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寂寞公路》作者:[瑞典]斯蒂娜·杰克逊/译者:曹兰心【完结】 > 《寂寞公路》作者:斯蒂娜·杰克逊.txt

第 5 页

作者:瑞典-斯蒂娜·杰克逊/译者:曹兰心 当前章节:1489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55

“我和我兄弟一起做的,你马上要在这个农场里看见的一切东西都是我们一家人亲手创造的。”

森林变得开阔,露出一片宽阔的牧场,牛群正在上面吃草。一条沙砾车道通向一栋大房子前的圆弧轨道,这栋房子像一座木头城堡般耸立,一侧是森林,一侧是林中小湖,另一侧是几幢外围建筑物。一想起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米雅的胃便猛地抽动一下。

卡尔-约翰把马厩和狗舍指给她看,毛发蓬乱的家伙们把前爪搭在围栏上,正恶狠狠地朝他们狂吠。狗舍旁是一块马铃薯地,足足有一个网球场那么大。

“你看不见湖是因为森林把它挡住了,但它就在那边。”

“真美!”

米雅坐在车里。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努力平缓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她一直都讨厌去见别人的父母,讨厌他们看待她和评价她的方式。尤其是那些妈妈们,她们总是能发现她的缺点。

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妈妈是一位艺术家。

一位艺术家?噢,我知道了。哪种艺术家?

她画画。

我们或许听过她?

我觉得不太可能。

你爸爸呢,他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他不和我们住在一起。

噢。

然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最糟糕的情形是他们事先就知道西莉娅,那他们任何问题都不会问。

莱勒盯着地板,不去看安妮特痛苦扭曲的脸,但是他听得见她的啜泣声和吸鼻涕的声音。

“前两年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我知道她还活着。一想起她我的心就被照亮了,你明白,就是一种温暖。可现在那种感觉不复存在,那光也灭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安妮特朝前走了几步,手臂环抱他的身体,脸颊靠在他的手臂上:“她死了,莱勒。我们的女儿死了,整个冬天我都有这种感觉,我体内不知什么破碎了。我解释不了,但那就是事实——我们的女儿死了。”

“我不信你这些胡话。”

他用力挣脱她的拥抱,但她抱得死死的,湿漉漉的脸庞紧紧压住他的T恤衫,并抚摸他的皮肤。她紧紧抓着他,抠挠他,最后他放弃了挣扎,任由她抱着。她把他的手臂扳起来缠着自己的身体,起初它们松垮垮地搭在她身上,但随后越来越紧。他们彼此依偎,似乎他们的生命以此为依托,他想不起来他们过去是否曾以这种方式拥抱彼此。似乎他们正在被源于身体内部的力量摧毁。

当安妮特仰起脸,他想都没想就吻住她。她的脸上有眼泪的咸味,他狠狠地吻她,急切地用胯部抵着她,想让她靠得更近。他不得不靠得更近些。安妮特开始剥他的衣服,抚摸他,拽着他旋转,然后才拉着他倒在自己身体上,帮他进入自己。她的腿缠在他的腰间,似乎要把他锁在自己身体里。他用力地插入,比他希望的更用力,他能看见眼泪从自己脸上滴落到她的脸上。她的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针刺一般地痛,他意识到这正是他渴望的刺痛感,实实在在的疼痛。

结束后他们肩并肩躺着,分享同一根烟。阳光从百叶窗流泻进来,流到他们身体的抓痕上。安妮特戳了戳他的胸腔。

“你瘦了。”

“不用担心我。”

“你骨瘦如柴,还脏兮兮的,你睡眠不足。你正在耗尽自己的能量。”

她站起来穿上衣服。他仔细观察她乳房上方布满雀斑的皮肤,他有多想把头靠在那里,就靠在她的心脏上方。他的臀部被她的指甲抓伤,刺痛不已。他想知道这样和她做爱意味着什么。她是否会回家并告诉托马斯,或是二选一。他想让她留下,但他也知道这里不再有属于她的空间。一阵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倦感袭来,他觉得他可以就这样睡下去,这样赤身裸体地躺在地板上睡。但是安妮特的身影已经没入厨房,他听见打蛋的声音,平底锅磕磕碰碰的声音,咖啡机冒泡的声音,还有电台节目声。安妮特站在咖啡的氤氲香气里,唤他过去吃早餐。

他走进厨房时,看到她把百叶窗拉了起来,她伫立在阳光里,一瞬间,似乎所有事物都各归其位。黎娜还在楼上赖床,安妮特即将喊她下楼。阳光照耀得如此令人信服,哪里还会有噩梦的藏身之处呢?可是当安妮特倒咖啡时,他看见她嘴边的苦涩,恍悟一切只是一场幻觉。她坐在他的对面,还是她住在这里时总坐的那个位子,只是如今她的背挺得更笔直,表情多了些不自在。两大盘炒鸡蛋放在他们中间。莱勒很饿,以致他用叉子戳起食物的时候犯了恶心。安妮特隔着从她杯子里冒出的雾气看他。

