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一再坚持下,F叫了代驾,我俩并排坐在后面。F说,没想到我是个如此惜命的人。她那时不明白,我从没在乎过自己,但我不能不在乎她。
真爱游戏
01
S的身上总有一种顶级艺术家才具备的残忍气质,并不是说她要去害谁,而是她脱离了普世价值观的伪善表象,连最后维系体面的甘之如饴也懒得去表演,只剩下对生活本质的狞髯张目。单就对我的意义而言,这让她本质上不同于F。我一直坚信,我跟F的友谊会撑到彼此的生命尽头,因为就算出于某种原因我被F抛弃了,我也会恬不知耻地在她身边苟延残喘。失去她就会让我失去呼吸。与此同时,我又十分笃定和偏执地认为S迟早有一天会彻底离开我。吊诡的是,我同样坚定地认为自己不会再去找她。她并不是我的空气,她像一条垂在悬崖边上的破损严重的绳子,如果我现在用那条绳子往上爬,可能中途绳子就会断裂,我会立即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还不如停留在悬崖下,即便是逐渐饿死也算死得明白。如果说F是一个面狠心善的法师,S就是一个为杀戮而生的战士,她能够掏出来的只有匕首。
F去美国照顾她那位一直在与死神搏斗的前夫了,我被暂时遗弃。这段时间我突然灵感大发,每天窝在家里写个不停。作为一个徒有虚名的被精神包养的文字工作者,我其实特别懒,很少写东西。不仅如此,我还给自己的这种懒惰进行了一种强词夺理的定义:“我认为一流的文字不应该是写出来的,而是应该喷薄而出,射!最起码也应该是流淌出来,需要硬挤的都是脓疮而已。”但致命的问题在于,我写的并不是一流的文字,三流都不是,根本不入流。尽管如此,我还是一头扎进了自己的精神世界,这也是我的幸运。缔造这个世界并不容易,几乎耗尽了我全部的精力,以至于每次想起来我都有点儿欲盖弥彰的扬扬得意,这极大地缓冲了现实生活带给我的猛烈撞击。在那个异度空间里,我集造物主与众生于一体,光明与黑暗、暴雨与骄阳、苦集灭道都在弹指之间,每次眨眼都是时空转换,每一滴泪都是滔天洪水,在那里爱过值得的人,杀过狰狞的鬼。
一切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门铃响起,我立刻停止打字,佯装家里没人。此时的我不想见任何人,但门铃一直持续,按门铃的人执着得可怕,仿佛来我家不是为了见我,而是为了按门铃。至此我才意识到门口站着的是谁。
我打开房门,看到S戴着口罩,还没等我说话,就把我推到一边,自己进了门,仿佛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我只是帮她看房子的。她进门后没有换鞋,径直走到卫生间里,说了一句“你别进来”后,就锁上门开始狂吐。我刚认识S的时候,她经常拿我家当呕吐室,喝多就来,吐完就走,也不需要我的帮忙。F始终不能理解S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告诉她,每个人都有一些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行为模式,你当然知道这样做不好,但还是会去做,像是一同渡河的毒蝎跟青蛙,毒蝎当然知道蜇死青蛙自己也会死,但它还是会这么做。跟大多数人理解的不同,我不认为这种行为模式源自毒蝎的本性。那一刻它并不在乎谁死谁活,它只是想同归于尽,这是两码事。S就是那只毒蝎,但我不是青蛙。
S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帮她打开了门。按照惯例,此时她应该大步流星地离开,只留下一抹轻蔑的微笑,好像这些都是对我的赏赐。
S:“我想再待一会儿。”
她熟练地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又熟练地用牙咬开瓶盖,大字形躺在我那杂乱的沙发上,好像谁家叛逆的女儿。谁又会相信,这是一位年赚几亿、光彩照人、屡次篡改年龄、被时光被迫无视的明星呢?
我关上门,走回工作台,一点儿灵感也没有了。这就是我最不喜欢S的一点。同样的蛮横,F是出于玩笑,只是单纯觉得好玩;S则完全是理直气壮,好像自己是天神下凡,所有人就应该跪着。那一瞬间,我的整个意识世界土崩瓦解,像是处心积虑搭建好的积木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喷嚏给毁了。我从不怕被毁,就怕不值得,气得我点上一根烟抽了起来。此时我发现S的眼圈红了,这可是百年难遇的景象,要不是那年她喝多摔骨折了,我甚至一度以为这个女人天生没有泪腺。显然她故意想隐瞒这一切,连纸巾都没有抽,只是顺势擦了几下。时至今日,我早就有能力区分女人是真的想哭还是只是想哭给你看了。
S:“打扰你了吧?”
我:“你咋了?”
