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尔微笑,双唇紧闭。
“我理解,我想让你知道,我们非常乐意帮你寻找你的女儿,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们拥有优良的装备,而且我的儿子们都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
“谢谢,我铭记在心。”
比格尔帮他关上车门。
“当心点,从现在开始。”
“你们也是。”
莱勒转上车道,小心地转弯,然后挥挥手。他把车灯开到最亮,在云杉树夹道上用最快的速度奔驰。咖啡仍然灼烧他的喉咙,他屏住呼吸,直到开到大门口。他坐在车里听着引擎缓慢运转的声音,回头看了看这栋农舍,观察亮灯的窗户后移动的人影。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大门才咔嗒一声开启。
“那个老师为什么要载你回来?”卡尔-约翰问。
“我正在等公交,然后他就主动说送我回家。”
“然后你就答应了,就这样?”
“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觉得他有点居心不良,仅此而已。你最好还是搭公交车。”
米雅横了他一眼:“你嫉妒了?”
卡尔-约翰大笑,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脖颈:“那个老男人还不够格!”
米雅挣脱他的手臂,踢开羽绒被下了床。温热的黏液在她的大腿间流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比怀念独自睡觉,拥有一张完全属于自己的床。
“我觉得他有点可怜。他看起来那么孤独,像是被人抛弃了。”
卡尔-约翰伸手拉她:“他可不是唯一觉得自己被抛弃的人。”
米雅去卫生间撒尿。她试着用厕纸擦干净尿液和黏液,但最后放弃了,转而打开淋浴。她脱下背心,站在喷头喷出的冰冷水流下。没过多久卡尔-约翰的影子出现在淋浴间隔帘的另一侧。她听见他掀开马桶盖撒尿,弄出巨大声响。她应该锁门的,他看起来没有那种尊重他人隐私的品质。很长时间后水才变热,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任水流过身体。她希望现在是清晨,这样她就能去学校。透过水声,她听见卡尔-约翰在刷牙。她闭上眼,不想看见他,不过紧接着淋浴间隔帘就被拉开了,他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抵着她的身体,分走了大多数水。他的目光在蒸腾的水汽中闪烁不定。
“我觉得你应该离那个男人远点。”
“他是我的班主任。”
“那也不代表你出了校门还必须搭他的车。”
“他想表达善意,而且他是送我回家。考虑到他的女儿就是在等公交车的时候失踪的,他的行为一点也不奇怪。”
“我还是觉得你最好小心点,爸妈不喜欢外人来这里。”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事。”
米雅猛地把淋浴间隔帘拉到一旁,绕过他一把抓起挂钩上的浴巾。她迅速地用它包裹住身体,无视水珠滴得到处都是。卡尔-约翰大声说了什么,但全被淋浴的水声吞没了。米雅走到窗边,把湿淋淋的头探出狭窄的窗缝深深吸气。
安妮塔正在下面散步。米雅眯眼看着下面那个双肩疲乏、体格缩水的人。她迈着粗短的小腿在沙砾路面上跺来跺去,她贴身拿着什么东西,似乎害怕它掉落。一只黑猫像个影子般跟在她身后,在她的双腿间绕圈。安妮塔踢了它一下,于是它便跃进花床里去了。片刻之后她抬头,和米雅的目光相遇。黄昏里,她的脸就像生面团,她举起一只手的时候脸颊耷拉着。米雅也回以挥手,依然站在原地,用指尖抵着玻璃。她想知道安妮塔为何要踢那只猫。她想知道她到底在生谁的气。
日光稀缺,白昼渐短。即便如此,时间仍旧代表一份永恒的孤独。莱勒常在清晨生出恶心感,于是不得不小口喝咖啡,努力压制自己呕吐的欲望。他强迫自己浏览社交网站,尽管那只是徒增他的恶心感。在黎娜的脸书留言页面上,安妮特贴了一张B超照片并配文:快回家,黎娜。不久你就会有一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等着你了。这张照片获得了二百三十二个赞和一百多条评论,全是些表达兴奋的惊叹号和五彩缤纷的心形表情。莱勒呷了一口咖啡,苦笑起来。
在学校里他一如既往恍恍惚惚地四处晃荡,上完了所有课却说不清自己讲了些什么。学生的脸就像A4纸,一片空白,什么都没透露。回到办公室,他例行公事般地与同事闲谈天气和即将到来的周末。他机械地喝咖啡、吃香蕉,尽量避免接触安妮特以及她那越来越膨大的肚子。没人再提起黎娜,要是他放任自己琢磨这件事,他就会变得怒火中烧。校医院的护士是唯一询问他真实感受的人,尽管那让他恼怒不堪,因为她其实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询问她想知道的事情。她似乎喜欢把头歪向一边,然后用冰冷的手指触碰他,有时要是看见她坐在办公室,他就会在外套挂钩处掉头。
