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他的书房,半路又从碗里拿了个苹果,并打开所有灯的开关,以驱散嘲弄人的黑暗。他在注释越发密集的信息收集墙前来回踱步,每篇关于黎娜案子的新闻报道都被钉在这里,此外是颇有用处的网络文章打印稿。他甚至还加上了报道汉娜·拉尔森阿尔耶普卢格失踪案相关信息的剪贴报。两个女孩的照片并排钉在一起,每次他转头看时,都不禁屏住呼吸。她们实在太像了,也许是双胞胎。
哈森站在门口。他手里端着咖啡杯,但一口也没喝。莱勒咬了一大口苹果,对着照片点头。
“你还是觉得这两桩案子没有联系?”
哈森挠着后脑勺,沉默不语。莱勒用指关节敲击一篇文章,是《北博腾信报》的一名记者写的,他在文中分析了两件案子的相似之处。它的标题尖声喊道:女孩失踪案存在惊人相似点!
可是哈森始终执拗地站在门口:“你想说什么?”
“黎娜和汉娜的失踪案有关联。我能看到这点,记者能看到,我只想确定警察也能看到这点。”
哈森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制服变得皱皱巴巴。现在他成了那个看上去疲倦不堪的人。
“相信我,”他说,“我们能看到。”
每次他殴打她后,总是变得很温和,那时她便可以向他要东西。绿色急救箱被掀开,放在地板上,他坚持用消毒剂擦拭她的伤口。
“它们可能会感染,”她拒绝的时候他这样说,“尤其是你还老这么不讲卫生。”
她憎恨自己让他靠得这么近,恨他的手和他身上散发的甜蜜又酸腐的气味。就像腐烂的水果。就算她永远看不见他的脸,她也可以辨认出他身上的气味。在他离开之后,这气味仍会在她的鼻孔里停留许久。
“我需要新鲜空气,不然它们永远不会愈合。”
“外面很冷。”
“我不在乎,我只是需要呼吸。”
“现在不行。”
“求你了。”
“说了现在不行!如果你再继续胡搅蛮缠,你哪儿都别想去。”
他眼冒火光,但还不足以让她退缩,还有商量的余地。
她越发靠近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顺:“我们不需要走太远。我可以只把头伸到外面,吸一口空气。”
他把一个创可贴粘在她的额头上,并用大拇指抚平。然后他突然转头看着床头桌上的餐盘,薄薄的黑色面包片,亮油油的腌制三文鱼片。
“我自己做的,”他说,“趁还新鲜把它们吃了,我再看看有没有时间出去散步。”
她伸手拿面包。小茴香的苦味令她的肚子一起一伏,但她还是咬了一大口。三文鱼在她的舌尖融化,她的脸颊不需要太用力就可以嚼碎,她很感激这点。连吃饭也会耗尽她的能量。
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回急救箱。她看着他低下的头,想知道她是否能重重踢它一脚,从而令他失去防御能力。她的脚悬垂在十分靠近床沿的地方,她能感觉到趾甲的刺痛。她有时间踢一脚,可能是两脚。刚开始他从来不会背对她,但现在他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抬起眼睛,看见她正在辛苦地吞咽面包和三文鱼。
“你在幻想从我身边逃走,对吗?”
“没有。”她说,嘴里塞满食物。
“那正是你想去外面的原因。”
“我只是需要新鲜空气。”
他在床边挨着她坐下,用笨重的手臂搂着她的肩膀。
“把它们吃完,我会考虑考虑。”
莱勒讨厌星期五,这一天他所有目光炯炯的同事都往灯光温暖的家里赶,赶回去享用墨西哥煎玉米卷和舒适的夜晚。那有孩子和伴侣等候、给予人当下满足感的家。他记得那种有人在家等待的感觉。黎娜和安妮特,还有晚餐桌上的盈盈烛光。看一场电影,可能吧。如今连简单日常的享乐对他来说都无比陌生了。
他走进去的时候,房子总是漆黑寒冷,但他连开一盏灯都嫌麻烦。他穿着自己的外套走进厨房,那里弥漫着一股从冰箱里飘出的气味,或者是洗碗槽?安妮特曾想买一台洗碗机,可他有点吝啬。那会儿他把手按在胸口,声称从今往后由他负责所有洗碗事务。“哪个双手完好的人需要一台机器?”他甚至在那时就是个白痴了。
他煮上咖啡,主要是想让咖啡香气充盈厨房,然后他紧紧靠在沥水板上,直到香味渗进他的身体。饥渴钳住他,热切的渴望灼烧他的舌头,他的后脖颈冒出一丝冷汗。第一个冬天是积雪深厚和持续零下四十摄氏度的天气,他完全靠喝酒度过,他完全没办法做任何搜寻工作。警方也一样,无论他们可能承诺过什么。万事万物都被掩埋在冰天雪地里。安妮特再度逃回她那靠安眠药催眠而难得的昏睡中,他极少上楼,更不消说上床睡觉。他在哪里睡的觉?他自己也想不起了。
门铃响的时候,他就坐在黑暗里。心悸是一瞬间产生的,以致他摸黑走进大厅时思绪仍在神游。只是匆匆瞥一眼窗外他就震惊不已,外面站着一个瘦弱的人,戴着一顶风帽,金发藏在黑色编织物下。
黎娜,黎娜,我漂亮的、亲爱的女儿,是你吗?
