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寂寞公路》作者:[瑞典]斯蒂娜·杰克逊/译者:曹兰心【完结】 > 《寂寞公路》作者:斯蒂娜·杰克逊.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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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瑞典-斯蒂娜·杰克逊/译者:曹兰心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55

她正把头探出阳台门站着,他却偷偷潜到她身后,手滑进她的睡袍,握着她的右乳。这仅仅是在玩耍打闹,没有紧迫也没有欲望,但安妮特却尖叫起来,仿佛他捅了她一刀。接着她开始哭泣。在她的哭声里,他知道了她打算流产的事,就在下周一,因为她举起了医院的预约单。

他坚持要送她去医院。他想陪着她。安妮特的双唇抿成一条红线,她坐在那里,凝视飘摇的冷杉树,表示她无话可说。在弗罗斯特卡格医院,她抱怨恶心,说她受不了,想到外面去。她朝着一条沟渠呕吐时,莱勒就在一旁抽烟。

“你还觉得你准备好当一名父亲了,”她讥笑他,“像个烟囱一样吸烟。”

“如果你留下这个孩子,我马上戒烟。”

他把烟举起来隔在他们中间。安妮特挺直脊背走到他面前,胆汁仍顺着她的下巴流淌。她站得离他很近,烟差不多要烧着她的鼻尖了。他们带着一种恼怒的神情看着彼此。终于,安妮特擦干嘴唇,肩膀松弛下来。

“把烟灭了吧,”她说,“我想回家了。”

那一天以后的十七年里,他再也没抽过一次烟,而现在他坐在这里,烟灰像一张毯子盖在他的大腿上。他努力计算那天早上在书房发生了那件事后,时间过去了几周,但他算不出来。他仅有的记忆是后来安妮特做了炒鸡蛋。她确实喜欢吃鸡蛋。他摇下车窗,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到地上。然后他拿起整包烟,顺着同一方向扔了出去。安妮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知道那就是他的孩子。

瑞典北部港口城市。—— 译者注(本书注释除特别标明外均为译者注。)

成立于1951年的连锁便利商店集团,该集团开在部分地区的店附设加油站。

位于瑞典北部。

瑞典的一种无烟烟草,使用时将烟草袋放在上唇与齿龈之间即可。

瑞典一家大型连锁商店,也是北欧最大的零售公司。

瑞典北部城市。

1英里≈1.6千米。——编者注

瑞典北部北博滕省的一个自治市。

长期服用药物后突然停止服用或减少剂量时身体或心理产生的适应性反应。

瑞典的货币单位。

可以帮助活人与阴间死者沟通的奇人,类似巫师。

位于芬兰拉普兰省的一座海滨城市。

位于瑞典北部的一个省,地广人稀,自然风光优美。

瑞典首都。

一种单一麦芽威士忌酒。

位于瑞典中部的一个城市。

这是史前时代北欧民族的一个传统,当家族中的老人无法再给自己的家庭带来贡献时,便会要求亲人把自己扔下悬崖,以结束自己的生命,有时老人也会选择自己主动跳下悬崖。

两者均是用来抗焦虑的药。

此处为音译,原文为英文单词“Crow”,意指乌鸦,可引申为丑女人之意。

托比沃恩的原文为“Torbj rn”,这里可柔说的是“Pornbj rn”,其中Porn是色情淫荡之意,此处为音译。

全称为Netflix,美国一家专门提供在线影片出租服务的公司。

北欧国家的传统节日,起初是为了纪念夏至,后又被赋予宗教内涵,现今则成为一个祈祷五谷丰收的民间节日。

仲夏节这天,人们会在花园或广场上竖立花柱,穿上民族服饰围着花柱载歌载舞。

即前文的拉耶卡斯亚维。

寂静比黑暗更可怕。她听不见风声、雨声,还有鸟鸣声。没有脚步声或是说话声,似乎外面不存在任何世界。她把耳朵贴在墙上倾听,但听到的唯一声音是她的心跳声。她手臂上的抓痕在暗淡灯光下,颜色越发深了。身上到处都是随着时间流逝褪色变黄的旧伤。她不再抗争,没人来打扰她。她松垮的皮肤下是肿胀的静脉,仿佛她过早地衰老了,仿佛生命正逐渐从她身体里溜走。

从天花板垂下的灯泡在墙上映出她的影子,她发现自己正在床上冲着它挥手。她看见那高而瘦的身影也挥手回应,她们共同抵抗孤独。

这间屋子是一个完美的正方形,就像一个盒子。沿墙安放着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桌,桌上放着没有动过的食物:一个包着保鲜膜的奶酪三明治和一瓶汤羹。她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闻闻那汤,但刚喝了一口就呕吐不止。她的身体抗拒食物,好像她的身体内部在控诉这样的囚禁。