这栋荧光照耀的砖墙楼房之外,世界始终处于傍晚。清晨的天是漆黑一片,到了下午再度漆黑一片。偶尔他会在午餐时分走到外面,踏着路面的水洼和烟蒂,置身于黏黏的口香糖和沙沙飘落的树叶间。成团的乌云即将裂开,但雪后的天气并没那么冷。不像他年轻时候的天气,雪在十月里就已经积得很厚。他曾试着给黎娜解释这点,告诉她这些年冬天都不像冬天了。仅仅是破纪录的持续数周的刺骨寒冷,就会让人们抓狂。不像以前,那时寒冷是常态,甚至没人会想到去无病呻吟。黎娜喜欢冬季,尤其喜欢冰钓和开机动雪橇。他们最后一次出去钓鱼的时候,两人的保温瓶里都装了咖啡。她那时已经过了喜欢热巧克力的年纪。那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唯一留意的人是米雅。她如此孤独,脸色苍白地蜷缩在她的课桌后,总是穿着她的外套,似乎她一直很冷。她也许觉得很难交朋友。他想他应该主动靠近她,询问她的感受。真实的感受。
那天他开车回家的时候,机会来了。
米雅当时坐在学校停车场附近的一张被时光腐蚀的旧长椅上,她的双脚埋进一堆落叶中,双手则深深地插在衣兜里。冰天雪地里,她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她没有穿暖和的衣服,只穿了一件黑色连帽衫。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手套。他未加思索便朝她走去。落叶的咔嚓声引得她抬起眼睛直视他。恐惧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她被抓了个正着。于是莱勒尽量微笑。
“你居然在这里。”
愚蠢的开场白。他甚至盼着她能转转眼珠作为回应。走近了看,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像黎娜,但尽管如此,他的心还是扑通扑通地跳,而且他发觉呼吸也变得急促。
“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你不介意吧?”
她耸肩,在长椅上挪了挪位置,给他腾出空间。发霉的木头十分潮湿,他一坐下就感觉湿气透过他的牛仔裤渗进皮肤。
“你在托巴卡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我想。”
“有交到朋友吗?”
她皱眉,显然他的问题让她慌乱。莱勒绞尽脑汁寻找更善意的话语。那种在黑暗中摸索的感觉如此熟悉。
“你说过你有妈妈。那她住在哪里?”
“就在格洛默斯特莱斯克。和托比沃恩一起住。”
“托比沃恩·福斯?”
米雅点头。
“不可能。”
他朝空中呼出白气,以填充他们谈话的空隙,同时努力保持沉默。所以哈森说得没错,在差不多打了一辈子光棍后,托比沃恩·福斯给自己找了一个女人。那真是个奇迹,要是没其他事可称得上奇迹的话。
“你又是怎么住进了斯瓦特利登?难道你不该和你妈妈还有托比沃恩住在一起?”
“西莉娅和我不合。我更愿意和卡尔-约翰一起生活。”
“托比沃恩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和他相处得好吗?”
她再次耸肩:“他有点怪,但对我一直很好。我不是因为他才搬出去的,是因为时候到了,就是这样。”
莱勒点头,似乎他听懂了,却暗自希望她吐露更多事。
米雅转头看着他,睁大眼睛,仿佛他让她受了惊吓:“你的女儿真的失踪了?”
现在轮到他被盘问了。
“没错。”
“可是你在寻找她?”
“我自始至终都在寻找她。”
他伸手从衣兜里摸出钱包,拿出翻旧了的黎娜的照片。他把照片递给她。她的粉色指甲油已然脱落,他注意到了这点,而且她的手指被冻得惨白。她盯着黎娜的照片看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和另一个失踪的女孩有点像,”过了一会儿她说,“就是海报上的那个女孩。”
莱勒缓缓点头。当她伸出冻僵的手把照片还给他时,他极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握住并温暖她的手的冲动,就像黎娜小时候他常做的那样。他把钱包放在大腿上。
“住在斯瓦特利登你会发现很难交朋友,那里太与世隔绝了。”
她把头转开,用鞋尖踢着落叶。
“我总是觉得很难交朋友,所以这不是什么新麻烦。我现在拥有卡尔-约翰和他的家人,那就是我需要的一切,比格尔和安妮塔让我觉得非常温暖。”
“听上去不错。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也一直在你身后,如果你需要。我知道这并不容易,进入一所新学校读书,尤其是在这种人们早就已经互相认识的小乡村。”
米雅侧头看他,张开她皴裂的双唇。
“谢谢,”她说,“不过我习惯了。”
当她站起来用手掌拍打她潮湿的牛仔裤时,莱勒看见她瘦弱的身体微微打战。
“我得去搭公交了。”
她走开的时候膝盖直打哆嗦,似乎它们没法撑着身体行走。她太瘦了,这让他看得心疼。他希望在斯瓦特利登,他们至少能放聪明点,把她喂得壮实些。她站在公交站,双臂环抱自己,并用赤裸的手掌拍打手臂取暖。坐在潮湿的长椅上,莱勒也很冷,但他一直坐到公交车进站,确认她上车了才走。
她是被站在身旁的他惊醒的。电灯泡挂在他身后的尼龙绳上晃荡,给人整个房间都在摇动的幻觉。他的呼吸声就像笔尖划过砂纸一样。她用手肘支撑自己爬起来,看见他递来一件在他们中间闪闪发光的东西。慢慢的,缓缓的,她看见一副手铐从他一只手里垂下来,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一条深黑色围巾。
“那是什么?”
