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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瑞典-斯蒂娜·杰克逊/译者:曹兰心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55

他的声音哽咽,头垂到胸口,没法再多说些什么。他只能说到这里。有人拍打他的后背,像在拍打一匹马。莱勒斜眼看到了那双鞋子,他知道这是司铎那个无能的老鬼。

他们开始手持燃烧的火炬,排成长队,朝黎娜最后一次出现的公交站走去。《诺尔兰邮报》的一名记者在这里拍照。莱勒低头走着,把衣领竖起来。潮湿的空气里飘荡着百合花的香味。安妮特走在他前头,靠在托马斯的臂弯里。其他人毫无真实感,似乎他们并没有真正活着。

坡道尽头的公交站映入眼帘,他觉得心跳加速。眩晕如波浪般冲过他的身子,他必须集中注意力,一边向上爬一边大口呼吸。期待黎娜坐在那里等待的愿望,始终藏在莱勒心底,哪怕它从未成为事实。

村民们令他感觉不自在。他全身上下都在排斥他们,但他无法解释缘由。一股怒气在皮肤之下燃烧,他根本不可能去看他们的脸。黎娜的朋友和他们的父母,老师和熟人,邻居以及邻居的邻居——所有这些人都可能目睹了一些事,对有些事心知肚明。他们都可能是涉案人员。整个格洛默斯特莱斯克都有罪。在黎娜没有回到他身边之前,他不会再看他们中的任何人一眼。

等他们抵达候车棚时,他变得愤怒不已,几乎要握不住火炬了。他发现自己在人群中喘着气,用火炬烫那些接近他,喜欢打探隐私的人的脸。他几乎可以听见他们的尖叫声。他低头看着裂开的沥青路面,开始数起裂缝来。安妮特的声音从某处传过来,他惊奇这声音竟如此清亮而冷静。

等他终于敢抬眼的时候,他看见他们开始分发T恤衫,和伦朗德车里那件一模一样,正面是黎娜的照片,她的名字下方用黑色粗体字印了一句话:你见过我吗?一堆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的人伸手接过T恤衫,很快黎娜就从四面八方朝他微笑。数百张黎娜的脸包围着他,倒映在候车棚的破玻璃上。他的心脏在嗓子眼里怦怦直跳,令他窒息。莱勒又低下头,看着几百双鞋子在他周边走来走去。舒适的平底鞋、靴子、荧光色运动鞋,莱勒好奇要是黎娜在这里,她会穿什么鞋。

人群一直在唱歌和哭泣。到处都有声音。安妮特的脸已被眼泪打湿,她却还对着所有出于邻里团结而聚集至此的人强颜欢笑。莱勒见证了这种邻里团结感,但却觉得不怎么好受。他产生了一种他们在浪费时间的感觉。当他点击浏览脸书页面上的帖子,阅读所有毫无指向的空头评论时,他产生的也是类似感觉。终于,他把火炬举过头顶挥舞,以吸引每个人的注意力。

“看到你们这么多人都祈祷黎娜回来真好,”他说,接着清了清嗓子,“可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不是我们待在家里悲痛,而是走出去积极寻找她。询问,找答案,抬起每块石头仔细检查,当警察懈怠的时候给他们施压。”

他斜眼瞟了瞟阿卡·司铎,然后又看向鸦雀无声的人群。夜晚的太阳在树林上方散发明亮光辉,他紧紧地眯着双眼,几乎要闭上。

“这里肯定有人知道一些事,是时候站出来澄清真相了。我和安妮特已经等了太久,我们希望黎娜回家。对那些一无所知的人,我只想说一句:‘停止哀悼,开始寻找。’”

他把火炬浸到一个水坑里,它发出愤怒的嘶嘶声,然后熄灭。接着他转身背对他们,离开了。

米雅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骑车离开森林。雨已经停了,但沥青路面裂缝里的黑色水坑还在闪闪发光,水花溅湿了她的牛仔裤。云杉幼苗和干树枝从沟渠里浮上来,裹在自行车形成的涡流里,跟在她身后。她双唇紧闭以躲避蚊虫,多亏快速流动的空气,它们才没有叮咬到她。

仿佛过了一个永恒的世纪,她才发现一些避难所的迹象,可最后发现那只是农舍和厢屋,以及前面是宽大草坪、后面是森林的红漆房。狗在狗舍里朝她狂吠,野草繁茂的围场上,粗壮的马轻轻拂动尾巴驱赶苍蝇。肥料和蔬菜的气味像一层薄膜,覆盖万物。她现在敢减速了,这里充满生机,但不安感依旧追随着她。这几年来她们住过很多地方,她和西莉娅,可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里这么陌生遥远。