“别生气了,我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确定黎娜已经死了。”

“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我不会放弃,直到找到她。”

在卡尔-约翰的家里,她看见轻木板和暖色调家具,满屋都飘荡着焖肉和草药的浓郁香味。一位穿着围裙、双手通红粗糙的妇人从厨房走出来招呼他们。她比卡尔-约翰更黑,也更瘦,但跟他一样漂亮。她微笑着拉了拉搭在肩上的银灰色辫子。

“你肯定是米雅。我非常高兴认识你,我叫安妮塔。”

她带他们进入饭厅,一个年长的男人正坐在桌边擦一把枪。各样零件在他面前铺散开,当他抬头看米雅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从头到脚打量她,连她的指尖都没放过,似乎他正在鉴定她。米雅的皮肤刺痛起来,如火焚身。

“看看谁来做客了?”他问,抬起握着肮脏的旧棉布的手指指向她。

“她是米雅,”卡尔-约翰说,“我女朋友。”

“米雅,嗯?我听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

比格尔站起来,他一开口说话米雅就看见了他牙齿间的黑色缝隙。他看上去很老——老得似乎不可能有个卡尔-约翰这么大的儿子——但他心胸宽广、身体健硕,他伸手欢迎她时,握手的力道很强劲。

牛奶、黑麦面包卷、沾在他们唇边的自制蓝莓酱。比格尔谈论农场和土地,古老的森林,沼泽地和斯瓦特利登湖。浆果、蘑菇和鱼,它们可以养活一村子人,他说,生活只会越来越好。安妮塔背对他们站着,削蔬菜皮,她的肩膀费力地摆动。她的话不多,卡尔-约翰也没说几句话。他只是用手臂紧紧环抱米雅,目光炯炯。光流泻在他的喉部,照亮几近凸出皮肤表面的细细的蓝色静脉。她觉得她可以看见下方跳动的脉搏。

“卡尔-约翰说你是从很远的南部来的?”比格尔说。

“我出生在斯德哥尔摩,但我们四海为家。”

“我小时候也没少搬家,”比格尔说,“我父母没法照看我,所以我就被送到一个又一个寄养家庭,从来没有落地生根过。这种成长方式很残酷,会让你早早地套上自我保护的外壳。那就是为什么我希望给予我的儿子们我从没得到过的一切,安稳的居所,安全感。”

米雅迷恋他的声音在整间屋子里振荡的情景。他脸上的笑纹给人留下他享受生活的印象。

安妮塔把盛面包卷的盘子推到米雅面前。

“别客气,再多吃点儿。”

饭厅弥漫着食物和干净物品的味道,家具表面锃亮,没有烟灰缸,也没有空酒瓶。一只古旧时钟在一角嘀嘀嗒嗒响。壁炉上有黑色铁门,一只猫仰面躺在前面的碎花布地毯上窥探他们。屋子里荡漾着一片平静安宁的氛围,米雅觉得一身的肌肉都放松了。

“你一定得带她看看动物们,”安妮塔吃完饭时说,“我们刚接生了一窝小牛犊和山羊。”

夜晚的太阳照耀着牲畜棚和牛群正在上面吃草的草地。卡尔-约翰牵她手的手指摸上去有点粗糙,她得告诉他好好保养手。他领她穿过野花丛和蚊虫飞舞的地方,把她介绍给那些小家伙们,似乎它们也是人:“安格达,尹达,汀达,克纳特。还有阿尔戈特,但是你不能招惹它。”她抚摸它们被阳光照暖的皮毛,喂它们吃干草。还站不太稳的小羊羔在地上打转,卡尔-约翰把它们抱在臂弯里,似乎它们是柔软可爱的玩具。

“这里真是乐园!”米雅感叹。他们背靠牲畜棚的墙壁坐在一起。

此刻是晚上,但没有一样东西在沉睡。卡尔-约翰从她的头发里扯出一根干草,她想知道和他共枕入眠是什么感觉,然后在这样一个地方醒来。

静谧中响起门的嘎吱声,很快他们就看见一个高瘦的人朝这片空地走来。是戈然,最年长的哥哥。他手里拿着一根渔竿,他看见他们后把它举起来示意。米雅和卡尔-约翰挥手打招呼。

“一有光照他就睡不着,所以他就去抓鱼给我们做早餐。”

“用鱼做早餐?”