“我要给你戴上这些玩意儿。”
他把她的手反捆在背后,并给她戴上锁得很紧的手铐,弄得她很疼。然后他用围巾蒙住她的眼。当他假装掌掴她以确认她什么都看不见时,她觉得有一阵风吹来。惊恐立马淹没她,她的嘴里生起一股金属涩味,还有一阵她无法掩饰的战栗穿透脊柱,她害怕他要玩某种新型而可怕的游戏。她的恐惧惹恼了他。
“你为什么发抖?”
“我不知道。”
“我还要告诉你多少次,你根本不必怕我?”
他的脸靠得如此近,她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气体拂过自己的脸颊。她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镇定。他紧紧靠着她的身体,用手摩挲她的双臂,仿佛是在努力温暖她。她仍然颤抖不止,他便牢牢抓住她的腰,开始拖着她穿越房间。
“我们要去哪里?”
出乎意料的,她听见了开门声,随后她感到从上方吹来一阵寒风。他用手推着走在前面的她。经过那么长一段时间的囚禁后,迈步走路对她来说变得有点陌生,更何况是在双手被反铐在身后的情形下,双腿的协调变得更为艰难。当他们走到楼梯最顶端时,她已经不停喘气,仿佛适才攀登过一座山峰。她听见他打开另一扇门,接着是一股急促的冷空气,像海浪般漫过她的身体。他们走过一个出口时,他的手指掐紧她的手臂,突然间万事万物都神奇地恢复了生机。她听见落叶被他们的脚踩碎的声音,以及狂风在树梢肆虐而过的声音。还有一股浓烈的森林、腐叶、泥土和即将来临的冬季的气味。
他们走过短短一段路,她趁这当儿把新鲜空气深深吸进肺部,觉得它们让她变得强壮。透过蒙眼布的一个开口,她可以辨认出自己脚下坑洼不平的森林地面,还有夜晚的黑暗。她的脑子里有万千思绪在打转。这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挣脱他逃跑、尖叫、反抗。可是他紧抓着她的力气像手铐一样威力不减。她没有机会。现在还不是时候。
随后一种新的恐惧攫住她。他要杀了她,一切都完了。他可能厌倦了她,可能他不能再让她活着,可能绑架她就是个错误,而现在他唯一的修正方法就是彻底摆脱她。
她的思绪就此停住。冷空气侵入她的皮肤,但她能感受到身边这个男人散发的温暖,似乎连天气也不能侵犯他。
“我们要去哪里?”她小声问。
“你一直唠叨着呼吸新鲜空气,所以我们来了这里。你得抓紧时间吸收它。”
她用力地呼吸,努力隐藏自己的战栗不安。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聆听,但只能听见风在松林间一闪而过的叹息。她好奇要是她大喊大叫的话,是否会有人听见,她察觉哭声开始在她的胸前凝聚,但她不敢把它释放出来,尤其在他站得离她如此近的时候。也许他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因为他又开始拉扯她。
“好了,够了。你的身体在变冷。”
“再待一会儿就好。”
“我不能让你生病。”
当他把她带回那间逼仄的小屋里去时,失望如同某种邪恶的东西在她的内心膨胀。当他取下手铐时,她的手腕上出现一圈紫色的淤青。她缩到床铺上,任他给自己盖上一床毛毯。悔恨敲击着她的大脑。她应该跑啊,她应该尖叫啊。
然而她又回到了这个发臭的洞。真是臭不可闻。现在,当从短暂的自由中回到这里时,她才闻到这股气味,是腐烂的气味,如同一座坟墓。
“现在你可不能怨我不为你做任何事了,”他说,“我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你。”
冲动。自黎娜失踪以来,一直是冲动控制他。他行动,他的身体把他带到陌生地带,而他的大脑却无法跟上。没有任何预警。
