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和查兹直直闯进四十二分局的总部,这里负责快照以及城中其他特殊管辖勤务的细部管理。戴维斯尝试像查兹一样散发出自信,但很困难。在现实世界,他每次来到此处都觉得自己很渺小,格格不入,甚至被嫌恶。
他进门后暂停脚步。这里充满咖啡的气味,警官来来往往,每人各司其职,而且似乎每个人都知晓他的耻辱——他让所有人失望,下场就是被放逐。
幸好,他有查兹。他的字典里可没有“不安”这个词。查兹将他的现实警徽高举到半空中,接着大喊:“大家听好了,你们全都不是真人!”
他缓步向前,将警徽朝着一边展示,接着换向另一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就像刚赢得乐透似的。大部分看到警徽的人都停下动作,露出那种空洞的神情。吉娜.古提雷兹手中的咖啡杯落在地上,咖啡喷溅到半空中;马可张大嘴巴,接着拍拍自己的身子,就好像要说服自己身体是真实的一样。
戴维斯跟着他的搭档,一开始为那些看见警徽的警官们感到难过。然后他的同情心很快就被上次在现实世界中来到此地的记忆给浇熄了。当时吉娜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一只偷溜进婚宴的老鼠;马可拒绝跟他说任何话。
人群绕过办公桌,或从隔间中探出,每个人都想亲眼看看警徽。查兹其实没有理由做出刚才的举动,高举警徽让所有人看见。他们大可以精准一点,直接进入玛丽亚的隔间展示警徽给她看,不动声色地取得资讯。那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举动,减少偏差值。
戴维斯没有责怪他的搭档。也许这些偏差值会阻止华沙街二十点十七分的事件;有一部分的他非常、非常希望会这样。
玛丽亚的隔间在大办公室的后半。查兹和戴维斯越过隔间开口看着她,周遭开始出现许多耳语,甚至还有人掉了几滴眼泪。
玛丽亚是名一丝不苟的女人,年纪大约五十出头,戴着眼镜,头发染黑。她透过眼镜盯着他们两人。她总是不愿意去做手术矫正视力,显示她固执的一面。接着她专注在查兹手上的警徽。
“你是怎么假造出那个的?”她问,转身回去面向隔间墙,其上飘浮着数面虚拟屏幕。
“这不是造假,玛丽亚。”戴维斯说,坐在隔间里的空椅子上;查兹像座灯塔般矗立,手上拿着警徽。“我很遗憾,你是个复制品。我们现在在快照里。”
她嘀咕一声,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感到很困扰。虽然她嘴上那么说,但她知道他们没有造假,复制品总是知道。不过她的反应总是很冷静,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每次需要资讯都会来找她。有些人就算发现自己的存在一文不值,仍旧值得依靠。
“大概一小时前,”戴维斯说,忽略荷莉.马丁涅兹靠近抓住查兹,将他转身以便能看见警徽,接着倒退一步,双手掩住嘴巴。“有一通报案电话,地点在第四大道上的一间公寓。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确认分局报案纪录时,这一通并没有在上面。”
“那代表你没有权限阅览那个案件,”玛丽亚冷漠地说,“你也知道数据库是动态的,会基于权限变化。”
“我以为我有最高权限。”
“你是有,只是还有其他等级在‘最高权限’之上。”
“幸好在这里面,那些等级我也有。”戴维斯伸手轻敲查兹拿着的警徽。
玛莉亚看向警徽,暂时动弹不得。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
“我得跟局长确认。”她说,努力将目光从警徽上移开。
“要确认什么?”戴维斯问,“在这里,我就是终极权威。在第四大道发生了什么事?”
“让我打给局长。”
“不必了。”查兹指向从隔间走道急奔而来的罗伯茨局长。他穿着西装,大概今天与政治人物有会议吧。他穿西装就是不太对劲,不论衣服剪裁有多好,看上去总是太紧。
局长冲到查兹面前,从他手中抢走警徽。局长盯着警徽看,接着把它塞回查兹手上,一语不发地快跑回去。
“局长?”玛丽亚站起身子。
“等着瞧……”查兹说。
戴维斯向后坐,他恨这部分。他听见位于房间另一边的局长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一秒后枪声响起。玛丽亚倒抽一口气,一个踉跄往后靠在桌上,双眼大睁。
“看来你要靠自己了。”查兹评论,“想要去确认他的生死请自便。你会过去确认的次数大概占一半吧。”
她看着他,嘴巴无声地动着,接着她沉坐回自己座位上。
“多常?”她小声说,“你们有多常这么做?”
“大概每六个月一次吧,”戴维斯说,“这比从现实世界的你们那取得资讯要容易。”
“我……”她深呼吸,“你想知道什么?”