“味道美极了。”

卡尔-约翰站起来,用力把牛仔裤上沾的草拂去,然后才伸手牵她。

“在这里过夜吧,你会明白的。”

莱勒在客厅的沙发上醒来,邻居家的笑声飘进他的房子。时钟指示的时间是清晨六点半,他起身去厨房的时候感到身体作痛,等他反应过来他浪费了一晚上的时间在这里睡觉时,他忍不住破口大骂。直到看见洗碗槽里的平底煎锅,他才想起安妮特来过这里。他仍然可以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对他说黎娜死了,他晃动身体,似乎想把那些话语甩出去。安妮特的第六感一般来说都是准的。

他用冷水洗脸刷牙。透过窗户他看见空荡荡的吊床,听见它的链子在风中晃得哐哐响。好久以前,安妮特就躺在那个吊床上,拿她的戒指在挺起的肚子上旋转画圈。

“我们会生一个小女孩,莱勒。”

“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就是知道。”

他用一张茶巾揩干脸颊,朝书房门口望去。无数本书的书脊在昏暗中盯着他。他们真的做爱了吗?

他打开前门飞奔到邮箱处拿晨报。报纸最上面放着一把亮闪闪的钥匙,安妮特的钥匙。自从她离开他,她一直拒绝归还这把钥匙,仿佛她还无法真的放下他。实际上她是放不下这栋房子,黎娜长大的地方。可现在它却躺在这里,闪亮如昨,似乎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发生过。

回到厨房,他可以听到黎娜在嘲笑他,因为他竟然还要读报纸。“这年头没人会读报纸。”他甚至可以看见她坐在她往昔的位置,依稀听见她用常用的那种刻薄语调说话。他啪的一声把油墨纸拍到磨旧的桌面上,仿佛她正坐在这里,似乎他想反唇相讥:“这是一份真正的报纸,而不是一块可恶的屏幕。”然而他搅动起来的只有灰尘,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看见新闻标题:十七岁女孩下落不明——警方不排除犯罪行为。

“警方和公众正在寻找一位十七岁的女孩,该女孩礼拜日清晨从阿尔耶普卢格的克拉亚野营地失踪。女孩和一位朋友在这个靠近95号高速公路的热门野营地露营。据她的朋友透露,女孩当天清晨一大早便离开帐篷且始终未曾返回。该朋友报警,警方在志愿者和国民护卫队的协助下对事发区域展开全面搜索。‘现阶段我们无法排除涉及犯罪,因此我们希望公众可以主动提供任何线索。’阿尔耶普卢格警队的马兹·涅米说道。失踪女孩身高一米五六,金色头发,蓝眼睛,失踪时身穿一件黑色网眼背心,黑色牛仔裤,白色耐克球鞋。”

莱勒反复阅读这几行文字,但这些词语不断合并为一个。咖啡灼烧他的喉咙,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透过窗户他看见邻居家的小孩,但他们的声音却遥不可闻。他的胃突然一阵紧缩,然后他一头扑到洗碗槽,把热咖啡和着胆汁一股脑儿吐出来。他感觉汗水顺着他的背往下流,手臂开始发抖,他忍不住坐到了地上,用拳头捶打自己的眼睛,并发出一声哀号。

他的右脸颊贴着冰冷的木地板,手机不断振动。莱勒在口袋里摸索出手机,贴到耳边,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终于,哈森的声音响起:“莱勒,发生什么事了?”

“你听说了吗?”

“什么?”

“阿尔耶普卢格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失踪了。”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压过了警用电台静止时发出的信号声:“莱勒,现在下任何结论都还太早。”

“是吗?”

“大量搜救工作还在继续。”

“我有种预感,他们找不到她了,”莱勒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说道,“我担心和黎娜的情况一样。”

“我理解,”哈森说,“可是目前我们没有理由怀疑……”

“她们一样高!”莱勒打断他,“精确到毫米!”

他知道自己多么失态,但他控制不了自己。

“这个案子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哈森说,“所有证据都指向她的男朋友。”

莱勒沮丧地笑了笑,他觉得舌根发苦。

“黎娜失踪的时候,在所有人中你指控了我,然后呢,那带来了什么后果?”

“冷静,莱勒。”

“我非常冷静!我就是想确认警察他妈的正在有所行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可是这个女孩的外貌特征确实和黎娜相似,而且她们都是在靠近‘银路’的地方失踪的。你觉得这听上去只是巧合吗?”

“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我不想推测。她才消失两天,我们还有极大的机会可以找到她。”

莱勒伸手摸脸,发现自己的脸颊全湿了:“你们找不到她的。”

“我真希望你猜错了。”

“我也希望。”

米雅醒来的时候独自一人,但床单上还有卡尔-约翰的气味。床头桌上的时钟报时早上六点半,她想知道他是不是一直都起得这么早。黑色的木质百叶窗遮挡住阳光,她在一片漆黑中眯眼找自己的衣服和手机。手机没电了。墙上贴着不同类型的战斗机的海报。米雅穿好牛仔裤和T恤衫。窗边的桌子上放了一台古老的打字机。她用手指抚摸黑色按键,停在字母C处。

“你醒了。”

卡尔-约翰站在门口,光从他背后照进来,除了他的笑容,她什么都看不见。他走进房间紧紧拥抱她。干草和动物的气味死死追随他的衣服,他的头发湿淋淋的。

“你睡得好吗?”