同米雅坐在潮湿长椅上谈过话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高密维根路,正在穿越乡村。这条通向林中湖泊南岸的道路在托比沃恩·福斯家地界上的一个转弯处终结。当他瞥见松树林间年久失修的房子时,才意识到自己开上了这条路。他把车停在一个被杂草覆盖的沟渠旁,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他们只是泛泛之交,他和托比沃恩,仅此而已。他们如同森林里毫不相干的两头孤独的狼。
他很难想明白,托比沃恩怎么会遇见一个女人。托比沃恩,这个自从父母去世后就一直独居,靠收集色情杂志替代建立真实情感关系的人。这些年村子里有很多对于他这个癖好的议论,说他在自己家破败不堪的时候还花钱结交女网友,说他喜欢偷窥女孩们在湖里游泳。莱勒知道他从事林业工作,年轻时颇好饮酒。但他一直没有女人。
黎娜失踪那天,托比沃恩本来是和她搭同一辆公交车。莱勒差不多可以想象他站在那里,拉扯自己的胡须。
我到的时候她不在那里,我是一个人在公交站等车,不信你问公交车司机,我们从始至终都没见过她。
警方判定他的话是可信的。可在莱勒的观念里,没有哪个说出那种描述性话语的人值得信任。
那栋房子确实破败不堪,屋顶朝一侧深深坍塌,野草爬满窗沿。前门半开着,一条瘦不拉叽的狗四仰八叉地躺在走廊阶梯的最高一级台阶上。它的尾巴象征性地摆了摆,但它一点移动的意图都没有。莱勒重重敲了好几下门。
“有人在家吗?”
几分钟过去,一个人影摇曳进里头的昏暗灯光中。是个女人,穿着一条褪色的晨衣和成套的拖鞋。她的头发像狮子的鬃毛般披散在脑袋周围,脸颊上的妆花了。她对他眨眼的时候,看起来眼皮很沉重。
“你是谁?”
“我叫莱纳特·古斯塔夫森。”
他正要伸手时,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画笔和一个调色盘,颜料正一滴滴落到地面上。
“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走进过道时,才闻到一股刺鼻的垃圾臭味和烟味。
“我觉得没有。你就是西莉娅吧,我是你女儿在托巴卡学院的老师。”
她的眼神定住。
“米雅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没出什么事。”
“米雅不住在这里。她搬走了。”
“我知道。那正是我来这儿的原因之一。”
西莉娅举起滴着颜料的画笔,做了一个手势:“进来吧。用不着脱鞋。”
莱勒迈开大步从酣睡的狗身上跨过,避开地上四处散落的鞋子、衣服和垃圾。他用嘴呼吸,跟着她走进客厅,窗边摆着一个画架,旁边还有一套边角已磨损且沾上了红酒渍的沙发,一张低矮的桌子上,胡乱堆着空酒瓶、烟灰缸和脏餐碟。一扇窗户大开,尽管外面冷雨飘飘,可是就连松针的清香也难以遮盖这屋里的臭味。她没有系紧晨衣的腰带,他可以看见晨衣下面她几乎一丝不挂,可以透过衣服的开口瞟见她的双乳和蕾丝内裤。他有些尴尬,于是便低头盯着脏兮兮的地面。
“你想喝一杯吗?”她问,用手指敲敲酒瓶。
“不了,谢谢。我还要开车。”
他注视她咽下几口酒,然后按响一个打火机,烟味差不多掩住了屋里的恶臭空气。没有托比沃恩的踪影。
“米雅搬去和她的男朋友住了。”
“我听说了。”
“我们想了好多办法去接她回家,但她像被那个地方吞掉了似的,我们见不到她。”
香烟被随意地衔进嘴里,她动作缓慢地在画板上涂抹颜料。
莱勒清了清嗓子。
“托比沃恩在哪里?”
“工作去了,在森林里。”
“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回来。”
莱勒俯身看了一眼画板。
“米雅告诉我你们是去年夏天搬来的?”
“没错。”
“你喜欢这儿?”
西莉娅停下动作。黑色眼影令她的眼睛看上去非常大:“我不想说我喜欢,但是你必须去做你不得不做的事情。”
“托比沃恩怎么样?我希望他待你很好。”
“托比沃恩是我遇到过的最善良的男人。”
“所以不是他把米雅赶走的?”