她骑上了一条更宽阔的路,经过一座教堂及其附属墓地。墓碑隐匿在渗出树液的白桦树高大的影子里。一位年老的谢顶男人正在耙草,当她骑车经过时,他举起一只手打招呼。除此之外她没有见到任何人。零落分散的房屋似乎在阳光下沉沉睡去了,这里连一辆车都没驶过,格洛默斯特莱斯克开始越来越像一个鬼镇。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一阵越来越响的说话声和鞋底摩擦路面的声音。米雅看见他们过来时,就推着自行车进了树林。看起来像是某种示威游行,一队人手持燃烧的火炬行军似地走来。他们走过时,滚滚黑烟和一股浓烈的火焰气味升腾上淡青色天空,她能感受到热度。她僵硬而静止地站在树下,不希望被看见。他们的队伍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呈现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肯定不是聚会氛围,恰恰与之相反。有些人放声大哭,靠在其他人身上寻求支持。米雅的呼吸凝住了。

“看他们行进的方式,你准会以为她是个摇滚明星。”

这声音让她跳起来,她松开了自行车,它轻轻地倒在苔藓丛上。米雅转头看见一个人,身体淹没在酸果灌木丛中,背靠一块巨大岩石,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一头粉色头发,戴着夸张的木质耳钉。她正在抽一根细长卷烟,画了厚厚眼影的双眼死盯着米雅。

“那是谁?”

“黎娜·古斯塔夫森。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米雅回头瞟了一眼游行队伍,接着去扶她的自行车。

“她死了吗,或者发生了别的事?”

“大概如此吧。没人知道确切真相。”

女孩朝苔藓丛里啐了一口,继续睡眼迷离地盯视米雅。

“在这种破地方,如果想成为一名圣徒,你只需要突然消失在稀薄的空气里。然后每个人都会争先恐后地表达他有多么爱你。”

米雅掸去自行车座上的松针。她看着那群人。他们像一条燃烧的蛇,往山上移动。她好奇他们最终要去哪里。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道,吐出充斥在肺部的烟雾。

“米雅。你呢?”

“我叫可柔。”

“可柔?”

“没错。”

一瓣笑容在她唇边绽放,但旋即凋谢。可柔把卷烟递给米雅。“来点儿?”

“我戒烟了。”

可柔把头偏向一侧,她的眼睛闪烁着天空的蓝色。

“你是从南部来的,对吧?”

“嗯。”

“你来格洛默斯特莱斯克做什么?”

“妈妈和我刚搬来这里。”

“为什么?”

米雅犹豫了,她感觉血液涌上双颊。

“她的男人住在这里。”

“那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托比沃恩,托比沃恩·福斯。”

可柔爆发出一阵粗嘎的大笑,露出嘴里一个隐藏的牙箍。

“你不是说真的吧,你妈妈和破沃恩在一起?”

“破沃恩?”

“没错,这么叫他是因为他是诺尔兰收藏色情照片最多的人。村里的每个小伙子都嬉皮笑脸地站在他房子的窗户外想看一眼。”

米雅紧紧地抓住自行车手把,以致掌心生疼不已。她感到耻辱像一个肿块在她的喉咙里胀大。可柔脸上浮现胜利的微笑。

“你确定你不想来一支?看起来你得抽一支才行。”

米雅浑身战栗,头发散落盖住面颊。她听见可柔按开打火机的咔嗒声。当它无法被打燃时,她放弃了,把它扔进了树林。她发出一种渎神般的尖叫,寂静中这声音听上去无比滑稽。米雅吞下了耻辱的肿块。

“你为什么不参加游行?”她问。

“因为我不是个挨千刀的伪君子。我不会假装怀念我一点都不喜欢的人。她失踪前我就不喜欢她,为什么现在要假装?”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可柔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它们被修剪得短秃秃的,涂着黑色甲油,指关节间还有文身。米雅站得离她太远了,几乎听不清她说话。

“黎娜满不在乎地夺取不属于她的东西,换成你,你会喜欢?”

米雅点头,似乎她明白这话,然后她开始把自行车从白桦树丛推回马路上。山脊上方的火炬游行队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声音和火焰气味仍随风飘荡。

“我得走了,很高兴认识你。”

可柔对她行了个礼,两颊收紧,红唇轻噘。

“代我向破沃恩问好!”她喊道,这时米雅已经骑车离开。

最糟糕的是不能记住一切。黎娜失踪后,时间立马碎片化了:大厅里那个不愿脱外套的警官,安妮特抓挠他的手指,她的卧室里半开的窗户,还有不论他去哪里都盯着他看的所有茫然的面孔。

他差不多是立刻行动,甚至可能就在事发当夜。沿着“银路”开到油箱没油,一路开到了阿尔耶普卢格——二十个少年正准备在拂晓时分植树。他们围成一个圆圈,握着云杉树幼苗和植树管。他径直走过去,站到圆圈中间,扫视他们每个人,只为了确认她不在其中。