“这里足够暗,很舒服。”

卡尔-约翰走到一面窗户前,打开百叶窗让阳光透进来。米雅眯了眯眼。

卡尔-约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饿了吗?你想吃点早餐吗?”

他的家人都坐在饭厅里,比格尔、安妮塔,还有他的两个兄弟。她坐下来的时候,他们好奇地打量她。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看了看桌上的食物。新烤的面包,切片时还能看见热气,三种口味的奶酪,果酱,壳上带斑点的煮鸡蛋,牛奶在一个壶里泛起泡沫。

“全是自家产的,”比格尔说,“你不可能吃到比这更新鲜的食物。”

米雅感觉饥饿这头猛兽在她的胃里撞击。

“卡尔-约翰说你们早餐通常吃鱼。”

“没错,戈然是我们家的夜间渔夫。”

戈然靠着桌子,手臂撑在黑色桌面上。

“昨晚没有鱼上钩。”

帕坐在他的旁边,嘴里塞得鼓鼓的。他朝卡尔-约翰咧嘴一笑:“昨晚只有卡尔-约翰运气好。”

他笑的时候面包屑飞落到桌子上,卡尔-约翰假装用黄油抹刀攻击他。安妮塔发出抗议。她的头发像雪花一样披在肩上,她似乎觉得很难一动不动地坐着。她从餐桌走向壁炉,倒咖啡,擦洗盘子。每次她的目光落在米雅身上时,她都温柔地笑起来。她的脸上已有饱经风霜的岁月痕迹,那让她越发美丽动人。米雅希望自己老了也能像她一样美,身体被生活本身的风吹雨打刻上烙印。

“你妈妈知道你在这里,对吗?”

“我想是的。我的手机没电了,所以我打不了电话。”

“我不留丝毫时间给手机,”比格尔说,“它们只是政府和当权者用来监视我们的一种手段。”

米雅搅动她的咖啡,感觉卡尔-约翰的手指在她的臀部游走,弄得她身体发痒。

“当然说实话,手机非常智能,”比格尔继续说,“年轻人依靠它就能持续地和世界保持联结,通过这种方式,当局就完全掌控了他们。他们可以监视你、监听你、拍摄你,他们能准确知道你每时每刻的位置并追踪你的行动。”

比格尔看着她时,他的眼睛让她想起水——两池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水。米雅感觉胳肢窝下的T恤衫黏糊糊的,新鲜的面包吃在嘴里像在嚼皮革。

“你是指谁?”她问。

戈然和帕放声大笑,但比格尔脸上笑容顿失。

“那就是问题所在,”他说,“他们掌握我们的一切信息,但我们却一丁点儿关于他们的事都不知道。”

卡尔-约翰吻她的时候就把她的头发抓在手里。变速杆在他俩之间激烈地震动,越过他的肩膀,她透过敲打黑色木板的瓢泼大雨瞥见了托比沃恩。卡尔-约翰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同时抓住她的手腕。

“别那么伤感,我们今晚再见。”

“你发誓?”

“我发誓。”

她慢慢穿行在倾盆大雨中。走上泥泞的车道时,她停下来注视他的车一转弯消失在树林里。等终于走进客厅时,她已浑身湿透。

狗在原地打转,用尾巴拍打她打湿的牛仔裤。托比沃恩呵斥它躺下,然后递给她一块毛巾。

“你上哪儿去了?我们都准备报警了。”

“我去斯瓦特利登了,和卡尔-约翰一起。”

米雅用毛巾缠住头发,从他身边冲过去找西莉娅。她坐在饭厅里画素描。她的头发变了一个颜色,乌黑的缕缕发丝散落在她的肩上,令她看上去更显病态了。细棍儿般的手臂隐没在托比沃恩的法兰绒衬衫里。她的视线丝毫没有离开面前的画纸。

“你难道不能打个电话?所有钱都花到你的手机上了,你竟然还不用。”

“没电了。”

“托比沃恩快疯了。你真该看看他,他开了大半个晚上的车去找你。”

米雅瞟了一眼托比沃恩。他未洗的头发乱糟糟的,手臂上多了些紫红色的伤口,好像是他自己抓伤的。

“昨晚又有一个女孩失踪了,”他说,“我很担心你。”

米雅朝着肮脏的碗碟,还有地板上装满空食物罐和空酒瓶的黑色垃圾袋挥了一下手。她对着啤酒和烟蒂发出的臭味,流露出痛苦纠结的表情,想起斯瓦特利登的那间厨房,那么整洁明亮,清新净爽。这份想念给予她力量,她转身凝视托比沃恩。

“我觉得你应该担心的那个人不是我。”

那晚他在新闻报道里看到她的脸,汉娜·拉尔森,一个化着烟熏妆的笑容羞涩的漂亮金发女孩。还有一张照片:银光闪闪的湖泊前搭着一顶蓝色帐篷。她和黎娜实在太像了,他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胸腔那种熟悉的痛感袭来,痛得他弯腰握紧拳头压住疼痛的部位。安妮特曾唠叨他去找医生看看,但他知道不会有治愈的方法,悲伤已经在这里生根。