西莉娅抽了最后一口烟,把闪着火星的烟蒂扔进窗边一个空啤酒罐里。她并不老,但艰辛生活显然已深深蚀刻进她的眼睛和嘴唇。她看他的时候下唇微微颤抖。
“没人赶米雅走。是卡尔-约翰,是他让她头也不回。我们曾试过请他们来玩,我们俩。我们开车去那个偏僻荒凉得惹人生厌的地方乞求她,恳请她回家,但她充耳不闻。我们俩都说不动她。”
“她还太小了,没得到你们的同意就搬出去。你们和社会服务机构沟通过吗?”
她哼了一声:“社会服务机构跟我合不来,他们从来没为米雅和我做过任何事。”
“我认识一个警官,”莱勒说,“他很擅长和年轻人打交道。”
“我不想和权力机构打交道,他们最终只会把米雅从我身旁带走,那样我简直活不下去。”
污浊的眼泪开始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画笔在她手中摇晃不定,她伸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米雅明白我需要她。她知道我应付不来生活。她最后一定会回来的。”
莱勒四下看了看满屋的灰尘和混乱,和他面前这个穿着暴露的女人。
“难道不该是米雅需要你?”
她用双手捂着哭泣的脸。
“我有病,”她说,“那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彼此。我像米雅这么大的时候就怀了她。从那时开始,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对抗世界。”
她全身颤抖着哭泣。莱勒不知所措地站在墙边。他想起米雅坐在寒风里,孤苦伶仃,衣着单薄,某种情绪开始在他的内心燃烧。
他又清了清喉咙。
“我知道你们搬过很多次家,我相信现在对米雅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稳定,以及她觉得自己拥有一个家,一个真正完整的家。”
“我努力过了!我已经告诉过你。”
“我的警官朋友可以载她出去,和她聊聊。不需要写申请报告……”
“不,我说过了,我不希望警察掺和我家的事!”西莉娅的身子轻微晃动。她举起画笔横在他们之间,像举着一个武器。“我觉得你最好现在就离开。我不想变得心烦意乱。”
莱勒举起双手,慢慢后退着穿过凌乱的过道,走上了走廊。他穿过疯狂生长的草地时觉得双腿沉重,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捏得很紧,愤怒在他的脑中搏动。要是由他做决定,他会赶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所有这些不为自己的孩子抗争,而过分沉浸在自身生命痛苦中的父母。
他刚把手放在车门上,就听见她探头出来,在他身后大喊:“告诉米雅我想她。”
“秘诀就在于呼吸。为了与你的武器融为一体,你们必须共呼吸。”比格尔的靴子在米雅身后,耐心地踩在白桦树下由金色落叶铺成的地毯上。米雅跪在地上,她感觉湿气渗进她的牛仔裤。她根本握不稳来复枪,这个黑色的塑料物件在她的手指间抖动。她感觉他们盯着她的脖颈,比格尔和小伙子们。他们挨个向她示范如何开枪。他们连续射击目标物,在其心脏和头部留下致命的黑洞,向她展示当手指按压扳机的时候,应该如何缓慢地呼气,似乎致命一枪将从她身体内部射出来。可是米雅紧张不已,尽管做好了承受枪弹后坐力的准备,她的肌肉和肺却仍不听命令。她开的几枪都太高,子弹全消失在树林里。她开枪的次数越多,情况越糟糕。武器仍然冰冷陌生,令她望而生畏。
“我们从小就开始练习射击,”戈然说,“只要耐心点儿,总能学会。”
帕是神枪手,他们扔出一群泥鸽做靶物,每次他的子弹都能从四面八方击中它们。他可以在树木之间奔跑,数秒之内找准射击位置。米雅觉得当他肩上扛着枪时,他的脸上呈现一种侵略性的凌厉表情。他双手掩耳站在一旁,直到她的射击练习结束后才放下手来。
比格尔拍拍她。空气里充满火药的气味,秋日的凉意轻抚他的脸颊。显然他心情愉快。
“我觉得你还没准备好参加今年的麋鹿围猎会,亲爱的米雅,但是明年你就能击倒一头公牛。”
他们的肩上背着来复枪。穿着迷彩服的卡尔-约翰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更加严肃稳重,更加成熟。
“真扫兴,天黑得这么早,”他说,“不然我们每天都可以练习,就你和我。”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低矮的越橘灌木丛和落叶堆,根本没注意到她早就远远落在了后面。在最后一段路时,她就和比格尔单独走在一起了。阳光倾泻入林,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不时停下,弯腰触摸地上的蘑菇和遗留的莓果。他仰头嗅着空气,似乎他捡到了某种散发香气的东西。每次他们的眼神相接,他都会微笑。
“我很开心你今天和我们一起来,米雅,每个人都该知道怎样用枪。”
“如果人们完全不使用武器,难道不是更好吗?”