另外一面墙边,金属门旁,摆着一个用来盛屎尿的桶,以及一个装满清水的桶。她尽可能地远离它们。她吃得如此少,几乎尿不出来,她也没有精力去清洗身体。她的头发板结,一绺绺凌乱地披在肩上,在枕头上留下油腻的斑点,她估计自己浑身发臭,尽管她自己闻不到。她希望她是臭烘烘的,这样他也许就不会碰她。

她曾试着睡到天荒地老,睡到时间尽失。当不安袭来时,她就一圈圈地踱步,直到小腿发酸。她用指关节叩击墙面,寻找中空的地方,集中注意力去谛听除自己呼吸声之外的任何其他声音。她不由自主地听见了一些并不存在的声音。看不见日光,她很难知道自己已和外界失联多少天。时间不断地流逝,只能通过睡眠和锻炼来推测,以及聆听。她长时间地注视那扇门。她的血液干涸得就像亮灰色金属表面的锈斑。距离她砸门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但她的手指依然发红,似乎皮肤在密闭空间和黑暗中不会愈合。他曾主动提出帮她涂膏药,但她把身子蜷缩起来,转身面朝墙壁,就像一只刺猬,张开了背上所有的刺。她最不希望他做的事就是碰她。

莱勒啜饮咖啡,看着在他面前埋头书写的学生们。只能听见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现在一定时兴留长发,可以根据好几个男孩子不停地把头发从脸上拂开来推断。女孩们更奇特,一个女孩的发梢染成粉色,另一个女孩则把耳朵上方的一大片头发剃光。他们如此年轻健康,又如此心烦意乱,惹得他不禁屏住呼吸。

黎娜要是在这儿的话,可比他们大多了。她快满二十岁了,但他发现自己无法想象这件事。她曾和他说过很多次,说她想去游历的所有国家。泰国、西班牙,可能还有美洲的国家。她曾提过想做互惠生。

“你知道怎么照顾儿童吗?”

“那能有多难?”

他喜欢像做白日梦似的幻想这件事。黎娜,开车行驶在加利福尼亚州的高速公路上,后座搭乘一群美洲儿童。好像她根本就没失踪过。

黑夜又回来了,又一个夏天已经逝去。这些日子,秋季变得像一场死亡判决,迫使他放弃寻找,坐进教室。新一届学生都知道他是谁。他从他们的表情里可以看出,一种混合着惊奇和怜悯的表情。那表情令他胃里翻腾。但他们从不询问。当他向新班级介绍自己时,他没有提及黎娜。反正他们已经知道了,格洛默斯特莱斯克的每个人都知道。人们恐惧,坐在课桌前的青年们也不得不活在那种恐惧里。他们不得不学会永远不要独自行走,始终注意防范。他怀疑他们任何一个人也许都曾独自站在某个公交站,等待一辆未能准时进站的汽车。他们的父母从他的悲剧里吸取了教训,保证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汉娜·拉尔森的失踪更如火上浇油,再一次提醒他们任何事都可能脱离正轨,以及看紧孩子有多重要,哪怕是生活在格洛默斯特莱斯克这种小村子里。

孩子比他们的父母更好打交道。下课后他们无精打采地从他身边走过,从教室门穿行而出,他就长久地坐在他们留给他的一片沉寂里。他不愿面对教职工办公室里那些表情做作的同事,和他们好心而空洞的话语。

他面对他们爆发的笑声会退缩,然后径直走向咖啡机,让自己变得忙碌,就算并没有加牛奶或糖,他也不停搅动咖啡杯。他躲在金属和瓷器碰撞而发出的叮当声后。透过百叶窗的板条缝,他看见白桦树的树叶开始变黄飘落,小水坑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脆的冰。

克拉斯·福斯亚,一位社会学教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开始谈论麋鹿狩猎会。

莱勒诚恳地听着,但目光丝毫没有从外面那结冰的小水坑移开。当福斯亚靠过来把一只手放在莱勒的肩上时,他发觉他呼出的气息中有股难闻的香蕉味和甘草喉糖的味道。

“你知道,每当我们走进外面的森林,我们总会想起你的女儿。”

莱勒回头看到福斯亚苍白的脸,察觉一阵战栗顺着他的脊柱抖落下去:“是什么让你觉得她就在外面的森林里?”