门打开的时候她取下风帽,莱勒不禁感到深深失望。他们一言不发,朝对方干眨眼好几秒。她的脸蒙上了一层雨幕,一看到他,她的双眼就闪现一丝忧虑。
“我没赶上公交车。我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当然不会。一点也没有。快进来。”
他打开灯,却为屋里他仍然无法察觉的脏乱和臭味感到羞耻。米雅穿着她的羽绒外套,当他请她坐下时,她拉出了黎娜的椅子。他想反对,但他没有,不知为何。他反而倒出咖啡,在桌上摆出同样寒碜的面包,想起哈森说的那番有关点心的话,他多希望他买了一些点心回家。
米雅好奇地打量这间屋子,脏乱的碗碟,冰箱门上的磁铁,黎娜的照片。
“你的房子真不错。”
“谢谢。”
“在诺尔兰这样的房子够大吧。”
“很有可能是因为没人愿意住在这里。”
她笑了,露出有缺口的门牙,他以前根本没注意到这点。他吃惊地发现他过去居然从来没见过她笑。
“我愿意住在这里,”她说,“第一眼我对它并没好感,但现在我喜欢这里。”
“你喜欢斯瓦特利登吗?”
“我喜欢住在诺尔兰。”
“我也是。”
莱勒开始把一片面包铺平,她模仿他的动作。
“如果早知道你会登门,我肯定会准备点别的食物。这段时间我这里很少来客人。”
“你没有妻子吗?”
“两年前我们离婚了,她现在有新丈夫。”
“噢,真丢脸。”
“你可以这么说。”
米雅的额头泛着油光,莱勒把面包浸在咖啡里。他的手稳稳当当,然后他意识到,这是头一次他提起安妮特时没有心乱。他既不觉得苦涩,也不失落。正好相反,和一个年轻人坐在一起让他觉得激动,某个就像是他女儿的人。
“我可以问你点事吗?”一阵停顿后他问。
“什么事?”
“究竟什么样,住在斯瓦特利登?我听说布兰特家里连一台电视机都没有。”
“晚上的时候我们听播客。”
“播客?”
“没错。多数时候是美国节目,谈论新世界秩序之类的东西。”
“新世界秩序?”
他看见她脸红了,躲闪他的目光:“主要是比格尔很相信那一套,还有帕。”
“卡尔-约翰不信?”
“他在斯瓦特利登长大,他不知道那有什么不对。但是如果他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他会改变的。”
“所以那就是你的计划,带他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米雅叹气,低头盯着桌子:“他希望我们结婚生子。”
“还早吧?你们太小了,你们俩。”
她抬头仔细打量他,两侧脸颊各有一个淘气的酒窝:“我一直吃避孕药,只不过他不知道。”
他们坐在一圈温暖的灯光中,而外面的世界一片黑暗,树枝在风中鞭动,这无疑是一个提醒,提醒他,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坐下去。她不是黎娜,你还没有把你的女儿找回来。
米雅率先站起来离开了光圈。他听着她在洗碗槽刷洗她用过的咖啡杯,然后走到他身后的地板上。当他转过头,他看见她在冰箱和黎娜的照片前站定。十张黎娜的面孔从光洁明亮的钢面上冲他们微笑:戴着仲夏花环的赤身裸体的婴儿,骑在一辆红色摩托车上缺牙的八岁小孩,最近的一张照片是托巴卡夏季学期结束后照的。黎娜穿一条白色裙子,头发扎成髻堆在头顶。米雅偏头近距离地看那张照片,似乎在黎娜的脸庞上寻找什么东西。过了好几分钟,她才转身看莱勒。
“有点晚了,我还是打电话叫车吧。”
“我会送你回去。”
他们开车过去的时候,云杉树低垂在野生动物围栏上。前方的“银路”闪闪发亮又荒凉寂静,莱勒发现自己开得很慢,仿佛是想拖延时间。坐在副驾驶位的米雅异常安静,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当他拐上通向斯瓦特利登的沙砾路时,她戴上了她的风帽。
“你可以在这里放我下车。”
“不行,我送你到门口。外面寒风凛冽。”
“没事。我想走走。”
她语气平稳地说,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怨念,于是他减缓车速,按她所说的做了,无视正吹起沙砾的咆哮狂风。他停车的时候,她突然侧身拥抱他,冰冷的脸颊挨着他长满胡茬儿的脸。
“谢谢你开车送我。”
