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忍不住想知道，如果餐馆里的人们发现自己是复制品会有什么反应。那位正在柜台后检查收据的胖女士；那两名头戴卡车司机帽、身穿法兰绒上衣，一边吃鲁宾三明治一边低声交谈的白人男子；那个带着一群孩子，正在强喂薯条让他们安静下来的母亲。
戴维斯自认能从一个人发现自己并非真人后所做出的反应来了解他们。那是种不舒服、很私密，却又很迷人的景象。有些人会生气，有些人会哀悼，有些则会大笑。在那一刻，你可以见到那个人连自己都不知道，也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一面。
在服务生送上薯条并替他的咖啡续杯时，戴维斯的手表震动了一下。戴维斯一度有个虐待狂般的念头，想要先猜测房间中每个人的反应，再展示出警徽来对答案。困扰的是，如果查兹太无聊，说不定还真的会做类似的事。
查兹从洗手间回来时，戴维斯正在吃薯条。
“好啊，”查兹坐下时说，“吃这个你就会加黄芥末。”
“薯条本来就该配黄芥末。”
“墨西哥卷饼也是啊。”
“恶心。”
“你就是不肯享受生活，戴维斯，”查兹说，同时偷了一根薯条，“要尝试新东西啊，知道吗？”
“再次重申，那才不是新东西，”戴维斯说，一边确认手机上的信息，“你已经尝试要我跟你吃一样的东西整整三年了。”
“这就是我身为好警探的秘诀，”查兹说，“坚定不移。辣妹说了啥？”
“辣妹？玛丽亚？”
查兹点点头。
“她大概比你老二十岁吧。”
“还是很辣。她说了什么？”
“他们在现实世界找到枪了，”戴维斯说，“就在艾斯特维兹丢进去的排水沟底。枪上沾满了十天分的污垢，不过他们紧急送去检验弹道，结果跟子弹相符。我们可能需要去作证。”他们现在有足够的证据能够定罪艾斯特维兹，两名辛勤工作的警察的证词更能强化力度。
查兹咕哝一声。“如果我能射倒那浑蛋，感觉会更好。还他一记，是吧？”
“你连他干了什么都不知道。”戴维斯冷冷地说。
“杀了某个人吧。那个……嗯……女的？”他耸耸肩，“总之，接下来整天想跷班吗？”
戴维斯抬头，感到一阵寒意。
“我们的下个工作，”查兹继续说，又偷了一根薯条，“要等到……那个，大概两么洞洞？”
“二十点十五分，家暴案件。他们想看是谁先动的手，来证实其中一方的说法。”
“真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戴维斯耸耸肩。像这样在主要案件调查完后当天再继续处理一些较小案件的情形并不少见。
“我才不想等八个小时，只为了看是谁先呼巴掌，”查兹说，“让我们省下大家的时间跟金钱，提早离开这吧。心理师跟我说如果我觉得‘情绪痛苦’就要告诉她。”
“那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她好像觉得我在快照里应该要感觉很难受。”
“认真的吗？”戴维斯说，“你？她到底有没有在注意啊？”
“她还一点都不辣。”查兹补充。
戴维斯叹气，但无助于缓解他突发的焦虑感。他们不能离开，还是其实可以？
也许那样会比较好……
不。华沙街，二十点十七分，他已经预定好了。
“好嘛，”查兹说，“我们走啦。你来的话，这次就让你按按钮来关快照哦。”
“每次都是我按的按钮。”戴维斯说。
“至少我今天不会抱怨。”
“不，听着，我知道我们可以做什么。”戴维斯再次急忙掏出手机，“我一直在看那些警用频道监听论坛——”
“别又来了。”
“然后在现实世界的这一天有出现一次呼叫。虽然我在分局的纪录中找不到任何资料，但是论坛上声称有好几台巡逻车被叫去现场搜索建筑物，发生时间是快照里再过一小时左右。你不想先到那去看看究竟是发生什么事吗？”
“论坛，”查兹漠不关心地说，“阴谋论论坛，你说官方纪录里什么都没有。”