S:“没事,我待会儿就走,司机在楼下等着我。”
我也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你不是经常让人家一等就是一宿吗?”
S:“挺有意思。”
我:“什么挺有意思?”
S:“你没看新闻啊?”
我:“我这几天连手机都没开。”
S拿出手机扔给我,我看到手机上写着:“著名男演员E在自己的婚礼宴会结束后被砍掉了左手,因失血过多而死。凶手并没有逃逸,目前已被警方抓捕。”这条骇人听闻的消息占据了所有新闻版面,我瞬间明白S为什么是这个状态了。
我:“你跟他那会儿真的好过?”
S点点头。“那会儿我还是小演员,天天混吃等死。他帮了我不少,但从来没说要跟我怎样。他跟别的男演员不一样,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我跟他好了能有……我算算啊……差不多俩月吧,我们就分开了。”
我:“为啥?”
S:“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忘了?”
我:“哦,对,你觉得他有暴力倾向,对吧?”
S:“虽然他没有跟我动手,但我见过他打别人。哪怕是哥们儿之间开玩笑,别人也就意思一下,他可是真下死手,而且打的处处是要害,喝多了还会自己抽自己,怪吓人的。我最受不了喝点儿酒就变身的人,男女都是。除了这些,这个男人几乎是完美的。”
我:“这还完美呢?”
S:“吃醋了啊?”
我:“我吃什么醋。”
S:“你要是吃醋我还能开心一点儿。”
我:“你是我的老板,别搞得这么暧昧。”
S:“要不要脸,谁跟你暧昧了?我是喜欢看你吃醋那劲儿。”
我:“我什么时候吃过你的醋?”
S:“别不承认啊,咱仨之间很多事说穿了就没意思了。你不是没事就吃我跟F的醋吗?不过这也难怪,追我俩的男人从你家可以排到北京南站了。”
我:“你赶紧喝完回家睡觉吧,明儿不是还有例会吗?”
S听到这话,双眼再次泛红,一股绷不住的委屈。
S:“你能别赶我走吗?你知道出了这事儿后我多难受吗?你知道今晚我看了多少遍通讯录,想找个人陪陪我?我但凡有人,会来找你吗?”
我:“啥意思啊?就是实在没人陪了你才想到我呗?”
S失望地摇摇头站起身,擦掉眼角的泪往外走。我当然不会允许,这是我的地盘,于是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原位。
我:“我道歉。”
S:“不,是我不对,我总对你这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又不是我养的小狗。”
我:“咱俩之间没必要说这些,我生气的是你心情不好没有第一个就想到我。”
S:“胡扯!我当然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我根本没翻通讯录,我通讯录上那些人都是工作关系,他们不配跟我聊心事。我知道你在家闭关写剧本呢,我纠结了半天,本来不想打扰你的。天天见,白天见了晚上还得见,我都替你烦我。”
我几口把啤酒喝完,S迅速赶上了进度。她永远不能容忍自己落后,我指的是任何她力所能及的方面。有这种性格的人,无论做哪一行都会建功立业。所以,与其说她是我的朋友,不如说是我的人生偶像。
我:“看来你还挺喜欢他的。”
S:“特别喜欢也谈不上,我们分手后一直有联系。你知道我最烦分手后纠结不清的恋人,又不是小孩子。但他是个例外。一方面,他在工作上的确对我有很大的帮助,我的第一部 女主戏就是他帮我介绍的。另一方面,他这个人特别正派,我说的是真正的正派,感觉不到一丝邪气,你能真诚地感受到他跟你的交流没有一丝恶意和非分之想。我还没有遇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男人。”
我:“其实我跟F偷偷地研究过他。”
S:“研究他干吗?”
我:“那次,我们玩过真心话游戏后,我俩知道了你跟他以前好过。F特好奇,就小小地研究了一下。”
S:“这大姐真够无聊的!研究出啥结果了吗?”
我:“他的脸好像跟别人有点儿不一样。”
S:“对啊,他整过容,在圈里这算事儿吗?我也整啊,三天两头动这儿动那儿的。F自己也没闲着啊,她以前不就是干医美的吗?”
我:“有意思的就在这里。F最早是医院整形科的大夫,后来才去做的医美,所以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这个前男友E的脸没那么简单。他做过大型外科整容手术,完全恢复后才进行了医学美容。一般都是遇到什么意外事故才需要做那种大型手术,而不是为了好看。”
S:“他好像跟我提过很多年前被车撞过,还开玩笑说撞成神经病了。看他一直活蹦乱跳的,我也没怎么在意。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问题啊,这不闲聊嘛。”我打开电脑上网搜索E被杀事件的详细新闻,端详起来。
S:“又不搭理我了。那我走了,你还是好好写剧本吧,到时候交不上……”
我:“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把他的手砍下来?”
