅中,那是一个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产生了梦境里独有的光线弯曲,最后落在我的身上。一瞬间我仿佛被刺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此时才发现我异样的身体。这是一具全新的躯体,根本不是我的。梦境里特有的欢愉让我忘掉了世俗的所有烦恼,为了这片刻的欢愉我甚至开始感谢刚才发生在我身上的车祸——是的,我带着自己的意识进入了梦境,做了一个传说中的清醒梦。我曾经尝试过、训练过,有时貌似成功但都不算完美进入,那些破碎的虚空也称不上真正的梦境,但这一次完完全全不同,我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剩下的就是要往哪里去了。
正当我还在努力适应这副陌生的躯体的时候,偶然间看到落地窗外,一个穿着短裙的少女正躺在草坪上,戴着墨镜,正在直视着火一样的太阳,没有丝毫怯懦,好像这是她出生后第一次看到阳光。她不切实际地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像一幅画,像一幅即将被燃烧的画。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儿,女孩歪着头望向我,冲我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可能意识到我有些惊讶,她的脸上瞬间洋溢出苹果一样的笑容,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苹果去形容,只是在我想起她那张青涩脸庞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青苹果。此时,现实世界的种种逐渐瓦解,梦境中的设定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我意识到眼前的女孩就是此次“清醒梦”的女主角,她叫L,我也明白自己与她的关系,这并不是一个理想的设定,但我无法改变,我不知道下一步我跟她会走向何处,但看到她总会有种归属感,她能让我安宁。
彻底搞清楚梦境的全部背景设定花费了我不少时间,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像是一个初级玩家,倾家荡产买了世界上最昂贵的游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因为自己的低级错误满盘皆输,时过境迁我才明白,我并不适合玩游戏。
04
L的家庭特别富裕,她的父母像是所有创业大神一样,每天恨不得自己不睡觉永远都在工作。虽然金钱对他们来说早就是一个数字代号,但他们就像吸食鸦片一样对玩儿命工作这件事欲罢不能,两人平常住在城里的高级公寓,L则更喜欢郊区的别墅。这附近有贵族学校,学校里有跟L一样的富家女孩,更有又帅又坏的男同学——我烦透了这帮窝囊废,他们几乎千篇一律,坏得毫无特色。L的内心过于早熟,她不想与父母住在一起,并不是出于青春期的叛逆。有时候我觉得孩子,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是世界上最无序的生物,他们无法自控,也无须自控,他们并不觉得伤害别人或者受到别人的伤害有什么问题,出于无知者无畏的心理,他们甚至深陷在互相伤害的游戏中不能自拔。L是他们当中的另类,有时候我觉得她比那些孩子要优秀得多,有时候觉得她比那些孩子可怕得多。
我是L爸爸的老朋友了,他不止一次说过我是他最忠诚的朋友,我上了点年纪,但又不会太老,没什么本事但做事认真仔细,又很安静。在我很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了他,他很信任我,甚至连他多次想跟战友一般的妻子离婚的隐私都会跟我倾诉。要知道,富豪的婚姻就是一场大型战役,尤其还是两个旗鼓相当的富豪,我没有表态,也无法表态,也许沉默以对是L爸爸最喜欢的我身上的特质之一。他说他这一辈子没什么真正的朋友,怪不得别人,以前还喜欢打打棒球,现在连规则都快忘了。他不信任任何人,连对L的妈妈也是如此。但他特别怕L也变成自己这样,几次说到动情的时候他甚至哭了。我认识他那么多年,说句不好听的,他只有在谈及自己女儿的时候才会像个正常人。他活得太累了,我不喜欢这个人,之所以跟他如此交心的原因很简单,从很多年前他就一直“养着”我,我没有什么正经工作,也不会什么特殊技能,但却很忠诚,“背叛”这个词永远不会存在于我的词典里,L爸爸就是看重了这一点而邀请我住在他们家,就算作L的玩伴吧。