“我在寻找我的女儿。她本来应该在这里,和你们一起植树。”

他们身上散发出驱蚊水和潮湿森林的气味,他记不起他们任何人说的话,只记得自己被安排坐到一辆黑色吉普车里,手里还被塞进一杯热咖啡。监督植树的那家伙坚持让他休息一下,他操着一口芬兰瑞典夹杂在一起的口音,任莱勒坐在车里抽烟。

“你不能吓着孩子们,不然他们以后都不来这里做志愿活动了。”

他承诺她一出现他就立马联系他,如果她出现的话。

头一个夏天,生活简直一片混乱。客厅里堆着他们泥泞的鞋,还有未拆封的邮件。安妮特在楼上挨着她的泡罩包装药丸睡得昏天黑地,叫也叫不醒。

她那样他倒很感激,至少他不会再听到她的控诉和哭泣。但看到她这样置身事外,他惊讶不已。安定药丸缓解了想哭的情绪,他只是不断喝酒。他反复拨打直通警察署的号码,听自己在本地电台上声音颤抖地请求公众提供线索。消息从四面八方涌来,人们说他们看见黎娜坐在轿车里,坐在路旁,登上了一艘往丹麦去的渡船,在普吉岛的一个沙滩上玩……他们在世界各地看见了她,但她还是下落不明。

莱勒在森林里抄近路回家,火炬紧贴着他的身体。他在苔藓丛里步履不稳地走着。路面渗水,像是要将他用力吸进去似的。他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但他没有管它。他受不了听安妮特说她有多失望,他自己内心的失望就够糟了。干渴啃噬他的喉咙,他想到拉弗格威士忌,并和自己约定要喝两口,体面的两大口,然后他就可以把悲惨的游行抛在身后,重新开始。他跨过灌木丛时,仍旧可以感觉到村民们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脖颈,也可以感受到他们无声的谴责在驱动他。

他连鞋子都没脱就径直大步走进客厅,在木地板上留下泥巴印。他抓过威士忌酒瓶,狠狠喝了一大口,然后立马作呕。他用手背堵着嘴,奋力地把“恶心”压下去。他的喉咙似乎着火了,仿佛火正从他身体内部烧出来。他放下酒瓶,对着寂静的空气大声咒骂。现在连酒也帮不了他了。

天花板传来沉闷的声响,惹得他大吃一惊。他仰头看向布满裂纹的天花板,凝神屏息,专注地聆听,肌肉紧张得发疼。又是一声,低沉的脚步声在他头顶响起,听起来似乎从黎娜的卧室传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在着地时摔倒了,好在没撞到墙上。他尝到嘴里的血腥味,但还是蹒跚地走到黎娜的房门口,用手肘推开门。房间窗户大开,风正鞭打窗帘,使得黎娜的海报诡异地飘动起来。有好几秒,他就惊愕地定在门口。三年里黎娜卧室的窗户一直关着。他把不让房间通风当成一件重要的事,为了保存她的气味。

他冲到窗边看下面的阳台。顺着排水管滑下阳台是可行的,然后从那里可以轻而易举地跳到丁香花丛里去。他曾不止一次抓到试图深夜外出的黎娜这样干。他扫视花园:枝干半隐没于荒废草坪中的苹果树,区隔邻里的树篱,作为土地分割线的那排树旁边乱蓬蓬的灌木。狂风肆虐植物,给人万物皆在移动之感,可能正因如此,他才看见了它,一辆一动不动地藏在丁香花丛中的破旧汽车。莱勒不假思索地迈出一条腿,跨过窗沿,接着是另一条腿,然后不熟练地顺着瓦片往下滑,直到双脚触碰排水管。他顺着排水管,纵身滑到边缘,身体悬空,有那么几秒他感觉心跳仿佛停止,然后才跳到地面。落地的时候传来令人心惊的骨头碎裂和韧带撕裂的声音,但他冲向丁香花丛时,一点也没察觉脚受伤了。

丁香花丛里的影子站起来准备逃跑,黑褐色头发暴露在灰色天空下,细长精瘦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在高高的草丛中穿行。

在追踪那个人的时候,莱勒的心脏像一个紧握的拳头般捶打他的胸腔。

“不要再跑了!我已经看见你了!”

年轻小伙受了伤,快跑进森林的时候他摔倒在地,一动不动。数秒后莱勒就出现在了他的上方。他紧抓他汗腻腻的头发,对仰面朝着他的那副苍白脸孔吼骂。

“你他妈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米凯尔·瓦格呻吟不止,扭曲的脸上挂着一条条脏兮兮的汗迹。

“放我走,”他乞求道,“求你了。”

米雅回到家时,看见西莉娅已经把画架搬出来朝着森林摆放,她一丝不挂地站在餐厅窗户前,占据了整个窗框。阳光洒落在她苍白的臀部,米雅可以看见托比沃恩额头上的黑色汗迹。

“你妈妈就像一尊古希腊雕塑。”

米雅以手遮脸。她吹着托比沃恩递给她的咖啡,假装西莉娅不存在。

“我今早骑车去村子里了。”

“去干了些什么?”