“你现在的语气就像那些左派报纸,你不该如此天真。你知道州政府精简了民防部队,哪怕如今的世界并不安稳。从来没有哪个时候,我们比现在更需要掌握保护自己的能力。”
比格尔低头对着一排蘑菇咧嘴笑:“在这个国家,他们不喜欢我们武装自己,因为一群荷枪实弹的公民对独裁统治来说是个巨大威胁,你明白了吧。那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私下配备更多的武器,因为我们拒绝自掘坟墓。”
“储备这么多武器难道是合法的?”
他微笑:“我们视自身的存在和自由高于专断的瑞典法律,从长远来看,那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能看见那栋屹立在森林之中的建筑,白色炊烟袅袅升上落日时分的天空,欢迎他们回家。米雅感觉过去那头饥饿怪兽开始抓她的肚子,她渴望温暖和安妮塔的厨房里飘荡的食物的香气。可是比格尔用他的一只手臂重重地搂着她的肩。
“我能教给我儿子们最重要的事就是生存的艺术。学习我们的生存方式,米雅,这样没人能再压迫你。”
她被塞回汽车后备厢。汽车在崎岖的路面上颠簸行驶,车载广播中传出持续嗡鸣的说话声和歌声。她咬着塞口的布条,嘴角刺痛不已。她背后的一只手已经麻木,喉咙那被他的手指紧紧钳住过的地方仍然作痛。当后备厢被关上时,她确信他犯了一个错——他没有意识到她还有呼吸。
醒来时她觉得胸口疼痛,似乎睡梦中她一直在奔跑。缓慢而确切无比,她眼前显现正方形的形状。潮湿的墙壁,灯泡的白色闪光。她用指尖摸了摸喉咙,感觉到下方的心跳声。她把头转向影子,伸出两根手指抵住墙壁,似乎在测量它的脉搏。
“我们竟然活到了今天。”她小声说道。
她强迫自己吃了几块猪血糕,尽管它有点黏牙。她从保温瓶里倒出温热的牛奶漱了漱嘴,然后伸展四肢,僵硬的关节嘎吱作响。接着她趴在地板上,费力地做了几组俯卧撑后,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躺下。保持体力比她预想的更艰难。自始至终她的身体都不配合,她的思绪也和她作对,担心要是她让他不满意,他会对她做出什么举动。
她突然瞥见床腿,有什么东西缠在那脏兮兮的金属支架上,看起来有点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当她伸手去够时,才看清那是一条发带,不知是谁把它套在嘎吱摇晃的床腿上,一条紫色发带。她撑起疲倦的手臂,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用肩膀顶着床沿把床抬起,取下了床腿上的发带,整个过程她的胸口不停起伏。她把这根紫色的绳子举到灯泡下方,灯光下,她看见几缕完好无损的浅金色发丝,比她自己的发色淡不少,近于白色。
恍然大悟令她喘不过气来。她把一只手握成拳头,堵住了自己的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挡了回去。
那个男人来的时候,她已把发带拴在手腕上,像一个手镯。他看上去很激动,在屋子里走动的时候身后留下一串泥泞的脚印,他清空便桶,摆好新鲜食物:带皮的煎土豆,还有黑香肠。他带给她的一切食物似乎都是以血为原料制成。她避开那些食物,转而看向他的眼睛。
可能他察觉到了她的挑战,因为他很快就停下手里做的事。冬天的厚外套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强壮。他衣领外的喉咙通红一片,似乎里面正热火沸腾。
“怎么了,你这样瞪着我是为什么?”她努力掩藏她的恐惧,把它吸进体内。
“这里关过别的人吗,在我之前?”
他猛地抓住克拉亚拉瓦帽,仿佛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接着拉开外套拉链:“你什么意思?”
“有其他人在这间屋子里住过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感觉好像有人在这里住过。”
他的一只手伸到外套内挠他的胸脯,他的眼睛扫视这间屋子的墙面和四角。
“你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根发带,“就是感觉。”
“我没时间和你谈感觉。把晚饭吃了,然后睡觉,不要想象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她发现他颤抖着双手去拉门把手,那让她勇气倍增。
“她现在在哪里?你对她干了什么?”
