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多久了?”查兹问,举起一杯威士忌到嘴边。
他们在那屋子的厨房里,楼上有两具尸体。
“大概五个月前,我从窗户看见你在里面,”戴维斯小声说,“在那之后就很明显了。你每次都在催促我去见哈尔。”
戴维斯帮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而且要特别留意才不会将酒洒到外面,因为他的手在颤抖。查兹怎么能这么冷静地喝酒?
“我在现实世界做过一次,戴维斯,”查兹倚靠在流理台边,“我不该跟你讲的,是吧?但我需要坦白,在你们正要离婚之前。”
戴维斯闭上眼睛。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快照里可以办到,”查兹继续说,“我没有出示我的警徽,她每一次都以为那是第二次。我之前承诺会再回去找她,但在现实世界一直没那么做。我想把那种行为限制在快照里面。出于我对搭档的尊重,你知道吗?这是快照,发生在快照里的事全都无关紧要。”
“是啊,”戴维斯说,接着睁开眼睛,“敬无关紧要。”他举起酒杯。
查兹点头,也举起他的杯子。
戴维斯喝下酒后看向放在面前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他刚刚传给玛丽亚的信息。
摄影师,那个连续杀人魔,上面写着,正打算要杀害抹大拉马利亚学园里对花生过敏的孩童。就是明天,五月十二日。设下圈套,抓住他。你能在以下的地址找到他的犯罪证据。他接着送出了高中以及目前所在这间房屋的地址。希望即使现实世界的摄影师已经离开此处,在这两处找到的证据还是能够支持他的证词。
玛丽亚没有回应,不过信息有成功传出去。他可以想象到她的惊讶,还有愤怒。
“我们做得不错,搭档。”查兹说,“不是吗?我们以后会一起做出更多好事的。”
“查兹?”
“嗯?”
“我从今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再也不要。”
查兹低头盯着他的空酒杯。“好。好吧。”
他们在沉默中饮酒。
“我很庆幸你没开枪,”查兹最终说,“很庆幸你开不了枪。”
戴维斯喝光他的威士忌。“你知道为什么每天晚上我都坚持要亲自关闭快照吗?”
“不知道,为什么?”
“每次我关掉它,我就杀了哈尔,每一次都是。一定有人得做,所以我决定亲自动手。但知道这点让我每次都感到撕心裂肺。如果我能杀死自己的儿子好几百次,你真的以为我没办法对你开枪?”
查兹脸色一白。
两人拿着各自的物品,一起走出房子正门。屋外的空气带有甜味,一缕微风从海上吹拂而来。戴维斯精疲力竭地走下阶梯,接着在阶梯末端停下脚步。有两个人站在街上,一名高个子的黑人,还有一名女人——是餐馆里的那个女人。她确实换过衣服了。
“戴维斯和查威兹警探?”高个男人问,“方便跟你们说句话吗?”
戴维斯和查兹目光交会,查兹耸耸肩。
“这是为了什么?”戴维斯问,“你们是从分局来的吗?”他的皱眉加深,“你们是现实世界来的?你们是联邦调查局的吗?”
“我们会解释的。”高个子男人说,接着抓住查兹的肩膀,领着他走向巷道稍远处。女人向前一步接近戴维斯。
她很漂亮,跟他记得的一样。“我把你的号码弄丢了,”他脱口而出,“抱歉。”
她脸红。“戴维斯警探,你今天为什么没有杀死你的搭档?”
“你怎么知道——”
“拜托回答问题就好。”
戴维斯搓着下巴。“因为我不是个怪物,拿枪指着他只不过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她问,“你计划了好几个月,等待完美的快照状态,好让你能够隐藏罪行,假装是帮派分子射死了他。”
在巷子深处,查兹突然从高个男人旁退开。
“不!”查兹大喊,“不,不,不!”他伸手拿枪。
高个子的男人冷静地将查兹射倒在地。
戴维斯盯着看,感到一阵恶寒。这不可能。
“如果你能说出我们是哪里做错了,”那女人说,“对我们的调查会非常有帮助。”
“你们也是快照警探。”戴维斯说,“这……该死!难怪他们不让我们办摄影师的案子,因为负责的另有其人!”
