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很好,你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这时西莉娅站在了房间门口,身上只穿着打底裤,耀眼阳光照得她下垂的乳房死一般苍白。米雅转过脸。
“过来坐,趁你女儿还没把这些东西一扫而光。”托比沃恩说。
“喂,你要是纵容米雅,她会吃垮你的。”
西莉娅尖声尖气地说话,惹得米雅的胃部肌肉一阵痉挛。她拖曳着脚走过来站在厨房排气扇旁,咔嚓一声打开她的打火机点烟,然后用力地深吸一口手里的烟,好像她正努力要把烟草往下吸到脚趾处。米雅在老爷钟的玻璃镜面里看到了她。她眼中的光芒,她皮肤下起伏的肋骨。她想知道停止服药后,她是否产生了断瘾症状,但她不想当着托比沃恩的面问。他把咖啡壶递给了西莉娅。
“我刚刚只是告诉你的女儿她可以四处逛逛。要是想去湖边或村子里,她可以骑自行车去。”
“听到了吗,米雅?你还不出去四处瞅瞅?”
“晚点吧,可能。”
“你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不是吗?骑车去村子里看看能不能找到同龄玩伴。”
西莉娅把香烟盒揉成一团,摸出她的钱包,从中拿出一张二十克朗的纸币递给米雅。
“给自己买个冰激凌或其他玩意儿吧。”
“这么晚没有店家开门,”托比沃恩说,“不过小孩们反正都喜欢在集市逛逛,他们会很开心有新朋友加入。”
米雅不情愿地站起来接过纸币。西莉娅跟在她身后,送她到走廊。
“托比沃恩和我需要单独待会儿,就是这样,”她说,“你可以离开几个小时,对吧?去吧,玩得高兴!”
她把身子靠过来,轻轻吻了吻米雅的脸颊,再递给她两根烟,接着就把门关了。只剩米雅瞪着双眼站在那里。她身后的树林沙沙作响,好像是在哂笑她。她能感觉到旧日的怨恨又开始搅动她的五脏六腑。这不是西莉娅第一次把她推进寒风里,但她曾发誓绝不会有下一次。她缓缓转身,就在这个瞬间,她意识到此处只有她和森林,这恰恰是她所害怕的。
废弃土地正是他寻访之地,那里还是房屋年久失修、道路野草丛生的地方。一位芬兰的通灵师曾说他的女儿就在这样的地方:“茂密森林和木头废墟之间是人被抛弃之地。”莱勒没工夫理会通灵大师,但他也没有别的线索。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不排斥去抓住救命稻草。
当他跨过门阶,弯腰穿过悬垂在生锈铰链上的门,游走在被时间侵蚀的湿地板上时,他无比感激这白夜。他的眼睛扫过发霉的沙发和木质壁炉,以及被苦心经营的蛛网和灰尘包裹的灯罩。有些屋子空荡荡的,能够传出回声,有些屋子则呈现着一种主人匆忙离开时的状态,储物架上还摆着易碎的瓷器,镶框挂毯上编织着智慧之言:
请在我一文不值的时候给予我广博深切的爱,因为那是雪中送炭。
房子有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阖家幸福。
每日都对被赠予的事物表达感恩。
既然他们在墙上挂了这些未必真切的至理名言,他们的离开就不足为怪了。他想到所有脸颊粉扑扑的女人们,在冬夜里围绕煤油灯而坐,针线在手里缝字纳词,他心里思忖,这些简朴真理是否抚慰了活在严酷生存境况里的她们,或者是否是他戳破了她们的这种自我麻醉。
子夜阳光从空寂的窗框透进来,在掩盖着老鼠和野兔粪便的尘土中构建形状。他走进卧室,搜寻床底和衣柜,在摇晃的地板上用他敢于采取的最快速度移动。来到最后一栋房子的时候,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了。即将结束了,很快他便可以安全地再次坐在车里。最后一栋房子看上去状况稍好,窗玻璃和房瓦都完好无损。而且前门紧闭。他不得不用尽全力拉动,门出乎意料地开了,他却被弹倒在地。他在寂静中大声咒骂着站起来,发觉自己的牛仔裤湿了,脊椎骨火辣辣地疼。他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没有人站在虚空中嘲笑他。