“我能看的部分都没有。”
“那大概表示他们啥也没找到。”
“不，那样还是会有纪录，可是纪录里什么都没有。”
“那就代表你没有权限。不论那是什么，他们就是不想让低阶警探知道。”
“你都不会好奇吗？”戴维斯问，“我们可以做点真正的警探工作，四处打探一下。谁知道呢，说不定会有人想拿枪射你呢。”
“你觉得会有？”查兹问，突然来了兴致。
“有可能，你挺欠射的。”
他点点头。“好啊，来点真正警探的工作，嗯？”他搓搓下巴，“你应该知道我们会找到什么吧？八成是某个政治人物在召妓，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把消息盖掉。这还是假设论坛上那些疯子没有无中生有的情况。”
“好吧，也许我们可以跷班。”戴维斯说，“回到无聊的现实世界，无所事事。也许看个电影，而不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做些事……”
“好啦，你说服我了。”查兹站起身，“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去解放一下。”
“又要去？”
“都是那个卷饼，老兄。”他摇摇头，“那个卷饼啊……”他朝着厕所的方向缓缓走去。
戴维斯松开紧握的拳头松了口气，身体颤抖着。他们现在会继续留在快照里了。戴维斯用现金付了帐，但餐馆只用信用卡点数找钱，而这些点数永远不会进到他的账户里。快照里的城市是遗世独立的，这以外的任何构造都不存在。如果有人离开了快照的区域，他就会立即消失；如果有人本该进入城市，快照会创造出人车，在对的时间点让他们出现在路上。
他从来都没弄懂过细节。这里面的信用转账是怎么运作的？快照是怎么重现出所有交互沟通的？电力、网络、阳光，这些到底真实到何种程度？他在这里吃过很多食物。他要吃多少才会被系统认定为是其中的一部分，而非真人？如果他吃了太多墨西哥卷饼，会不会哪天他的警徽就会像是对复制品一样对他发挥效果？
他强迫自己脱离这条思路。专注在我的任务上。他在椅子上转身，望向那名带小孩的女性，她正替他们收拾准备离开。小孩里面最年长的那个大概六岁，正在和他妹妹吵架。
哈尔比他大两岁。不过哈尔在同龄孩子里体型算小的，就跟他爸爸一样。
那名母亲与孩子们离开了，戴维斯发现自己正盯着另一个女人看，她坐在餐馆后方靠窗的位置。她身材苗条，留着一头短发；长得很漂亮，非常漂亮。
“好了，”查兹走近，“又有一部分的我进入系统了，就是我的屎。在今天结束的时候那也会被回收，对吧？”
“我想是吧。”戴维斯漫不经心地说，还是继续盯着女人看。
“知道我的一部分在下次重现时会被再利用感觉挺好的。我的屎可能会被回收变成某个律师，酷吧？”
“那跟真实世界有什么差别？”
“这个嘛……”他说到一半停下来，抓抓头，“对耶，我想你说得有道理。话说回来，你要去找她讲话吗？”
“谁？”
“坐后面的那个辣妹啊。”
“什么？才不要。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这样乱讲话。”
“去嘛，”查兹轻推他一下，“你这么用力盯着她看，都快喷出火花了。去打个招呼嘛。”
“我不想骚扰她。”
“说话又不算骚扰。”
“我很确定那是最主要的骚扰手段之一。”
“好啦，大概是吧。不过她在回看你欸。她肯定也有兴趣，戴维斯，我看得出来。”
戴维斯思量着这个念头，微微的焦虑浮出心底，就像即将引爆的炸弹。
“不。”他站起身，“干嘛费这个功夫？这又不是真的。”
“那更是试试看的好理由，就当作是练习。”
戴维斯摇头，领着他们离开餐馆。不幸的是，在两人经过那名女人的桌子时，查兹朝她靠了过去。“嘿，”他说，“我朋友有点害羞，不过他想知道能不能跟你要个电话。”