福斯亚闭口不言,领结之上的脸颊变得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们想着她。我们一直留心她的下落。”

莱勒低头,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脚底坚硬的地板,以及支撑身体重量并使他直立的那股力量。

“谢谢,”他说,“那意义重大。”

福斯亚离他而去,和其他老师坐在一起,那些能全身放松、跷起二郎腿,并且知道如何开启谈话的老师。莱勒看见安妮特坐在其中一把木椅上说话,并辅以手势,以她惯常的那种对一群倾听者说话的方式。她穿着一条黑色紧身针织衫,这样一来就不太可能无视她牛仔裤上方隆起的腹部。他感觉小腿发颤,于是把手放在窗沿上,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咖啡泼溅到地板上,紧接着是他们一脸同情地转头看他时衬衫和裤子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他飞奔离开,踏得脚下的地板剧烈晃动。他觉得他可以听见他们在身后大喊:“可怜的人!你如何应付一切?”

她无法预知他什么时候来,只有铰链发出的尖叫和门哐当撞到屎尿桶的声音。如果灯关着,他就扯下灯绳仔细打量她,他的凝视灼烧她的眼睑,即便她假装熟睡。在他确认她还活着之后,就伸手提起桶离开。她这才有时间一窥他身后的楼梯间,可惜那里没有光。他总是先清空一只水桶里的黑色粪便,然后在回去之前给另一个水桶换上新鲜的水。水泥地板上总会留下一摊摊黑色污迹。

门是自动关上的,她从来没有听见过钥匙的声音。一开始,她还有力气的时候,她试过在他进来换水桶的时候攻击他。她会站在门边,趁他走到出口的时候猛地撞在他身上,弄得水泼洒得到处都是。他会激烈反击,用金属桶狠狠击打她的背,力道大得她很久之后还痛苦难耐,甚至在他把她抱到床上,用他肮脏的手抚摸她时,她也无法抗议。他轻轻拍打她,仿佛她是一只动物,必须在宰杀前得到安抚。

他的脸被一个巴拉克拉瓦帽罩着,透过孔洞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在黑色棉布的衬托下显得很暗淡。她从未见过他的头发,因此觉得他根本没头发,头盔下是光秃秃且畸形的头。

很难判断他的年纪,她猜他比她爸爸年轻,但她不确定。他统治着这间小屋。当他站在门边时,背和双肩的影子赫然笼罩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之上。但她不确定他在外面的世界里是否真的是个巨人。尽管穿着厚重的工人靴,他依然行动轻盈,身上总是有股汗酸味,似乎他一直在奔跑。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像丝绒般轻柔而低沉,仿佛他的声带深深地扎根在胃里。

“你为什么不吃东西?”

他不耐烦地收起没动过的食物,换上仍在冒气的蔬菜和一块晶莹的肉。她立马觉得恶心,尽管她很饿,胃像是一个巨大的洞。

“我吃不下,我一吃就吐。”

“你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吗,你真正喜欢的东西?”

她听见他正努力表现出善意,哪怕愤怒正在他虚伪的声音下颤动。

“我想呼吸新鲜空气,几秒钟就好,求你了!”

“别再不知趣了。”

他拧开膳魔师保温杯的杯盖,倒满一盖子递给她。水蒸气轻缓地扑打在她薄薄的唇上,闻起来甜丝丝的,像水果香味。

“玫瑰果羹,”他说,“喝几口,你会觉得舒服点儿。”

她把瓶盖举到嘴边假装喝汤。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靴子上,那里卡着一枚小小的黄叶。

“外面是秋天了吗?”

他的身体明显变得僵硬,然后开始退回门边。

“等回来的时候,我希望桌上的食物都被一扫而空。”

“我梦见你怀孕了。”

卡尔-约翰从她身上离开,把她留在潮湿的带补丁的床单上。米雅掀开羽绒被,从床上爬起来。

“听上去更像一场噩梦。”

“大肚子的你美极了!”

米雅走进卫生间,关上身后的门,阻止他跟进来。她刷牙、清洗头发、化妆,此外没有时间做其他任何事。等她再次走出来时,他还躺在那里诡秘地笑。她走到床边俯身吻他的唇,感受从他身体里辐射出来的温度。他伸出双臂把她拉倒在床上。

“你真的要走吗?难道就不能在这里陪我?”

他用力抱着她,用双手拂乱她的头发。

米雅挣脱他的怀抱:“你为什么要糟蹋我的头发?”

“那有什么关系?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为谁?”

卡尔-约翰和比格尔不情愿她去上大学,他们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米雅只得反复解释,她曾向自己发誓,会通过所有考试并用心经营生活。至少要过得比西莉娅好。西莉娅是在怀孕的时候退学的。

“你妈妈没有错过什么,”比格尔对她说,“生养一个孩子比被最具操控力的国家走狗洗脑重要得多。”

让步妥协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因为她根本不喜欢上学。她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待到足够长从而习惯它。只要她刚刚开始适应课堂,行李就已经打包准备好堆在客厅。西莉娅不在乎是否到了期中。如果该搬家了,她们就搬家。因此那就是学校诱惑米雅之处。成为不一样的人。成为自己。