他的脚甫一踏上门阶,恶臭就扑面而来,是那种死亡和腐败所散发的令人窒息的臭味。他的身子往后一缩,用力过猛导致差点再次摔倒。他用一只手抓住腰间的枪,迅速拆除它的安全护套。他的视线越过肩部,看到他的车停在五十米外,半被枝叶覆盖。他想跑回去,爬进车里坐在方向盘后,忘记一切。忘掉凯米来的该死的通灵师和蜷伏在被人遗忘的废弃房子里的黑暗。但他没有跑。相反,他以手掩脸,把武器举在身前穿门进屋。他可以看见空气中微光闪烁。他在幽暗中笨拙穿行时,房里的恶臭味变得越发浓郁,令人难以忍受,恶心感涌上他的喉间。墙上的人脸微笑着俯视他,那是一张张装在相框里然后被钉在浸水墙纸上的黑白照。张口大笑的金发小孩,一位身着黑色裙子的黑眼睛妇女。莱勒转身,目光穿透包裹着尘埃的光线。房子里还有一个焦黑的壁炉,几把高而长的三脚椅和一张铺着花卉图案塑料桌布的餐桌。桌子下方有一块地方凸了起来。
那是一只田鼠。它已经死了,尾巴缠在肿胀的尸体上。莱勒放下他的武器,开始往回走,一路经过那些笑脸走出前门。他跑回车边,手撑着膝盖站立,大口呼吸森林空气。腐臭味已经蚀刻进他的鼻孔。直到他坐在方向盘后开车回到马路上,他还是可以闻到它,似乎那是从他体内散发的气味。
米雅的脚上只穿了一双凉鞋,冷杉的果实和树根戳刺着薄薄的鞋底。想哭的欲望驱使她跑进树林,这样西莉娅就不会看见。她起初跑了一段路,随后却停下,拼命调整呼吸。不会平静下来的。树枝在她头顶和周身兴风作浪,摇摆不停,沙沙作响,摩擦着她的手臂,仿佛它们想抓住她。狗是跟着她一起来的,但它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消失在她看不见的灌木丛里。她希望出现一名领路人,这样她就可以紧紧跟随他。她听见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但她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也许是树林间晃荡的影子,也许是野生动物,也可能只是孤独。她从来没有像这样走进一片森林。她可以尖叫而不必担心任何人听见。显然这里的树木很古老,它们被遗落在这里,不受打扰地生长。松树粗壮的灰色树干被一块块熊皮一样的地衣覆盖。当她抬头看树冠,不禁感到眩晕而渺小。这是一个适合失踪的地方。
她来到高处一片被叫作沼泽的湖,发现它近距离看起来比从托比沃恩的车里看过去更宽阔。她沿着水边走了几里路,那儿的路面泥泞而狭窄,干枯的白桦树垂头丧气地用枝干摩擦它。狗从灌木丛里跑到湖边喝水。米雅坐在一块岩石上,脱掉凉鞋,双脚伸入水里,但很快又重新提起。当她把脚搭在岩石上时,覆盖其上的褐色苔藓令她想起了凝固的血液。狗又跑走了,她赶紧去追它。紧靠湖边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只是被些许落叶和涓涓细流阻断了。她开始觉得饥饿,想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以及她是否可以回家而不必再担心妨碍着谁。她点燃一支带出来的烟,吸食烟雾以延缓饥饿感。
米雅站在那里,抽着烟,然后她听见了声音。狗跑在前头,此刻正狂吠着以示警告。她再次动身,以更快的速度行走,透过树枝间的缝隙,她看见有人坐在湖边。他们生了火,丝丝缕缕的烟雾正缭绕着升向天空。她从谈笑声判断他们是男人。他们亲切地和狗打招呼,继而转头盯着她。香烟滑落到地面,但米雅弯腰,捡起香烟快速放到嘴里吸了一口,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觉得双颊绯红如火烧。男人们很年轻,脸上长满粉刺,当他们吞咽的时候能看到凸出的喉结一起一伏。其中一个男人起身朝她走来。
他的手臂修长,不安地摆动,脸上挂着一副她读不懂的表情。她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和他凝视她的目光。他站得离她如此近,以致她不得不往后一缩。他伸出他的手,看上去要来握住她的手,可他只是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烟。他把烟丢到水里,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她。
“你究竟想干什么?”
“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孩不该抽烟。”
“谁说的?”
“我说的。”
从火堆那边传来阵阵笑声。
“那你是谁?”