他停住,缓缓转过头来盯着她:“如果你再不闭嘴,我就不回来了。你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暮秋的清晨最难挨,如冰一般粗粝的空气飘过门缝,钻进衣领,令他时时刻刻都觉得冷。他到学校的时候,车窗外还是漆黑一片,他下巴处的胡茬儿则被融化的霜打湿。莱勒感觉它在滴水。教室里充满潮湿羽绒服和冰冷皮肤的气味,荧荧灯光下,学生的脸都显得病恹恹的。鼻涕长流,嘴唇皴裂。刺骨寒风吹模糊了黑色眼线。
米雅戴着风帽坐在她的座位上,用一条围巾把脖子缠得密不透风,一直遮到嘴唇。当他看见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升起一种强烈的解脱感。或者那纯粹是一种快乐?他在黑板上写数学公式的时候觉得手里的马克笔无比轻盈。他现在理解她最后为什么会住在斯瓦特利登。他可以听见脑海中回荡的西莉娅的声音:她知道我需要她!
午餐时分,他在旧长椅上找到了她。莱勒递给她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她默默无言地接过。
“我不知道你是否想加点牛奶。”
“没关系,黑咖啡我也能喝。”
她动了动,给他腾出座位。太阳已经升到树林之上,但阳光仍然惨淡,并不暖和。
“我听说你去找了西莉娅。”
“没错。”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我关心你。”
她呼气,侧头看野草凋零的足球场,它像打了败仗似的在凄凉中等待冬雪。
“因为我让你想起你失踪的女儿吗?”
“不是,”他说,语速略显仓促。“可能吧。”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她从咖啡杯上方歪着脸对他笑,而他回以微笑。沉默令人有点煎熬,但也不是那么不舒服,他尽量不去想路人怎么看待他俩坐在一起这事,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十七岁女孩。这是那种会让人嚼舌根的事。
“你去的时候她喝酒了吗?”
“一点点。”
她在风帽里偏头看他:“你喝酒吗?”
“偶尔。但我发觉喝酒会误事。”
“在斯瓦特利登酒是违禁品。比格尔和安妮塔厌恶酒和毒品。”
“你讨厌酒吗?”
她耸耸肩:“回家的时候看到家人都是清醒的是件美事,和西莉娅生活在一起你从来不知道该奢望什么。”
“我能理解。”
咖啡已经冷却,但莱勒还是喝了几口做做样子。他把话在心里思索再三才说出口。
“你和卡尔-约翰处得如何?”
“噢,我得想想。”
“要是你们分手了怎么办?那时你能去哪里?”
她对着咖啡做了个鬼脸:“不会的。”
“一起生活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你们还这么年轻,还需要去搞清楚自己是谁。扼杀彼此很容易。”
他们飞快地交换眼色,他知道她理解这话。莱勒站起来,把手里的空纸杯揉皱。他指着“银路”,它在死气沉沉的阳光下闪耀似鱼鳞。
“我就住在那条路往北几公里的地方,格洛默斯特莱斯克二十三号,一栋红房子。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或是想短暂逃离现实,我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斯瓦特利登不是你唯一的选择。”
她凝视他,一言不发。
“好好想想。”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发觉身体在外套内汗流浃背,可天气是如此寒冷。
米雅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注视他离开。她把自己隔绝在亮堂堂的教室走廊和欢声笑语之外。飘雨变成雨夹雪,刺痛她的脸颊,在她闪光的眼镜片上融化成水滴。米雅踩着脚下的冰雪,抑制住像孩童般在上面蹦跳的冲动,以免任何人看见。
可柔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所以究竟怎么回事?”
“什么?”
“你和莱勒·古斯塔夫森。”
“没什么。他想找人聊聊天,就是这样。”
“你俩上床了吗?”
米雅忍不住大笑:“你真恶心。”
可柔傻笑:“想和我出去玩吗?”
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戴了一顶红色编织帽,它闪亮得像一颗蔓越莓。即使被雨夹雪摧残,她化过妆的脸还是完美无瑕,似乎天气根本制伏不了她。她们开始朝学校外面走去,走向迷雾笼罩下的一片桦树林。成堆的落叶在暮色里闪光。
可柔一边抽烟,一边用冻僵的手指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敲敲点点,微小的骷髅在她涂了黑色指甲油的指甲上咧开嘴笑。
“我们在躲什么?”米雅问。
“我们没有躲什么,我们在等人。”
可柔在树林里四处探望,一条小路像蛇一样在她们前方蜿蜒,然后消失在松树林里。不久她们就听见一辆摩托车刺耳的引擎声。
“我们在等谁?”
“我跟他买大麻的家伙。”
可柔把她拉进树林,回头瞟了一眼校园。很快一辆红色摩托车出现,骑车的是个穿皮夹克的瘦瘦高高的小伙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盔漫不经心地挂在车把手上。他关掉发动机,但还是坐在座椅上,朝米雅甩甩头。
“她是谁?”
“米雅,”可柔说,“她很酷。”
“你记得我说过不要带其他人来吗?”