然后她关上门,消失在风雪里。莱勒的目光一直注视那个瘦弱的影子,直到她被黑暗淹没。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任狂风在身边肆虐,内心渐渐升起一股空虚感。她来找他绝非偶然,他知道这点。其中自有因由。很明显在厨房餐桌边,在那一圈灯光中,有什么东西把他们联结在了一起。
夜晚覆在窗玻璃上,威胁要扼杀她。米雅看着污浊的玻璃中自己的镜像,不禁缩回身子。黑暗中农场成了唯一的光源,森林像一块黑色的帘幕,赫然垂挂在房子后方。安妮塔给了她一只手电筒,用来照亮去鸡舍的路。寒冷和黑暗也在这里徘徊,她到了鸡舍,鸡的羽毛蓬乱无比。这段时间它们不怎么下蛋,如果一天找到两个鸡蛋,米雅就觉得很幸运。
夜晚很快降临,让他们聚集在一起。米雅蜷缩身子坐在火炉前,与卡尔-约翰和他的兄弟们一起。一如往常,由比格尔生火,安妮塔则坐在扶手椅中眯眼做针线活儿。她用手穿针引线地串起他们所有人依赖的生活,而这线似乎永远用不完。米雅希望自己也有专注之事,一些除了兄弟三人关于即将爆发的战争和世界末日的谈论之外的事。一如往常,比格尔渴望博得她的关注。他背对火炉站立并紧盯米雅,似乎他想反复向自己确认她正在倾听。
“他们想让我们脱离现实,他们想让我们一心埋头沉浸在手机和屏幕中。他们不希望我们四处张望,并开始询问这个世界究竟在发生什么。”
她没有自己的空间,连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小角落也没有。他们在她身旁嗡嗡叫,像一群苍蝇,他们所有人。一旦有机会,戈然和帕也想紧挨着她坐,触碰她,把重重的手臂搭在她身上,似乎他们正在享用她。她总是梦想拥有一个真正的家,有兄弟和姐妹。可是如今,当他们一刻不停地围绕在她身边时,她发觉自己居然渴望过去的那种孤独,为了能得到片刻喘息。于是她开始明白,尽管她不愿承认,但并非只有黑暗在扼杀她。
卡尔-约翰没有敲门就推开门,头从门口探进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皱眉:“我们马上要听那个得州家伙的节目,妈妈还做了一个蛋糕。”
“我明天有场考试,我得温习功课。”
他站在门口,她看见他脸上的恼怒神情,那让他变得丑陋。
“我准备好就下来。”
但是她没有下楼加入大伙儿,夜晚降临时,他悄悄爬上床,躺在她身边,她深深地呼吸,盼望他能让她一个人待着。他们在同一屋檐下才生活了几个月,而这已经开始令她焦虑不安。她想知道她是否在痛苦地经受和西莉娅一样的不安心绪,可能她也会永远无法落地生根。夏天的时候她还非常确信她想要什么,确信斯瓦特利登永远会是她的家。然而现在,当黑暗和日常生活渐渐如藤蔓般爬上她的身体,那种想法突然看起来近乎荒唐。她想起莱勒说过的话,他说当你仍在努力寻找自我的时候,是很难与他人共同生活的。
等她确定他已经睡着,便下了床,一次挪开一条腿。她紧抓着自己的衣服,直到把房门关上。戈然和帕的卧室里寂静无声,一片黑暗。他们不是夜猫子,他们在农场的辛勤劳作保证了这点。她仓促而略感尴尬地穿上衣物。当她走下楼梯时,整栋房子都在嘎吱作响,似乎在叹气,可是就算有任何人听见了这声音,他们也不会留心去查看是怎么回事。通向比格尔和安妮塔房间的双扇门紧闭,唯有黑暗从门缝钻出来。
踏步迈进秋夜如同跳进格洛默斯特莱斯克湖游泳,身体的每寸肌肉瞬时恢复活力。沙砾车道被银色月光照亮,她毫无困难地找到了鸡舍。一时间她非常希望自己带了手机,这样她就可以打电话给某个人。可能是西莉娅,或者可柔。又或许是莱勒,很有可能他才是她真正想说说话的人。可惜她没有带手机,能让她感到满足的,只有这些母鸡。
它们挤在一起睡觉,毫不介意她在半夜里跑来打扰它们。米雅躺进锯屑里,无视地上的灰尘。她把她的手放在那只被欺凌的鸡身上。药膏已经脱落,旧羽毛被啄光的地方开始长出柔软的新羽。她坐起来,试图厘清自己的思绪。她甚至可能还哭了一会儿,不过那不足以惊扰那些鸡。
她就要睡着的时候,猛地被说话声惊醒。她首先想到的是卡尔-约翰在寻找她,可能他还叫醒了帕或戈然。他们似乎都不明白她需要时间独处。不论外面是谁,他们的说话声都十分轻柔,几乎是在窃窃私语。她凑到门上,屏住呼吸聆听。
