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转整个夏天的超级玩具》[英]布莱恩·W.阿迪斯
简介
在1997年1月接受《Wired Magazine》杂志采访时，奥尔迪斯透露，在90年代初，他曾与史丹利·库柏力克（Stanley Kubrick）两度合作，试图将他的故事《玩了整个夏天的超级玩具》改编成剧本。「我说不清我们尝试过多少方向。我最喜欢的是大卫和泰迪被流放到锡城（Tin City），那是一个像旧车一样的老式机器人度过余生的地方。史丹利绝对有野心再拍一部大型科幻电影，但最终，我们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史丹利找来了亚瑟·克拉克（Arthur Clarke）请他提供一个剧本，但他也不喜欢那个……」
「与他合作后，我有种感觉，他已经没有年轻时那种大胆的自信了。」奥尔迪斯说。「但当然，随着年龄增长，你会获得另一种自信。」与此同时，这位导演的创作愿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史丹利拥抱仿生人技术，」奥尔迪斯指出，「并认为它最终可能会接管世界——并且比人类更优越。」
奥尔迪斯和库柏力克最初的草稿，成为了他尚未完成的项目《A.I.人工智能》的起点。奥尔迪斯离开后，库柏力克随后与作家伊恩·华生（Ian Watson）和鲍勃·肖（Bob Shaw）合作。这部电影目前正在伦敦进行前期制作；目前尚未透露更多细节。
孤独
在史文顿太太的花园里，永远是夏天。可爱的杏树永远枝叶繁茂。莫妮卡·史文顿（Monica Swinton）摘下一朵藏红花色的玫瑰，展示给大卫看。
「它是不是很美？」她说。
大卫抬头看着她，咧嘴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抢过那朵花，带着它跑过草坪，消失在除草机机器人蜷缩着的狗窝后面，那机器人随时准备在时机到来时进行切割、清扫或滚压。她独自一人站在她那完美无瑕的塑料碎石小径上。
她努力去爱他。
当她决定跟上男孩时，发现他正在庭院的戏水池里让玫瑰花漂浮。他全神贯注地站在水池里，仍然穿着凉鞋。
「大卫，亲爱的，你一定要这么糟糕吗？马上进来换掉你的鞋袜。」
他没有抗议，跟着她走进屋子，他一头黑发在她腰间晃动。三岁的他并不害怕厨房里的超音波烘干机。但在他妈妈还没来得及去拿一双拖鞋之前，他就挣脱开了，消失在房子的沉寂之中。
他可能是在找泰迪（Teddy）。
莫妮卡·史文顿，二十九岁，身材优雅，眼神闪烁，走到客厅坐下，优雅地摆放好四肢。她开始坐着思考；很快就只是坐着。时间像对待孩子、疯子和那些丈夫在外打拼、自己只能在家等待的闲妻那样，以一种疯狂的缓慢停在她的肩头。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按下了遥控器，随手切换了「窗户」上的虚拟景色。花园的景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市中心在她左手边升起，挤满了人群、气垫船和建筑物（但她把声音关小了）。她仍然是孤单一人。一个过度拥挤的世界，是感到孤独的理想场所。
智力型合成生命体
合成科技（Synthank）的董事们正在享用一顿丰盛的午餐，庆祝他们新产品的推出。他们中的一些人戴着当时流行的塑料面罩。尽管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丰富的食物和饮料，但所有人都身材苗条优雅。他们的妻子们身材也同样苗条优雅，尽管她们也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和饮料。一个更早、更不成熟的世代会认为他们是俊男美女，除了他们的眼睛。
合成科技的总经理亨利·史文顿（Henry Swinton）正准备发表演讲。
「很遗憾您的太太不能来听您的演讲，」他的邻座说。
「莫妮卡更喜欢待在家里，思考美好的事物，」史文顿保持着微笑说。
「人们会期望这样一位美丽的女性拥有美好的思想，」邻座说。
你这个混蛋，别再肖想我老婆了，史文顿心想，脸上仍挂着笑容。
在一片掌声中，他站起来发表演讲。