这里距离“银路”和公交站有三公里远。“到十一月你就厌烦了,那时天会更暗。”比格尔曾如此警告她。但是现在天色已经很暗。森林像一群包围她的鬼影,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沙砾路面,避免听树林里的动静。大门密码是一串数字组合,她必须牢记在心,因为他们不许她记在纸上。后来她才发现那是比格尔的生日。大门在寂静中发出嘎吱响声,她能感觉到比格尔的双眼紧盯她的后脖颈。她小心翼翼地关上大门,然后开始慢跑,跑过凄惨的灰扑扑的松树林和光秃秃的白桦树。大地在她脚下扑哧啪啦地响,她觉得自己闻到了空中飘雪的气味,尽管连下初霜的时间都还没到。

她跑到大路上时,喉咙火辣辣的,她必须尽可能站在远离草地的地方,这样公交车司机才能看见她。他是一个矮墩墩的、身体壮实的男人,举着一个保温瓶喝咖啡,然后猝不及防地说一些她几乎无法理解的话,除了问候比格尔的话。

公交车逐渐装满邻近村子的学生。她很少看见房屋,只有一些立在树林中的指示牌。孩子们就站在路边等车。米雅能看见他们红扑扑的脸颊和呼在寒冷空气里的白气。他们上车的时候,她闭上眼,头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她感到他们在看她。她的眼皮被他们的好奇心灼烧,不过他们并没有来打扰她。

托巴卡学院在格洛默斯特莱斯克,是一栋单层楼的红砖别墅,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更像一个牲畜棚。教室窗户洞开,冷风灌入,大部分学生都穿着外套上课。双扉门内侧是一排绿色的带锁寄存柜,米雅把外套挂在她自己寄存柜里的挂钩上,伸手顺着书架摸索,直到摸到泡罩包装袋。她取出一颗蓝色药丸,不喝水就吞下去。她关上柜门时,发现可柔站在一旁,顶着一头细细的粉色头发。

“你爸妈不知道你在吃避孕药,对吧?”

“我搬去和卡尔-约翰一起住了。”

可柔瞪大双眼:“那他不知道吗?”

米雅微笑。

“他希望我怀孕。”

他下次来的时候,她已经喝光玫瑰果羹。她闻到冷空气和腐叶的味道,秋日的气息黏附在他的衣服上,她没必要询问秋日是否已逝。

“只要你吃饭我就很高兴。”

他带来了牛奶和肉桂面包。食物的气味像摆在他俩之间的一份停战协议。

“多待一会儿吧。”她乞求道。

他身子一僵,巴拉克拉瓦帽下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转来转去,然后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房门。他抓挠被遮住的面颊,似乎下面藏着刺痒的胡须。

她把面包袋递还给他,然后在床上坐下。

“太无聊了,一个人吃饭。”

他拿出一个小圆面包嚼着,黑色面具变得有趣起来。她根本吃不下,潜伏于内心的恐惧卡在她的喉咙里。她只好装作吃得津津有味。

“你难道不能取下巴拉克拉瓦帽?”

“什么时候你才能停止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他咧嘴笑,似乎在取笑她。她内心升起一阵痉挛般的希望,于是继续在脑子里搜寻可能会令他变得温和的话。

“这些面包都是你自己烤的?”

“不是。”

“是从超市买来的?”

“我有和你说过不要多管闲事吗?”

他又拿出一个面包并拍去胸前的面包屑。他穿着一件垂到他肚子上的黑色海丽·汉森牌羊毛衫。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她的双肩不禁紧紧抵住冷冰冰的墙。他不喜欢她提问。

他站起来,双手握成拳朝床走来。他的重量压得床发出嘎吱声。他伸出手臂的时候她立马闭眼,感觉他的手指滑过她的锁骨,隔着T恤衫一路滑到胸部。他用指关节轻轻叩击她的肋骨。

“你得吃点东西,你越来越瘦了。”

“我不饿,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她强迫自己直视他,试着克服恐惧。他的眼白泛着血丝,不是嗑药就是睡得太少,放大的瞳孔并没有透露过多线索。他的身上仍然散发着屋外的寒气。也许他把眼神接触视为一份邀请,因为一瞬间他便俯靠过来,把她往自己身边拉。

她尽力挣脱他的钳制,但他抓得更紧,还把一只手滑进她的背心下面。她掰他冰冷的手指,试图推开他。她感觉到愤怒在他体内翻腾。他放开了她,用力捶打她头边的墙壁,太近了,以至她可以感觉到被扇动的空气急流。

“你应该学会如何表达一点点感谢,”他说,“感谢我为你做的每件事。”

他离开的时候她没抬眼看他,只听见重重的关门声,随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孤独。

米雅跨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暗。可柔弓着身子站在一棵白桦树下卷烟。舌环在她舔烟纸的时候露了出来,粉色头发在潮湿的空气中翻卷着。她抬头看着米雅。

“你要来块比萨吗?我请客。”

“不行,公交车马上就要开走了。”

“难道在斯瓦特利登待着不无聊吗?”