起初只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嘟囔着一些她听不清的话,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高亮而陌生,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晚上他坐在餐桌边那一泓同样的灯光下,就坐在黎娜座位的对面,只不过充斥他思绪的并非只有她。他不想承认他等待的是米雅,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等待,纹丝不动地坐在坐垫上,聆听。他还可以看见当他们的眼神扫过墙壁时她睁大的眼睛,似乎她对他这栋乱糟糟的老房子印象深刻。她还发现了黎娜的照片,她的目光凝聚在那里,渴望的目光。她像餐桌下方一条饥饿的狗望着丰盛的食物一般盯着黎娜,从她圆滚滚的婴儿照看到轮廓分明的青年照。十张照片挤在金属面上,十个永远无法回返而他仍旧贪念的时刻。而此后的世界却遗失了它的气息和味道。他从此不再拍照。他所经历的一切事,一切有意义的东西,都被单调的磁铁贴在他的冰箱门上,她们盯着他,无声地要求:做点事,爸爸。不要只是干坐在那里。
最后他打电话给哈森,但没有人接听,于是他简短留言:我很担心我班上来的一个新生,米雅·诺兰德,她十七岁。她的妈妈就是搬到托比沃恩·福斯家的那个女人,她叫西莉娅。我想了解更多她们的背景,如果你能帮忙,我感激不尽。你知道我在哪里。
他握着手机坐了好长一段时间,一想到米雅就感到一种怪异的感觉顺着脊背向下蜿蜒。她从来没拥有过一个真正的家,或一个真正的父亲。她很有可能从来没有装饰过一扇冰箱门。
米雅透过鸡舍的篱笆围栏缝向外窥探。有两个人影在森林边缘走动。她首先想到的是有人私闯比格尔的农地,但狗舍里的狗群毫无反应。而且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尽管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就是戈然。他走路的样子有点怪,还有他晃动手臂的方式,似乎他想保护自己不受世界侵扰,又像是打算发动攻击。
他旁边的人影很小,太小了,不可能是哪个兄弟,也比安妮塔瘦很多。是个女孩,一个年轻女孩,实际上,甚至可能还是个孩子。当她在月光下转身时,米雅可以看见金色头发垂在她背部。她举止怪异,肩膀高耸,头低垂着,似乎身体的某个部位疼痛难忍。
他们在交谈,现在越发激烈,差不多像在争吵。米雅蹲伏在低矮的门下,往更靠近他们的地方移动,她的背紧靠着鸡舍的墙。她蹲在独轮车背后,借助从高处灯泡倾泻而下照亮车道的光,她看见戈然用力把女孩按在一棵树上,伸手堵住她的嘴。看起来他头上戴了什么遮住脸的东西,他一说话那块黑布就动起来。
“我已经为你做了一切,”他说,“这是我应得的回报。”
被他紧紧钳住的女孩大哭。米雅觉得嘴里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味道。她想尖声喊他,但她的舌头不听她的指挥。戈然的脸靠近女孩。
“我的上一个女孩就像你一样愚蠢,”他说,“她试图离开我,哪怕我让她不受一切侵害——一切!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我对她做了什么。”
女孩发出呻吟,他把手从她嘴边拿开,她被猛然涌入的空气呛得直咳嗽。
“我想回家,”她结结巴巴地说,“求你,我只想回家。”
那不过是更加激怒他。米雅看见他抓着她,像摆弄一个布娃娃般摇晃她的身体:“这就是家,懂了吗?”
他把那个瘦弱的躯体撞上树干,像要勒死她似的抓着她。昏暗灯光下,女孩瞪大的双眼翻着白眼,小腿无力地挣扎。她的双脚在空中踢蹬。她发出一阵咕咕声,米雅听见了自己的惊叫。
那让狗舍里的狗咆哮起来。戈然回过头,但他的手仍旧捏着女孩干瘦的脖颈,米雅看见女孩的双腿静止不动,身体悬荡。米雅向那条黑暗的道路跑去,跑向戈然,她扑打他,用力拉扯他颈部强健的青筋和他缩紧的远比她壮实的肩膀。可能是震惊令他松了手,女孩落到地上,伴随着“砰”的一声。唾沫在咳嗽声中飞溅,她朝树林爬去。
戈然取下巴拉克拉瓦帽,用一种米雅感到陌生的眼神看她。她看见他的头皮血流不止,一道黑色的伤口从脸颊一直划到喉咙。他的肩膀不停上下耸动,仿佛呼吸不畅。
“别插手,米雅,我们只是在玩耍。”
她看见在他身后,女孩已经站起来,跑进了黑暗中影影绰绰的森林。她像一个白衣幽灵般在低矮的树枝间奔跑,朝着湖泊的方向。
“你在干什么?她是谁?”
