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警方的人。”他说,但他的声音背叛了他。
一个矮壮的家伙走上前来,举起一支火炬朝莱勒脸上一晃:“我认识你,你是托巴卡的老师。”
莱勒听见人群倒抽一口气。他举起一只手挡住射在脸上的火光。
“没错,”他说,“我一点都不关心你们在干什么。我只想知道阮贝格兄弟的行踪。你们有谁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举火炬的家伙走近他:“你找阮贝格兄弟干吗?”
“我想和他们聊聊一个传言。”
“什么传言?”
“显而易见,他们掌握了一些关于我女儿失踪案的线索。”
莱勒把手伸进他的衣兜里,拿出黎娜的照片,把她微笑的那一面朝那伙人挥动:“这是我的女儿黎娜。你们大多数人都知道,三年前她在格洛默斯特莱斯克的一个公交站失踪,要是你们当中有人知晓关于她失踪的任何线索,我求你们告诉我。现在还不晚。”
回应他的只是些茫然空洞的面庞,被雨冲刷过的难以解读的面庞。他的恐惧令他愤怒。
“你们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
莱勒戴上风帽,四下看着这些苍白的脸。他注意到他们避免和他进行眼神接触,他忍不住想要冲上去指责他们、赤手空拳把他们打倒在地,然后疯狂地踩过一堆懦弱的大块头,可他只能按捺住冲动。他多希望他带了枪。那会让他们开口的。最后,当他转身朝森林走去时,他的身体因愤恨而抖动不已。他甫一走到云杉树林,一小队人就噌地追到他身后。其中一个人拽住他的手臂。
“我就是约纳斯·阮贝格。”
米雅浑身酸痛。她已经推着一辆装满木柴的独轮车在劈柴区和柴房来回穿行了至少一百次。她卸下木柴堆成柴垛,直到她的双肩发出抗议。卡尔-约翰说他们完工后就可以去游泳,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让她心花怒放。
安妮塔突然出现在她身旁,用手帮她挡住阳光:“有人来看你了,米雅,就在大门口。”
她老远就看见了托比沃恩·福斯。不知怎的那辆生锈的车令她想起了那只被啄的鸡。他们已经从车里下来,他们两个人。托比沃恩来回踱步,就像一头烦躁不安的公牛,西莉娅的眼睛却藏在黑色太阳镜的镜片后,故作冷漠地抽着一支烟,那通常意味着她情绪紧张。她裸露的双脚深深埋在草丛里,她只穿了一条裤腿剪裁过的牛仔裤和一件褪色的比基尼背心。她的头发尤其显眼,就像头上顶了一个鸟窝。
米雅察觉嗓子眼里产生一股反感:“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想看看你怎么样了。你妈妈非常担心你。”
西莉娅把太阳镜推至鼻梁,直视米雅:“我的天啊,看看你脏成什么样!你都干了些什么?”
“工作。”
“工作?要是那样我希望你拿到了工资。你的衣服完全毁了。”
“至少我还穿着衣服,不像你。”
托比沃恩站在她们中间举起双手。
“我觉得我们都该冷静一点。我们希望你回家,米雅。”
“现在斯瓦特利登就是我的家。”
托比沃恩的头顶闪闪发光,像一颗熟透的蔓越莓:“如果你是介意我的那些杂志,我希望你明白,那事完全翻篇了。那些东西永远消失了。多亏西莉娅——还有你——我才有机会开始一段新生活……”
“和那些杂志没关系。我就是想和卡尔-约翰住在这里。”
“我们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我根本不关心你们怎么想。”
托比沃恩无助地转向西莉娅。他看上去快要哭了。
“比格尔和安妮塔怎么说?”
“他们毫无保留地敞开大门欢迎我。”
西莉娅把太阳镜推回去,扬起下巴,她吸着香烟的嘴周围皱起来:“我怎样才能联系上你,我能问一下吗,你现在连手机都不用了?”
“你可以打比格尔和安妮塔家的座机,然后找我接电话。”
西莉娅在草丛里晃悠着身体:“他们是给你洗脑了吗,还是干了什么别的事?”
“天啊,你闭嘴!”
“你为什么不用手机?”
“我就是不用。现在你不用再抱怨账单了。”
西莉娅凑到她身旁:“他们这里有什么秘密吗?他们是不是利用卡尔-约翰做诱饵,引你上钩?”