S:“我怎么知道?两人动手打起来,不小心呗!我不是跟你说了吗,E打架的时候下手特别狠,可能把人家打急了,失手把他的手砍下来了……别说这个了,再说我又要吐了。”
我:“你知道把人的手整只砍下来有多难吗?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力量,甚至需要经验。绝大多数砍手行为都不是突发奇想。而且E先生被砍掉手之后,凶手没有再给他致命一击,也没有救援,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失血过多而死,这是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到的地步啊?看来,比起要E先生的命,凶手更在乎的是砍下他的手。”
S:“我真的有点儿恶心,你能别说了吗?”
我:“你觉得这一幕熟悉吗?凶手砍下了受害人的手,好像某部电影里的情节。”
“这种变态杀人电影不是特别多吗?”她紧缩眉头,再次走进卫生间,但很快又跑了出来,像是在里面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S:“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部!E演的那部!我记得!一模一样!也是凶手砍下了受害人的一只手……E就是那个变态凶手的扮演者……那部电影叫……叫《真爱游戏》!那部电影叫《真爱游戏》,我想起来了,那好像是他的成名作!”
02
S突然把我拉出门,上了她的车,一切都显得那么迫不及待。她应该预感到了什么,但她无法接受在我家那样破落的环境里去接受这个真相。我太了解这个人了,她把仪式感看得比命都重要。在车上,她没有跟我说一句话。我们像两个搭顺风车的陌生人,只是图便宜才坐到一起,彼此都希望早一点儿下车,早一点儿回家,好像家里还有一个更加迫不及待的人在等着我们。车窗外的霓虹快速掠过S的侧脸,酒精在她的肝脏内被分解代谢,乙醇脱氢酶用同样的迫不及待将它撕裂为乙醛。在乙醛的作用下,她脸部的毛细血管充分扩张,整张脸像一个熟透的苹果。我几次想伸手抚摸,都被从窗缝吹进来的寒风所阻止。我怕她会狠狠地咬我一口,我甚至看到了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
到家后,她倒上两杯香槟,又把巨大的浴缸加满水,脱去衣服钻了进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在数不清的泡沫下,我什么都看不清。我没有指望她邀我共浴,只是让我坐在她身边已经足以证明我对她的重要性。
S:“你别误会,你知道我有洁癖,要不然就让你一起洗了。还是那句话,这些东西对咱们仨不重要,我跟F早就把你看作最重要的朋友。我现在特别害怕你要说出来的东西,所以就找了一个最能给我安全感的地方。现在你可以继续了。”
我:“你记得这部叫《真爱游戏》的电影讲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吗?”
S:“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特别害怕看惊悚片。奇怪的是,我不怕恐怖片,因为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我自己也演过这两种类型片。恐怖片的拍摄现场我完全害怕不起来,一大堆人陪着你,导演、灯光师、摄像师、场记紧紧地把你围住,你还硬要演出自己孤身一人特别恐惧的感觉。当你知道下一秒会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什么东西来时,你还会害怕吗?作为演员,在片场,再可怕的怪物也不会令你出现真正的生理反应,我们又不是孩子!我们都清楚这些玩意儿是道具师一点点地做起来的,甚至有时候我还会亲自参与设计怪物的具体细节,我爸以前是个木匠,扯远了。但惊悚片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真爱游戏》这种赤裸裸的肉体伤害。你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在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发生过,比如说硬生生地砍下对方的手。我是个执着的演员,虽然天赋能力有限,但我很努力,我会一次次地去想象那个可怕的画面如果真的降临在我面前我会有怎样的客观反映。几次下来,我整个人都不好了。这部电影的导演我认识,当初他也找过我,不过不是演女一号,而是其中一个不怎么重要的角色。在剧本里,我被E先生扮演的变态给……好像是给迷奸了……我无法接受这种戏,不是尺度问题。我觉得一名真正的演员永远都不应该考虑尺度问题,就像外科手术医生不应该晕血一样,这都是起码的职业素养。我考虑的是我的神经系统可能会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我只是看剧本就已经胃痉挛了,更不要说去演了。那部电影让E先生一炮而红,但我没去看。刚跟E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放这部电影的碟片反复观看。一开始我以为他是自我审视表演的缺点,后来我发现他居然很得意。当然,我没有陪他一起看,所以至今为止我依然理不清这部电影讲述了什么。但我看过剧本,所以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我看了看躲在泡沫里的S,她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戏剧模式。这是她固定的心理防御系统,每当遇到自己无法抵御的情绪时,她就会进入这种戏剧模式——想象这一切都只是一幕戏剧,她会全身心地投入,但也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假的”。进入这个模式后,S连说话的语气跟语速都会判若两人,好像一个一辈子都在表演舞台剧、从未涉及影视的话剧演员,夸张、激昂、滥情,但懂戏的人一看便知。卸掉这层表演型人格的铠甲的话,她就宛如一地碎玻璃渣,早已分崩离析。
我:“我还真的仔细研究过这部电影,大概讲的是一个变态喜欢绑架情侣,先将双方用麻醉剂放倒,捆绑好男方后将其唤醒,然后让男方在砍掉自己的一只手与亲眼看着他迷奸其女友之间做出选择,他自己称之为‘真爱游戏’。”
S:“对,我想起来了,我记得这个变态至极的游戏设定!好像很多男人都选择了后者……”
我:“我记得很清楚,所有被绑架的男性都选择了让凶手迷奸自己的女友,无一例外。这是那个变态希望看到的结果,也是这个所谓的真爱游戏的内核。他就是想亲身证明,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真爱,在特定的条件下,几乎所有人都会放弃对方的肉体,保全自己的生命。”
S:“就没有一个例外的男人吗?就没有一个男人愿意为了对方而付出自己的生命吗?世界真的如此残酷吗?”