戈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上下打量她。他的呼吸填充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沉默,她几乎可以听见那些在他脑子里飞转的念头。他突然朝她扑来,伸出双手抓她,但只抓到她的袖子。米雅挣脱出来开始狂奔。她奋力地踩踏潮湿的路面,泥土飞溅到她的嘴里,她跑到黑黢黢的农舍前。
她踏上走廊的楼梯时,才反应过来戈然根本没来追她。她看了看牲畜棚和森林边界,但看不见任何移动的东西。戈然和那个女孩都被黑暗吞没了。她敲响比格尔卧室的门时,能感觉到努力和恐惧在她的肺里燃烧。
开门的人是安妮塔,她的头发被昏暗的光线照得银光闪闪,她的睡裙像幽灵般缠绕着她的身体。
“发生什么事了吗?”
米雅靠在门框上,她可以辨认出房间里比格尔的影子,他正在伸手拿来复枪。
“是戈然,你们得去看看。”
她根本不必再多说一句。比格尔和安妮塔立马就穿上了衣服,当他们飞奔出房间时,比格尔手里仍紧紧抓着来复枪。
他们在湖边找到了他。结冰的湖水无声无息,四周的事物也寂然不语。戈然紧紧抱着一棵弯曲变形的桦树,看不清枝干伸到了何处,还有从哪里开始是他的手臂。他的脸像月亮一样惨白,除了从伤口流出来的血。看见他们走过来时,他的眼睛睁大,呼吸的时候还有唾液小泡从他嘴里流出来。他放开桦树转而用力抱着安妮塔,手臂缠着她的背和脖子。血往下流到他的喉咙处,米雅能听见他小声说:“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
“我亲爱的孩子,你干了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伤害她,从来没有。我们只是在玩耍。”
比格尔举着火炬对着灌木丛一扫,火光中树木变得晦暗而丑陋。
“可怜的孩子,她去哪里了?”
戈然俯身扑在结冰的湖水上呕吐。安妮塔抚摸他的后背,瞪着比格尔。
“都是你的错,”她说,尖厉的嗓音在树林里飘荡,“你拒绝让他接受常规帮助!”
比格尔没有反驳,唯一的声音是他在树林里搜寻时脚踩上灌木丛的咔嚓声。他挥动眼前的火炬,如同挥动一件武器。米雅站在一边,她的牙齿不停打战。她可以闻到汗臭味、呕吐物的气味,还有血腥味。当戈然站起来指着森林时,一股恐惧的寒流击打在她身上。
“她就躺在那里。”他说。
比格尔晃动火炬,他们先是看到了头发,接着是张开的小腿。她面朝下趴在沼泽地里,一副金属手铐在光束下闪闪发光。
似乎看不出来她还在呼吸。他跑过去把她翻转过来。她颈部的肌肉已然罢工,头耷拉在一侧,一条条血痕凝结在她的嘴边和下巴周围。安妮塔开始对着天空尖叫:“不要啊!噢,天啊,不要这样!”
比格尔跪在地上,把耳朵贴上她半张的嘴。他扔掉火炬和来复枪,用颤抖的双手掰开女孩的嘴,用尽全力把自己的气息吹进她的肺。他跨坐在她身体上方,用双手按压她脆弱的胸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戈然一遍一遍地说,“是她攻击我。”
比格尔用力地吹气和按压,力气大得似乎是在威胁要压断那摊毫无生气的骨头。“你这浑蛋小子,”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会毁了我们的。”
当女孩开始咳嗽时,比格尔好像没注意到,他继续疯狂地按压她的胸腔。米雅听见自己朝他大吼,她磕磕碰碰地跑过崎岖的路面,一把拉开他,女孩翻身到另一侧,开始大口喘气。比格尔的衬衫全湿了,他呼哧呼哧地喘气。
“我们必须叫救护车。”
比格尔揩拭脸颊,抬头看米雅,仿佛他刚刚才意识到她站在此处。他的眼神暗流涌动。他从地上起来,抓着她,把她往他身边拉,让她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腔。她可以察觉到湿淋淋的衬衫下方他颤抖的身体,她感觉他的恐惧和自己的恐惧融合在一起。
“我们不会叫任何人。”他说。
米雅扭动身子想挣脱他,但他用一只手抓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捡起来复枪。她只看见武器被高举到夜空中,远远高过她的头颅,接着他苍白的手指捏住扳机,然后整个世界在她眼前爆炸了。
莱勒被外面车轮压过沙砾路时的声音惊醒。一串唾沫从他嘴里流到皮质沙发表面,起身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脸被压扁了。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窗外,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透过百叶窗帘,能瞥见一辆警车的明亮标志。莱勒抓了抓自己的头。
“他妈的,莱勒,除了睡觉你难道就不会做其他事了?”哈森把一个粉色纸盒塞进他手里,然后从他身边挤进屋,“我知道今天是星期六,但现在差不多上午十一点了。”
“谁会在意?要是可以,我余生都想睡过去。”
莱勒揭开纸盒的盖子,看见里面有两块撒满糖粉的扁桃仁羊角面包正盯着他看。哈森踢掉他的鞋走进厨房。
“你住在一个猪圈里难道不厌烦吗?你难道不知道有种玩意儿叫清洁公司吗?”