戴维斯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停止。
女人双颊泛红，别过头去。
“很抱歉打扰您。”戴维斯说完便将他的搭档拖向门口。他们出门后，他立刻说：“你这白痴！我都说不要这么做了。”
“严格来说，”查兹说，“你是告诉我说你不会这么做，没说我不能做。”
“那真是太丢脸了，我——”
戴维斯停住，看着餐馆的门被打开，刚才的女人走了出来。她再次脸红，递给戴维斯一张小纸条，接着又躲回餐馆里。
戴维斯盯着纸条，读着上面潦草写上的号码。查兹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傻笑。
查兹，有时候，他想着，一边收起纸条，我真是爱死你了。
“所以，我们要去哪？”查兹问。
“第四大道。”戴维斯开始沿着街道前进。
“得走一段路呢。”
“要叫自动出租车吗？”
“不了，”查兹双手插在口袋，“只是说说而已。”
他们走了一段时间，戴维斯一直在意着口袋里的纸条。他为自己的满足程度感到震惊，甚至有点羞耻。这带给他出乎意料的暖意；即便他绝对不会打给她，即便她根本不是真人。该死，他很久没这种感觉了，上次大概是遇见莫莉之前吧。
“你有没有想过，”查兹边走边说，“我们应该再多利用这里一点？”
“你指的是什么？”
查兹朝着车水马龙的大道点点头。路上有一大半是自动出租车，行车既顺畅又谨慎，相互协调着行动。一些旧款的车穿插在其中，大部分也差不多顺畅，但你还是能看出手动驾驶造成的顿点，以及引起的杂乱，就像一条鱼突然从鱼群中分离出来。
“我们应该多利用一下这里，”查兹重复，“我们在已经发生过的某一天内，我们不是应该……我不知道……买个乐透之类的吗？”
“然后赢得一些今天结束就会消失的奖金？”
“我们可以把钱吞了，”查兹说，“就像你说得那样。”
“一个硬币和从乐透赢得的几百万差多了。我们能够预先找出得奖号码的这类乐透也没办法马上领奖；而且，就算你真的用了什么方法把钱弄出去，大概也会被当成某种伪币。”
“好吧，”他把手插回口袋，“如果能中奖应该还是很有趣。话说回来，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能多做一点，矫正一些其他人的错误。”
“我们就是在做这个啊。”
“我不是在说法律上的东西，戴维斯。”他叹气，“我不会解释。”
两人穿越马路，身后的车辆再次起步前进。
几辆有着内燃机引擎的旧式车款呼啸而去，戴维斯不禁转头去看。那是来自他过去的声音，汽油的气味也是。
“我了解你的感觉。”戴维斯开口。
“你知道？”
“是啊。”
这似乎让高个子得到了一点慰藉。“所以，我们到你说的这个地方后，知道我们该找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戴维斯说，“这只是论坛上的那些人注意到的一次呼叫。紧急临时呼叫车辆支援……然后就陷入一片沉默。没有报告，啥都没有。”
“而你认为有人害怕我们会发现什么。”
他们曾经讨论过类似的话题。在这里面，他们就是绝对权威。展示警徽能够让他们通过任何阻碍，压过任何命令；他们是一群影子里唯二的两名真人。
在这里，只有他们有权利；在这里，他们就是神。戴维斯在快照里工作得越久，他就越能理解外面有些人为何会觉得他在此地的权力令人恐惧。他们不愿面对在这里，有几个低阶警察能将他们的复制品呼来唤去的。如何限制他们来保护人们的隐私，一直都是争论不休的议题。
“我很惊讶，”在他们终于抵达第四大道时，查兹说，“他们居然忘记叫我们去某间安全屋。”
戴维斯点头。就算有他们也不会去——他们从来都没去过。但分局一直命令他们去，声称如果戴维斯或查兹在城市中遇见他们自己的复制品，会造成心理创伤。真是愚蠢。