“那里有几百号人举着火炬游行,为了一个失踪的女孩。”

托比沃恩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拿它来冰自己热辣辣的脸颊和脖颈:“得嘞,现在你知道了这个村子的大秘密。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但村民们就是过不去,没有一个人忘记。”

“你觉得她出了什么事?”

“上帝知道。”托比沃恩扯开啤酒罐上的拉环,转身去找盛酒的杯子,肮脏的碗碟成摞地堆在厨房灶头,西莉娅的唇印在酒杯上微笑。她已经放弃玩家庭主妇的游戏,而托比沃恩也不为此抱怨,尤其在她裸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他放弃寻找酒杯,直接就着啤酒罐急促地喝酒,仿佛那是水,甚至都不必费力控制自己不要打嗝。

“他们说她那天早晨要去坐公交车,是在等车的时候失踪的。但那根本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时我也在!那段时间我那辆破沃尔沃汽车老是出问题,所以我每天早上都去赶公交车。真是讨厌透顶了!警方根本不放过我,审我,把我的房子和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哪怕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可怜的女孩。公交车司机也没见到她,我觉得她那会儿肯定不在那里。”

他喝完了啤酒,把啤酒罐压扁然后扔掉。

天很热,米雅却战栗起来:“所以他们怀疑过你?”

“他们怀疑过全村人!我自然也不例外。她消失的时间越久,事情的结果就越糟。”

西莉娅开始在外面唱歌,想博得关注。透过质地粗劣的窗帘,米雅看到她极度魅惑地弯腰拿起被草丛掩盖的酒瓶。她倒满一杯酒,喝酒的时候就把画笔搭在肩上。

托比沃恩简直看呆了。米雅想起柴房里的那些照片,好奇他有没有把它们清走。

“你觉得是她自己逃跑了,”她问,“还是有人加害她?”

“要是家里有个那样的父亲,我一点儿都不奇怪她会逃跑。人人都知道莱纳特·古斯塔夫森脾气火暴。他被狩猎队的人排斥是因为他动不动就发火打架。可能他生那女孩的气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等到恢复理智后就想掩盖事实。我就是这么想的。”

托比沃恩脱下身上穿的灰扑扑的网眼背心,拿它去擦胳肢窝下的汗水:“去外面的阳光下看你妈妈吧,站在这里忧虑那事儿没什么意义。”

米凯尔·瓦格坐在莱勒家的厨房里,汗流浃背。他受伤的那只脚搭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苍白的脸不住抽动。莱勒不确定这小伙子是喝醉了还是嗑了药,他胡言乱语,双眼瞳孔紧缩,充满了攻击性。

“你为什么闯进我的房子?”

“我没有闯进任何地方,门根本没锁。”

“那你在黎娜的房间里做什么?”

瓦格啃着自己的指甲,眼睛在房间里瞟来瞟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莱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筷飞起来:“你最好现在就坦白,因为在得到答案之前我不会放你走。”

瓦格一脸苦相。

“我的脚痛死了。”

“我一点儿都不关心这个。如果你想活着离开这里,最好坦白点儿,你到底在黎娜的房间里干什么?”

“我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儿。”

“你想离她近一点儿,所以你闯进我的房子?”

眼泪开始安静地顺着他肮脏的脸颊滴落,瓦格没抬手去擦。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念她,你知道这点。我没有一分钟不想黎娜。我知道你会去参加那没用的游行,这是我可以再次靠近她的机会。我就想看看她的房间,她的物品,闻闻她衣服上的气味。”

莱勒抬起手:“让我理一下。一场纪念你失踪女朋友的火炬游行正在举行,而你选择了不参加?”

“当全村人都在盯着你的时候,参加这种活动太受煎熬了。”

“你不指望得到同情,对吧?”

成串泪珠从他眼中流出,但瓦格似乎毫不知晓。他的T恤衫被打湿了,染上了草渍,像是额外贴在他精瘦身体上的一层皮肤。他的下巴皮肤紧绷,像肥肉被拉得过紧似的。从最后一次和黎娜一起坐在这间厨房以来,这个小伙子的身体完全垮了。那时他肌肉结实,笑声能充盈整个屋子。安妮特喜欢他那种笑。

莱勒越过桌子,距离如此近,他可以嗅到瓦格周身散发的恐惧气息:“把你的口袋掏空。”

瓦格双目大睁。

“为什么?我没拿走任何东西。”

“站起来掏空口袋,趁我还没扭断你另一只脚踝。”