米雅发出一声空洞的大笑。
“回家去醒醒酒吧,”她说,“你根本就没活在现实世界。卡尔-约翰爱我。”
西莉娅的嘴扭曲成一朵愤怒绽开的花。她在汽车生锈的车身上按灭香烟,然后打开客座门。
“你知道我在哪里,”她说,“我是说一切结束的时候,因为万事总有终结。”
她重重地把门甩上,关门声震彻松林。
托比沃恩依旧站在原地,眼里流露出乞求神色:“你还太小,米雅,不该离开家。你还不满十八岁。”
“去问问西莉娅离家出走的时候多大。”
“我们想念你,你明白的,我们俩。”
他踩在沙砾路面上,活像一个溺水之人。她感觉两行眼泪滴落,于是便转头寻找柴房里的卡尔-约翰,并清了清嗓子。
“我们会回家探望你们的,我发誓。”
“我确信你们会来。别让比格尔弄乏你。”
“别让西莉娅毁掉你。”
他会心一笑。有一瞬间他似乎要拥抱她,但西莉娅按了按汽车喇叭,他只得匆匆回到车上。
“要是她严重抑郁了,记得打电话给我,”米雅冲着他的背影喊道,“答应我!”
两个年轻人像塔一样,耸立在他的目光之下,他们藏在黑色风帽下的脸长得一模一样,显出同样的苍白。莱勒背靠一棵松树,森林就在他周围起伏跳动。他们拉着他离开道路,进入灌木丛深处,这里没人能看见他们。莱勒的手滑进牛仔裤裤兜里摸那串钥匙。他的胸膛起伏,他发觉自己呼吸不畅。
“我不想惹上任何麻烦。”
他们的眼睛在暗淡天色下闪闪发光,自称约纳斯的那个人身子往前倾,把脸凑到莱勒跟前。他身上散发出酒味。
“你他妈到底是谁?”他问,“你以为你可以到处打听我们吗?”
他绕着莱勒转圈,从他裤子的屁股兜里扯出钱包。他取出莱勒的驾驶证研究起来。莱勒放任他看,手里仍紧握着钥匙。
“莱纳特·古斯塔夫森。”约纳斯的目光离开驾驶证,转而盯着莱勒,“确定你不是警察?”
“我不是警方的人,我完全不关心你们在干什么勾当。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听说你们知道关于我女儿失踪的消息。”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莱勒从他手里夺过钱包和驾驶证,找到黎娜的照片,在他眼前亮出来,就像举起一块盾牌。
“这就是黎娜。”他的声音颤抖,“我的女儿。她不在我身边已经三年了——三年!——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能搞清楚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明白吗?”
他们咬着唇,他们两个人,一边思索这事,一边左摇右晃。
“他妈的听起来是个悲剧啊,”约纳斯说,“可是我们帮不上忙。”
“也许吧,但你们到处散布流言,说你们知道是谁干的。”
两兄弟迅速交换了下眼神:“我们也只是听了传言,就像其他人那样。”
“什么传言?”
“这几年里关于这件事有太多说法了。”
“什么说法?”
约纳斯仰头看天空,叹气道:“听着,老兄,我不想往你的伤口上撒盐,但你的女儿是和一个货真价实的蠢蛋出去约会的。”
“你是指米凯尔·瓦格?”
“也许是吧。所有人都叫他狼。”
“那他怎么就成了一个蠢蛋?”
“他以前常向我们买酒。一开始总是诚信付款。直到他的女朋友消失,没错。然后他彻底变得糊里糊涂,每晚打电话给我们,想赊账买酒。还有其他东西,你懂的,安眠药之类的。他还办聚会,那完全超过了他能负担的程度。我们看不惯那种事。”
莱勒想起米凯尔·瓦格颤颤巍巍地走在草地上,手指比画出手枪,还有他闯入火炬游行队,在莱勒的厨房里痛哭。一种恶心感攫住他。
约纳斯就站在他前面,缓缓地卷一根烟:“所以我们就去找他追债。他就是在那时失去理智,开始疯狂地讲述他做过的事。”
“做过什么事?”
“你知道的,杀了她。”
莱勒靠在树干上。他的小腿无措地抖动。约纳斯的语调如此漫不经心,似乎他是在谈论天气。另一个家伙则像一个无声的影子般飘在他身边,也不看莱勒。
“你可以详细告诉我他说了些什么吗?”