L妈妈对我一直处于一种表面热情、实则冷漠的态度,她并不是对我不好,而是她根本不在乎我,我根本不算个事儿。她的过于理智更甚于L爸爸,让我有种恐惧感。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是个机器人,外部仿真肉体只是不想引起过多的骚动,她把自己的每一年、每一季度、每一月、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计算得清清楚楚,而且从不会出错。我必须承认L并不是一个好女孩,但我真心可怜她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好在富裕是世界上最恰如其分的遮羞布。
L爸爸希望我能去郊区的别墅里陪L。他们夫妻本来说好轮流回别墅照顾L,但只维持了两个月,两人的公司又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商战。偌大的别墅里,就只剩下我跟L,还有几个如同人工智能一般的用人了。L搂着我的脖子说,这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只有你跟我,只有你跟我,只有你跟我。”L重复了三遍,看得出她是真的特别开心,她赶走了佣人,把音响开到最大,把橱柜里的衣服都扔在大厅地板上。她有数不清的衣服,衣服堆得像一座小山一样,她跳到衣服堆上,示意让我躺在她的身边,她还抽起了烟。我对烟味敏感,即便是对雪茄痴迷的L爸爸也不曾在我面前抽烟,但我还是按照她的吩咐去做了,这就是我跟她之间最诡异的地方,我不喜欢她,但却无法抗拒她的命令。有时候我想,会不会这小兔崽子会什么魔法,暗自用了一个极其隐秘且深刻的咒语在我身上,以至于我条件反射般的反抗都会消失无形。
05
以下就是L的秘密了,有时候我特别想昭告天下,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我想做的事情通常都做不到,这也是我的原罪。L在十岁那年走丢了,当时L的妈妈正在商场购物,小L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人潮人海中。整整四年后,L才突然出现,独自回到了家中。刚回来的整整半年,L没有开口说一句话。L的父母在L的身上发生了大量的瘀伤,没人知道这四年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L的父亲拒绝了警察继续调查的请求,他不想再让L回忆起这些痛苦,他们甚至没有让L去做体检——我知道他们担心什么,如果真的发生过,他们的一生都会蒙上巨大的阴影。L还活着,生理上健健康康的,依旧是他们的宝贝女儿,这些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但我深深地知道,她根本不是L。
L小的时候,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她周围,朝夕相处让我对她身上的一切了如指掌,尤其是味道。我天生对味道极其敏感,即便是在紧闭双眼的时候,我单靠嗅觉就可以分辨几米外的人是谁。但四年后出现的女孩并不是真正的L,她们只是很像,像极了。至今我一直怀疑L的父母是否也在隐约中感知到了真相,但我也十分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想去拆穿这有可能的真实。你见过恶童吗?就是天生的坏孩子,不受成长环境的影响,就是一种本恶。十岁前的L就是如此,世间一切熊孩子的特质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了,任性撒娇没什么,但这孩子好像天生就是一个魔鬼,小时候把家里养的鱼都用火柴棍挨个捅死,再后来几次用小刀划伤照顾她的保姆,导致L的妈妈花再多的钱也没人敢来了。虽然只是孩子,但她发自内心地喜欢看人或者说看着生命痛苦受折磨的样子。我也被小L刺伤过,在腹部,用的是一根长针,当时她装作要抱我,我有些感动,因为她之前一直很讨厌我,正当我跑过去靠近她的时候,她给我来了一下。急救后我没有大碍,只是留下了明显的伤疤,事后L爸爸唯一一次动手打了她。
L妈妈其实后来还生过一个,是个男孩,这可怜的孩子成了L的新的残害对象,趁着妈妈不注意,小L对这个亲生弟弟不是掐就是咬。那会儿L的父母忙于工作,加上对小L的厌恶,开始对她变得冷淡,把全部的爱都给予了小L的弟弟。小L把这股怒火一股脑地发泄到了那个婴儿身上。终于有一天,因为弟弟哭个不停,小L给他的嘴里塞了个玩具小人儿,可怜的弟弟被活活卡死了。