他暗淡的双眼闪过一丝狡黠,米雅知道他在逗她。
“我叫卡尔-约翰。”
他在牛仔裤上揩干手,然后伸到她面前。他手上的皮肤很粗糙,覆满老茧。
“米雅。”她说。
他点点头,向身后示意。
“那是帕和戈然。他们不像看上去那样不正经。”
坐在火边的两位年轻男子对她点头致意,突然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他们三人全都是深金色头发,身穿配套的T恤衫和牛仔裤。
“你们是兄弟?”她问。
“人人都认为我最大,”卡尔-约翰说,“但实际上,恰恰相反。”他从别在腰带上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刀,用刀刃指着火堆。“过去坐坐,”他说,“我们正准备开始野炊。”
米雅犹豫不决地站在火堆旁。狗却早已耷拉着脑袋趴在年轻小伙身旁,眼里只有他们手上拿着的鱼。她瞟了一眼返回托比沃恩家的森林小道。阳光柔和温暖地照着青苔地,突然之间这森林给人的感觉不那么阴森可怖了。
他无视黎娜的反对,在抵达北博滕的时候,又转上另一条森林道路。
“今晚够了吧。”
“再开一条路。”
沙砾在车子下方咔嗒作响,道路两侧皆是往远处延伸的微光粼粼的沼泽地。他看见青苔地正冒着水雾,似乎大地自己正在地表下呼吸。再往前开几公里,他就抵达了一个漂满黑色水藻的林间湖泊,两栋破旧的房子在湖岸两侧相对而立。
他嘴里衔着烟,双手握住枪,枪口朝下,在云杉树林间穿梭,湿漉漉的枝干在他的牛仔裤上留下黑色斑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携带武器,因为他无法想象真的要去射杀任何一个人。可他也不想手无寸铁。
第一栋房子散发着熟悉的腐木味和荒废气息。四面的墙壁全挂着长长的蜘蛛网,当他在积满厚厚灰尘的房间里穿行时,它们就趁机拂过他的头发。他跪在凹形卧室的地上查看窄窄的卧铺下方,但他只看见了一个装满鱼钩等渔具和亮晶晶鱼饵的绿色塑料盒。在客厅里,他打开木制火炉的门,捅了捅灰色木柴燃烧后留下的余烬。一块斑驳的棕色碎布拼接毯子铺在地上,如同一条泥带盖住了地面,一直延伸到空木篮子前。在毯子的破损处他看见了泥巴脚印。莱勒蹲下身戳了戳那块泥巴,冰冷而湿软。有人不久前曾来过这里,把新鲜泥巴带了进来。
莱勒背靠火炉举起武器。他迅速瞥向条纹玻璃窗,看见冷杉树在窗外摇摆。他保持这个姿势站立,直到心跳慢下来,思绪变得清晰。有其他人正在这片森林里活动。有其他人在寻找废弃的房子,以寻求温暖,或者调查,或是找寻躲避恶劣天气的庇护所,就是那样。
他朝出口走去,绕着湖泊走到对面,祥光四射的白色睡莲似乎在黑色湖面旋转舞蹈。莱勒好奇这里的水有多深,这片湖泊是否像它看上去那般深不见底。它是否能被吸噬。他轻轻把烟蒂投进水里,立马后悔置身于此。四周的平地松软如沼泽,似乎专为把某人吸进去而存在。蚊子的嗡鸣声好像变得更响了,他又点燃一支烟,好把它们熏走。第二栋房子的境况稍好,外侧墙壁上仍然残留着黄色的油漆印,前门毫不反抗地洞开。他没走多远,便感觉一把来复枪的枪口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双手高举,身子站得笔直,整个房间都在他周围搏动。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身后男子的呼吸声。
“你是谁?”男人问道,其实那充其量不过是一阵轻悄的耳语。
“我叫莱纳特·古斯塔夫森。求你,不要开枪。”
枪口重重压着他的颈项,莱勒满腔愤怒。手枪从他手中掉落到地面。
他听见男人伸出脚把它踢走。枪口压得更用力了,如此紧迫,他差不多要跌倒。莱勒闭眼时看见了黎娜,她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正对着他一眨一眨。她的声音充满责怪:“我和你怎么说来着?”
他们清理好鱼的内脏后,就用木棍把它串起来放在火上烤。黑色鳞片在微光中闪烁。内脏则被扔在一块岩石后喂那条兴奋的狗。他们在湖里洗干净沾血的双手。米雅以前从没吃过烤鱼,她惊奇地发现鱼肉捏在手里像面包一样易碎,吃在嘴里又像黄油一样易化。那三个家伙言语不多,只是一直看她。他们的注视使她觉得难为情。她能觉察到每一个动作,觉察到自己用手把头发拨到脑后,因为不知道如何对付它们。
每一次她撞上卡尔-约翰的目光时他就会笑。他有一排整齐漂亮的牙齿,下巴上还有一个酒窝。他的注视搞得她很难吃东西,其实是很难做任何事情。
显然他是头儿。他代表他们发言,他们则用点头、大笑或必要的大摇大摆等表情手势予以声援。他比其他两个人高,但没他们健壮。他的面部特征像一个男孩那般细腻温和。他坚持要她再吃一块鱼肉,说她的口音听上去像斯德哥尔摩人。
“我四海为家,”米雅说,用一种老于世故的语气,“我尤其不会染上地方口音。”
“你怎么最后来了这里,那么多地方,你怎么来了格洛默斯特莱斯克?”
“我妈想搬到这儿来。”
“为什么?”
“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家伙,他在这里有一栋房子。我妈一直梦想过这种生活,你们知道的,一种在森林里度过的平淡生活。”
米雅感觉血涌上脸颊,她讨厌谈论西莉娅。但她用眼角余光瞥见卡尔-约翰正调动起双眼和牙齿对着她微笑。
“听起来你有个智慧的母亲。”
“你这样想?”
“当然。每个人都应该寻求更平淡的生活,如今的世界就是如此。”
他坐得离她很近,近得他们的肩膀和膝盖相互摩擦。她觉得在他身边,自己显得极其弱小。但他的嗓音又是那样温柔,差不多可说是悦耳动听了。它将她包裹进一种迷醉之中。而且他望着她,他真心实意地望着她。
“你们总是在半夜里跑出来吗?”