“他说他们吵了一架,然后他就失去理智,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还说永远没人能找到她。”
莱勒跪在潮湿的地上。这些话语在他脑海里回响,他觉得自己就要呕吐。他弯腰对着苔藓呕吐,但什么也没吐出来。等他恢复过来后,他抬头看着这兄弟俩。
“你们为什么不去告诉警察?”他问。
他们俩哼了一声:“如果我们能帮上忙的话,我们不会去告诉警察。”
“可是这和你们卖非法酒的勾当没什么关系!这关乎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失踪。如果瓦格尔对你们承认的事情是真的,这会改变一切。”
莱勒把自己从地上拖起来,和兄弟俩对视。不知怎么,愤怒令他觉得自己更加挺拔、更加高大。没有时间去思考了。他站得离他如此近,甚至可以感受到约纳斯的气息喷到自己脸上。在这种沉默的意志斗争中,他们互相盯视对方。通过眼角的余光,他看见另一个家伙过来了,于是他的手紧握成拳头。二对一,但这根本吓不到他。
“你们两个没骨气的骗子,”他说,“你们视自己的臭皮囊高过一个年轻女孩的生命。”
约纳斯大叫着用双手抓住他的外套,把他朝身边拉。莱勒奋力地想要挣脱,但他瞥见另一个家伙手里握着一把闪亮的刀。他感觉冰凉的钢铁抵上了他的脖子。
“听清楚了,”约纳斯说,“你很生气,我明白。要是我的女儿失踪了,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去弄明白是谁干的。但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不欣赏你这种态度。”
“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莱勒回应。
约纳斯意味深长地看了莱勒许久,然后招呼他的兄弟放下刀。接着他把莱勒重重地推倒在地,另一个家伙则朝他狠狠踹了几脚。
“去找瓦格吧,把你的怨气撒在他身上。”
莱勒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暗影里。他们开始奔跑的时候,鞋子发出扑哧声。他没心思追他们,没有意义。
一开始是他的手臂开始颤动,紧接着是他的整个身体。他的大腿很沉重,而且反应迟钝。他的手掌嵌进森林里覆满苔藓的地面,越陷越深,任由寒冷和潮湿侵袭。他没听到自己的牙齿打战,只听到松林在风中私语的声音,还有那些依然在他脑海里回响的话语:“控制不住身体……永远没人能找到她。”
米雅过去从未在一个真正的家庭里生活过,她发现自己在细致地观察他们,努力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毫无疑问,比格尔是一家之主。只要他走进房间,每个人就会突然开始找事做。他不必发话,通常他只要在场就足够有威力了。
他称安妮塔为“我亲爱的”,还喜欢亲吻她满是白发的头。即便如此,你也很快就能明白那不过是一场游戏。米雅曾无数次见到西莉娅和她的男人们玩这种游戏,她失望地发现比格尔和安妮塔玩的这场游戏和前者并无区别,他们在强迫自己忍受对方。每次比格尔在安妮塔身边,她就能在她的眼里看到这点,看到那时她的脑子里想的都是一些与爱无关的东西。原本总是有哼唱声,安妮塔总是一边干活一边哼唱,你可以从她的哼唱里分辨出她在农场的哪个位置。它如此不可或缺,飘荡在风声和犬吠声之上。只不过当比格尔出现在附近的时候,哼唱立马就会停止。
兄弟三人也用各自的本事去讨她欢心。卡尔-约翰是最健谈的那一个,总是得到最多关注。要说这家人有宠物,那么就是他。
帕的笑声最多,一种在房子里回荡、能感染他人的轻松自由的笑声。他天性喜爱动物,还收集刀具。晚上他会擦拭刀尖,把刀刃插进苹果里,让它就那么放一夜。它们会因酸度而变得锐利,他对米雅解释:“没有什么东西比一把钝刀更糟了。”
戈然则会去寻找自己的同伴。他不管走到哪里都戴着风帽,遮掩脸上的疤痕,还有那些折磨他的疮。它们会结痂,然后他又把它们挠破,它们便流血,从而恶化。当他们在农场里时,她尽量不去看他的疮疤而是看向他的眼睛,但他的眼中也存在一些无法闪避的事物。他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愤怒眼神看她,仿佛她的存在以某种方式扰乱了他。
他走过来的时候,她正躺在一片林中空地上,手臂和小腿舒展,淹没在一片白色银莲花中。如果她斜瞥一眼,就会发现它们像是雪花。由于眼前一片雪白,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脚不对劲。她向那个难以分辨的人形伸出双臂,但没有得到回应。直到她撑着胳膊肘起身,才看清那是戈然。他稀薄的头发粘在他湿湿腻腻的皮肤上。
“你以为我是卡尔-约翰?”
“你干吗鬼鬼祟祟地靠近我?”
“刚才在门口的是你妈妈?”
“没错。”
“她很年轻。”
“她生我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胡扯。”
他盘腿坐下,银莲花被压倒了。他的嘴角衔着一片草叶。米雅感激阳光带来了隐匿他恐怖面庞的阴影。
“她想让你再搬回去?”他问。
“嗯。”
“你怎么和她说的?”
“我说现在我的家在这里。”
戈然狂扯野草,毫不关心是否伤害了野花。他的膝盖轻轻擦过米雅的膝盖,尽管阳光温暖,他的皮肤却仍然冰冷。
“她伤心了吗?”
“我妈妈像个小孩。我老是要当那个照顾她的人。”
“但现在你拥有了卡尔-约翰,还有我们。”
米雅对着草地微笑。
“我到现在都从没有过,”戈然继续说,“一个女朋友,某个可分享一切的人。”
“那么你最好现在开始寻找。”
“难道你觉得我会拥有吗?没人想要一个我这种长相的男友。”
他从长茧的手掌上撕下皮肤碎屑。米雅没有看他。她听到沙砾路面上响起安妮塔的脚步声,然后她开始伸展四肢。她白色的辫子拍打着她的背部,脸上的表情严肃生硬。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她对戈然说,“难道你不用管马铃薯地吗?”