瓦格犹豫着,眼睑也不安地抽动,直到莱勒突然探过身来,一把抓住他,他才慌乱地掏空裤子的侧兜和后袋。他把一部屏幕碎裂的苹果手机、一个黑色皮质钱包,还有一把铅笔刀,通通放在满是刮痕的桌面上。

莱勒拿起钱包检查:五十克朗硬币、银行卡、两张摸旧了的黎娜的照片。一张是她的脸部特写,她以一种神秘的表情看着镜头,双唇紧抿着微笑。另一张照片里她四肢舒展地躺在床上,除了内裤什么也没穿。她的脸偏向一边,丝丝缕缕的头发披散在赤裸的乳房上。他的气息在肺部凝聚,他本能地握紧拳头重重地挥向瓦格,后者连人带椅向后摔倒在地。

“这些都他妈是什么照片?”

“那是我的照片,我拍的。”

“是你拍的,我当然相信是你干的。我想搞明白黎娜当时知不知道你在给她拍裸照?她知不知道?”

莱勒恐吓瓦格,怒视着他缩进椅子里,举着胳膊自我保护。

“她当然知道!我们是情侣。我们给彼此拍照,那一点儿也不奇怪。”

莱勒被愤怒驱使着抓紧黎娜的照片。他双手颤抖着把它撕成碎片,抛向空中,纸屑像雨滴一样落在桌子上。然后他转向瓦格,把他从椅子里拉出来。

“在我还没杀你之前,给我滚出去!”

两个晚上过去,没有卡尔-约翰的消息。当西莉娅和托比沃恩睡着时,米雅就坐在走廊上,满怀期望地等待。她双脚藏在厚厚的狗毛里,喝着西莉娅的酒,不是买醉,只为平息内心的骚动,为了不让孤独近身。她点燃一支烟,觉得那条狗看她的眼神并不赞同。

“有什么关系?”她说,“反正他不会来。”

但是今晚他来了。是狗率先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它站起来,跑到链子能伸到的最远的地方,皮包骨的身体晃来晃去。她看见他的影子在一排排树中间移动,感觉肚子汩汩地胀气。她迅速捻灭烟,把酒倒进了花坛里。

他笑了,是那种让她生命里的一切都颤动起来的笑容。

“你坐在这里等我吗?”

“我睡不着。”

他拥抱她,至于有没有闻到烟味他未置一词。

“我们可以去湖边吗?”

她点头。他们把拴着链子的狗留在这里,然后就朝森林跑去,跑上那条粗壮的树根凸出路面的路。他牵着她的手,她则在他身后傻笑,同时还要费力追上他的步伐。她内心涌动的喜悦就像树梢间的气流。

来到林中小湖后,他领着她来到一块凸出水面的扁平岩石上。

湖中的细碎波浪涌来又退去。尽管夜晚有阳光,空气还是冷峭,卡尔-约翰的手臂环抱着她。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牲畜和牲畜棚的气味。

“我差点儿以为你把我忘了。”她说。

“把你忘了?”他大笑,“永远不会。”

“我一直在等你来。”

“农场里有太多活儿要干,”他说,“我抽不出身。”

她看了看他的双手,皮肤泛红,还有老茧。他如此年轻,不该有这样一双手。

“然后我突然想到我连你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她说,“不然我就给你发信息了。”

“我没有手机。”

她惊讶地盯着他:“为什么?”

“我爸爸不喜欢现代科技产品。”

湖水温柔地拍打岩石。米雅想知道他没有手机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她没有问。她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尴尬,仿佛他很羞愧,也许是他家境贫困买不起手机吧。好多年里她和西莉娅也身陷类似的黑暗,所有的钱都耗费在其他东西上——西莉娅的酒和安定药,大部分时候都是。

“今晚你的兄弟们上哪儿去了?”她转而问道。

“我让他们待在家里。”他笑起来,“我想单独和你待会儿。”

米雅深深吸气,望向湖面,发现它竟然和自己的情绪以相同的频率波动。风送来一阵凉意,带着松针的清香,可她现在不觉得冷了。卡尔-约翰的脸贴着她的额头。

“不过戈然很想打听你有没有姐妹。”他说。

米雅笑了。

“我没有任何兄弟姐妹,至少我不知道有他们的存在。”

“一定很孤独吧,在那样的状况下长大。”

她耸肩。

“你爸爸呢,他在哪里?”

米雅一时语塞,胃里的兴奋感被紧张感取代。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出生前他就离开我妈了,我对他一无所知。”

“真可怜!”

“很难说去想念你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你很坚强,”卡尔-约翰说,“我看得出来。我就不行,没有我的家人我一无是处。”

他的指尖轻轻拂开她脸上的发丝,他低垂着白色睫毛看她。米雅的呼吸停止了。她听不见水声或蚊虫的嗡鸣声,但是她看见他把它们拍走了。

“我们去游泳好吗?”