“米雅不是其他人。”
可柔用一只胳膊护住米雅,她微笑着,仿佛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这是米凯尔,但我们都叫他狼。别被这个名字骗了,他就像他的外表一样毫无杀伤力。”
“狼”捶打他的头盔,然后露齿而笑。可柔递给他几张油腻的钞票,他敏捷地接过,塞进夹克里。他瞥了一眼学校,然后才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交给可柔。她握着拳头攥紧它,红唇霎时荡漾开笑意。一切不过发生在几秒内。
然而“狼”没有动,他睡眼惺忪地盯着米雅。
“你看起来有点面熟。我想我以前见过你。”
米雅拉了拉风帽,头往里面缩了缩:“我不觉得。”
“我发誓。你他妈长得太面熟了。”
“所有金发女郎对你来说都一样,”可柔打断他,“我们该走了。我们不像你,米雅和我对余生可是有计划的!”
“我不认为妓女算得上一份职业。”
可柔对他竖中指。
“狼”冲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哈哈大笑。
可柔紧紧挽着米雅的胳膊走了一会儿,她还把头靠在她的肩上,红色绒毛弄得米雅的脸发痒。
“村子里有太多关于‘狼’的难听传言,但我从出生起就认识他,”她说,“他就像我的哥哥,我不会像那些白痴一样背弃他。”
“他们为什么背弃他?”
可柔挺直身子看着米雅:“因为黎娜失踪前他们是恋人。人们希望找到可以责备的对象。”
米雅觉得后脖颈产生一阵刺痛感。她想起莱勒,汽车内他那悲伤的脸庞,他的胳膊重重压在讲桌上,似乎为了防止自己摔倒。
“你觉得‘狼’和她的失踪扯不上关系?”
可柔的双唇抽动。
“从来没问过他,我不想知道。”
直到秋天来临,他才补上缺少的睡眠。疲倦一次次钳住他,而他也频繁地臣服于它。他会在路边停车把座椅放倒,或头枕手臂趴在他的办公桌上,甚至还发现自己黄昏的时候就躺到了沙发上,冷得哆嗦,意识模糊,牙也没刷。下午很早的时候黑暗就会回来,逼他缴械投降。如今,当他必须每个小时都挣扎着保持清醒之时,那些坐在方向盘后经历过子夜阳光和漫长夜晚的记忆就变得不那么真实了。他看见黑色玻璃窗里自己的映像时,才意识到自己正独自一人坐在餐桌旁。但她的确在他的梦境里。
警车开上他家的车道时他在熟睡。他没有听见关闭车门的声音,抑或沙砾地面上重重的脚步声。直到门铃声变成激烈的敲门声,他才终于醒来。
“该死,你睡着了?才六点啊。”
屋外小雨飘扬,哈森被打湿的头发卷曲地搭在前额。
“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我只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有咖啡吗?”
“当然有咖啡,但你进来之前请把鞋子脱掉。”
莱勒晃晃悠悠地走进厨房,困倦使得他走路不稳。他对着餐桌上的膳魔师保温壶努了努嘴。哈森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莱勒回想不起他是什么时候煮的咖啡,但肯定没过多久,因为咖啡仍在冒气。他知道哈森正坐在桌子旁看着他。
“你今天去上班了吗?”
“我当然去上班了。”
“学生们把你累坏了?”
“我只是有点疲倦,仅此而已。”
哈森把手撑在桌子上大口喝咖啡:“你为什么从来不在家里准备些喝咖啡时吃的东西?”
“有一条面包。”
“我指的不是面包,我是说点心、饼干之类。”
“你想吃那些玩意儿?我以为你得操心一下你的体重。”
“去你的。”
莱勒把面包和一盒黄油摆上餐桌。他取下盒盖,这样哈森就不会发现它已经过期三周了。家里没有奶酪。
“你才该吃点东西。你体重轻了多少?”
“别管我。我想知道警方现在在干什么,还有汉娜·拉尔森案子的调查情况。”
“你明知道我不负责那个案子。”
“但是你肯定知道些小道消息。”
“他们有分析黎娜失踪案和汉娜失踪案的联系吗?”
哈森伸手拿面包,面有疑色地看着干面包片。
“我们并不排除两者之间存在一种联系,可是这两桩案子案发时间隔得太久了,让事情变复杂了。”
“对,肯定非常复杂,看来你们毫无进展。”
哈森没打算回答他。他喝完杯中的咖啡,又倒了更多。
“你难道无家可归吗?”
“我正在工作。”
“这时节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莱勒伸手端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很口渴,而且嘴里有种不舒服的味道。他努力梳理自己的头发,觉得手指上沾了一层油脂。
“过来,我给你看点东西。”他对哈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