我:“这个游戏的狡诈点就在这里,这不是一个公平的游戏。如果游戏规则是必须在自己跟女友当中选择一个人砍手,我相信会有真正的男人选择自己残疾甚至死亡来保全恋人的安全。但规则是在自己的一只手甚至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与女友被迷奸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你可以换位想想,如果你爱的男人被绑架了,绑匪让你跟他打一炮,就可以换取男人的自由。如果你不愿意,他不仅不放他,还会砍下他的一只手甚至杀了他,你会怎么选择?”
S:“我当然会妥协,生命只有一次。就算从此我们分手、决裂,我也不希望他为了保卫我的贞洁而献出生命。毕竟都什么年代了,虽然被迷奸也是很痛苦的事情,但至少两人都能活下来,活下来就有希望。等等,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个凶手是想模仿这部电影的情节?这也太夸张了吧!他是精神病吗?”
我:“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
S:“起初?”
S用浴池的水洗了把脸,高温水让她原本就轻微酒精中毒的脸显得更加红润,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来了例假的小女生,隐约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很难说清此时的心情是羞愧还是惊喜,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藏起来,与世隔绝。
按道理说,我不应该坐在这里。虽然我们经常喝多了躺在一起,但我一直提醒自己,S跟F不同。在F那里,我真的可以做到肆无忌惮。但S除了是我的好朋友之外,还有一层老板的身份。几年来都是她养着我,我也一直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也许以后永远都写不出)。我跟S之间所有的亲密都是在F在场的前提下进行的。我隐约感受到了,当我单独跟S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会有些放不开。F不在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好像一个常年被敌方监视的间谍习惯了掩饰自己的行为的真实意图,却突然被告知监视他的人已经死了,而他又悍然发现自己早就习惯了被监视的生活,虚伪逐渐蜕变成了真实。但我现在不能起身走开,我怕她会因为低血糖而晕过去。我有一条底线,就是我在场的时候,S跟F一定不能出半点儿意外,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她们做的。
S:“你的‘起初’是什么时候?”
我:“就是你给我手机,我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
S:“你反应够快的啊!然后呢然后呢,你现在为什么又不这么想了?”
我:“模仿犯在现实中是存在的,但就像你说的那样,都什么时代了,我们每天通过网络能看到无数的暴力惨剧,看一部血腥电影就去模仿着真的杀人,这的确太匪夷所思了。但如果这一切不只是电影,而是现实中真的发生过的案件呢?”
S:“我有点儿晕。”
我:“那你别泡了,我去卧室等你。”
S:“我不是泡得有点儿晕,是让你说得有点儿晕。什么叫现实中真的发生过的案件?”
我:“当初为了‘调查’你的前男友E先生,我顺便查到了这部电影。看完电影后,我觉得很不错,你知道我喜欢重口味电影。于是我又上网查了电影的相关评价,无意中居然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纯虚构的剧本,而是改编自一个真实案件。作为编剧,我深知好的罪案题材的剧本大多都源自真实案件,人为的编造总会有一种刻意的做作,即便残酷,也只是徒有其表。看《真爱游戏》的时候,我深刻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寒而栗,不是说画面太过血腥,这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而是表演者,也就是你的那位E先生带给我的恐惧过于真实……我查到几年前真的发生过类似《真爱游戏》的案件,凶手的作案手法与电影里一模一样,同样的规则,同样的结果。这个案件一度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虽然发生在我国比较偏远的城市里,但造成了十分恶劣的社会影响。据说那段时间,深夜时分,周围城区的情侣都不敢一起出门了。”
S:“天哪!那凶手最终抓到了吗?”