“我不过刚刚坐下来歇息一会儿。”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轻轻擦了擦他的牛仔裤。在垂头丧气地离开之前,他对着米雅眨眼,似乎他们共享了一个秘密。安妮塔弯腰拉她起身。只剩她们站在彼此身边时,她的双眼又重新染上了温暖。
“哎呀,米雅,”她说,“我的儿子们就像蜜蜂围绕蜂巢一样,成天在你身边打转。”
米雅感到尴尬,安妮塔注意到了这点,她会心一笑。
“我也曾年轻漂亮过,信不信由你,所以我知道那种感觉。有时候你会厌烦所有的关注。”
“你现在也很美。”
安妮塔放声大笑,笑声一直在这片安稳的土地上回荡。
“你能这样说真好,米雅,”她平复心情后说道,“但是如果我的儿子们欺负你,请让我知道。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
精神失常吓到了他,还有他可能无法控制一切的这个想法。这种精神失常将会攫住他。他的双脚一直在马瑞威顿悬崖边缘徘徊,而深渊就在下方召唤他。他被肚子里产生的一种纯粹的恐惧惊醒。
尘埃悬浮在丝缕光线里,拂落在木地板上,从他此刻坐的沙发上看过去,壁炉旁黎娜的微笑变得有些扭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泥垢斑斑的牛仔裤,衬衫硬硬地抵着皮肤,还有被汗水浸透的别扭的袜子。地板上的烟灰缸嘲笑他。如果黎娜现在走进屋,她会在走到门口时就转身,以为自己走错了房子。正是这种远见使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花了一早上打扫房间,然后把满满两袋真空吸尘器吸出的垃圾塞进垃圾桶。他的双手因长时间清洗餐具而疼痛不已,脸颊则泛着剃须刀刺激出的刺痒感。莱勒坐在饭厅餐桌旁,筋疲力尽,他没有洗澡,浸湿头发的汗水滴落在报纸边缘。报纸上刊登了一篇关于汉娜·拉尔森的新报道,但提供的信息并不多。阿尔耶普卢格附近的森林搜寻仍在进行,警方呼吁公众提供线索。老调重弹。
装在皮套里的手枪躺在书桌上,耀眼的金属一刻不停地攫住他的目光,似乎在呼唤他。清理房间带来的情绪缓解是短暂的。他的脑子不会给他任何平静,总之现在不会。
他用夹克遮掩武器和拉弗格威士忌,车库里还是空空荡荡,他只得继续走路穿越森林。他已经监视瓦格很长一段时间了,摸清了他出没的时间。那家伙几乎不离开家,从不工作,也不和他的朋友们联系,只有钓鱼和买酒能驱使他出门。
莱勒是在格洛默斯特莱斯克湖边发现他的。瓦格坐在芦苇荡中央的一块岩石上,手里握着渔竿,他身旁的湖像女巫的一口大锅,雾气缭绕。远处传来一群游泳的孩子们发出的尖叫声和欢笑声。瓦格用空闲的那只手拍打蚊虫。他没有穿T恤衫,他的脊柱凸出,就像惨白皮肤下长了鱼鳞一般。
莱勒在森林边缘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耳边的血流声被蚊虫的嗡鸣淹没,但他甚至懒得去挥手赶走它们。他费力穿过石楠花丛时,可以察觉抵着大腿的手枪冷冰冰的。
瓦格没有听见他走过来,他甚至没有转身,直到莱勒把脚踩进水里,他才惊讶地甩掉渔竿。
“你想干什么?”
莱勒没顾得上脱鞋或是卷起牛仔裤。他涉水走向岩石,来到瓦格身旁,指甲缝里塞满粗糙的青苔和鸟粪。他瞟见瓦格装着亮晶晶鱼饵的盒子里放了一瓶喝了一半的烈酒。他扫视对面的河滩,确认孩子们不会看见石楠花丛中的他们之后,拿出了威士忌。
“你想喝点吗?”
瓦格眨了眨眼,但随后伸手拿起酒瓶,面不改色地吞了一大口。
莱勒挤出笑容:“难道你不觉得我们是时候一笑泯恩仇了吗,为了黎娜?”
“你是认真的?”
“针锋相对只会两败俱伤。”
瓦格把酒瓶递还给他。莱勒喝了一口,感觉威士忌和他的计谋混在一起燃烧着他。汗水渗进夹克,惹得他发痒。
“自打她失踪后,生活好像终结了。”瓦格说,“我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
莱勒举起酒瓶在鼻子下方晃动。
“再喝点,很管用。”
瓦格又喝了两大口,用手背揩干嘴,然后斜眼看莱勒:“但愿你没打算毒死我。”
“我应该毒死你吗?”