他再次抬头,看见汉娜·拉尔森的父母出现在屏幕上。他们一副惊讶和恐惧的表情,似乎在脸上戴了一副苍白的面具。那位父亲用一种他熟悉的嘶哑声音乞求,这令他的胸口越发疼痛欲裂。他恳求所有不必承受失去孩子这种痛苦的幸运儿们,恳求不为人知的嫌犯。莱勒看着男人的嘴唇,敞开的衬衣领,胡子拉碴的脸颊,以及蚀刻进他面孔里的绝望神情。然后是那位母亲,她简直说不出话。当插播广告时,他的全副身躯都抖动起来。

他可以感觉到她从壁炉那边投射来的凝视。照片中的黎娜正在微笑,可那是一个带有指责意味的笑容:“不要干坐在这里,爸爸,做点事!”他在地板上踱步,努力呼吸,尽管一切是如此令人痛苦。他在客厅里穿上厚重的靴子和他的北极狐外套,这件外套有一个可以阻挡蚊虫的巨大风帽,上面只给眼睛留了一条缝。他拍拍胸脯,以确保他的烟和打火机都在口袋里。他懒得锁门了。透过窗户他看见夜晚的太阳在树梢之上的高空燃烧,他察觉指尖产生了熟悉的刺痛感。从邻居家的花园飘来浓浓的青草香,草坪刚修剪过,还有烤肉味。视线越过黑加仑灌木丛,他看见孩子们在一张蹦床上跳跃,他们细细绒绒的头发在空气中飞舞。难道他不渴望再看到那样的场景吗?

可怜的家伙。

你怎样才能继续生活?

除非他们找到一具尸体。

他没有时间去寻找别人的孩子,这些白夜如此珍贵因此不能浪费。很快这光就会暗淡下去,黑暗中所有东西都会腐烂、凝固,然后被茫茫大雪无情地掩埋。夏季弥足珍贵,必须一点儿都不浪费。就算如此,方向盘和油门踏板还是引导他朝北走,去内陆,向第二个女孩失踪的地方开去。

克拉亚野营地的路边停着一队车,他只好停在至少一公里外的地方。他戴上风帽,感觉心脏在面对人群的喧闹声、狗叫声,还有巡逻警车的静电噪声时阵阵紧缩。这地方人满为患。他们的制服马甲和反光胶带令他眩晕。莱勒来到已搭起警戒线的露营区。蓝色和白色的栅栏胶带包围着一顶孤零零的塌陷的帐篷,那里是一切行动的中心。他的胃里开始翻腾。一个男人正用手机拍摄帐篷,一名年轻警员走过去让他离开。莱勒继续向前,绕着犯罪现场兜圈子,直到他找到一个嗓音尖厉的短发女人,指给他人工搜救队伍的方向。队伍刚刚出发,要是他加快速度就可以赶上。她也许问了他的名字,但他不确定,因为他对外界已充耳不闻。

这地方到处是如乱麻般缠绕的灌木丛和浓密的植被,他必须抬高双脚,仿佛是在雪地里穿行。他的右手边是一位年长的妇女,气喘吁吁的,行动起来却像一只猞猁,能够轻而易举地穿过各种复杂地形。左手边是一个男人,正在滔滔不绝地谈论他在K4游骑兵团军营度过的时光,讲述他在森林里拉屎时如何被蚊子偷袭屁股。他说他从来没忘记过那些日子,还说每个人都应该经历一次那种训练。莱勒冷漠地咕哝了几句以回应他,他低头看着地面,倾听其他一切声音:湍流的喧哗声,国民护军队直升机的螺旋桨在远处旋转的声音。森林里生机勃勃,气氛沉重,恐惧和希望交织,还有其他人呼出的气息。莱勒自己则是空虚茫然。除了敲打他五脏六腑的焦虑和缺少睡眠,他无法让自己感受到其他任何事物。一开始他们也正是用这种方式搜寻黎娜的,在变成他一个人的旅途之前。他曾极度生他们的气——那些人群——无比强烈的气愤。气他们表现出来的尴尬神情,眼神躲闪,还有他们一定要拍拍他的肩,好像他是一只动物。他生气,因为他们一无所知,因为他们帮不了他,因为他们在一天的搜寻工作结束后就回家陪伴自己的孩子,若无其事地继续过他们的日子。这是一种从未离他而去的愤怒,他永远不会用和从前一样的眼光看待人群了。

拂晓时分,搜救工作被叫停,他感觉脚上水泡流出的血粘住了袜子。没有失踪女孩的踪迹,搜救领队们一脸严肃。当他穿过薄雾笼罩的森林走回车旁的时候,他觉得浑身乏力。模糊一片的人影在他身边移动。森林依然人满为患,但空中悬浮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喊声、口哨声、狗叫声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耷拉下来的脑袋。这寂静如此熟悉,他感觉它快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发现他的时候,差点被一条从树上垂下的围栏胶带绊倒。那位父亲,接受采访时他灰白的头发还平顺地盖在他的头顶,现在已经乱糟糟地蓬起。即便如此,认不出他也还是不太可能的事。