“这时鱼很容易上钩。”
卡尔-约翰对着沼泽地点头,水面反射出微光天空的倒影。
“你呢,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
“我睡不着。”
“等你死了你就睡得着了。我们去游泳吧!”
卡尔-约翰脱下他的T恤衫,露出黝黑的坚实身体。
如同接到了命令似的,其他两个人也脱掉衣服跟随他行动。只留米雅一人在火边。可是卡尔-约翰站在水里,用他那悦耳的嗓音诱哄她下水,直到她不再拒绝。她穿着T恤衫步入冰冷的水中。她的双肩浸没在水面下,哪怕这水冷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即将停止跳动。结束后他们坐在露出水面的几块岩石上晾衣服,狗紧挨着卡尔-约翰,仿佛它也知道他是头儿。她想起西莉娅在拉霍尔姆和一名农场主同居时曾说过的话:“一个知道如何与动物相处的男人,你可以信赖他。”
“你们住在这个村子里吗?”她问,他们正躺在一起,等待衣服晾干。
“不,不是格洛默斯特莱斯克村,我们是从斯瓦特利登来的。”
“那地方在哪儿?”
“离这里约莫十公里远。”
戈然,年纪最大的哥哥,一脸粉刺,连手指也未能幸免。米雅努力不去看他。
“整个国家都在崩溃,”他说,“斯瓦特利登是我们的庇护所。”
“庇护我们躲开什么?”
“一切事物。”
寂静中,这些话语听起来意味深长。年龄第二大的兄弟,帕,用一顶帽子遮住眼睛,一言不发。
米雅斜着眼看卡尔-约翰,发现他正在微笑。
“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也可以带上你的妈妈。如果你们追求平淡的生活,你们肯定会爱上斯瓦特利登。”
米雅摩挲着西莉娅给她的最后一支烟。她很想点燃它,但她没有。
“你们真奇怪,”她说,“奇怪死了。”
他们放声大笑。
卡尔-约翰坚持要送她回去,她很感激自己不用再独自一人穿越森林。路面很窄,他们只好排成一队行进,他就在她身后,他一动她就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烧着自己的颈项。狗打头阵,尾巴左右摇动地鞭打灌木丛。米雅走在中间,寻找话题交谈。通常男人们都不喜欢她,至少不是百分之百。她过于安静和不自信。他们喜欢可以打趣他们,被他们的笑话逗得放声大笑的女孩。她既不擅长开玩笑,也不擅长高声发笑。她的尝试听上去总是驴唇不对马嘴,她可以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这点,她的努力并不奏效。
可是卡尔-约翰并不开玩笑。他只是走在她身后,谈论他们农场里喂养的动物,牛群,山羊,狗。“在斯瓦特利登我们应有尽有。”他说了好几遍这话,用一种颤动着自豪的声音。她回头时看见了他严肃的目光,这令他看上去比他本来的样貌更成熟。她察觉到一阵兴奋顺着脊椎骨传递,她感激让她可以眯眼看他的光。他对自己的生命境遇甘之如饴,这再明显不过,完全不像她。
她想起西莉娅,想起她半裸着身子在房间里四处走动,她醉酒时把嘴当机关枪使,从而吐露一切心事。米雅的脸颊因羞耻而变得越来越烫,她在森林边缘停下脚步,在这里他们只能看见小小的三角屋的屋顶和窗户。不论她多么想,她也不能邀请他进去,不能让他们撞见西莉娅。
“我妈妈病了,我想你们不应该再陪我进屋。”
他站得离她很近,她可以闻到湖水的气味,还有已经在他的T恤衫上凝结成黑色补丁的鱼血的气味。原来他也有眼睫毛,她现在可以看见了。只不过它们太浅淡,所以不容易看出。他低头看她时,她的胃部一阵颤动,她能看到他锁骨处薄嫩的肌肤伴随每一次心跳而有节奏地起伏。
“后会有期。”他说。
她必须抓紧狗链,阻止它追着他而去。当他消失在密林深处时,它悲怨地哀叫,弄得她也想哭。
“转过来,这样我可以看清你的脸。”
莱勒屏住呼吸。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体,直到来复枪的枪口抵住他的腹部。拿着武器的男人在光影中呈现真身。他的头发纠缠如绳索般垂到肩膀,和垂到胸膛中间的胡子缠绕在一起。他的脸肮脏不堪,目光锐利。他的衣服挂在身上,缝合处已经磨损,T恤衫上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惨白的皮肤。他周身散发着混合了森林、汗液和柴火的刺鼻气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莱勒,同时放下来复枪。
“你来这里做什么?”