“并不,我觉得那里的生活平静美好。”

“噢,是了,你有卡尔-约翰陪你打发时间。”可柔四下瞟了几眼,略带挑逗意味地吸着卷烟,“他怎么样?我是说床上功夫。”

“与你无关。”

“天啊,你太无趣了!”可柔咯咯地笑,“看你的脸色我敢说他还不赖。”

米雅拢了拢衣领。

可柔接着说:“我一直觉得他很有魅力。有点古怪,拒人千里之外,但很酷。”

一辆车开来,停在她们身边。米雅看到生锈的车身便立马认出那是谁的车,顿时感觉胃部收紧。托比沃恩摇下车窗,正靠着方向盘。他独自一人,没有西莉娅的踪影。他的嘴在胡须下咧开一笑,他和可柔打招呼,她以朝他的方向吐烟圈作为回应。

“米雅,有时间吗?”

在走到车边坐进副驾驶位前,她朝可柔做了个鬼脸。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切都很好。”

他关上车窗并调低广播音量。仪表盘上散布着香烟袋和糖纸。米雅把书包抱在大腿上,看了一眼时钟,公交车十分钟后就要开走。她不打算让托比沃恩载她走。

“你想干什么?”

“是西莉娅。她整天睡觉,也不吃饭。”

“她没画画了?”

他叹了一口气,默认了。

“去预约看诊吧,但不是外科,你得找个精神科医生。”

“如果她不去我怎么办?”

“你就拿走所有的酒,直到她同意。”

他扯了扯自己的胡子,面有愧色地看了她一眼。

“说真的,她一直想念你,我他妈的愧疚死了,因为是我造成你离家出走。”

米雅回头看了一眼校园的红色砖墙。

“不是你赶走了我。”

他沾满污泥的手指敲打着方向盘,跟着挡风玻璃外雨刷器的节奏。

“你在斯瓦特利登过得怎么样?”

“不错。”

“跟比格尔和他的家人都相处得很好?”

“当然。”

“什么感觉,和他们住在一起?”

“很舒服。”

“所以你不后悔?”

米雅斜眼瞟了瞟那棵白桦树,昏暗天色下,可柔的头发看上去一点也不真实自然。

“不。”

“现在改变主意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还太小,你们俩。”

“我没有改变过主意。”

托比沃恩一呼气,车厢里就飘满他口腔的酸臭味。

“那么哪天回来和我们吃顿饭,行吗?你和卡尔-约翰?我们想你,我们俩。”

“嗯。”

他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她。

“我非常想当你的爸爸,要是你接受我的话。”

米雅把书包抱在胸前,伸手去开车门。

“我不需要一个爸爸。”

她躺在床铺上,和自己的影子玩耍,和墙上那个高瘦的人形商量计策。当门打开时,她要用便桶当武器。他会被尿液迷住双眼,看不见她抬起那张小桌子,她会用浑身力气把那张桌子扣在他头上,把他打昏,或者至少使他失去平衡,好让她有足够时间从他身边跑开并跑上楼梯。她不知道上面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否有更多重重封锁的门,可是她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风险。

有时那个男人要隔好几天才回来。她只能靠自己的大脑计算日子,但她能够从食物的细微变化中知晓过了多长时间,它们变得坚硬,长满霉菌。于是她开始害怕门将永远不再开启。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害怕某件事,同时又渴望它。她意识到自己对于被单独留在此处腐烂至死的恐惧,远远超过了对他的恐惧。

她把装着干硬食物的盘子放在地板上,开始练习抬桌子。那堆木头如此庞大而沉重,她用力到胸口作痛。她看到墙上的影子手臂在颤抖,似乎她的所有力量已逐渐耗尽。

“我们必须吃饭,”她对影子说,“如果我们打算这么做的话。”

她被照相机的闪光弄醒。他站在她身旁,拍照,放在镜头旁的手因寒冷和劳作而显得粗糙不已。她拉起毛毯盖住身子,双手蒙住脸。闪光仍然继续。他猛地把毯子从她身上拉开,撕裂她T恤衫的前襟,露出了她的肚子和胸罩。直到她开始哭泣,他才终于停止。他一边深深吸气,一边在地板上有节奏地踱步。

“你一点儿东西都没吃!你是打算自杀吗,还是想怎样?”

“我觉得不舒服,我想看医生。”

他瞥了她一眼,一个无声的警告,然后他开始发狂地把干硬的食物一股脑儿倒进一个塑料垃圾袋。接着他摆出更多食物:香肠、马铃薯和胡萝卜粒,两个保温瓶和一条巧克力,亮闪闪的银色锡箔纸令她觉得刺眼。她注视墙上的影子变得越来越渴望食物。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得意地笑。

“所以你想我了?”