莱勒想埋头径直走过去,可他做不到。于是他径直穿过低矮的野莓树灌木丛走到男人面前,似乎他就是在找他。他们互相打量彼此,莱勒费尽心思地找话说。他听见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并以咳嗽淹没嗓音里的悲痛。

“三年前我的女儿失踪了,如果说还有谁可以完全了解你的心情的话,那个人就是我。”

汉娜·拉尔森的父亲默不作声地眨了眨眼。他的脸色惨白,眼中充满恐惧。莱勒看到了,并因此感到愧疚。

“总之,如果你想聊聊,我住在埃尼瑞。”

他只能把话说到这份上。他意识到他的出现引起男人恐慌,而且他认出了他。也许那段时间他曾在电视新闻报道里看见过莱勒,而那时希望尚存。可是时间流逝,三年的行动并没燃起新希望。莱勒经历的是一场没有人想去深入了解的梦魇,因为他们不想被传染。

回到车上,他头抵方向盘无声地抽泣,没有流泪。他觉得惭愧。惭愧是因为绝望之下其实有新希望在萌芽:希望这次失踪会改变一切。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西莉娅躺在日光浴浴床上,她剃光阴毛的三角区白色的皮肤在子夜阳光下闪光。她身旁的草丛上放着一盏高脚杯,旁边是一堆越积越高的烟头,她随手把烟头在地上捻灭。

“这里的气候和空气让衣服显得多余。”

她的声音清楚地表明,她这是一个不眠之夜,而她不得不服从一时冲动。黑色染发剂仅仅是一个开始,下次的行为可能会更具毁灭性。米雅想起卢斯医生,不知道他会不会开一张处方笺,尽管她们已经搬走,或者西莉娅是否应该找个新医生。她估摸这里没有任何医院,更别说精神病治疗医生了。她拿起西莉娅的一根烟放到鼻子下方,深深地闻了一下烟草的气味。

“我戒烟了。”

“为什么?”

“因为抽烟很恶心,而且我答应了卡尔-约翰。”

她点燃一支烟,故意把烟雾朝米雅扇去。

“他真的叫卡尔-约翰?”她冷嘲道,“他难道没有绰号吗,叫着顺口点儿的名字?”

“卡尔-约翰这个名字怎么了?”

“听起来有点做作,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好听。”

“你不该做所有事都是为了取悦他。男人喜欢反抗,否则他们会厌倦你。”

“我不需要你的指点。”

西莉娅倒出更多红酒。她的手不停颤抖,一些酒洒到了草地上。她朝前俯身,用空闲的手抚摸米雅的头发,透过缭绕上升的烟雾对着她微笑。

“我聪明的小米雅,你不需要我的指点,你也不需要一个男人。像我一直说的那样,你一个人就可以所向披靡。”

米雅躲开西莉娅这种表达爱意的方式,红酒总是让她变得多愁善感。

“卡尔-约翰可不像别的家伙,他真的喜欢我,真心实意。”

“你们上床了?”

米雅把没点燃的烟掰成两截,烟丝洒落在她的牛仔裤上。

“不干你的事。”

“我知道你觉得难以置信,但我是你妈妈。”

她们听见车轮声好一阵儿后才看到汽车,米雅把草地上的毯子扯起来扔给西莉娅。就在卡尔-约翰的沃尔沃汽车逐渐减速时,她已经站了起来,打算离开。

“你去哪儿?”

“我要和卡尔-约翰去斯瓦特利登过仲夏节。”

西莉娅把烟灰抖到草丛里,伸出双臂:“如果你要离开整整一周的话,我需要一个拥抱。”

虽然极不情愿,米雅还是转身了。她感觉西莉娅的拥抱让她变得浑身僵硬,她还闻到烟草味和染发剂的气味。西莉娅推开她,取下她的太阳镜,她们四目相对。

“你和我不一样,米雅,记住这点,你不必依靠一个男人生活。”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到阿尔耶普卢格。帐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竖立的仲夏花柱。莱勒避开人群,消失在灌木丛中,心无旁骛地独自搜寻。他一直走到湖中浓雾飘进林间、模糊了他的双眼时才肯罢休。

可能是太疲倦,也可能是烟雾或阳光遮掩了视线,当他开车经过朗格斯科灌木地时他竟然没能看到驯鹿,至少,没有及时看到。它们在阳光下四散分布,正在脱毛,可以看见裸露的蓝色皮肤下起伏的胸腔。他本能地打方向盘,紧急刹车,车子滑到路中央,却还是无法避免地发生了碰撞。他感觉到一阵强烈震动,随后传来沉闷的响声,一只体格瘦小的驯鹿撞到了汽车引擎盖。汽车发出尖锐声响并随即静止,他看见动物四散逃离,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中,不见了踪影。他心跳加速,抽了一半的香烟从手中滑落,掉在窗框上,徐徐燃烧。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把它捡起来,然后爬出车子。