他们下去游泳,尽管湖水冷得他们关节麻木,牙齿无声打战。当他游到她前面时,她能看到他皮肤下的蓝色静脉和肩膀周围单薄的肌肉。她费力地跟上他。湖水很浅,但湖底松软,包裹着她的双脚。卡尔-约翰回头呼唤她,要她一起游到湖中央有一圈岩石的地方。她为自己如此拙劣的泳技而羞愧,当她感觉一群鱼擦着她的臀部游过时,她立即转身往回游。

“我冷。”

卡尔-约翰带了浴巾,米雅用一块浴巾包住滴水的头发,注视他生火。他的动作无比平稳而细腻,他用手折断嫩树枝,然后再剥开树皮。他用膝盖抵着云杉树的大枝干,毫不费力地折断它们。他粗糙的手可以触碰一切却不流血,她自己的手和脚踝则总是被苔藓或低矮的灌木擦伤,留下发痒而灼痛的伤口。

“我不属于这里,”她说,火正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四溅,“我觉得迷茫。”

卡尔-约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亲吻她手背上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她起了鸡皮疙瘩,不禁颤抖起来。

“我会把我懂的都教给你,”他说,“当我教完后,你会变成一个土生土长的丛林人。”

他的气息掠过她的上唇,她的胃里又一次产生兴奋感。当他离她更近时,他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她看着他的唇,鼓励他进一步亲吻她。当他终于照做的时候,她偷偷看他,他的眼睛闭着。西莉娅曾说,你不能相信一个睁着眼亲吻你的人。“如果他没闭眼,那就该打包行李走人了。”

可是卡尔-约翰的眼睛闭着,紧紧闭着。

夜晚颇有生气,它的潮湿气息在歪歪扭扭的树木间飘落,它把薄雾吹向湖泊和河流,让它们在那里起舞。黑暗潜伏着,仿佛刀枪不入。莱勒靠着汽车引擎盖,给自己的肺灌满烟味和水汽。阴暗中雾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远的地方。“银路”像铺设在他身旁的一个死亡陷阱,已被弃置,却仍在等待猎物,一整晚的寻找都会因此而陷入迷茫。

一辆车驶来停在他后方,透过帘幕一般的雾气,他辨认出警车炫目的颜色。莱勒转身背对它,寂静中他听到开关车门的回声。

“去你的,莱勒,你不能在这种天气下开车。”

“我这样子是在开车吗?”

哈森的身体轮廓变得模糊。他也被迷雾改变,缩水了一般。他走过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亮闪闪的保温杯。他在莱勒旁边坐下,拧开杯盖,倒出热气腾腾的液体,并把它递给莱勒。更多水蒸气充满了这个夜晚。

“你愿意让我送你回家吗?”

“我该干什么呢?”

“休息,吃饭,洗澡,看网飞(NFLX)剧集。做些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情。”

“我现在连一动不动地坐着都坚持不了多久。”

莱勒喝了一大口液体,立马又把它吐出去:“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白茶,产自中国,据说有助于血液循环。”

“去他妈的。”

莱勒把杯子递回去,从舌头上拈起几片小小的叶子。哈森轻声笑了笑,自己就着保温杯吞了好几口茶,然后极其夸张地咂了咂嘴。莱勒把一支微微潮湿的烟放进嘴里,它亮闪闪地恢复了生命。他感谢哈森的陪伴,尽管他永远不会说出来。

“米凯尔·瓦格昨晚闯进了我家。”

“真的?”

“我回家后在花园里发现了他。他是从黎娜卧室的窗户跳下去的,扭伤了踝关节。”

“那你为什么没打给我?”

“我应付得来。”

哈森拧紧保温瓶的瓶盖,叹了一口气:“我能问你是怎么对付他的吗?”

“我可没请他喝茶吃糕点,如果你那么希望的话。但我放他走了。”

“他偷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

莱勒仔细打量手里这根闪着火光的香烟。他看见瓦格盯着别处的眼、茫然的面颊,以及满脸的泪水。

“他的钱包里夹着一张黎娜的照片,许多裸照中的一张。”

“从他们在一起时就开始拍?”

“我估计是。”

哈森缓缓吸气,一言不发。莱勒把烟灰掸到沟渠里,一种隐隐约约的恶心感攫住他的喉咙。他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湿气,感觉全世界都在哭泣。一切事物都是慢慢露出它的真实内里的。

“你是个大学教师,”哈森说,“你知道这年头孩子们喜欢拍什么照片,那没什么异常之处,我们总是能见到这种事。家长来向我们控告,照片被共享并落到心怀不轨的人手里。如今的孩子喜欢实验和冒险。”

“我明白,但我就是不相信瓦格。黎娜失踪这几年来,这家伙堕落得比我还厉害。”

“也许他非常想念她?”