他们朝对方苦笑,眯眼看着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悠哉地互相传递那瓶昂贵的威士忌酒。莱勒察觉酒精点燃了他内心的仇恨,令他五内沸腾。孩子们的笑声和拍打水花的声音就像是火上浇油,无一不把他的思绪牵引向黎娜。
“前几天晚上,我在格里默山遇到了你的两个朋友。”
“是吗?”
“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貌似他们以前常和你做交易。”
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见瓦格下颌收紧,手指抓紧渔竿。
“你是说阮贝格兄弟?”
“没错,是这个姓,约纳斯·阮贝格和尤纳·阮贝格。他们和我说了不少有关你的事。”
瓦格的脖子上青筋毕露:“我以为你来这里是握手言和。”
“我当然是,”莱勒说着便举起双手,“难道看起来我带了斧头吗?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聆听真相的,你知道的真相。”
“什么该死的真相?”
莱勒靠近他,愤怒在推动他,给他勇气:“为什么有传言说你承认杀了黎娜?”
“我怎么知道?简直一派胡言。”
“你夸口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还说没人找得到她。”
瓦格的脸似乎快被愤怒撑破。他的声音变得洪亮:“那是假的,我从来没有伤害黎娜,从来没有。”
莱勒放下威士忌酒瓶,再次四下张望以确保没人看见他们。然后在电光石火间,他从腰带上拔出左轮手枪,枪口对准瓦格的胸膛。当他放开安全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家伙眼里的惊恐。渔竿滑落进水中,漂在水面上。
“你他妈的疯了!”
“没错,我就是疯了,如果你想活着离开,我建议你现在开始说实话。”
“但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那为什么阮贝格兄弟说你招认了?”
瓦格全身颤抖,左轮手枪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个“血红的眼睛”。莱勒怒火中烧,但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却异常冷静,他能感觉到那家伙放弃挣扎,几乎瘫倒在他面前。
“我他妈的欠阮贝格兄弟几千块钱。他们手里握着我的把柄,威胁说要闯进我家里偷东西,说要杀了我。我太绝望了,我想让他们退缩,像我害怕他们一样害怕我。”
瓦格开始抽泣,他气喘吁吁的,仿佛哭泣正在扼杀他。他的牙齿打战,关节也不停抖动。
莱勒放下手枪。再也不需要它了。
“我不是要炫耀,”瓦格说,“我说我做了那件事只是因为当时没别的法子。还有我太软弱,去他妈的软弱,我对阮贝格兄弟说了谎,说一切都是我干的,这样他们就会畏缩。我以为,要是他们想到我干得出来那种事,就不会来我家偷东西了。他们就不会骚扰我。确实起作用了!他们没来找我了。”
莱勒的身子上下晃动,似乎他就要重心不稳而倒下。他把脸凑近瓦格:“如果我的理解没错,你承认我女儿因你而死,只是为了获得某个混账商贩的畏惧,对吗?”
瓦格弯下瘦骨嶙峋的小腿,泣不成声。
莱勒坐在原地,任怒气在体内乱蹿,身体变得冰冷。手里握着的枪开始晃动,他想象自己对着那个哭泣的人举起武器,并紧紧抵在他的额头上。“砰”的一声响后,他看见鸟群从树林间飞出,四散逃离,孩子们的欢笑声变成一片死寂。他觉得这冰冷的武器像极了哈森的手铐,他还感觉到了他开车带走自己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的那张脸上的失望。哈森已经明白他失去了理智,可能他真的失去理智了吧。
黎娜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正站在水边,求他放下武器。终于他服从了,从岩石上跳下来,涉水回到湖边,回到黎娜声音之来处。瓦格在他身后失声大喊,但他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也不想转身,他不能。对他差点就做出那件事的恐惧如潮水漫过他,他一路跑着穿过灌木丛。远离湖水,远离瓦格。远离疯狂。
他跑到云杉林的时候浑身颤抖得厉害,只得停下来。他蹲下来,在树林里寻找能抓住的东西,但森林只是倾倒在他身上。他整个身子都俯在青苔地上,想要把恐惧悉数吐出来。他呕吐,抽泣,直到内心空无一物。空无一物,但是还存在那陈旧、空洞的虚无。然后他颤颤巍巍地走进一片桦木林,这里的阳光温暖了他,野草轻抚他的大腿。接着他扑倒在地,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再有力量爬起来。
米雅知道他们有事瞒着她,那些事只能在家族成员间传递。那些事表明她还不属于这个家庭,可能永远都不会属于。她唯有等候和期待。她知道卡尔-约翰不会是那个向她吐露一切的人,但比格尔是。
一天早上,她刚从鸡舍走出来,他突然出现,她当即明白他已经下定决心,那一刻终究来了。
“没有鸡蛋?”他问。
“这次没有。”
“我希望鸡群还没开始罢工。”
“噢,没有。我们储存的鸡蛋足够我们吃了。”
“这就是最重要的。我们应该始终储存超过我们食量的鸡蛋,这样我们才能有应急物资。”