在说了几个笑话之后，他说：「今天标志着公司取得了真正的突破。自从我们将第一批合成生命体投入全球市场以来，已经过去了近十年。你们都知道它们取得了多大的成功，尤其是袖珍恐龙。但它们都没有智能。」
「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可以创造生命却不能创造智能，这似乎是一个悖论。我们的第一个畅销产品，克罗斯威尔绦虫（Crosswell Tape），卖得最好，也是最笨的。」所有人都笑了。
「尽管这个过度拥挤的世界有四分之三的人正在挨饿，但我们很幸运，多亏了人口控制，我们这里拥有绰绰有余的资源。肥胖是我们的问题，而不是营养不良。我想在座的各位，每个人体内都有一个克罗斯威尔在小肠里为他工作，这是一种绝对安全的寄生绦虫，能让它的宿主多吃多达百分之五十的食物，同时仍能保持身材。对吧？」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的袖珍恐龙也几乎同样愚蠢。今天，我们推出了一种智能合成生命体——一个全尺寸的服务员。」
「他不仅拥有智能，而且拥有受控量的智能。我们相信人们会害怕一个拥有人类大脑的生命体。我们的服务员脑袋里装的是一个小型电脑。」
「市场上已经有带迷你电脑大脑的机器人——没有生命的塑料制品，超级玩具——但我们终于找到了一种将电脑电路与合成肉体连接起来的方法。」
大卫坐在育儿室的长窗边，与纸和铅笔搏斗。最后，他停止了写作，开始让铅笔在书桌盖的斜面上滚上滚下。
「泰迪！」他说。
泰迪躺在靠墙的床上，上面放着一本有着会动图片的书和一个巨大的塑料士兵。他主人说话的声音模式启动了他，他坐了起来。
「泰迪，我想不出该说什么！」
熊从床上爬下来，僵硬地走到男孩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腿。大卫把他抱起来，放在书桌上。
「你到目前为止说了什么？」
「我说了——」他拿起信，仔细地盯着它。「我说，『亲爱的妈咪，希望你现在很好。我爱你……』」
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直到熊说：「听起来很好。下楼去说给她听。」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不太对。她不会明白的。」
熊的内部，一个小型电脑正在运行其可能性程序。「为什么不用蜡笔再写一次？」
当大卫没有回答时，熊重复了它的建议。「为什么不用蜡笔再写一次？」
大卫正望着窗外。「泰迪，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怎么区分什么是真实的东西，什么是不真实的东西？」
熊调整着它的选项。「真实的东西是好的。」
「我想知道时间是否是好的。我不觉得妈咪很喜欢时间。前几天，很多天前，她说时间从她身边溜走了。泰迪，时间是真实的吗？」
「时钟显示时间。时钟是真实的。妈咪有时钟，所以她一定喜欢它们。她的手腕上有一个手表，就在她的通讯器旁边。」
大卫开始在他信的背面画一架大型喷射机。「泰迪，你和我都是真实的，对不对？」
熊的眼睛毫不动摇地看着男孩。「你和我是真实的，大卫。」它擅长提供安慰。
孤独与谎言
莫妮卡在屋子里慢慢地走着。快到下午邮件通过电线发送过来的时间了。她拨打了手腕上通讯器的邮局号码，但没有任何东西发送过来。再等几分钟。
她可以拿起她的画笔。或者她可以拨号给她的朋友。或者她可以等到亨利回家。或者她可以上楼去和大卫玩……
她走到大厅，来到楼梯底部。
「大卫！」
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次，然后是第三次。
「泰迪！」她用更尖锐的语气叫道。
「是的，妈咪！」停顿了一会儿后，泰迪的金黄色毛皮头出现在楼梯顶端。
「大卫在他房间里吗，泰迪？」
「大卫去花园了，妈咪。」
「下来这里，泰迪！」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小身影用它那短小的四肢一步一步爬下来。当它到达底部时，她把它抱起来，带进了客厅。它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怀里，抬头看着她。她能感觉到它的马达有极轻微的震动。