“抱歉,”莱勒说,“我不知道有人住在这里。我在寻找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男人复述,仿佛这个词对他而言陌生难辨。
“没错。”
莱勒放下左手,伸进夹克衫的内兜里摸出黎娜的照片。他把照片举到男人跟前。
“她叫黎娜,快满二十岁了。她已经失踪三年了。”
衣衫凌乱的男人凑近照片仔细研究。莱勒伸出的手臂在他俩之间紧张地抖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男人的来复枪,因为它依然挂在他的手臂上。
“我没见过她,”男人终于说,“她是在这里失踪的吗?”
“她是在格洛默斯特莱斯克的一个公交站消失的。”
“这地方离格洛默斯特莱斯克可有段距离。”
“我知道,可我的寻找计划把我带到了这里。”
男人眼中的诚实在暗淡的光芒中闪烁。
“她不在这里,我只能告诉你那么多。”
莱勒迅速把黎娜的照片放回衣兜。
原本应该很紧张,但他突然感觉眼泪即将如泉水般喷涌而出,他清了清嗓子,以抑制住眼泪。
“抱歉打扰你了,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有人住。”
他往透着水泠泠的光的门走去,可他还没穿过门廊就听见低沉粗鲁的说话声:“你愿意留下来喝杯咖啡吗?”
莱勒坐在一张晃悠悠的木凳上,大胡子男人放下来复枪,开始用泥巴深嵌入掌纹的手调配咖啡。窗户被深色油布遮盖,但餐桌上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把微弱的光线投映到了镶嵌松木的墙壁上。莱勒从他行动时的步态和破旧T恤衫下的结实肌肉判定,这个男人比他看上去的样貌更年轻。
“你可得原谅我用那玩意儿指着你,”男人说,“但你看上去很怕我。”
莱勒从地板上捡起自己的手枪,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我以为这屋子是空的,”他说,“我能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帕特里克,”男人在几丝犹豫后回答道,“但我自称帕特。”
“你住在这里?”
“偶尔住住,我路过这里的时候。”
“没多少人会路过这里吧。”
帕特咧嘴一笑,他的牙齿在黑暗中闪光。
他把咖啡倒入两个锡质马克杯,然后递给莱勒一杯。液体像焦油一样浓稠坚厚,但在发霉的空气里,它的气味闻起来很美妙。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纯属巧合。我沿着‘银路’来来回回开了三年,搜寻了每一条可恶的小径和森林道路。”
“找你的女儿?”
莱勒点头。
“没有警察帮你吗?”
莱勒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并递给帕特一根。
“警察是一群废物。”
帕特点头,好像他非常理解这点。他们点燃香烟,任咖啡的雾气和烟草味充斥着沉默气氛。莱勒看向年轻男人,注意到他把烟雾深深地吸入胸腔,让它存留在那里,像剁碎的食物。他鼻孔周围的皮肤粗糙发红,不时抽动,但除了这点外,他看上去已然冷静。
“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帕特仰头,透过缭绕的烟雾盯视他。
“我估计我也是在寻找某个人。”
“你在寻找谁?”
帕特起身走进隔壁的屋子。莱勒的眼神一直停留在靠墙放着的来复枪上。帕特拿着一张残旧的照片回来并把它递给莱勒。照片上是一个留着平头且表情严肃的年轻男子,他身着沙漠迷彩服,胸前挂着一把自动武器。他坐在一栋死气沉沉的灰色建筑前,建筑物的窗框已经裂开,墙体布满弹眼。
“这是我,被战争蹂躏之前的我。”
莱勒仔细地观察,比较眼前的大胡子男人和照片中那个衣着整洁、面目清秀的年轻男子。在他看来两者并无相似之处,除了眼睛,也许吧。
“战争?什么战争?”
“阿富汗战争。”帕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苦笑。
“所以你加入了联合国维和部队?”
帕特点头。
“妈的。”莱勒靠在凳子上喝咖啡,努力不吞下沉渣。一缕金色阳光从深色油布周围的空隙漏进来,他可以听见窗外的鸟鸣,提醒他世上仍然存在诸多美好事物。帕特拿出他的猎刀,用它清除自己指甲里的泥土。他的视线越过刀柄窥视莱勒。
“你难道不问问我那时是否杀过人吗?”
“瑞典的维和部队一般不会参加战争,对吗?”
帕特发出一声空洞的笑,笑声很快变成一阵咳嗽。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真相比那更加肮脏。”
他竖起七根手指。他的手掌红肿而脱皮。
“七个,我杀过的人的数目。我见过的死人更多。”帕特用刀拍打自己的一侧额头,“他们的尖叫声永远不会离开你,我总是能听见。”
莱勒松了松衬衫的衣领,这狭窄逼仄的房间里闷热不已。
“骇人听闻。”
“最糟糕的情形是,他们没有直接死掉。比如他们的腿被砍掉,但他们仍然活着。于是你得走过去仔细检查,近距离地结束他们的生命,眼对眼,那时一切似乎才变得真实。当你看见他们眼里的光灭了,他们才真的死了。”
他用刀刃指着莱勒。
“一些关于死亡的东西,是渗透进你皮肤之下,并从身体内部毁灭你的。在你离开人世之前,没人会警告你。当你亲眼看见死亡,当你凝视它的真面目时,没有人对你解释会发生什么。它把爪子伸出来钳住你,并从此成为你的一部分。”
“如果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愿意待在家里吗?”