米雅低头看着沙砾路面上他们狭长的影子,不知为何,觉得他们看起来有点超脱人世。
“小时候,我们家的食物永远不够吃,”她说,“没有什么比空荡荡的食品橱柜更糟心。”
“我和你的看法一致,米雅。我不知多少次伴着饥饿的胃发出的咕咕声入睡,我数都数不清。可是如今大多数人从未体会过食物匮乏能让人多么绝望。他们安睡在永远衣食无忧的幻象中。”
比格尔停下脚步,低头凝视她:“我觉得是时候带你参观我们的食品储藏室了。”
“我看过。”
但他只是哂笑。他朝房屋相反的方向走去,走进树林间,带她向密林深处走去,云杉树的枝干越发低矮。米雅惊讶地发现,尽管他一把年纪了,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穿梭于此间。他在一堆乱蓬蓬的灌木丛前立定,用脚踢开掉落的细小树枝和松针,直到露出一个舱门。米雅屏气敛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跪在松软的泥土上撬动舱门。里面有一截梯子,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比格尔的小腿跨过舱门边缘,开始沿着梯子往下爬。他鼓励她跟在他身后,但她仍停留在原地,就站在血口般的洞旁。
“我受不了幽闭空间。”
他大笑:“你爬下来就不觉得幽闭了。”
她目之所及马上就只剩他头顶毛茸茸的头发。她四处张望,看见黑暗中那栋大房子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芒。她真希望卡尔-约翰可以走出房门,这样她就可以呼唤他。要是他陪在她身边,她保准有勇气。他在身边的时候,恐惧从未有机会乘虚而入虏获她。
“跟上啊,米雅!”比格尔的声音从深不见底的洞中传来,“下来看看这地方。”
慢慢的,极其缓慢的,她的一只脚踩上梯子最顶端的横阶,然后是另一只脚,她的手胡乱地四处摸索。下方是一条漫漫长路,梯子的阶梯好像数不到头。粗粝而寒冷的空气拍打她的身体,土地潮湿的腥味充斥她的肺部。洞底比格尔站立的地方有一扇半开的门。温暖的蜜色光芒从门缝透出,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镜框后面闪烁。
“做好准备,米雅,我的女孩。”
在门被推开之前的几秒,托比沃恩和他收藏的色情杂志在她的脑海闪现。她发觉呼吸不畅,便说服自己这里缺氧。她觉得眩晕感侵袭而来。
可是紧接着她就看清了屋里的景象,它像运动厅一般宽敞高阔,尽管没有窗户,却无比明亮。木地板上的混色碎布地毯朝四面八方铺开,给这个巨大的空间凭添生机。沿墙摆放着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架子,上面摆满食品罐和清一色带标签的果酱罐。此外还有长长一排煤油灯、油炉和电池。地板上,巨大的塑料盛水容器并排放着。三张配备睡袋的双人床靠一面墙摆放,衣架上挂着每种尺寸的衣服,还有鞋子、冬天的保暖帽和围巾。十个防毒面罩从挂钩上俯视他们,三个急救药箱立在塑料药盒和数卷厚厚的绷带旁。此外还有腋杖和一张轮椅。
更往里一点是武器。十把来复枪,枪口朝下陈列在那里;少量手枪;上百个装满亮晶晶弹药的棕色硬纸箱;一排闪着锋芒的利刃、斧头。还有各式各样的工具在争夺地盘。
比格尔开始一边指点一边解释。他们拥有至少够吃喝一年的食物和水,还有充足的电池、太阳能收音机、油灯、煤油、点火器和其他燃料,必要的时候能让他们熬过好几场寒冬。
“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人,能难倒我们,”他说,“我们做好了应付一切的准备。”
他让米雅想起那个夏天西莉娅曾试图引诱的那位天主教牧师,就在格兰特岛。一个颤抖的声音里藏着坚定的男人,他超脱诸般尘俗欲望,选择了上帝。他在每顿饭之前都要做一段长长的祷告,拒绝让自己堕入美食、贪眠和男欢女爱的深渊。他的眼睛里闪着信念之光,那种光极具感染力,引得她也想追随他的信仰。米雅永远不会忘记他谈论圣徒和上帝的时候唇角微颤的模样,还有他用拉丁语唱诵经文的时候,声音震得书架上的瓷器叮当作响。她也想经历那么强有力的事物,虔诚地信仰某种东西,让每个靠近她的人都感受到从她周身漫溢出的能量。显而易见,比格尔以同样的方式漫溢能量,他也沉浸在自身的信仰里。人造灯光把一片金色挥洒在他的白发上,令她想起天使。他皱巴巴的脸部肌肤松弛且毫无血色,可却有另一种超凡的光环笼罩他,一种入侵她的肺腑让她呼吸困难的东西。
“社会无法永久提供民事防护或应急物资,可是我们能。你和我们在一起很安全,米雅,你永远不会挨饿。”
他已经离瓦格很远了。当他朝村子里跑去时,依然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手指紧紧扣着扳机。他原本想开枪的,那是最糟糕的情形。他想一了百了,射死那家伙,然后把武器对准自己。两枪,只需要开两枪,一切便结束了。
莱勒抵达的时候哈森正跪在花床里,他的身旁是越堆越高的杂草,古典弦乐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飘出,近旁的长椅上放着一瓶浸着橄榄叶的马提尼酒,调酒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莱勒轻缓地把手枪放在那堆杂草的顶部,仿佛它是一个活物。哈森站起来,用戴着园艺手套的手拍去裤子上的尘土。
“怎么了?”