“你们只是误导,戴维斯,一个用来隐藏真正团队的幌子。我们在与你们不同的日子进入快照。不过我们可以归档你们的纪录,展现出城市有好好运用纳税钱支付的快照装置。我们可以假装没有——”
“进行更深层的调查,”戴维斯说,“例如使用秘密警察,或监视人民。该死!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让我们调查那些真正的案件、有深度的案件。”他发抖,接着继续说,声音变成耳语,“而现在,你们是来调查我的。今天是快照……是重现快照的快照。”
“我们不确定这行不行得通。从来没有警察在快照中谋杀搭档,且因此被调查过。”
“但我没杀他。”
“现实世界的你做了。”她指出,“在阻止了摄影师后,你就杀了你的搭档。”
“我的计划——”
“非常聪明,但你离华沙街太远了。玛丽亚觉得查威兹的死有些可疑。你在压力下招供了,但后来又改口,导致法官决定不采计证词。所以现在我们需要目击你行凶,但也失败了。为什么?”
“让你能将我定罪?”
她耸耸肩。
“你是真的不了解这里是怎么运作的。”他顿了一下,“你是新来的,对不对?”
“刚晋升。上层判断你的重要性并不足以出动另外两支队伍。他们认为我们能从这案子中学习,而教程上说——”
“教程上的内容无法跟真实体验相比,”戴维斯麻木地说,“你不应该给我你的电话号码的。”
“那果然是原因。”男人说。他接近两人,将查兹的尸体留在街上。“我早就跟你说了。”
“我总得做些什么,”女人说,“他已经发现我在注意他了!如果我完全没有反应会显得更奇怪。”
“不,”戴维斯说,“你给了我一件实体的物品——那张纸条。那造成了持续性的偏差值,改变了我。”他把手举到眼前,“那改变了我的所作所为。我没有自己做选择,是你让我做出选择的……”
那两人互相点点头,接着准备离去。
“等等!”戴维斯说,“摄影师!他们有抓到他吗?”
男人皱眉。“那个案件在你的权限等级之上——”
“管那去死!”戴维斯说,“你们马上就要把这里关机了。告诉我,他们有抓到他吗?”
“有,”女人说,“你从快照中送出的资讯很准确,他们在他正准备要污染学校食材时抓住他了。”
戴维斯闭上眼睛叹气。所以他至少有做到一些事。但不是他,是另一个他做的。
他睁开眼睛。“我是偏差值没错,”他说,“但我没有杀了自己的搭档。我比你们拘留住的另一个我还来得好,但今天你们要杀掉的却是我。”
女人看起来有点抱歉。要怎么做才能对毁灭整座城市道歉?为谋杀人,谋杀他道歉?
“至少展示给我看吧。”他说。
“给你看?”