她伸手去拿巧克力,摩挲着包装纸。

“你身上有冬天的味道,外面很冷吗?”

“我不想说你身上是什么味道,难道你没看见这桶水和香皂吗?难道你就不能洗个澡?”

她掰下一块巧克力,放在嘴里,让它和着自己的眼泪融化。他伸手摸她的头发。

“我能帮你洗头发吗?”

她蜷起双膝,看见影子在模仿她。她直流鼻涕。巧克力尝起来是咸的。

“你为什么拍我?”

“因为我想不在这里的时候也能看见你。”

“你一个人住吗,还是你有家人?”

“怎么,你嫉妒?”

“只是好奇。”

“好奇可能有危险。”

他的手顺着她的头发滑下,移动到她的面颊。她尽可能静止不动,克制着自己不退缩。他用大拇指抚摸她的唇。

“不管有没有家人,你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她独自站在公交站,等待着,街灯朦胧的光芒在她头上形成光圈,一缕缕金发从她的风帽露出。正是头发触动了他,以及她独自站在那里的身影。

莱勒不假思索地侧滑穿过左侧车道开到公交站去。他摇下副驾驶位的窗户喊她。他失望地发现那不是黎娜,即便他早就知道。

这个叫米雅的女孩是新转到这所学校的。她坐在靠窗的位子,课堂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埋头在她的书写簿上胡乱涂鸦。他随她去,因为她是新生,而且似乎很孤独。现在这个女孩正一步步走近他,他可以看清她那在风帽下闪亮的眯起的眼睛。

“我正要回家,愿意搭个便车吗?”

他看见她瞥了一眼公交车来的方向,那辆似乎永远也等不来的公交车。

“这里离我住的斯瓦特利登有十多公里远。”

“没关系,没人等我。”

他看见她犹豫不定,显然是在掂量这个邀请。接着她快速朝车走了两步,拉开车门,坐在他旁边的位子。她的身上有雨水的气味,一绺绺湿淋淋的头发顺着她的连帽衫滴水。莱勒掉转方向,开上“银路”,一路向北。

“你不能信赖那辆车,不管怎样。”他说。

“它总是晚点。”

开到山顶时,他把车灯亮度开到最强,然后眺望灰蒙蒙的森林。很快它就会被白雪覆盖。树木会像老人一样,被自身的重量压得驼背,然后大地和隐匿其下的万事万物都会被遗忘。又是一个冬天,他不知道他将如何度过。他感觉米雅侧头看他,他回头看她,但她转开了眼睛。

“所以你住在斯瓦特利登?”

“嗯。”

“和比格尔,还有安妮塔?”

“你认识他们?”

“准确说,我不了解他们。你们是亲戚吗?”

她摇头。

“他们的儿子,卡尔-约翰——是我的男朋友。”

“啊,我太惊讶了。”

人们喜欢对比格尔·布兰特和他的家庭嗤之以鼻,尽管没人真正了解他们。或许那正是原因所在。他们很少在社区活动中现身,没人知道他们在斯瓦特利登以何谋生,是靠打猎还是仰赖他们的农场维持生活。当他们拒绝送自己的孩子去学校读书时,曾引发过一场激烈的争论。他们说想自己在家教育孩子,像过去的人们那样。莱勒不知道那最终是如何解决的,还有社会服务机构同意与否。但他从来没在托巴卡学院见过他们。

“你抽烟吗?”米雅冷不防地问道。

“只在夏天抽。”

自然,这车充满难闻的烟味。它渗进了汽车坐垫里,莱勒没心思清洗。烟灰像一块薄毯,盖在仪表盘上。但他一点儿也不尴尬。

“你抽烟吗?”

“不,我戒烟了。”

“很好,烟是垃圾。”

“卡尔-约翰说烟草是州政府的一个阴谋,为了摆脱那些弱势群体。”

莱勒看了她一眼。

“我以前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但是癌症对州政府来说并不是什么有益的事,对吧?”

米雅叹气。

“一个无能的人口群体会给州政府带来更多机会,比格尔是这样说的。”

“哦,是吗?”

莱勒清清嗓子,以掩饰自己的困惑。他不想嘲笑这个女孩。他曾在比格尔的土地上寻找黎娜,三年前黎娜失踪的第一个夏天。他们一起帮助他——比格尔、他的妻子和他们家的三个小子。他们把外围建筑和地窖的钥匙通通交给他,领着他穿过他们土地上纵横交错的森林小道。

他用眼角余光打量女孩,留意到她的金色头发和这个夏天长出的零星雀斑。她双肩耸到耳朵附近,看上去脆弱不堪,就像冬天刚来临时,水里凝结的最初几块碎冰。

“你在斯瓦特利登住了多久?”