一个黑色物体躺在沥青路面上,从体格判断,得有一岁了。当发现它呼吸尚存时,莱勒忍不住骂出声来。它的胸脯在颤抖,可以看见经冬的白色毛发染上了一条条血痕。莱勒从工具箱拿出他的手枪,飞快跑回动物身边。当他把枪口抵住驯鹿的额头并扣动扳机时,它的眼白对着他倏地一闪。动物的小腿随着生命力的减弱而数次颤抖,随后归于平静。莱勒把枪插到皮带里,弯腰用力抓住它的后腿。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尸体拉到路边,抛进沟渠里。沥青路面上留下一抹血色。莱勒在牛仔裤上擦干净手,努力平复呼吸。他跪在车旁,确认车身没有被损坏。只要还可以开,只要他还可以继续寻找黎娜,他就不担心。太阳马不停蹄地攀上云霄,鸟鸣声不断,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当他再次回到车里时,一阵冷瑟的战栗穿过他的身体,他无声地流起泪来。

仲夏之夜,森林和田地都被染上一层蓝色,一群蚊虫乌压压地在野花上空盘旋,叮咬带给人持续不断的刺痛。那天早些时候他们宰杀了一头猪。米雅没去看,但它濒死的惨叫声在她脑中回响了很久。猪舍旁还有一摊正朝四面八方流去的血,苍蝇聚集其上。然后是那头猪,就挂在粗粗的扦子上被大火炙烤。肉已经不剩多少。仲夏花柱在地面投射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安妮塔编的野花环还挂在柱头上随风摇摆。比格尔带领大家绕着花柱跳舞,直跳到双腿酸痛。整个晚上连一滴酒都没有见到。米雅头枕卡尔-约翰的胸膛,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今天笑得多。”

“我也是。”

火焰蹿上天空,用尽全力驱散蚊虫。比格尔和安妮塔老早就对他们说晚安了,但夜深对年轻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最初几个小时,帕突然变得极其健谈,吐出一连串古怪的关于末世的神话。这些故事让这个夜晚变得美妙,至少他是这么形容的。米雅装作没听他说话,而去和卡尔-约翰窃窃私语,用手指沿着他皮肤上那些难以察觉的纹路转圈,细数他手臂上的痣,用一根小草拂拭他的耳垂,惹得他咯咯笑着用双臂抱住她。

“核武器会是罪魁祸首,”帕说,“这位炸弹之母将会杀死全世界一半的人口。在那以后,只有那些强者和全副武装的人才能活下来。于是我们的历史可以从头开始,从犯下的错误中吸取教训。”他戳了戳烧焦的木头,脸庞像火光一样闪亮,“不是它,就是自然,将导致我们没落。如果我们自己没有先走到那一步,自然也会抗议。可能是黄石公园,可能是其他地方。幸存者会找到的。但是不论它如何开始,最后总会爆发战争,人类历史上最血腥的战争。”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盼望那一切。他的声音颤抖,伴着一种压抑的焦虑感。有好几次他轻轻推旁边的戈然,戈然像一个安静的幽灵一般坐着,似乎并没有听他说话。当他坐着凝视火苗时,几乎都不怎么看得见他。他偶尔会狠狠地抓挠自己的胸口和手臂,仿佛他受不了自己的皮肤。

帕用一根焦黑的烤肉棒在地上画了一个黑色的十字架。

“我不赞成那个老头,”他说,“他的言论全围绕致命病菌和疾病展开。没错,那样的事会发生,但还不至于终结全人类的命运。病毒仅仅是减少人口的一种手段,让人类覆没则需要全面性的战争。”

在卡尔-约翰的怀里,米雅觉得内心充满勇气。她抬头看帕,质疑他的观点:“你真的相信所有那些事吗?”

“所有什么?”

“将会爆发一场战争。”

“当然会爆发一场战争。看看人类的历史,我们始终在争斗。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造出了能够毁灭全世界的武器。没有人能幸免。”

他摸着他有胡茬儿的下巴,隔着火焰面带挑衅地看着米雅。

“假设社会崩溃了,你能存在多久?”他问。

“你想说什么?”

“不再有电、自来水、超市,你能活多久?”

米雅低头观察卡尔-约翰放在自己掌心的手,抚摸上面厚厚的老茧:“不知道。”

“你知道在斯瓦特利登我们能活多久吗?”

她摇头。

帕举起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五年,至少。或许是永远。”他转向卡尔-约翰,“你要带她去看吗?”

