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有听过描述，刚才也有看到一眼长相，戴维斯仍发现凶手比他预期得还要年轻。他的年纪应该不超过二十二三岁。如此年轻的生命，却已做出这么多恶行。
“你要干嘛？”摄影师问，上下打量戴维斯。
戴维斯举起他的现实警徽。
摄影师看见警徽，眼睛张大，接着微笑，低声说：“好美。”
“我需要——”戴维斯起头。
摄影师试着用力关上门。戴维斯直觉性地将脚卡进门缝，避免门被关上。在如此紧急的当下，他甚至不觉得疼痛。摄影师回头逃跑。
“戴维斯！”查兹呼叫。
“快点绕去后门！”戴维斯大喊，冲进房屋内。他没有在思考，很骄傲自己没有在颤抖。是的，也许在快照中的时光已经改变了他。
房内的墙壁漆成温馨的粉橘色，裸露的木地板打磨光亮。摄影师钻过一个转角，接着他的脚步沿着阶梯而上。戴维斯急忙跟上，用力抽出他的枪。
他经过的墙边摆放着数个行李箱。一部分的他认出那已经打包好了。他正准备要离开，这个地址没有用。在现实世界中，警察到这里来只会发现他已经跑了。摄影师因为警方稍早发现了那座游泳池，所以被吓到了。
戴维斯冲上阶梯。小心，记住你受过的训练。
在阶梯顶端，戴维斯查看角落——先右后左——以确认没有人埋伏在这。别因为追逐逃犯而粗心大意。动作要快，但要有效率。要控制周遭状况。
楼上比较暗，并没有开灯。他继续向前，汗流浃背，呼吸浅而急促。这条走廊上只有两间房间，而走廊末端是一道从天花板而下的木阶梯，可以通往阁楼。
戴维斯小心确认其中一间房间，是间卧室，也试着同时注意前方的阶梯。这间房间是空的。他越过走廊用力打开另一扇门，检查房间的角落。
凶手也不在这里，但这里有一名囚犯。
一名年长的亚洲男人坐在地上，被绑在墙边。他正啜泣着，嘴巴被塞住。在他前方的地板上有一排杯子，都位于勉强可及的距离。
“我就知道。”一个声音从外面的走廊传来，源自木楼梯的方向，“我知道这里是快照。从来没人相信我，但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
戴维斯强迫自己忽略那名囚犯，再次回到走廊上。这里唯一的光源是从他身后的楼梯井透上来的，但已经足够让他看出这条走廊很正常。墙上挂着照片，地上铺着地毯。抛光剂的柠檬香味在空气中飘荡。
然而他的右方有名被绑架的男人正在啜泣，上方的阁楼则传来疯狂杀人魔的冰冷嗓音。
也许他准备要逃到屋顶上？戴维斯想。这些房屋是比肩建造的，可以从屋顶横越过去。戴维斯在那种地形下是绝对追不上一名身体条件比他好的年轻人。
“你怎么知道的？”戴维斯喊，试着想出一些方法拖住凶手，“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在快照里的？”
“那些偏差值。”摄影师回应。没错，他爬上那段木阶梯了，就在上面听着。“这个世界太糟糕了，太多人走错路，太多街区变得破败。这个快照正在……崩解。偏差值太多了。”
“你是对的，”戴维斯继续，“没错，我也注意到了。我们不能让那发生，我们要除去偏差值，对吧？维持快照的稳定？”
那完全没有道理，但他可以看出这也许有道理的理由。
“你为什么要在意？”刺耳的声音回应。
“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戴维斯说，“这里是我的家。”
快照是唯一理性的地方。初次生活总是混沌不明，但如果你重新再过一次，就能看出它其实充满秩序。这世界太困难了，我们无法立即理解它；但如果我能住在这，我就能永远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不，你是从外面来的，你是警察。”
“那不代表我不能同意你。”戴维斯大喊，“我可以帮你维系住这个地方。让快照维持运作。它必须得运作，是吧？我得维持住它，不让它崩坏，我才能做我的工作。”
感觉那是正确的回应，似乎也发挥效果了。摄影师没有逃跑，他可能在上面坐立不安。
“你是警察，”他终于回复，“你是来阻止我的。”
“不是你，”戴维斯说，“不，不是你。如果我们在真实世界，我就得阻止你，但这里并不是，对吧？我只在乎怎么维持这里的运作。你做到了，你很重要，你是唯一一个找出真相的人。你能够帮助我，帮我清理这个地方。”
摄影师开始走下楼梯，但在半路停下。他迟疑了。男人转向开始爬上楼梯，戴维斯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感袭来。
“等一下！”戴维斯说，“等一下！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我……”他停下，接着往后踏一步，看向被绑住的俘虏所在的房间。那男人将被绑在一起的手腕伸向他，眼神充满哀求。