“从夏天开始。”

“在那之前你住在哪里?”

“四处。”

“你的口音听上去像南部人。”

“我在斯德哥尔摩出生,但我经常搬家。”

“有那么多地方,你偏偏住在了斯瓦特利登,你父母怎么想?”

“我只有西莉娅,她根本不关心。”

他能察觉到她不喜欢他询问。她的手指在牛仔裤上不安地敲来敲去,撕扯裤缝。他想起黎娜,以及过去和她交流一次有多困难。她年纪越大情况就越糟,似乎时间在他们之间砌成一堵墙,让他们变成陌生人,他说的每件事,最终都会以她做鬼脸和翻白眼结束。那时他对此无比沮丧,如今他却无比怀念。

当他们接近目的地时,米雅抬起手臂给他指路,透过昏暗的天色,他可以看见云杉树林间的木头指示牌。

“你可以在车道那里把我放下。”

“我把你送到门口。”

她在座椅上不安地扭动,似乎那令她困扰,但莱勒不愿被搪塞了事。

他好奇为什么一个青春期的女孩会愿意搬到如此荒无人烟的地方,难道一个青年小伙的爱就足够打动她?斯瓦特利登除了浓密而古老的森林和一个小得可怜的湖泊之外一无所有。

到大门口时,他待在车里,米雅则跑过去输入密码开门。

“比格尔·布兰特家的小伙子一定是个魅力四射的人。”在她回来之前,他大声地自言自语。

大门后面耸立着巨大的农舍,背后黑暗的森林就像建筑的双翼,亮光的窗户似乎在黑暗中燃烧。米雅坐在座椅边上玩弄她的头发,她把头发拢在脑后梳成一个马尾辫,只为解开它然后再重新编一次。这令他紧张不已。

他们开车进去的时候,比格尔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那个老人举起手,迅速走下楼梯。当米雅下车时,他拍了拍她,仿佛她是他的情妇一样,动作轻快,但满怀爱意。

“原来是莱纳特·古斯塔夫森,好久不见啊!”他探进副驾驶位的窗户,“你要留下来喝杯咖啡吗?”

墙上的影子在舞动,挥动它纤瘦的手臂和小腿,甩头,水珠从湿漉漉的头发里飞溅出来。香皂的气味对她来说很陌生,令她的鼻窦作痛,不过清洗和巧克力都给予她能量。获得足以连续八次抡起那张小桌子的力量。随后她把手贴在墙壁上,和影子击掌。好长一段时间以来,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情况好一点了。

男人下来的时候,食物全被吃光了。大部分食物返回了那个便桶,可是就算注意到了他也没说什么。他走到外面把桶清空,很快又回来,给整间屋子带来秋日的空气和他自己的呼吸。他的眼睛在面具后熠熠闪光。

“你竟然洗澡了!”

她背对影子而坐,粗糙的墙面抵着她的双臂。她当即心生恐惧,万一他会对干净清爽的她做什么。她看着他在地板上走动,注视他的手把新鲜食物从背包里拿出来,几块厚厚的猪血糕,还有越橘酱。床头桌吱吱作响,似乎要从他身边逃走。

“真遗憾我没带相机,”他说,“现在你看起来非常漂亮。”

他俯身靠近她时,床铺代她发出抗议声。她变得麻木而沉默。在他触摸她时,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的手指摩挲她的发丝,然后往下滑到她的脖子上。

“你为什么选择在今天把自己打扮漂亮?”

她的胸脯起伏不定,这话让她觉得很难回应。

“我想要是我吃点东西,梳洗干净,可能你会愿意放我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他的手急不可耐地捏紧她的脖子,把她的脸扳起来对着他。

“吻我,然后我会考虑考虑。”

他的唇覆上来的时候,她感觉贴着脸颊的巴拉克拉瓦帽是潮湿的。她抿紧嘴唇别过头。当他开始撕扯她的衣服时,她看见墙上的影子手舞足蹈地挣扎。细长的手臂抓他、打他,直到他回击。他使蛮力把她推倒在床,她感觉热乎乎的血从额头流出,淌进嘴里。

他胡作非为的时候,她似乎浮上墙面与影子合体了,她紧咬牙关,引得牙齿生疼。

完事后他穿上牛仔裤,用他的T恤衫擦拭她沾血的眼睫毛。他的手劲很大。她用嘴呼吸以避免闻到他的体味。风帽遮住他的头顶,她克制住想要扯下它的冲动。她从他此时触摸她的动作里明白,他已经转怒为悔。她抓住机会:“你为什么不能取下面具?”