“我想让你扣押这把枪。”
“是你的?”
“没有注册过,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
哈森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枪柄,仔细看了看。
“我但愿你没对任何人开过枪。”
“那就是我希望你没收它的原因,在我还没动手之前。”
西莉娅唯一可以联系上她的方式就是打座机电话,她成天价地打来找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唠唠叨叨让米雅回家。
“都是因为那些失踪的女孩。托比沃恩只是不放心,他希望你回家,然后我们就能看护你。”
“我在这里比和你在一起安全得多。”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充满敌意。”
当她把西莉娅的担忧告诉比格尔,他只是笑了笑。
“媒体无所不用其极地恐吓老百姓,他们总是小题大做。失踪女孩——那是什么傻话?年轻人就喜欢四处流浪,不告诉任何人他们在哪里,这完全不值得报纸大肆报道。这种事天天发生。安妮塔和我年轻时也干过这档子事,也没造成什么伤害嘛,反而恰恰相反。”
尽管如此,他也不再同意他们在夜里开车出去。在斯瓦特利登的大门外,腐败和不幸遍地可见,他说,都是些他们不该参与的事情。他无视卡尔-约翰及其兄弟的抗议,把汽车钥匙锁在自己书房的书桌抽屉里,只为让他们待在安全地带。
斯瓦特利登没有电视,卡尔-约翰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说他们从来没有买过。米雅不愿去问比格尔,主要是害怕勾起他发表新演讲的兴致。这里有一台电脑,但比格尔把它守得死死的,严格控制他们使用。当她试图登录脸书账号时,他大发雷霆。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天真,米雅?社交媒体根本没用,不过是一种监视手段。”
于是他们收听播客。比格尔最喜欢美国人杰克·琼斯,他是一名美国空军,声称自己能看透腐败的政府体制。
夜晚他们聚在客厅,比格尔躺在扶手椅里,双手叠放在大腿上,似乎在祈祷。安妮塔总是有做不完的针线活儿,细针有力而富有韵律地碰撞,仿佛它们在暗暗打响未经宣战的战役。戈然和帕四肢摊在沙发的坐垫和扶手上,而米雅与卡尔-约翰则选择坐在火炉前的驯鹿皮地毯上,多数时候都无人打扰。她喜欢温度把血液带回他的面颊,喜欢火焰在他的眼里摇曳闪烁。播客和其他声音不过是背景噪音,仿佛这里只有他俩单独坐在火边。
当杰克·琼斯的节目播完,比格尔的讲坛就开场了,要求他们再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米雅,我亲爱的,你知道我和安妮塔是怎么认识的吗?”一天晚上他问道。
他的儿子们哼哼唧唧地叹气,可这并未让他泄气。
每当比格尔强烈渴望谈论某些事情时,他的脸庞就会微微战栗,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米雅在地毯上坐直身子,他最渴望的始终是吸引她的注意力。
“你们怎么遇上的?”
“好,你听着,我们一度是兄妹,哥哥和妹妹。”
“比格尔,真的吗?!”