“我可没心情听你开玩笑。”
“那么请像一个正常的文明人那样把咖啡煮上。”
莱勒把羊角面包放在桌子上,照他说的话做。哈森解开他的制服,在桌旁坐下,避开了黎娜的椅子。
“你是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还是说你只是来同情我?”莱勒说,咖啡机开始在厨房灶台上噼里啪啦地冒气。哈森的嘴里已经装满羊角面包。
“二者兼有,恐怕。”
莱勒摆出杯子和牛奶,他感觉脚下的地面摇晃了起来。
“说来听听。”
“你打电话和我说的那个姑娘,米雅·诺兰德。我对她做了一些背景调查。貌似自打她出生以来,社会服务机构就插手了她的生活。这里有几份备注详尽的文件。”
“真的?”
“都是些我不该告诉你的事情。”
莱勒站在咖啡机旁:“你明白我会守口如瓶。”
哈森擦去嘴角的面包屑。
“说得委婉些,她经历了一段复杂的生活。她和她的妈妈——西莉娅,对吧?——在米雅十七年的生活里,她们住过三十多个地方。没有任何关于父亲的信息,这个母亲身上倒是一堆毛病,吸毒,还有精神病,可疑的卖淫行为。这个女孩曾多次被送入福利院,但西莉娅每次都千方百计把她弄回身边。”
“该死。那就不奇怪她会跑去斯瓦特利登了,她肯定烦透了被她妈妈拖累。”
哈森把剩下的羊角面包朝莱勒的方向推了推。
“看起来她似乎在寻找一个永久稳定的居所,”他说,“某个可以依靠的人,或者某种联系。”
“躺着别动,你在流血。”
米雅斜眼看着俯在她身前的人,她的眼角肿了起来,嘴唇上方有一道伤口,深而光滑,血就从那里渗出。她把一块湿毛巾放在米雅的额头上,她说话时声音嘶哑。
“尽量放松,你被打伤了。”
“你是谁?”
“我叫汉娜。”
她的锁骨上方被缕缕金发遮掩的地方有青色瘀伤。米雅看到它们的时候心一沉。她把视线转移到周围的白色墙壁上。这间屋子很小,只有一盏电灯泡,吊在从天花板垂下来的一根尼龙绳上。它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潮湿而腐臭,尿酸味充斥她的鼻腔。米雅再次看着汉娜,费力地说话。
“我们在哪里?”
“我们在地下,我只知道这么多。”
“其他人在哪里?”
“这里只有我们。”
米雅靠手肘的力量撑起身体。脑子里突然产生一阵让她眩晕的痛感,四面的墙壁都在快速转动。她闭上眼慢慢坐起来,对抗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
“我觉得你应该躺下,”汉娜说,她轻抿着自己的嘴唇,“你被打得非常严重。”
“谁打了我?”
汉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令人信服。
“我不知道,外面有好几个他们的人。”
她把沾满血迹的棉布从她脸上取下来,泡进一桶水中,然后把它拧干,再继续敷在米雅的额头上。打湿的纤维织物刺痛她的皮肤。
“你能自己按着它吗?你感觉怎么样?你还在流血。”
米雅把手放在毛巾上。她的手指好像不属于她的身体了,但她还是尽可能地按着它。她眨着眼看汉娜的脸,醒悟如当头棒喝,她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我以前见过你,”她说,“在海报上。”
“什么海报?”
“随处可见的海报,大家都在找你。”
汉娜的下嘴唇开始颤抖。
“我就在这里,”她说,“一直在这里。”
米雅看着门深深吸气,控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然后她做好准备,坐了起来。她的眼前闪过令人恼怒的黑影,后脑勺产生一阵刺痛。她一只手撑着墙壁,让自己站起来。汉娜的声音听起来无比遥远。
“躺下吧,趁你还没晕倒。”
可是米雅紧紧靠着粗糙的墙壁,拖着脚步朝门口走去。一幅幅画面在她意识里漂浮,她看见了暗夜里闪烁不定的冰湖,比格尔伸出手去拿他的来复枪,脸上是一种她以前从没见过的表情。她走到门边,伸出空闲的手转了转门把手。没有动静,她开始用双手拉扯和敲打门,任棉布落到地面,直到那发亮的灰色金属上沾满她带血的手印。她大声呼喊卡尔-约翰,比格尔和安妮塔,她不断呼喊直到开始呕吐,然后双腿失去力量,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汉娜扶她回到床上,用打湿的棉布盖住她留下的呕吐物。
眼泪顺着她脏兮兮的脸颊流下,但她的声音平稳。
“大喊大叫没有用,没人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米雅呼吸加快。“我看见你和戈然在一起,”她说,“在上面。”
“所以你知道他是谁?”
“他是我男朋友的哥哥。”
“你的男朋友?”