“警徽,”戴维斯说,“我的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盾徽。证明给我看。”
女人迟疑地拿出皮夹。“你的警徽对你来说像是普通的盾徽,是因为在原版的这一天中,你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切都必须被完美重现——”
“我知道其中的机制是怎么样,让我看吧。”
她举起警徽。
在那之中,戴维斯看见了自己的一生;孩童,青少年,成人。他看见莫莉,过程有好有坏。他看见哈尔出生,看见自己抱着那男孩。他看见眼泪、狂怒、爱,还有恐慌。他看见自己焦虑发作,在购物中心里抱紧自身。他看见自己直挺挺地站着,拿枪对准查兹的头。他看见一名英雄,也看见一名傻瓜。他看见一切。
然后他理解了,他知道自己是假货。在那一刻之前,他并没有完全相信。
他眨眨眼,一切淡去。另外两人已经远去,他们会从复制品看不见的一道门离开。
戴维斯走近查兹的尸体,沉沉坐下。“看来你终究还是逃不掉这个下场,搭档。”
两名警探突然从前方消失。离开时不需要偷偷摸摸——反正他们也准备要关掉快照了。
“在必要时刻,”戴维斯说,“我能扣下扳机了。我想这代表快照改变了我,对吧,搭档?”他叹了长长一口气,“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就是当——”
〈全书完〉
后记
大家应该很容易猜到我很喜欢警探故事。〈军团〉和〈作梦者〉注1的根源都是这类故事,你也能在我的史诗奇幻中看到类似元素,例如《破战者》中法榭搜集线索,或是《时光之轮》中盖温试图找出凶手的段落。
话说回来,这类型的作品从爱伦坡时期就已经存在,所以作品的数量与内容已经有非常多了。我总是想要为创作的主题增加新的元素,而不只是去复制现有的东西。
我会说《快照行动》的核心在于我想要叙述一个多层次的故事,每一层的现实都各自有不同层次的犯罪计划。我最先想到的好点子就是一名警探在调查谋杀案的同时,也在计划谋杀他的搭档。
故事中原本并不是由超级英雄/恶棍来作为快照科技(魔法)的源头。一开始,这个故事是设定在遥远的未来,这项科技是被发展出来的。我很喜欢这个“进入过去某一天调查犯罪”的点子。我觉得这是很典型的赛博庞克风格,也有点菲力普.狄克的影子在里面。
不幸的是,那个故事最后有个大问题。我需要这项幻想般、令人惊奇的科技,但同时又不能让社会有太多演进。我不能让这个故事被怪异的未来世界或文化给模糊焦点。那就跟我想讲的主轴,也就是两个警探之间的私人故事相差太远了(此外,快照这个设定就已经够奇怪了,如果他们在调查的世界又更奇怪,整个故事会变得很没有真实感)。
早期的读者,包和我的编辑彼得和摩许,都认为这是故事中最大的问题。为什么故事中其他的科技看起来只是未来几年后的等级?如果他们的科技能够从原物质中创造出城市,社会发展一定已不虞匮乏,甚至超越奇异点了。故事展现出的科技有太多可以臆测的地方了。如果你能够制造出快照,为什么要将其浪费在犯罪调查上?为什么不直接做出完美世界住在里面?
我们需要的是近未来的设定。除了一两项超幻想式的科技之外,其他的科技都是按正常速度来发展的。我觉得我已经做过类似的作品,也就是“审判者传奇”系列。因此将这部作品的焦点从科技转换为奇幻(超级英雄)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当我跟读者解释在我的认知里,科幻作家(试着以合理角度推断出未来设定的人)与奇幻作家(先想出有趣的设定,再以世界观将其合理化的人)之间的差别时,就会讲到这类话题。
到头来,两种作家都是在探索身为人的意义。一种从我们目前的现况出发,将其向前推进、演变到有趣的状态;另一种则先从有趣的点开始,再试着问自己可能的来源是什么。很明显这不是包山包海的定义,但我自己觉得这是在探索不同类别时其中一种适合的分类法。
总之,快照最后的结果非常好。我尤其喜欢有三个不同的搜查细致地交缠在一起:查兹和戴维斯追捕连续杀人魔、读者逐渐了解戴维斯的计划,还有其他的快照警探在调查着戴维斯。这三者又各自处于不同的时间轴。查兹/戴维斯所在的时间、他们认知中自己所来自的未来,还有真正的警探所来自的更遥远的未来。
我默认读者们在读作品时会就猜到戴维斯自身并不是真人(主角最后发现自己不是真人已经是这个类别的一个惯例了,从《银翼杀手》到《灵异第六感》皆是如此)。我的目标是利用这个读者已经预期到的转折,让读者完全无法预料到戴维斯会对查兹举枪——因为你一直都专注在戴维斯是不是真的这件事情上。我真希望我有办法把惊喜的顺序倒过来,让你们预期到的(戴维斯不是真的)先发生,然后再揭露更深层的转折,也就是他想要杀了自己的搭档(还有他在真实世界里真的下手了)。
但我在规划故事大纲时上述这个顺序总是行不通,所以只好将事件安排成现在这样。我认为现在这样比较流畅,尤其是在最后我能在话说一半时就关灯谢幕。
布兰登.山德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