帕特低头垂眼。他脸部的肌肤自有一段命运,急速抽搐,痛苦扭曲。
“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混蛋,”他最后说,“我们所有人迟早都不得不面对死亡。没有人能逃过它。”
莱勒把他的杯子推到一边。缺氧的房间使他感到疲倦。他只不过是无法开口谈论战争和死亡,并不是因为当下他被自己的情绪攫住并淹没其间。起身时他觉得小腿疼痛。
“谢谢你的咖啡。我得走了。”
“森林里还有其他像我这样的人——自我迷失而无法再融入尘世的人。可能你的女儿是我们中的一员,可能她只是暂时失联一阵子。”
“黎娜爱这个世界。”
“你觉得是有人伤害了她?”
“她不会出于主观意愿就这样离开我们,我清楚这点。”
帕特陪莱勒走到前门,似乎他还没准备好放他走。
“我会留意你的女儿。”
“谢谢,我感激不尽。”
“以我的经验看,必须当心的始终是那些微笑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不问因由而笑的人,那些用他们的龇笑愚弄他人的人,他们才是恶魔。”
“我会记着你的话。”
莱勒推开门,帕特抬起一只手,挡住照在脸上的阳光。
“我很愿意帮你寻找,”他说,“但我忍受不了这阳光。”
“我理解。它会削弱你的能量。”
他们握手,沉默地相对而立,用某种心心相印的神情看着彼此,直到门再次晃动着关上。林中湖泊像一方盛满棕褐色石油的池子,静静地躺在两栋房子之间,莱勒以最快的速度在松软潮湿的地面上前行。
周末的时候他们喝酒,他俩一起。托比沃恩的声音越发响亮,脸庞越发糟红,开始谈论那被关闭从而令他失业的矿井。西莉娅炸了猪排,还做了一盘焗马铃薯,盛装在托比沃恩的母亲最珍贵的陶瓷碟里。
托比沃恩品尝的时候食物掉在了他的胡髭里,西莉娅坐在餐桌另一头,不断抽烟。她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抱怨炎热的天气老是让她食欲尽失。总是有层出不穷的新借口,她孱弱的双肩让米雅想到雏鸟,她内衣的肩带一直往下滑。
“你该吃点东西。你看起来像个骷髅。”
“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贪得无厌,米雅。”
西莉娅在和真相作战。失去食欲是近期出现的症状,起初她怪罪药物,说它让她觉得食物好像要噎死她。但她已经不再服药了。这些日子她只会在米雅指责她不该把红酒当水喝时才会变得恼怒。
米雅自顾自地上楼回卧室。她躺在窄小的床铺上,盯着横梁相接的削尖屋顶。一张轻盈脆弱的蜘蛛网稳稳地搭在中间的屋梁上,她看见干瘪的蚊子和苍蝇在这里命赴黄泉。尽管它们不过是些惹人厌的小家伙,她还是禁不住泪水盈眶。
很快西莉娅的呻吟声就从楼下传了上来,刚开始很微弱,接着变得尖厉。托比沃恩咆哮着,家具摩擦着木地板。听起来像是他要谋杀她。米雅用手紧紧捂住耳朵,看着窗外摇摆的树梢。孤独中,其他声音冲进了她的脑海,嘲讽的声音。
你妈妈真的收钱办事?
你知道那一切是什么意思,对吧?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桌上,屏幕暗黑,静止不响。从她登上开往诺尔兰的列车以后,就没人给她打过电话。她不久前才离开的那座城市里,没有人想念她,没有人好奇她的行踪,尽管她是那个在周末贡献出香烟和药丸的人。她以为就算她们不想念她,至少也会想念兴奋剂吧。
第一声巨响爆发时她刚睡着。她飞一般地逃离床铺,看了一眼房门,椅背依然抵着门把手,没人趁她熟睡时偷偷潜入。尽管托比沃恩从来没有过任何不轨行为,她还是始终采取防范措施。第二声巨响传来时她才反应过来,这声音不是从房门处传来的,而是来自窗外。她蹲伏在窗沿边,探头看外面光亮的夜晚,看见一个影子在走廊上游动。狗的拴链咔咔作响,似乎它自己晃动了起来,然后她看到黑色的影子弯下腰,轻轻地拍打抚摸着它。当他朝她这边转过脸时,她看清那是卡尔-约翰。
她推开窗户,探出身子。
“你在干什么?”
“我想去湖里游泳,你来吗?”
“现在?”她小声问,“半夜里?”
“这光没日没夜地照,没人睡得着。”
米雅朝房门的方向伸长脖子,倾听托比沃恩和西莉娅的声音,但她只听见了这栋旧屋幽幽的叹息。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深夜一点半。她对着楼下的卡尔-约翰微笑。
“等我十分钟,别让任何人发现你!”