我:“我也不知道,我反正没有查到。现在没人提这个案子了。本来我以为抓到了,目前看来没有,只是凶手停止了继续作案。”
S:“那你的意思是说……砍掉E先生一只手的那个凶手……其实就是真实案件里的凶手?”
我:“我在来你家的路上也是这么想的。我当时想的是,真正的凶手突然停止作案,消停了一段时间。忽然有一天,他得知自己的‘光荣事迹’被搬上了银幕,本来他很高兴——多数的变态杀人狂都希望自己可以名垂千古——但他在观影过程中越来越生气,甚至是愤怒。他觉得这个演员曲解了他的本意,种种细节都完全错误,根本就是在亵渎他的‘犯罪艺术’。于是他愤然离场,回家后郁郁寡欢,但自己安慰自己,毕竟那人只是个演员,不可能看到自己真实的犯罪现场。按照演技来说,那人算不错的了,何必呢?为什么要强人所难呢?就在他逐渐平静下来,准备继续安静生活的时候,一个突发事件却彻底惹怒了他,以至于他不得不亲自用那个扭曲他的演员作为对象,演绎一把真实的‘真爱游戏’,以正视听。”
S:“什么突发事件?”
我:“那部电影是小制作,没请大腕儿,E先生那会儿也是名不见经传的演员。根据我查到的资料,这是他的第一部 电影,之前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号人。这部电影本来会是院线一日游的那种烂片,制片人只想靠着观众的猎奇心理,能捞一点儿是一点儿。但没想到,这部电影意外地火了,而且是大火!几百万的投资成就了过亿的票房——你也是干这行的,你明白这种边缘题材、小制作、没腕儿的类型片,票房的天花板最多也就几千万。其中最受益的就是E先生跟电影的导演。尤其是E先生,他太幸运了,没有经过普通演员的奋斗和挣扎,一跃成了一线明星。当然,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总之,你的E先生瞬间爆红。这下真正的凶手不干了——凭什么风头都让E夺走了,还是建立在利用他、扭曲他的基础上?没有人再谈论这个案件本身,甚至没几个人知道这曾经是个真实案件,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E先生的身上,这是凶手无法忍受的,所以他决定再度出山。但时机很重要,而且他不能违反‘真爱游戏’的规则,即便这个规则是他自己建立的。E先生谈过几个女朋友,但凶手一直没有动手,或许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许……”
S叹了一口气,说:“或许凶手觉得那些女孩并不是E的真爱。没事儿,我还要庆幸自己不是他的真爱呢,否则也许被迷奸的就是我了。”
我:“你能这么想就最好。”
S:“这些都是你在来我家的路上想的吗?也就是说,你现在又不这么想了?”
我点点头,把杯子里的香槟酒喝完。“你别泡了,别晕过去,我还得送你去医院。”
我从架子上拿起厚厚的浴巾递给S。
S:“你扶我起来吧。哎哟,别那么多事儿,多少人想看我我都不让呢。你是我的闺密,没事儿。”
S缓缓地站起身,我故意躲过那个致命的瞬间,帮她把浴巾围到身上。她显然有点儿站不住,我干脆把她抱了起来。
S:“行啊你小子,这招用得挺溜。”
我:“管用吗?”
S:“有点儿用。”
我把S抱回卧室,替她盖好被子。她家的床软得要命,我在这里睡过,第二天像被人揍了一顿,至今心有余悸。很快,我又递给S一杯蜂蜜水。
S:“你其实真的挺会照顾人的。”
我:“那你早点儿休息吧。”
S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极大。常年的力量训练让她宛如女角斗士,随时准备上战场全力以赴将敌人一招毙命。
S:“今晚你必须把你想到的都告诉我。”
我:“我真的都是在胡扯,没有任何依据。”
S:“我就喜欢听你胡扯,别人扯的我不稀罕。你必须说完,这是命令,我是老板,你必须听我的话。”
我看到视死如归的S宛如德拉克洛瓦笔下的自由女神,赤裸半身,半人半神,世俗与圣洁完美交织,几秒钟之前在浴室里的娇羞和绯红一扫而空。我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作为一名凡人。我点点头,再次帮她盖好被子,点燃一根早就想抽的烟,打开了卧室的窗户。窗外处于黑夜和黎明之间,远处好像有人在引吭高歌。
我:“当初我之所以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一方面是因为那个E先生,另一方面,我一直好奇真正的凶手为什么要搞出这么一个残忍的游戏。作为一个编剧,我对他的动机抱有极大的兴趣。”
S:“他肯定遭遇过爱情的背叛,而且是致命的。”
我:“刻骨铭心的爱情和同样刻骨铭心的背叛。从作案手法和一直没被抓到这两点来看,凶手是一个特别有耐心的人,所以我不认为这个人的精神有问题。相反,我觉得他异常冷静。但最让我一度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是,是什么让他停手了?在制造了一系列事件后,是什么让他突然停止了?”