“我和你说过原因。”

“但是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他放开她,把手里那件污迹斑斑的T恤衫揉成一团。

“有一天我会拿下它,然后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手牵着手。但是你还没准备好,还没有。”

血流开始冲击她的耳膜。她靠近他,突然涌出急切的渴望:“我准备好了。”

他把她留在床上。她注视门打开时影子伸手拉门,似乎它早有计划趁这个机会独自偷溜出去。但门再度关上,只剩她们与飞舞的尘土和腥气的血液相依为命。

他们自然都记得他。安妮塔,比格尔的妻子,煮了咖啡,刘海下方的眼睛盯着莱勒。她似乎有点焦虑不安,铺桌子的时候她皴裂的双手在颤抖。她不想坐下,缩着肩膀站在壁炉旁。一个人大门不出,也不见人,莱勒想,就会是这样。

跟上次见面相比,比格尔衰老了不少,额头上越发沟壑纵横,眼睛也越发凹陷。他关切地看着莱勒。

“你的女儿还是没有什么消息?”

莱勒摇头,望向外面只有一盏灯亮起的车道。他可以看到外面起风了。树枝摇曳,树影窸窣,在这种情景下,人很难集中注意力。

“没什么新消息。”他说。

“警方怎么说?他们有什么行动吗?”

“他妈的别提了。”他说。

比格尔点头,脸上的皮肤不自觉地跟着抖动。

“一群无能的蠢蛋,说的就是他们。要我说,如果你想做什么事,就该直接自己去做。”

“我还没有放弃。我要搜遍诺尔兰,一寸土地都不放过。”

“那很好,”比格尔说,“那样你迟早会找到她的。”

莱勒低头盯着桌子,不停眨眼,直到视线再次变得清晰,他能辨认木头桌面上的凹痕和安妮塔端来的蛋糕上的糖粒。即便仍然毫无缘由地想哭,但他已经掌握了不向哭泣屈服的艺术。

“我想感谢你送米雅回家,”比格尔说,“我们都很担心她。”

“是吗?”米雅问。

“是啊,我们当然担心你。”

莱勒抬起头,目光从比格尔身上转移到安妮塔身上。

“我估计你们已经听说夏天在阿尔耶普卢格失踪的那个女孩的事了?”

“的确听过,”比格尔说,“警方照样没什么作为。”

“对,”莱勒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安妮塔在烤箱旁弯下腰,她打开烤箱时,一团烟雾喷薄而出。她从烤架上端出表皮烤焦了的面包。她用茶巾扇走烟雾时,他能看见她胳膊下的汗迹。

“噢,”比格尔一边说一边推开窗户,“一个明智的人会自己着手处理事务。警方不外乎一群没效率的白痴。”

莱勒的嘴唇皱起,咖啡有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苦味。

“我不知道靠自己能否走得足够远。”他说。

比格尔刚打算回答,这时前门开了,三个年轻小伙走进来,身后拖着一股冷气流,他们把靴子底的潮湿泥土跺在地面上。当他们看见莱勒后,都停在了那里。

“这是我的几个儿子!”比格尔说,同时喊他们进屋,“别像傻子一样杵着,进来坐下!”

他们都皮肤白皙,脸颊红润,体格健壮,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比格尔挨个介绍他们。戈然,最年长,赤金色头发,满脸痘印。他看起来尤其不健谈。二儿子帕正在长胡子,他挠脸的时候双颊泛红,握手时冷静而坚定。卡尔-约翰是最小的儿子,瘦高,他迫不及待地跑到米雅身边坐下。比格尔松弛的脸颊上闪着骄傲的神采。

“我这一生就这三件事做得最成功,不出其他意外的话。我们就等着抱孙子了。”

“这里太臭了,”帕说,“你们是把房子烧了吗?”

“我烤了面包。”安妮塔说,而那也是莱勒听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站在那里,看上去那么弱小,至少比她的儿子们矮一个头。莱勒感受到年轻小伙子们充沛的精力和他们的亲密无间。他觉得疲倦。倦意像一根扁担,压在他肩上,他突然站起来,咖啡杯撞得茶碟叮当作响。

“谢谢你们的咖啡,”他说,“我得走了,趁我的眼皮还没困得合上。”

安妮塔终于打破了整晚的沉默,她说:“没错,你得回家了。上帝啊,看看外面多黑。”

米雅感谢他载她回家,他往外走的时候,察觉到他们落在他后脖颈上的目光。比格尔陪他走到车边,用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肩,似乎他们是老朋友。

“我听说你退出狩猎队了?”

“他们逼我的。”

莱勒坐进车里。一阵细雨敲打车窗,给站在车边的比格尔的眼镜蒙上一层薄雾。

“如果你想打猎,我和我儿子欢迎你。”

“谢谢,但我想我暂时不会再猎麋鹿。我在追踪更大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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