“如果我们在你的这个地址什么都没找到，”查兹说，“我今天就要闪人了。”
“合理。不过我觉得我们会找到些什么，这很可疑。”
“我跟你说了，肯定是政客跟妓女。”
“如果是，他们不需要呼叫警车来。”他咬着嘴唇，“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他们好像要我们在调查案件时做得越少越好？只要找出凶器、目击犯罪经过就好；不做询问，也不做真正的警察工作。”
“我猜他们不想要让我们太习惯做那类事情。”查兹说，“天杀的，他们根本不想要这里面有现实中的警探，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一开始就只送我们这种人下来这。”
那通神秘报警电话的来源是间布满喷字与涂鸦的老旧公寓，在快照里这通电话还要再过一小时才会被拨出。脏污的破窗显示这里近期并没有人居住。
“这里看起来不像是我会想带妓女来的地方。”
“说得好像你有找过妓女一样。”查兹说，用手遮阳朝上看，“我知道这个区域，这附近曾经算是好地段。这里以前大概是高级公寓。”
他们走上阶梯，试了一下大门，但牢牢锁住了。戴维斯看向查兹，他耸耸肩，一脚踢开大门。“该死，这比我想象中还要简单。”
“有真警察的感觉了？”
“接近了。”他看向门内的走廊。
他们简单搜查后什么也没发现。一楼的公寓门都没锁，但全都被破坏，掠夺到空无一物，只在更多的喷漆字之下有一个流浪汉的窝。就连那大概都有几个月没人用过了。
有东西发出怪怪的味道，霉味？戴维斯走回大门附近的主楼梯井，闻着空气的味道。
查兹登上往二楼的阶梯。“这里大概有二十楼，戴维斯。如果我们要每层都搜查，你就欠我一个卷饼，黄芥末要加量。”
“我们先试试看往下吧。”戴维斯抓住查兹，将他拉向大厅一扇微开的门前，门后一片漆黑。他将门完全拉开，显露出一段向下的阶梯。味道变得更重了，是股潮湿的霉味。
查兹试了试电灯开关，但大楼已经被断电了。戴维斯挖出一支小手电筒，对着楼梯照明。
“真方便。”查兹说。他试着用手机来照明，但是效果不太好。
“我之前一直都有带手电筒的习惯，”戴维斯望向楼梯底下，“当我还在现实世界当警探的时候。你会很惊讶有多常需要用到它。”
楼梯底部是另一扇门，查兹精准地一脚踢开。他们进入地下室后湿气迎面而来，这里的墙上装着破碎的镜面，角落有被丢弃的老旧哑铃。
“看吧，”查兹举高他的手机来照明，“这地方以前很高档。”
戴维斯带头进入地下健身房，左右摆动他的灯光，逐渐感到紧张。不过这底下似乎什么也没有。他们可能要等到电话拨出、还有警车出现之后，才会知道他们要找什么。
查兹站在他身边，用手机微弱的光芒照明着。也许那通电话是因为这里的地板崩塌了之类的。那样不是很合适吗？两个被刷掉的警探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只因为他们不肯停手休息一会。
查兹轻戳他的身侧，然后指向一边。戴维斯把他的手电筒指向那个方向，发现墙上有一个门洞。门后的磁砖地板反射着亮光，而在那后方……
“水？”他边说边跨步向前。那股霉味突然很合理了。“游泳池？怎么可能还是满的？”
“我哪知道。”查兹跟着他进入了房间。
这的确是个游泳池，考虑到这里是公寓的地下室，尺寸还算不错。戴维斯单手叉腰，四处照着。游泳池只有半满，这里也没有——
手电筒照到水面下有一张脸。
戴维斯愣住，光线静止在无神的死尸双眼上。查兹咒骂，手忙脚乱地找着枪，戴维斯却只能站在那盯着看。她年纪很轻，可能只是个青少年。在她旁边有另一具尸体，面朝下沉在池底。
戴维斯颤抖着，更加缓慢地用手电筒扫过池底。又一具，还有另一具。
全都是尸体，总共八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