S:“怕被抓呗。”
我:“能够把案子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因为害怕被抓而停手这种理由有些勉强。他并不是激情杀人,而是有条不紊,犯罪现场应该也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否则早就被抓了。你知道在科技发达的今天,做到不留一丝痕迹有多难吗?可惜我根本查不到案件的相关细节,只能靠主观猜测。总之,凶手停手的原因,我不认为是出于恐惧。”
S:“我知道了!他一定是爱上别人了!”
我:“这个人的心早就死了,早在当初他被深深地背叛的一刹那就死了。能做出这种案件,凶手对待感情一定已经偏执到了极点,我不认为做到这份儿上的人还会相信爱情。”
S:“那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我看了一眼神情紧绷的S,在犹豫要不要把我想的告诉她。今晚我没有喝多,理智始终占据上风,我怕伤害到她。但随即,我看到S再次掀开被子站起身,浑身赤裸着走到桌前点烟。我看着她肌肉线条分明的曲线和胳膊上隐约可见的血管,那个具有力量的背影屹立在我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捏造作。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低估了S的坚强,这个女人经历过比我经历的残酷得多的现实,现实的洪流曾经不断地冲刷着她。曾经一无所有的她,靠着自己非凡的意志力杀到了今天,魂魄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磨炼得坚不可摧。她跟F最大的区别是她没有破碎感,她也不允许自己出现一丝一毫的裂痕。她就像瀑布下的鹅卵石,冲刷和打磨早就成了常态,根本不是我能伤害的。有时候,伤害别人也是需要资格的。
S:“你接着说嘛,凶手到底为什么突然停手了?”
我:“你觉得凶手是谁?”
S:“什么凶手是谁?不是很明显吗,就是被抓的那个人啊!这个王八蛋砍掉了E的手,让他活活疼死了。”
我:“他是杀害E先生的凶手,但不是现实里开展‘真爱游戏’的凶手。”
S愣了一下,但聪明的她很快就隐约地捕捉到了我的意思。“你是说……不可能吧……”
我:“一个多年把警察耍得团团转的连环杀人犯根本不可能站在犯罪现场等待自己被抓,也不会愚蠢到在婚礼结束后,几乎可以说是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这个害死E先生的人根本就没想逃跑,这不叫犯罪,这叫复仇。”
S坐到沙发上,拿烟的手微微颤抖。
我:“这个被抓的人应该是曾经的受害者。新闻里没有说明,但我相信,这个人一定只有一只手。他缺失的那只手在多年前被‘真爱游戏’案件的真凶砍了下来,而真正的凶手,就是你的E先生。”
S:“他……”
我:“仅仅是失恋,不会让E先生蜕变成一个杀人恶魔。一定是他曾经的人生被彻底毁灭了,一定是作为人的一切,他基本上都失去了。”
S:“车祸……毁容……所以他才会去整形?”
我:“E先生并不是开始杀人的时候整容的,从他决定犯罪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孤注一掷地成为恶魔,外表好看与否根本不重要了。相反,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会时刻提醒他不要忘记仇恨。”
S:“你刚才不是说凶手不可能再相信爱情了吗?那如果凶手是E,他为什么要结婚呢?”
我:“因为他一直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对那个曾经因为他出车祸毁容而抛弃了他,夺走了他生命中的一切美好的女人念念不忘。”
S:“你是说……跟他结婚的女人其实就是最初背叛他的那个人?”
我:“此时的E先生已经完全改变了样子,即便是新婚妻子,也无法辨认出现在事业有成、温文尔雅的丈夫其实就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S:“我的天哪……”
我:“你认识那个女人吗,E先生的新婚妻子?”
S:“她以前好像也是个演员,但一直没混出来,没什么名气,后来就退出不干了。”
我:“新闻里没有提有关她的信息,E先生此次的婚礼也是极为低调,媒体甚至后知后觉。你记得《真爱游戏》的女主角是谁吗?”