“我会证明给你看。”戴维斯小声说。
这只是快照，不是真的。这是拯救真实世界里的人的唯一办法，别当个懦夫……
戴维斯呆立着，接着举枪对准那个男人。
我不能这么做，我没办法……
他早就做过了，做了好几百次，每当他按下按钮关闭这里的时候。
他对男人开枪。
枪声划破空气。那比他预期的还大声，让他退缩了一下。被他射中的男人向前软倒。这次子弹有穿过后脑，喷洒在后墙上。
手机震动，他忽略它，只能盯着死去的男人。枪落在地上，他对自己的作为感到震惊。
“你……”摄影师开口，从木阶梯往回看，“你真的做了？”
“必须……必须保护快照。”戴维斯说，他的声音颤抖着。他紧紧闭上眼。
“你知道他们的本质了，”摄影师的语气充满骄傲，“但你应该要知道，我们不该杀死他们的。我们要让快照下手，就像身体的免疫系统一样，清除他们。”
摄影师走到他身边。“这一个是我叔叔，他看不见。我们先等到他口渴，再让他挑一个杯子来喝。但他没办法看清楚标签，所以系统就会除掉他。”
“我下次会做对的，”戴维斯低声说，“计划是什么？下个目标是谁？我可以帮忙。”
摄影师舔舔嘴唇。“我在街上能找到的目标已经越来越少了，”他说，“但我们要小心，这里面的警察尝试阻止我们。他们不会了解的。”
“我了解。”
“抹大拉马利亚学园，”摄影师说，“那里有十七名对花生过敏的学生。我已经计划好怎么做了，我们不会曝光。不过如果你认同我，如果快照之外的警方不在意的话，也许我根本不用担心。不管怎样，我们在五月十二日动手。我已经发现——”
一声枪响震耳欲聋，旁若无人，意料之外。摄影师像断线木偶一样倒在地上。戴维斯转身看见查兹站在楼梯口，手持着枪，光线从下照亮他。
“天杀的！”查兹说，“戴维斯，你还好吗？他怎么让你缴械的？”
戴维斯眨眼。查兹，你这个笨蛋。
他的手机发出一阵长震动，是闹钟。
现在恰好是二十点十七分。
戴维斯冷静地捡起枪。他们距离华沙街还有一点距离，但他还是要进行他的计划。那会成功的，对吧？有可能吗？
他在乎吗？
查兹挤过戴维斯在凶手之前跪下。“哇，他还只是个孩子。”他往上看向房间里死去的男人。“天杀的！发生什么事了，戴维斯？”
作为回应，戴维斯举起枪对准查兹的头。
查兹慌忙后退。“戴维斯？”
“永别了，查兹。”
“哇，哇，戴维斯！你在做什么？”
“告诉我，”戴维斯轻声说，“你每次去找快照里的莫莉的时候，你都会重新诱惑她吗？还是你只是现出你的警徽，然后就那样子占有她？”
查兹张大嘴巴，眼睛圆睁。
“你都很快就完事，”戴维斯说，“就在我每次去看哈尔的时候，对吧？”
“戴维斯，你好好想想！”
“我已经想过了，查兹！”戴维斯大喊，“你看见这把枪了吗？这就是我想过的结果！”
屋外的远处，枪声响起，是华沙街的帮派火拼。
“这把枪，”戴维斯怒道，“是从现实世界的证物室拿来的。你刚刚听见的枪声，是有人在拿这把枪对其他帮派分子开枪。你有想过要怎么样在快照里掩盖谋杀案？我可以用我们已知的某个帮派分子用过的同一把枪；我可以射死你再声称那是流弹，弹道分析会支持我的说法。没人会知道，他们会觉得这只是意外。”
“天杀的。”查兹悄声说。接着他叹气，丢下自己的枪。“你还真的已经想过了。”
戴维斯举着枪，手心满是汗，咬牙切齿。终于有一次他不觉得紧张了，终于有一次他没有颤抖或呼吸急促了。他感到怒火中烧。
“她是我太太，查兹。”戴维斯悄声说。
“你的前妻。”
“你觉得那样就没关系？”
查兹耸肩。“不，应该有关系。”他闭上眼睛。
事已至此，动手必须要俐落。戴维斯擦了擦眉毛，持枪的手稳定不移。
接着……接着他想起他的第二次机会；关于那美丽的微笑，关于他儿子。
你不久前才想着要对莫莉放手，一部分的他耳语着，如果你放任她使你做出这种事，你又如何自处？
不过，他才刚射死一个人，一名无辜的人。现在他和查兹就在这里，时间一分不差，与他所想像的景象一模一样，为什么不踏出下一步？
一切都是注定好的，不是吗？
他以前在现实生活中的失败也是注定好的吗？他是个偏差值吗？查兹是吗？那重要吗？
我可以重新来过，他想，展开新的生活，和新的人约会。但如果我扣下扳机，我就永远没办法那么做了。我没办法在杀了他之后还能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他深呼吸。到头来，人们成为警察是因为他们想要做好事，至少那是他们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那也是他说服自己的理由。
戴维斯放下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