卡尔-约翰把鼻子埋进米雅的头发。

“带我看什么?”她问。

“明天吧,”他喃喃地说,“我们明天去。”

“够了,全都是胡言乱语!”戈然突然说,随后便站起来。他抓过一个桶盛满水,一股脑儿倒在火堆里,还用脚踩灭最后一点未燃尽的木柴。他那因抓挠而破开的疮疤渗着血,可是即便他觉察到了这点,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他驱赶着身边的蚊虫,走进了树林中。帕把肉串扔进灰烬里。

“只有未雨绸缪的人才能够存活下去,”他看着米雅说道,“剩下的人只能乞求怜悯。”

黑暗中,他们沉默不语地紧靠彼此躺着,子夜阳光褪去,蚊虫也不见了,房间里只有卡尔-约翰的呼吸声,那种熟睡时发出的深长而低沉的声音。他伸展的手臂沉沉地压在她的臀部,但她不想推开。她觉得孤独离她而去。她想起她过去的城市生活,她和西莉娅居住的高楼公寓,楼层间的电梯,以及从来不可能从她家飘出来的饭菜香味。那些生活在一起的亲密家人之间的嗡嗡私语声,如此亲密,对她来说却触不可及。西莉娅深夜未归的时候,那些声音就是她拥有的全世界。

她是被身旁手机的振动声唤醒的。卡尔-约翰已经不在她身边,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背部残留着他的体温。她瞥见屏幕显示西莉娅来电,她不想接,接着就感觉自己的脉搏开始迅速跳动。现在甚至没到早上八点,西莉娅从来不会醒得这么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喂?”

“米雅,你得回家一趟。”

“怎么了?”

西莉娅的呼吸声在她耳边翕动:“是托比沃恩,拜托,米雅,我再也不想单独和他待一分钟,你要尽快回来。”

信号不好,她的声音听上去断断续续,似乎她说话的时候是把手机直接放在唇边,就好像她不希望被谁偷听。

警车停在他家车道上的时候,莱勒正穿着内裤煎土豆泥饺子。他飞奔到卧室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衬衫,把带油的锅铲搁在床头柜上。经过一夜的寻找,他的牛仔裤裤脚潮湿,泥迹斑斑,但他并没有注意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他看见警官走上沙砾小道,双臂上的制服袖管绷得紧紧的,帽子下方露出浓密的黑色头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自言自语道。熟悉的期待一如往常地从意识深处浮出来,血液在他的静脉里飞快奔流。可能他们找到她了,可能现在一切可以结束了,或者一切只是要重新开始。他用力打开门,吓得哈森连连后退。

“怎么回事?”

哈森举起戴着皮质手套的手:“不是关于黎娜的事,这次不是。”

失望,或者其实是解脱,令他猛地重重撞在门把手上。

“那是什么事?”

“你能让我进屋吗?”

莱勒站到一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察觉哈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真该理理你的头发,伙计。”

莱勒抬手摸自己的头发,发丝僵硬,油腻,一片杂乱。

“你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我们可没法都像你一样衣冠楚楚。”

哈森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我闻到食物的气味了。”

“我正在煎土豆泥饺子,来点吗?”

“你很清楚我不吃猪肉。”

“但你吃土豆,对吧?”

“里面有猪肉,不是吗?”

“你可以把肉挑出来,吃一点猪肉又不会死。”

哈森脱掉他的黑色警服,他正要把它挂在一把椅子的后背上时,听见莱勒大声说:“别动那把椅子!我们不用那把,它是黎娜的椅子。”

哈森猛地把外套从椅子上扯回来,一言不发地去找其他椅子。他的眼神透着忧虑,但他没说话。他坐下,手撑在桌子上看着莱勒,好像他可以看见他脑海中滚动的每个想法。

莱勒在两个盘子里堆满亮晶晶的饺子,挖了几勺越橘酱。哈森面露疑色。

“你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

“我真的只是想过来坐坐。”

“过来坐坐,在上班时间?”

哈森叉起一个亮闪闪的饺子,沉思了半天才把它放进嘴里。“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过得很艰难,”他咬了几口后说,说完就继续吃饺子,“但我只是想确认你一切都好。”

“你可以直接说重点。”莱勒说。

哈森扮了个鬼脸,然后吞下饺子。他把叉子放下,正视莱勒:“好,那我就不废话了。星期六和星期日之间的那个晚上你在哪里?”

“开车。”

“大概在哪个地方?”

“在95号公路上来回跑。”

“你有可能在阿尔耶普卢格附近吗?”

“我每晚都要路过阿尔耶普卢格。”

“你到那里是什么时候?”

莱勒耸肩:“我估计是在夜里三点到四点之间,可能还要稍微晚一点。”

“你在克拉亚野营地停过车吗?”

“我想不起来了,好像不是在星期日。”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莱勒。”

莱勒在越橘酱里画圈。可能是因为他们以前也怀疑过他,他现在没感到任何恐惧,更多的只是疲惫。黎娜失踪之前,他是最后一个在车站看见她的人,现在,汉娜·拉尔森失踪了,他同样在那当口到过事发现场附近,自然会引起误解。

“你前几天告诉我,我们永远找不到她了,”哈森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