“我因为讨厌那部电影,所以没关心这些。你的意思是,那部戏的女主角就是E先生现在的妻子?”S赶忙拿出手机,迅速地查阅着。她打字的速度出奇地快,像是钢琴家在演奏李斯特的名曲。
S:“果然是她!她改了名,但就是她!没错!她就是那部戏的女主角。只不过,当时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E的身上,她反而被忽略了。”
我:“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女人的前男友应该是《真爱游戏》这部电影的导演。”
S继续低头在手机上搜索着。“手机上查不到,你等一下。”她快速地翻阅着微信,又给业内人士发语音确认,很快她就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S:“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有这样,一切才对得上。给你梳理一下目前为止我认为的故事大纲吧。你千万不要当真,就当是我给你汇报工作吧。你要时刻记住,我只是个靠你养活的三流编剧,我的专业就是撒谎,我靠谎言吃饭。”
03
一切假设的前提都是E先生是真正的连环杀手。
E先生以前不是演员,根据作案手法来看,他对受害人的手特别有执念,加上他可以轻易地搞到麻醉剂,所以他曾经应该是医生,甚至是外科手术医生的可能性很大。那时候的E先生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事业小成,还有一个人生中的挚爱——那名女主角。女生只是一个小演员,也许家境平凡,遇到E先生这种条件的男生算不错了。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如胶似漆,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女演员可能觉得有些快了,她还有些不甘心,她太年轻了,说不定将来拍一部戏红了呢?但E先生的爱过于猛烈,这一切都让她招架不住——那会儿的她也是爱着E先生的吧,我想应该是。
那是E先生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如同上帝握住了自己的手,一切都是那么精准无误,犹如他高超精湛的外科手术技术。他治愈了很多患者,有口皆碑。也算是极具天赋吧,那双精致的手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颤抖,一切都被他牢牢地掌握住了。他爱极了这种控制欲,爱极了他的恋人,也爱极了当时的自己。
但他不喜欢自己的女朋友做演员,他这种自以为是的理智型人士对娱乐圈有一种本能的鄙夷。那些算什么,在镜头前搔首弄姿、风情万种?跟他造物主般重新赋予他人生命这样的伟业根本不能比较。而且E先生早就敏锐地觉察到,自己的恋人根本没有演戏的天赋,一夜成名只能是她的午夜美梦,仅此而已。而他的恋人早就看到了E先生身上的万种闪光和致命的不足——他太得意忘形了,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谁又是完美的呢?她不想失去这样的珍宝,就算带有瑕疵,那也是珍宝。她也逐渐意识到,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哪个男人如此疼爱自己了。每次拥抱,她都能深刻地感受到那个男人源源不绝的炽热。她需要被照顾,被怜悯,被捧在手心,被融化在心里。她那会儿也年轻,陷入纯度极高的爱情酒精里无法自拔。“就是他了,我不能太贪。”她默默地对自己说。
但就好像上帝突然撒手了,命运在两人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之前骤然改写,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E先生失去了一切,肇事者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原本目若朗星的E先生如今惨不忍睹,五官几乎被铲平,成了一个没有脸的男人,如同地狱恶魔,让人不寒而栗。曾经与他心心相印的恋人如今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丧失了。更为致命的是,他引以为傲的宛如艺术品的双手也遭受重创。他并没有失去动手能力,只是再也无法拿起精美至极的外科柳叶刀,再也无法重塑他人的生命,像是被剥夺了神通的神,刹那间成了他曾经最为鄙夷的凡人。
但他没有死心,他还有爱情。当他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他还有最为珍贵的恋人,那个山盟海誓永不变心的恋人,她会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她会不离不弃的。五官毁了还可以修复,双手毁了他还可以做别的,以自己的聪明才智,这些都不是问题。他非常自信,即便遭遇了人间惨剧,依然可以笑对人生。他还可以站起来,甚至也许会比以前站得更高,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她已经成为他的信仰,是他用来缓冲命运的捉弄的护身符。
但她离开了,彻底消失,人间蒸发,好像这个人从未出现,好像自己一直生活在幻觉中。过量的麻醉剂让他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生下来就是残疾,被人遗弃在医院里,迄今为止的生活只不过是自己因为难以接受苦难而造就的一场美梦。在梦里,他拥有了她,拥有了全世界……但当麻醉剂的效果消退时,巨大的痛苦如约而至,他很快就清醒了,他意识到是他的信仰彻底背离了自己。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她从未有过片刻的犹豫,从确定他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那一刻起,她就决定离开了,连惺惺作态的怜悯都彻底省去。