“也许,不然就是他的良心在自我谴责。”

哈森站起身,莱勒感觉屁股下的车子腾升起来。

“你希望我找他聊聊吗?”

“不,别管他,他迟早会露出马脚。”

“难道你就不能穿上体面的衣服?!”米雅对西莉娅说,她正穿着内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西莉娅迷惑不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看到自己穿着宽松的女士内裤和溅上红色丙烯酸颜料的胸罩。

“你知道我画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回答,“我眼中只有颜色!”

她的身影消失在卧室,再次出来时,她已经穿上了一件紫色蚕丝晨衣,还把头发胡乱在脑袋后绾了一个髻。她喉咙处的皮肤泛红,表情呆滞,这意味着她的行为谁都无法预测。

在车子映入眼帘之前很久,她们就听见了轮胎碾过沙砾的声音。卡尔-约翰的那辆老沃尔沃汽车狭长而笨拙,连车轮的轮罩都生了锈。西莉娅把头搁在米雅的肩上,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米雅可以闻到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酒臭味。

“他开的车,对吗?他多大?”

“十九岁。”

“比格尔家的小子很有可能从十二岁起就开车了,”托比沃恩说,“在这些村子里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西莉娅把她的晨衣拉直。

“好英俊的小伙!”当卡尔-约翰下车时她这样赞叹,“我从来没发现你居然这么肤浅,米雅!”

他递给她一束已经开始凋谢的牛眼菊,而她则在大厅里尴尬地拥抱了他一下。他的头发还是湿答答的,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味。他的衬衫从下到上的扣子全都扣上了,衣领上方露出胡茬儿。他不是男孩了。当他们走进饭厅的时候,米雅从西莉娅的反应里看出了这一点,看到她对他印象深刻。托比沃恩和他打招呼时,棕色唾沫溅到了下巴上,他询问比格尔的近况,向他介绍他的新妻子西莉娅。西莉娅仰头大笑,露出亮闪闪的牙齿填充物。她一直在喝酒,可眼神无比犀利,他们不顾失礼地打量卡尔-约翰,从他的脚趾一直看到他的头发梢。

“你想喝点儿咖啡吗?”

“不用了,我们马上就去我的房间。”

她拉他爬上楼梯时,感觉到他的手掌冰凉而潮湿,一到她的房间她就放开他的手。

“你一定要原谅我妈,她有点疯。”

“她似乎挺和善。”

卡尔-约翰必须弯腰才不会撞到横梁。他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空荡荡的墙壁,看到她的背包时才停下来。它开着,向他揭示她的一切所有物。米雅生硬地站着不动,感觉羞耻不已。

“所以这就是你生活的地方?”

“只是暂时的。我可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你不会吗?”

她摇头:“明年春天我就十八岁了。那时我就要回南部去。”

卡尔-约翰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我不想你走。我们才刚刚认识。”

他把盖住她脸庞的头发拂开,亲吻她耳朵下面的皮肤。然后他用指尖抚摸她的锁骨,喃喃地说着什么不准她还没见识到一切就离开。他吻上她的嘴唇,下一秒她就躺在他身下,躺在这张嘎吱作响的床上。他的喘息粗重而急切,双手在她的T恤衫下面摩挲探索。米雅推开他,动手解他衬衫上的扣子。他的胸膛在起伏。她想知道他曾和多少个女孩做过爱,但她不想问。他的衬衫滑到地板上,和她的T恤衫堆在一起。他们火热的唇和温暖的皮肤彼此触碰,米雅的脑子里嗡鸣声不断。她的手指紧抓他的肩膀,她不想让他离开。当听见西莉娅那响亮的笑声时他们才停下来。卡尔-约翰满脸通红。

“托比沃恩有说过关于我的任何事吗?关于我的家庭?”

米雅犹豫了。她觉得自己的嘴唇变得奇怪而肿胀。“只说过你们是某类嬉皮士。”

“嬉皮士?”

“没错,你懂的。过一种回归自然的田园生活,就像以前的人那样。”

他笑的时候她能看见他的全部牙齿。他的一只手握住她的乳房,正好放在她跳动的心脏上方。

“我们能回我家吗?我父母想见见你。”

“你和他们说过我?”

“当然。”

“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说你是我从小到大遇到的最美好的人。”

她的耳中充斥着一阵狂野急促的声音,似乎森林栖居在她的脑袋里。卡尔-约翰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他的眼睛里荡漾开笑意。

“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可以去吗?”