「站在那里，泰迪。我想和你谈谈。」她把它放在一张桌子上，它就按照她的要求站着，双臂向前张开，做出永恒的拥抱姿势。
「泰迪，大卫是不是叫你告诉我他去了花园？」
熊的大脑电路过于简单，无法进行诡辩。「是的，妈咪。」
「所以你对我撒了谎。」
「是的，妈咪。」
「不要再叫我妈咪了！大卫为什么躲着我？他不是怕我，对吧？」
「不。他爱你。」
「我们为什么无法沟通？」
「大卫在楼上。」
这个回答让她停住了脚步。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这台机器说话？为什么不直接上楼，把大卫抱在怀里，像一个慈母应该对一个可爱的儿子那样和他交谈？她听到了屋子里纯粹的沉默，每间房间都散发出不同程度的沉默。在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移动——大卫，试图躲开她……
他现在的演讲快结束了。客人都很专心；媒体也一样，他们排在宴会厅的两侧墙边，记录着亨利的话，偶尔为他拍照。
「我们的服务员在很多意义上都将是电脑的产物。没有电脑，我们就永远无法完成合成肉体所需的复杂生物化学过程。服务员也将是电脑的延伸——因为他自己的头部将包含一台电脑，一台微型化电脑，能够处理他在家里可能遇到的几乎任何情况。当然，有所保留。」众人听到这话笑了；在座的许多人都知道，在最终决定让这位服务员在他完美无瑕的制服下保持中性之前，合成科技的董事会曾陷入激烈的争论。
「尽管我们的文明取得了诸多辉煌成就——是的，与此同时，令人悲伤的是，我们也陷在人口过剩的巨大困境之中，数百万人遭受着日益增长的孤独和隔绝。我们的服务员将是他们的福音：不管再无趣的对话，他仍会耐心回复你，不会感到厌烦。」
「对于未来，我们计划推出更多型号，有男有女——我向你们保证，其中一些将突破旧型的限制！——设计更先进，是真正的电子生命体。」
「他们不仅将拥有自己的电脑，接受使用者客制化的程序指令；他们还将连接到全世界网络的资料。因此，相当于每个人家中都能拥有一位爱因斯坦，从此将不再会有孤独的人！」
他在热烈的掌声中坐下。就连坐在餐桌旁，穿着朴素西装的合成服务员也热情地鼓掌。
大卫拖着他的书包，绕着房子的侧面爬行。他爬上客厅窗户下的花园饰椅，小心翼翼地往里偷看。
他的母亲站在房间中央。她的脸色茫然，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吓到了他。他看得入迷。他们两者一动也不动。时间可能已经静止了，一如它在花园中停滞不前。
最后，她转身离开了房间。等了一会儿，大卫敲了敲窗户。泰迪环顾四周，看到了他，从桌子上跌下来，走到窗边。他用爪子摸索着，最终把窗户打开了。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
「我不够好，泰迪。我们逃跑吧！」
「你是个非常好的男孩。你妈咪爱你。」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如果她爱我，那我为什么不能和她说话？」
「你真傻，大卫。妈咪很孤独。这就是她拥有你的原因。」
「她有爹地。我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我很孤独。」
泰迪友好地拍了一下他的头。「如果你感觉这么糟，你最好再去看看精神科医生。」
「我讨厌那个精神科老医生——他让我觉得自己不真实。」他开始跑过草坪。熊从窗户里跌出来，用它那短小的腿尽可能快地跟着。
莫妮卡·史文顿在楼上的育儿室里。她叫了一声儿子，然后站在那里，犹豫不决。一片寂静。
蜡笔放在他的书桌上。她服从一个突如其来的冲动，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它。里面放着数十张纸。其中许多是用大卫笨拙的字迹用蜡笔写成的，每个字母都用与前一个字母不同的颜色标出。这些信息都没有写完。
「亲爱的妈咪，你最近好吗，你爱我像……」
「亲爱的妈咪，我爱你和爹地，太阳正照耀着……」
「亲爱的亲爱的妈咪，泰迪正在帮我写信给你。我爱你和泰迪……」
「亲爱的妈咪，我是你独一无二的儿子，我爱你非常多，有时候……」
「亲爱的妈咪，你真的是我的妈咪，我讨厌泰迪……」