米雅点点仍然作痛的脑袋,用一只手按着抖动的胸口。这处密闭空间里空气稀薄,她觉得很冷,牙齿也开始打战。意识到她们被关在一个地窖里时,她不禁全身毛骨悚然。一个狭窄而漆黑的地窖,用来藏身,当你最恐惧的事情变为现实的时候。毫无疑问这是比格尔的杰作,或是他的某个儿子。金属门,会让被锁在里面的人产生窒息感——这全是他们干的。
她摸到汉娜的手腕,然后紧紧握住:“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正在露营,我和我的朋友。晚上我走到外面小便。然后他就在这时出现了——神不知鬼不觉。他用他的手臂勒住我的喉咙,用力地勒着,所有事物开始在我眼前游动。我试着打他,挣脱他,但没成功。他就抓着我,用力拉扯,使劲勒我。我以为他要杀了我……”
汉娜的声音变了,米雅能感觉到这具瘦弱的躯体在她旁边颤抖。
“我一定是晕过去了,”她小声地说,“因为等我清醒过来时,我已经在他车子的后备厢里,我记不清我是怎么被弄进去的。”
“他长什么样?”
“他遮住了脸,总是遮着,我从没见过他长什么样。”
米雅想到戈然和他那张麻子脸,他脸上的痤疮,还有他的手指总是控制不住要去摸它们,抓挠它们。当他看见她和卡尔-约翰在草地里嬉闹时他的表情,他那像天气一样易于察觉的强烈嫉妒心。她记得在那片林中空地上,他扯断银莲花的样子,他还说他想要米雅和卡尔-约翰拥有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安妮塔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要是他们欺负你,就跟我说。她想起比格尔手握他的来复枪,安妮塔的睡裙在雾气弥漫的草地里摆动。戈然蜷缩在湖边,离那具躯体不远,他边哭边用手指出方向。
她仍旧握着汉娜的手腕,可以感觉到手指下她的脉搏正常。
“我看见你们在房子附近的时候,你和戈然,是他放你出去的吗?”
“不是,我袭击了他。”
汉娜朝房间角落里的那张小桌子点了点头。
“我击打了他的头部,然后跑了出来。可我不应该这么做。”
他再次睡过了头,莱勒的时间只够擦洗胳肢窝和刷牙。由于摄入的咖啡因,开车去托巴卡的路上他的手都在抖。于是他飞快冲进职工办公室,又倒了一杯咖啡。他走路的时候低头盯着新近清洗过的地面,避免跟任何人说话,身后留下一串咖啡印。他没时间担心这点,再说也没人开腔。人们宽容和体谅失去一切的人,就像他们对待老人和儿童那样。他们随他们去。
他只迟到了七分钟。学生们睡眼惺忪地坐在他们的课桌后,在他进门的时候抬头瞥了他一眼,有些学生失望地嘟囔了几句。
“在开始考试前,还有谁有任何问题吗?还是你们全都掌握了毕达哥拉斯定理?”
他在黑板上演示了两个案例,喝完了他的咖啡,然后才注意到米雅的位子是空的。
“米雅今天去哪里了?”他只看到学生们以茫然的眼神和耸肩作为回答,“有任何人知道吗?”
“她这一周都没来。”教室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她可能生病了。”另一个说话声。
莱勒抓了一下他长满胡茬儿的下巴,太痒了,他简直受不了,但他强迫自己忍受,毕竟所有眼睛都盯着他。
周五那天她还是没来。吃过午饭后,他去拜访校医院的护士贡赫德。她说话的声音无比轻柔,因此你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她说的话:“没有,米雅没有打电话来请病假。”
“一切还好吗?”她问。
“她旷了几天课,就是这样。”
“我是说,你一切都好吗?你看起来很疲惫。”
自然,她视他为她的一个病人。莱勒感觉烦躁像一股回流到喉咙里的胃酸。真是个愚蠢的问题。一年前他还大喊没有,没有哪件事是顺利的,而且他倒霉的人生后半辈子都将看起来很疲惫,所以他们不妨早点适应。可现在他已经学会自我舔舐伤口,不遂了他们的心意。
“我还活着,”他说,“你最好不要再多问。”
米雅谈起卡尔-约翰,他把她嘴里衔着的烟扯下来,对她说漂亮的女孩不该抽烟时的那副模样。她谈起安妮塔和比格尔,说他们很少离开斯瓦特利登。他们需要的一切物品都储存在那扇大门后面,可能数目还远超他们所需。她讲述动物们在乡村田园里吃青草,还有那个巨型地窖,里面储存着可供全家人生活五年——也可能是一辈子——的食物。汉娜背靠混凝土墙而坐,目光专注地倾听。
“我从来没见过其他人。总是他一个人来这里。”
“戈然肯定是独自干了这一切,秘密的,不然就是我眼瞎了。”
“我打了他的头,”汉娜说,“我用尽全力打他,但力气还是不够大。下一秒他的双手就掐住了我的喉咙,我以为他要杀了我。”