L的妈妈差点因为这件事自杀,心理也遭受了重大创伤,从此就变成了如今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警察也的确在小婴儿的嘴里发现了异物,判定就是他自己吃着玩儿出的事。L的父母不仅是有名的企业家,也是远近闻名的慈善家,没人会怀疑他们会杀死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更别提怀疑同样也是个孩子的小L了,这件事总算被压制住了。但L的母亲知道,这个玩具小人儿是小L的“保镖”,每天与她形影不离,是她杀了自己的弟弟,在她不满十岁的时候。
我不敢确定小L的失踪事件里,有多少成分是因为妈妈的故意,这是一件细思极恐的事,但无论如何,那个小魔鬼从这个家庭里彻底消失了。四年后,一个自称是L的小女孩出现在他们眼前,虽然女孩的十几岁正处于样貌巨变的阶段,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我想L的父母应该也不难看出,这并不是真正的L。但他们还是接受了她,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无奈,我真的不敢去想。
但这个L,却跟真正的L完全不同,虽然有着小公主的傲娇,但做事极有分寸,所有人都喜欢她。我慢慢理解了L的妈妈爸爸为什么可以接受这么一个冒牌货了,他们多么希望有这样的一个小天使可以代替曾经的小魔鬼,是不是真的又能怎样呢?这个L非常喜欢我,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提过去的事情,因为她跟我没有过去。确认她并不是真正的L是在某个午后,她躺在草坪上看书,我路过的时候她发现了我腹部上的伤痕——就是曾经小L留给我的礼物,她问我这道伤疤的由来,然后她就哭了起来。说实话当时我有些感动,但我不确定她是否一直在表演,因为她的一生都是一场骗局。在我的世界观里,背叛与欺骗是最无法容忍的品质,我始终无法完全接纳她,虽然我心知肚明,她早已对我特别重要,她是我留在这个家唯一的原因。
L的父母不在的第二天晚上,L就叫来了很多朋友,大家一起喝得烂醉如泥,有几个坏孩子还趁机想摸L,但都在我发怒之前被L聪明地化解了。她很聪明,也许太聪明了,十几岁的孩子,就有胆量过着虚假的一生。凌晨5点,L赶走了所有人,带着我跑向海边,说是要看日出。我很久没有折腾到这么晚还不睡觉了,但我又的确不放心让她这么晚独自在外面,L爸爸把她交给我的时候说,要我用生命去保护她,对,生命。
L醉醺醺地躺在有些微凉的沙滩上,月光把眼前的一切都涂抹成了银色,海浪乐此不疲地互相击打着,我喜欢这种安宁的声响。L告诉我,她并不是真的L,她是个冒牌货,今天其实才是她的生日。她小时候在海边游泳,曾经遇到过美人鱼。那天也是跟今天一样的月色,她一个人在海边玩儿,看到不远处有人在往深海里游,速度快得像一条鱼,她也跟着走入海中游了起来。L说自己很有游泳天赋,水性好得不得了,但真正的L并不会游泳,为了避免穿帮,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在海里游泳了。故事继续,她在海里追逐着那条美人鱼,但距离越来越远,感觉头顶的月亮越来越大,海风凛冽,暗涌袭来,她逐渐失去了继续前进的能量,正当她准备放弃追逐返回岸边的时候,她的大腿抽筋了,这让她在水里失去了平衡,一口气喝了很多海水。黑色的海浪张开大口,没有一丝犹豫地吞没了她,像是一只抹香鲸吃了一根小虾米。再醒来的时候她看到自己躺在一块白色的浮板上,像一叶翻船的小舟,美人鱼姐姐双手趴在浮板上看着她。她说她一直想把这个故事讲给很重要的人听,但她最终发现并没有什么对她来说重要的人。说到这里她再次一把搂住我,也许是因为压抑已久的感情终于得以释放,也许是因为晚上的那些酒对于她这个年龄来说太烈了,她趴在我身上放声痛哭,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无法安慰她,也不能安慰她,我只能默默地注视着她。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跟她是一类人,一生都在扮演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此时此刻,我是如此地想念F,如此地想念S,甚至是W。这三个女人都趴在我的身上恸哭过,我亦是如今夜一般无奈,不知如何劝慰,我帮不了任何人,除非陪在她们身边也算一种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