安妮塔停下穿针引线的动作,房间随即被笑声淹没。米雅看向卡尔-约翰,看见他的脸红彤彤的。
“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当然啦,”比格尔继续说,“但我们青少年时期住在同一个寄养家庭,我们被要求以兄妹相称。不过没多久我就为她倾倒,”他指指安妮塔,“我知道那不会有结果。她是那种古典美人,就像你,米雅。一个典型的祸水红颜,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最冷漠的男人为她动情。”
安妮塔脸上的红潮都快漫过她的编织物了。
“因此,自然而然,甚至我们的养父也迷恋她。幸好当时那栋房子很小,你能听到一切动静,所以他没法侥幸逃脱。当他在洗衣间里试图伸手掀起她的裙子时,被我抓了个现行……”
“比格尔。”安妮塔警告地说。手里的针穿得越来越快,声音交织成一片。
比格尔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继续说:“我狠狠打了他一拳,他摔倒了,头撞在滚筒烘干机上。我们以为那个男人死了,所以我们收拾行李逃跑,决定避开当局,自己养活自己。我那时十七岁,安妮塔十六岁,我们两人联合起来对抗世界。我们攒了十年钱才买下这块地。此后的事就人人皆知了。”
比格尔身体前倾,目光停留在米雅和卡尔-约翰身上。他笑的时候下巴异常凸出:“为了获得成功,你们需要的是一个正确的伴侣。一个荣辱与共的人。如果你们找到这样的人,今后就所向披靡了。只要看看我们就知道了。”
米雅想起西莉娅,想起她总是在追逐爱,却从来不努力把握它,寻找和孤独让她的生活变得多么可悲和糟糕。她把头靠在卡尔-约翰的肩上,暗暗发誓永远不要像西莉娅那样,她会紧紧地把握住爱。
每次他找到她的时候,黎娜总是躺在水里,在黑色水面下,浑身冰冷、毫无血色。每次他把她抱到地面上时,她瘦弱的身体已变得肿胀。总是同样的:他扯下自己的针织衫包裹住她湿透的尸体,但水还是不停从她的头皮流出,还有她的嘴巴和眼窝。莱勒试图盖住漏水的洞,但毫无用处,水从她身体里涌出,好像里面有一条因融雪而导致水位上涨的河。每次她都从他眼前流走。而每次他醒来,床铺周围都一片潮湿。
是轰隆雷声把他拖出了梦境。一闪而逝的亮光中,他看见自己的伤口:数夜在森林奔跑留下的抓痕和淤青,脚脖子和发际线周围被蚊虫叮咬后肿胀的伤口,他在熟睡中把它们挠出了血。他浑身又痒又臭。洗澡的时候,昨日的记忆浮上心头,他如何举起手枪抵住米凯尔·瓦格的胸膛,准备开枪。尽管热腾腾的水流过他的身体,这幅画面仍让他颤抖不已。他靠着瓷砖墙面忍不住呜咽。一直到停电他才止住眼泪,然后摸黑走到厨房寻找蜡烛,任水珠从身上滴落。他刚找到蜡烛,手机就响了。
一如往常,安妮特粗哑的声音重重击打他的胃:“我打过座机,但没人接。”
“我刚刚在洗澡。”
“原来如此。”
一阵凝重的沉默,怕不是好兆头,莱勒用空闲的那只手点燃一根蜡烛,走到桌边坐下。他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
“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可能会吓你一跳——天知道我有多震惊——我本觉得我现在已经很老了,但显然并不是……”
“你打算说什么?”
“我怀孕了。”
一记震耳欲聋的雷声把她的话打得变形。莱勒把手机移近耳朵:“你刚刚说什么?”
“我怀孕了。我和托马斯要有个小孩了。”
“你和托马斯要有孩子了?”
“没错。”
莱勒笑了一声,哪怕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光从他身上一闪而过,在黎娜的椅子上投下影子。他望向书房,光影里他看见门微微开启。他们在那里做爱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他和安妮特?
“你确定那是托马斯的孩子?”
“我当然确定。”
“要是我没记错,我们刚好……”
“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画上句号了,莱勒。那天发生的一切什么都不算。”
“哦,好的。我懂了。”
蜡烛忽明忽暗,影子从墙面滑过。
“黎娜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
“你已经有过一个孩子,一个失踪了三年的孩子。我们的全部精力都应该用来寻找她,你难道不这样觉得吗?还是说,这是你开启新生活的手段,再生一个孩子来替代你已经拥有的那个孩子?”
安妮特的声音在电话另一端颤抖不已。
“我希望你有一天会为此感到开心,”她说,“当你恢复理智的时候。”
那天清晨晚些时候,他取回了自己的车。哈森把钥匙递给他的时候连声抱歉,告诉他车上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血。莱勒没有为难他,他太渴望再次开车回到路上。
他几乎是立刻行动,坐在车窗紧闭的车里抽烟,直到空气越来越刺鼻,烟灰在仪表盘和杯架上飞舞旋转。他不在意。他回想起安妮特第一次告诉他自己怀孕的时候,她激动得几乎说不出任何话。他们刚刚同居不久,他煮了几个鸡蛋,又买了一些新鲜的蔬菜卷当早餐。安妮特睡得昏天黑地,等他叫醒她,她就埋怨鸡蛋闻上去恶心。安妮特可是一个爱吃鸡蛋的人。她穿着自己的旧睡袍坐在那里,说咖啡让她心悸,而他则开始担心他们犯了一个错,太早同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