米雅的舌头违抗了她的指令。她的内心充满欢喜,她却只能以点头作为回应。

他在雾气氤氲的沼泽地不顾泥浆四溅地蹚了大半个晚上,回家的时候整个车子都臭烘烘的,臭味来自他靴子和裤腿上一片狼藉的苔藓和赤红稀泥。回到家后莱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靠在走廊上脱掉他的靴子。

等他站起来时,发现前门虚掩着。借着客厅里昏暗的灯光,他能看见鞋架和碎布地毯。他的心跳陡然加速。他穿着袜子爬上楼梯,侧耳倾听,透过门缝朝里窥视。他的手下意识握住别在腰带上的手枪。门上并没有损坏的痕迹,没有证据表明它是被外力强行打开的。他在过道上小心移动,只弄出了一阵轻微的门链脱落的嘎吱声。他忘记锁门了吗?他糟糕的记忆力,连他自己都无法信赖了。再往里走了几步后,他嗅到一股绝不属于这房间的若有似无的香味。一种女人身上的味道。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走过厨房,然后踏过镶木地板,手依然按着手枪。他努力聆听动静,但只听见血流拍打耳郭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香水味变得更加浓烈。他绕过拐角,看见书房的灯亮着,一条光带沿着门底的缝隙透出来。他大跨几步便来到了门前,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举起他的武器。他猛地把门推开,直接把手枪瞄准前方,然后他看见房间内的墙上晃动的影子和一个人。首先是一阵惊恐的尖叫声,然后两只白晳的手掌在空中举起来。

“天啊,莱勒!”

“你他妈的在这里做什么?”

他稍稍降低枪的高度,看着安妮特。她自然是用她的钥匙开的门,他曾要求她归还的钥匙。她看起来疲倦不堪,脸部皮肤下垂,头发梳拢在脑后。她站在那幅挂在墙上的瑞典北部地图旁,图上布满了地图针和便利贴。安妮特朝他伸出一只手臂。

“你又在干什么,抄着一把手枪到处晃吗?你疯了?”

“我以为有人闯进来了。”

“我按了门铃,但你没来开门。”

“噢,所以你就认为你可以直接开门进屋?你不住这里了,安妮特,我希望你把钥匙还给我。”

她抬头看他。可能钥匙正握在她的手里,因为她的手紧握成拳头,埋在胳肢窝下。她从上到下打量他,他汗渍的T恤衫和破破烂烂的袜子。

“你上哪儿去了?看上去真吓人。”

“我一直在寻找我们的女儿,你不用那么幸灾乐祸。”

莱勒把他的枪放到了书架上。他内心的愤怒让他害怕它。安妮特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的眼圈是红的,似乎她刚刚一直在哭。她转过脸面向地图和散落在薄薄纸页上的针头。

“这是什么?”

“看不出来吗?一张地图。”

“这些大头针呢?”

“代表我已经寻找过的地方。”

安妮特的手握成拳头捂住了嘴。她仿佛停止了呼吸,但她没有哭。她久久沉默地站在那里打量那幅地图,然后缓缓地转头看着他。

“我来这里是想说,现在你可以停止寻找了,”她说,“黎娜不在了。她已经死了。”

米雅埋头在她的背包里找衣服穿,她为自己的衣服太少而感到羞愧。两三条洗得泛白的牛仔裤和四件褪色的T恤衫,奇怪的袜子。长久以来,她记忆中都是自己被取笑的画面,因为每天都穿一样的衣服,丑不拉几,邋里邋遢。

卡尔-约翰坐在床上,双目炯炯。

“你本来的模样就很好看,”他说,“不用费心打扮。”

他们下楼的时候,西莉娅和托比沃恩已经回卧室去了。狗蹲坐在门外,可怜兮兮地磨爪子。他们经过的时候,它略带责备地看了米雅和卡尔-约翰一眼。电视开着,但他们还是能听见门那边的欢爱声。米雅恨不得不穿过大厅。

“你不去告诉他们一声我们要走吗?”

“反正他们也不在意。”

指示斯瓦特利登方向的交通标志牌提示需沿着森林直走,这条路不过是由几道被摇摆的野草分隔的深深的车轮印组成。云杉树触手可及,它们的枝干刮擦着汽车后视镜。这样一条路看上去不太可能会通向任何地方。

雨没来由地下起来,淹没森林。雨水敲打汽车顶盖的时候卡尔-约翰吹了声口哨。他用一只手握方向盘,悠然自若,似乎汽车在自己行驶。他不时看着米雅笑,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她仍旧坐在这里。米雅的脖颈挺得直直的,尽量不表露自己的焦虑。每次去别人的家里,她都觉得自己很卑微。真正的家庭对她来说是个陌生国度,她不懂那里的规则。她习惯了铺在地上的草垫,没有厕纸的卫生间和嘈杂的厨房。她和西莉娅从未有过一个正常的家,哪怕仅仅是个没那么像家的山寨货。卡尔-约翰则不一样,他为自己的家庭感到自豪。

他们到达一扇由金属条铸成的高耸的大门前,门的顶部写了一串字:欢迎来到斯瓦特利登。当卡尔-约翰跨出车子去开门时,她往椅子里缩了又缩。

“好气派的大门!”她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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