她刷了牙,还抹了一些除臭剂,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又在唇上涂了唇彩。没时间再搽别的了。出于习惯她抄起一包烟塞进兜里,但立马又改变了主意,卡尔-约翰不喜欢抽烟的女孩。她迅速把烟扔进废纸箱,让它藏在糖纸下。
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避免踩到从下往上数第三级台阶,要是不小心踏上去,它会发出猫叫般凄厉的声响。托比沃恩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头耷拉成一个怪异的角度。他赤身裸体,没精打采的阴茎垂在膨胀的肚子下方阴毛的黑影里,触目惊心地凸显出来。米雅别过头,继续往大门走去。这时,从离客厅很远的盥洗室传来呕吐声,一种让她喉咙发紧的声音。米雅想把脚穿进她的匡威鞋里,但鞋子离得太远,她够不到。西莉娅喝了太多酒,吞了药丸,又把它们吐出来,那并非什么新奇事,可是她内心仍然会产生那种该死的紧张感。因为,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办?她动弹不得,站在原地,攥着门把手犹豫不决,直到呕吐声停止。于是她打开门跑了出去。
房子外面,浓雾从森林里飘出来,浮在草地上方,像腾起的缕缕轻烟。
卡尔-约翰站在森林边缘的一排树下。他把她拉到身边,她闻到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牲圈和牲畜的气味。
“你的兄弟们去哪儿了?”
“他们在家。”
卡尔-约翰牵起她的手,领她走进松树林,无比自然地用自己的手指缠绕住她的手指。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的时候,狗就在他们身后埋怨地哀叫。他们的脚踩在地面上吧唧作响,露水在他们的牛仔裤上漫漶出一条条黑色纹路,目之所及的道路在被浓雾吞没之前,是一条狭窄的石带。米雅看了看堆在他脖颈后面的卷发,感觉胃里产生一阵刺激,似乎体内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苏醒了——一些新奇和令人兴奋的东西。
雾气弥漫在湖面上,像鬼魂般在林中缭绕,在初晓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蓝幽幽的色彩。卡尔-约翰带她来到一处篝火堆,松开她的手转而开始生火。他掰断细嫩枝干,把柴火搭成塔状,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燃用来吸引火神的引火柴。他轻轻地扇风,直到火苗稳定,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
他的脸庞在火光焰影中变得如此美丽,轮廓清晰而动人。米雅盯着火看,当他走过来站在她身旁时,她觉得每一寸肌肉都紧张起来。这种紧张感激起她想抽烟的欲望。她不知道手该怎么放,于是把手伸出去烤火,琢磨找点什么话说。她可以听见水波拍打鹅卵石的声音。
“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卡尔-约翰冷不防地说。
“你希望我对你说些什么?”
“一个秘密。一些你从没和任何人说过的事。”
米雅侧头看他,火焰在他眼里舞动。她犹豫了,觉得那水波拍打声听起来像在嘲笑她。她的视线又转到篝火上去,在开口说话之前盯着它看了好一阵子。
“我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只有五岁。”
“你在开玩笑吧,对吗?”
“没有。西莉娅以前说酒是熟透了的果汁。我缠着她,闹她,要她给我喝点。但她说只有成年人才有资格喝,小孩子要是沾了哪怕一滴,都会立马死掉。”米雅哼了一声,“这只是让我对之更好奇。一个晚上,她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我决定尝尝。我一定是很喜欢那个味道,因为第二天早上我是在医院醒来的。医生给我洗了胃。我差点死了。”
卡尔-约翰露出一副吓坏了的表情:“你当时真的只有五岁?”
“医疗病历上是这样写的。我长大后听西莉娅也是这样说的,但是她只记得她愿意记住的事。”
火焰灼烧她的面颊,米雅转过脸去,后悔自己说了刚刚那番话。她明白这绝不是他期待听到的那种秘密。熟悉的羞耻感在她的喉咙里长成一个小疙瘩,她一吞咽就觉得疼痛。卡尔-约翰伸出手臂把她拉近自己,脸颊紧贴她的额头。
“我真高兴你活了过来,这样我才有机会遇见你。”
他的下巴很粗糙,磨着她的皮肤。一种出乎意料的欢喜情绪从米雅内心涌出。他继续说话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内部的振动韵律:“你想听一个我的秘密吗?”
她点头。
“发誓不许笑?”
“我发誓。”
“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喝醉过。从来没喝过一口酒,一滴也没沾过。”
“什么?这是老实话?”