漫长的治疗期间,他逐渐地体会不到疼痛了,神经彻底麻木,看见针尖刺入自己的静脉,像是被一滴水侵蚀,无数的针尖宛如无数的水滴。他没有选择自杀,因为没有必要,他已经死了,毫无争议地死了,比心脏停止跳动、大脑终止运行更加确定。
出院后,他把自己藏在屋子里与世隔绝。他不配再去看这一切,准备余生面壁,静静地步入死亡的永恒,等待一切推倒重来。他不信人有来世,但这一世已经彻底结束了。
然而命运并不准备就此饶过这个可怜人。他在为数不多的出门的行程里,经常可以在街上见到形形色色的恋人,他们紧握着彼此的手,互相拥抱,大庭广众之下宣示着自己的爱情,甚至肆无忌惮地拥吻。他看到这一切,如同濒死之人经历超负荷的电击,那种久违的痛彻心扉再次袭来,他险些被当场击倒。
从此,他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好觉,梦里都是曾经甜美的欢愉和永远无法饶恕的背叛。E先生决定复仇,向热恋中的情侣复仇,向全世界复仇,让那些幸福的人明白自己的切肤之痛。于是他亲手缔造了“真爱游戏”,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发誓生死与共的恋人分崩离析,男人一次次被砍掉手,那只他永远也无法挽回的手;女人一次次被迷奸。E先生在这些幸福得发光的肉体上歇斯底里地发泄着。男人们都选择保全自己,牺牲对方,这让他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但是,即便是迷奸了女人,他也会出尔反尔地砍下男人的手。他觉得这些㞞货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根本不配拥有纯粹的爱情。最关键的是,那些男人见过他的样子,所以他们更不能活着。
从此他一发不可收拾。虽然有着狂暴的欲望,但过去做医生的冷静与精细让他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超长的耐心和谨慎让他屡屡得手,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犯罪痕迹,在这方面他花费的时间跟精力甚至远超实施犯罪本身。他已经死了,根本不在乎世俗法律的制裁。他从来不害怕被抓起来枪毙,他怕的是被人剥夺惩罚游戏的权利,他怕自己被迫停下来,怕自己又陷入那种行尸走肉的生活。每次得手,他都会拍摄下全部过程,用来在事后慢慢品味。渐渐地,他开始遗忘那个背叛他的人,对她的仇恨不再像最初那样强烈。陷入杀戮游戏的快感中无法自拔的他甚至想知道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现在在哪儿、在干吗。在他的心目中,她就好像自己曾经养过的一条流浪狗。原本他好心收养了这条狗,却被不知好歹地咬了一口,鲜血淋漓。为了避免得狂犬病,他只好静心养伤。出于愤怒,他遗弃了这条傻狗,甚至恨不得杀了它。但时过境迁,伤口逐渐恢复,只剩下一丝不仔细看都无法辨认的痕迹,他也没有真的得病。此时他开始四处游荡,希望在某个街角遇到那条傻狗,看它是否已经死了。
E先生终于如愿以偿地找到了那个女人,他在黑暗中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如今的她依然是个不知名的演员,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身边多了一个男人,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他是个导演,还是个大导演,丑陋猥琐,跟那个女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两人住在城郊的别墅里,E先生看着他们出门、回家。他在别墅里窃听,两人做饭、吵架、打闹、做爱,事无巨细,所有声音都没有逃过他的耳朵。深夜,房间里传出丑陋男人雷鸣般的鼾声,他曾经的女人无法入睡,开门走到别墅的院子里抽起了烟。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根烟的牌子,是一个稀有、小众的牌子,不贵,但不容易买到。这也是他曾经唯一抽过的烟。E看着那个女人独自抽着烟,眼神有些呆滞地望向远方。没有任何酝酿,她的眼泪流了出来,不像是抽泣,更像是切洋葱时的条件反射,没有丝毫感伤,更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E站在黑影里,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开始后悔来找她了。现在的自己已经面目全非,从救人到杀人,从天堂到地狱,从上帝的杰作到恶魔的代言人。他不再继续跟踪她了,回到了家里,抛开一切杂念,开始酝酿下一场杀戮游戏。但令他感到沮丧的是,他已经失去了继续作案的欲望,从那个注视着她抽烟的夜晚之后。任何情侣都不能再点燃他的冲动,无论他怎样自我暗示、自我推动,甚至自我强迫,那种紧张兴奋的快感都荡然无存,像是被阉割的公狗,以为自己可以,但根本不行了。
不知所措的焦虑感再次席卷全身,E先生意识到,如果不尽快解决这个问题,自己的余生就会一直处于这种折磨中。真爱游戏不可以就这么结束,绝对不行!他意识到问题的根源还是那个女人,如果不把她除掉,自己就无法彻底恢复。说得直白一点儿,她必须死,这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一种不得不的解决方式。当你不知道试卷上的问题如何作答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毁掉试卷,彻底遗忘这场原本就不应该发生的测试。
于是,他很快就决定,在那个女人和她的现任男友身上进行一次真爱游戏测试。不过,无论结果怎样,这两个人都不应该继续活在世上,他们已经成为自己苟延残喘的绊脚石。当他决定要这么做的时候,奇迹发生了,焦虑感不见了,好像自己以前的杀戮都是这次现场演出的彩排。原来他一直在做着准备却不自知,这才是他真正应该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