「亲爱的妈咪，猜猜我爱你多少……」
「亲爱的妈咪，我是你的小男孩，不是泰迪，我爱你但是泰迪……」
「亲爱的妈咪，这是一封给你的信，只是想说我有多么多么地……」
莫妮卡丢下那些纸，哭了出来。那些信件以它们欢快而不准确的颜色，扇形散开，落在地板上。
期待与现实
亨利·史文顿心情愉快地搭乘特快列车回家，偶尔会对他带回家的合成服务员说句话。这位服务员的回答总是礼貌且及时，但从人类的标准来看，他的应答并不总是完全切题。
史文顿夫妇住在最豪华的城市街区之一，在离地面半公里的高空，他们的公寓被层层叠叠地镶嵌在其他住户之间，没有对外的窗户；没有人想看到过度拥挤的外部世界。亨利用他的视网膜图案扫描仪打开了门锁，走了进去，服务员跟在后面。
亨利瞬间沉浸于花园那友好的幻觉之中，那里永远是夏日的景象。全息影像在小空间内创造出巨大的海市蜃楼，真是令人惊讶。在玫瑰和紫藤后面是他们的房子；这场骗局天衣无缝：一座格鲁吉亚风格的豪华宅邸仿佛正张开双臂欢迎他。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服务员。
「玫瑰偶尔会患黑斑病。」
「这些玫瑰保证没有任何瑕疵。」
「即使商品价格稍高，购买带有保证的商品总是明智的。」
「谢谢你的信息。」亨利冷淡地说。合成生命体问世不到十年，那些旧型的仿生机器人更不到十六年；这些技术系统中的缺陷仍在逐年修正。」
他打开门，叫唤莫妮卡。
她立刻从起居室出来，扑进他怀里，热情地亲吻他的脸颊和嘴唇。亨利惊讶不已。
他拉开身子看着她的脸，发现她似乎散发着光芒和美丽。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她这么兴奋了。他本能地把她抱得更紧。
「亲爱的，发生了什么事？」
「亨利，亨利——噢，亲爱的，我刚才简直绝望透了……但我刚刚拨通了下午的邮件，然后——噢，你绝对猜不到！太棒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亲爱的，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棒？」
他瞥见了她手中影印本上的标题，那影印本还从墙上的接收器里冒着水汽：人口部。他感到脸上的血色因突如其来的震惊和希望而褪去。
「莫妮卡……哦……别告诉我我们的号码被抽中了！」
「对，亲爱的，没错！我们抽中了本周的生育资格！我们可以立刻去开始备孕了！」
他发出了一声欢呼。他们在房间里跳舞。人口压力如此之大，以至于生育必须受到严格控制。生孩子需要政府许可。为了这一刻，他们已经等了四年。他们语无伦次地表达着他们的喜悦。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站在房间中央，互相笑着对方的幸福。当她从育儿室下来时，莫妮卡已经解除了窗户的遮光，所以现在它们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园景色。人造阳光正长长地、金黄色地洒在草坪上——大卫和泰迪正透过窗户盯着他们看。
看到他们的脸，亨利和他的妻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该怎么处理他们？」亨利问。
「泰迪没什么问题。他工作得很好。」
「大卫有没有故障？」
「他的语言沟通中心仍然有问题。我想他得再回工厂一次了。」
「好吧。在孩子出生前，我们先看看他怎么样。这让我想起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正需要帮助的时候就来帮助了！到大厅来看看我带了什么。」
当两个大人从房间里消失后，男孩和熊坐在标准玫瑰树下。
「泰迪——我想妈咪和爹地是真实的，对不对？」
「你问了这么多愚蠢的问题，大卫。没有人知道真实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进屋吧。」泰迪说
「我先再去摘一朵玫瑰！」他摘下一朵亮粉色的花，带着它进了屋子。它可以放在枕头上，伴他入眠。它的美丽和柔软让他想起了妈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