“百分之百。”
米雅转过头,仰视他。
“你现在觉得我是个十足的傻子,对不对?”他说。
“我觉得你很勇敢,坚持自己的道路。”
太阳渐渐爬升到了森林上方,照得他们目眩,但她还是可以看见他在微笑。
莱勒砰地拔起拉弗格的活木塞,把酒瓶举到鼻子旁深吸威士忌的雾气。木柴烟气和咸海水味灼烧他的鼻窦。嗓子眼干燥发痒,催发了一种想用酒精稀释血液的渴求,这渴求如此强烈丰沛,他不禁开始颤抖。要是他可以摒除全部思绪,不管不顾地睡上几个小时就好了,陷进沙发里,无知无觉,那就是他的全部渴望。然而耀眼的子夜阳光从百叶窗的板条缝透进来奚落他,黎娜也出现在门口。穿睡衣的小黎娜,头发蓬乱,手臂下夹着她的独眼泰迪熊玩偶,双眼亮闪闪的,像林中小湖。依旧是那个永远不会看见他喝酒的小孩,她出生时他就发了誓,发誓让她拥有井井有条的童年。
他把活木塞塞回去时,手指活像山杨树叶,然后他走到客厅里去,被腋窝下的冷汗冻得直哆嗦。屋外,夏日正进行它初次真实而深长的呼吸。万物皆荣,鸟啼莺啭,烧烤味和新修草坪的清香味袭来,如一记耳光扇在脸上。他从来不相信他会憎恨夏季,但是如今,夏季来临的一切意义,仅在于提醒他幸福的不复存在。
他钻进车里,不开车窗就抽起烟,一心想着不要撞见他的邻居们。这些年过去了,他对此早已驾轻就熟,可以熟练地让自己变得强悍,以免疫身边所有人日日上演的幸福家庭剧。他开到斯特伦松德时,就左转朝乡村的方向开去。血液开始在他脑袋里翻滚,他真希望刚才喝了一杯威士忌,为了振奋精神。
最危险的人是那些和她最亲近的人。莱勒研究过数据,如果某个人伤害了黎娜,那最有可能是她熟识的一个人,甚至可能是她爱的人,一个男朋友。
他转入一条更狭窄的沙砾路,高瘦的白桦树携着新叶在他身后摇动。道路尽头,一片杂草丛生的山坡上壮观地矗立着一栋典型西博滕风的房子。红色外墙在阳光下滚亮,窗户皆是锃亮的镜面玻璃。莱勒把车停在白桦树大道旁,捻灭手里的香烟,然后又点燃另一支。他摇下车窗,就坐在车里,没有熄火,以防他们知道他来了便跑来朝他扔东西。以前发生过这种事。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望远镜,查看建筑物的正面。它沐浴在阳光里,这庇佑它不被任何想窥探它的人打扰。一排折叠起来的花园家具靠墙安放,陶盆里新近栽种的花耷拉着头。这地方没什么特别之处,即便如此,他也感觉胸腔中在蕴结一股愤怒。对有些人来说,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是如此容易。
突然传来铰链的咔嗒声,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台阶上。一个头戴帽子的高瘦男人,他的T恤衫透得可以清晰看见胸膛。他穿过草坪朝莱勒走来,脚步不稳,活像一头小牛崽。他右手拿着一瓶廉价啤酒,光泽动人。莱勒觉得他的愤怒已经冲到嗓子眼里了。他的手离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握成一个拳头。
年轻男子在十米开外站定,手臂大开,俨然一副挑衅姿态。他差点就把自己绊倒了,但仍然保持直立,挑起惺忪的眼睑觑着莱勒。他的嘴角垂瘪,看上去似乎要说点什么,但他只是举起空的那只手,两根手指比出手枪形状瞄准莱勒。他眯起一只眼,猛地拉动手指。然后他把手指移到嘴边吹了吹,疲倦的目光片刻没离开过莱勒。
莱勒瞟了瞟工具箱,那里放着他的手枪。他想象自己伸手拿起它,用一把真枪回应一场假的射击:子弹精准地打穿额头,然后一切悉数终结。可是他听见黎娜在一旁抗议,于是他掉转了车头。他用力打方向盘,让车子沿弧线打滑,在地面上留下轮胎的弧形痕迹,把砾石震飞在桦树林间,直到那个男人消隐在灰尘里。
黎娜坐在副驾驶位,脸埋进手里。
“米凯尔永远不会伤害我,爸爸。”
“你可以亲自看看他的表现。”
“他生气是因为你不停责怪他。所有人中你最该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黎娜在失踪前一年认识了米凯尔·瓦格。他是村子里最富有的那家人的儿子。他的父母深受爱戴和尊敬,一对精力充沛的夫妇,加入了不少本地组织和狩猎队,还慷慨地投资各种维持乡村活力的项目。不幸的是,他们的儿子是个被宠坏了的霸王,从孩童时代起就是社区的危险分子。起初只是些孩子气的恶作剧,但随着年纪渐长,他掺和的问题越发严重,比如偷窃和非法驾驶。尽管如此,他和黎娜交往的那一年里,安妮特还是一直为他着迷。米凯尔·瓦格生来就能言善道,而且将来肯定会继承一些价值不菲的家产。换句话说,这是一个丈母娘的美梦。安妮特把他的不端行为不当回事,视之为年少愚蠢,一种时候一到他就会改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