米雅回忆起比格尔的嘴和在没有生命迹象的躯体上方挥动的手,这段回忆令她眩晕。她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检查她的脉搏是否还在跳动。
“我们会活下去的,”她说,“没人可以杀死我们。”
夜晚的时候,她们并肩睡在床上,中间只留了一条缝。米雅醒来时发现她俩的手臂和小腿互相缠绕,似乎她们在互相维持对方的生命。这里没有食物,只有一瓶微温的牛奶,两人分着喝了。寂静中米雅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得响亮。
“我的肚子已经停止抗议,”汉娜说,“很早之前它就放弃了。”
米雅在潮湿的地面上走来走去。如果她走得太快,头就会疼痛,但眩晕感已经消失。卡尔-约翰肯定在想念她,他永远不会让他们伤害她。可能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干的勾当,正四处寻找她?他肯定会这么做。而且如果她不再去托巴卡,她的同学们也会想她。莱勒会注意到,她确信这点。还有西莉娅。她常常一周打好几次电话来向她抱怨托比沃恩。可能会过上一段时间,但他们迟早会起疑心。
“人们知道我在这里,”米雅说,“不用等太久。”
“要是他们杀了我们,然后毁掉证据呢?你知道的,确保一点痕迹也不留下。”
汉娜的声音像角落里的影子一样阴郁。
“别说那种话。”
“我不是第一个,还有其他人曾被关在这里,我发现了证据。”
汉娜把袖子往上拉,给米雅看那根缠着几缕金发的紫色发带。
“你看到了吗?在我之前有人曾住在这里。”
米雅偏过头。
“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她重复道,“他们俩,西莉娅和我的老师。”
门打开的时候,她们正在睡觉。米雅只来得及瞥见一个站在门口的影子,然后什么东西被扔到地板上。等到她走到门口,门已经关上。一篮子热气腾腾的食物躺在地上,香气很快就充满狭小的空间。米雅对着紧闭的门缝尖叫,用拳头狠狠捶门,直到她皮肤上结痂的伤口裂开,再次开始流血。然后她蹲下身子,转头看向仍躺在床上的汉娜,她饱受虐待的脸上那双眼睛像星星般一闪一闪。
“我告诉过你没用的。”
莱勒不必睁开眼便知道正在下雪。他可以从无声的寂静里辨认出这点。现在一切事物都被雪掩埋,开始腐烂,并且变得面目模糊。他想踏上森林里交错纵横的道路,他还陷得不够深,不足以挖掘出深埋地下的东西。教室里米雅的座椅已经空了两周,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无法对着两把空椅子过活。更不用说现在已经开始下雪。
黎娜差不多就出生在下雪天。那个复活节,他们去参观哈森的小屋,尽管安妮特看上去随时可能生产。他们在雪地里铺开驯鹿皮做的毛毯,坐在上面晒太阳。无比明亮的阳光刺得他们双眼湿润。云杉树被白雪做成的厚毯子压弯了腰,毯子边缘开始融化滴水。他们可以解开羽绒服的扣子,安妮特拿起他的手放在她隆起的肚皮上,这样他就可以感觉到宝宝在踢肚子。他们在阳光下放声欢笑,笑着,渴望着,彼此心有灵犀。可是下一秒安妮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她用羊毛手套按着她的腹部。这孩子不满足于只是踢肚子,她想跑出来,跑到飘雪的世界,跑到火焰舔舐天空的世界里来。来到外面那些渴望她降临的人身边。安妮特身下的毛毯上出现深色血迹,而他们只有一辆雪地摩托车。莱勒开车把她送去医院,尽管他事后对此毫无印象。除了阳光、雪,以及他热泪盈眶的眼睛外,他什么都不记得。
今年的夏季留给他的是十根烟,烟草已经干枯并丧失香味。每次他在它们下方打着火机,深吸一口,它都不情愿地发出嘶嘶的燃烧声。他听不见黎娜的反对,他也看不见她,只看见自己那张鬼魂般的脸映在满是污点的镜子里。他的脸松松垮垮——他想知道她是否还能认出他,等到她回家的那天。也或者他们两个人的容貌都已变得难以辨认。
他擦去车窗上的冰雪时,依旧在抽烟,他呼出的热气和烟雾就像一个斗篷似的,披在他身上。他觉得他听到他的邻居们在篱笆另一头大声喊叫,但他继续擦玻璃,然后坐到方向盘后,唇间夹着那根闪着火星的烟。纷纷扬扬飘落的雪已然开始落向云杉树,但它并未在上面停留。他开到“银路”上,雪地上已被碾出了几道肮脏的车辙,他把烟扔出车窗外。过去冬季是多么美,可现在他眼中只看见了丑陋。
刚落的雪在斯瓦特利登的方向指示牌上堆成一顶高帽。通向大门的沙砾路被纯白的雪覆盖,上面没有车轮印或脚印。从开始下雪起,就没人来过这里。他走去按应门电话的时候,汽车引擎依然在缓慢运转。他跺着脚,窥探里头那栋房子,然后比格尔低沉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