“一小时前的一通电话?”戴维斯提示,语气温和,“在第四大道?我想是一些房仲打来的。”
玛丽亚呼叫另一面屏幕,屏幕跳出、飘浮在她的办公桌上方。她点了一下屏幕,开始在隐形的键盘上打字。“哦,”她说,“哦……”
“怎么了?”查兹说,他在戴维斯旁弯下腰,两人读着屏幕。资讯是直接来自于负责调查旧公寓的警察,八具尸体,推测死亡原因都是溺毙。
符合先前犯案模式。其中一行补充写着。
“先前模式?”戴维斯质问。他伸手越过她的桌子,敲击桌面叫出更多资讯。相片出现在半空中——是嘴唇发蓝的尸体。三个窒息而死的袋装尸体被冲刷至城市海岸边,因此被发现。死后有使用化学品进行防腐处理。
第二次事件则有五具尸体,这次是在漂离岸边时被发现。跟第一次相同,尸体被装在袋子里,不过这次的死因不是窒息,被害者是被毒杀的。
“该死。”查兹悄声说。
“这两起案件和刚才发现的尸体之间的关联性是什么?”戴维斯问,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拖曳着飘浮在桌面上的全像照片。
“看起来是防腐液。”玛丽亚阅读着,“现场警探发现的,这点很重要。”
“代表今天发现这八具算是幸运的意外。”戴维斯悄声说,眯起眼睛,“先前其他尸体都被丢入海中,但这次凶手还在处理尸体时就被发现了。他还在弃尸之前的浸泡阶段。所以这是破案的机会。”
戴维斯快速浏览过档案,发现到目前为止警探们只能原地打转。他们面对的是一名心思细腻的杀人魔,被害者都是容易被忽略的族群:流浪者、妓女之类的。有时候他很震惊人们可以在没人注意到的状况下凭空消失,至少那些有注意到的人没办法引起警察或政客的注意。
他很聪明,戴维斯想,在阅读资料时感到一阵凉意,他非常聪明,实际上……一个念头突然出现,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恶心。
“这是吉娜的案子,”玛丽亚说,“至少是她领头。我们有一堆人在处理这个案子。很显然,我也有在跟进。”
“很显然?”查兹问。他伸手越过戴维斯,自行抓了玛丽亚桌上的M&M’s巧克力来吃。
玛丽亚皱眉头,接着放大其中一个视窗,显示出吉娜.古提雷兹的报告,上面将凶手的代号定为“摄影师”。
“什么?”查兹问,“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他跟快照有什么关联吗?”
“他用了特定的手法犯案,”戴维斯悄声说,“好让快照警探无法找到他。”
玛丽亚阴郁地点头。“摄影师杀人后会进行防腐处理,让法医无法判断死亡时间。接着,他把尸体丢进海里随意漂流,让他们最终被冲上岸边。凶手很明显不在意尸体被发现,甚至可能想要被人发现,但他的手法阻止我们使用快照来调查。他知道我们必须要有确切的时间或地点才能拿到搜查令。”
她扫过今天的报告,在现场的警察仍在持续更新其中的内容。
尸体状况符合我们先前的推测。其中一人写到,凶手将他们浸泡在池中,让我们更难判断尸体是何时被丢入海中的。
戴维斯点头。“不过为什么要保持静默?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掩盖今天的通报?”
“想要抓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让对方知道你在追捕他。”玛丽亚做了个怪表情,“很快就会纸包不住火了。在新闻开始报道之前,能藏多久是多久,是吧?”
这里面还有更深层的理由。戴维斯想,滑动一个视窗,检视其上的笔记与报告。这很危险,其中一份报告写着,如果人们对快照失去信心,会削弱这项工具在法庭上的效力。
“你还是应该告诉我们的。”
“何必呢?”玛丽亚说,“那有什么意义?”
“当我们在快照里面时,”查兹说,一边大嚼M&M’s,“我们能四处打探,可以搜集更多资讯。”
“什么地点?”玛丽亚说,“什么时间?你没听见我说凶手刻意下了功夫让你们两个无用武之地吗?”
戴维斯瞥向他的搭档。玛丽亚的态度太过于防备了。她和其他人常常会这样。他和查兹不应该插手真正的警探工作;对部门的其他人来说,他们只不过是跑腿的,被指派去取得特定的资料,仅此而已。
但说实话,似乎没人知道该拿快照怎么办。这座城被迫买下了整个计划,在此投入了大量的金钱,但隐私法案又紧紧限制了他们的手脚。允许两名警探进入其中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要是一般大众知道查兹和戴维斯在工作时有多少模糊空间的话……
总而言之,尽管此计划已执行多年,这仍然是个无人了解的工具,更别说要如何好好利用了。但还是不能解释为何他们要对在其中工作的警察隐瞒这么多资讯。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玛丽亚?”戴维斯轻声说。
她反抗地对上他的目光。接着那双眼睛移向一边,看着查兹举枪对准她的太阳穴。
“查兹,”戴维斯叹口气,“拜托别又杀了她。”
“又?”玛丽亚质问。
“就告诉我吧,玛丽亚,”戴维斯说,“我们通常不会杀你的,我保证。”
“这里是快照,玛丽亚,”查兹耸耸肩,“我们在这做什么都没有关系。告诉好好先生他想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跟你们讲。”她顽固地说,“没错,他们没告诉你们这件案子;没错,他们不想让你们调查这件案子。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在说谎。”戴维斯说。
“证据呢?”
戴维斯看着查兹,叹一口气。
查兹开枪射了她。
跟平常人想得不一样,人体被射中时并不会用力抽动,即便是头被击中也一样。就像玛丽亚,他们只会瘫软下去。她的头发被枪口发出的气体吹动,头像是被敲到震动了一下,接着……她的身体瘫软在椅子上。她甚至没有流太多血;子弹并没有从头颅另一侧穿出,只有些血从她的鼻孔流下,还有从太阳穴上的弹孔流出。
查兹冷静地举高警徽,朝向还留在此处的几个人。那些是没有在一开始看到警徽后就离开的人,以及那些没有被局长刚刚的举动给吓走的人。
“你这浑蛋!”戴维斯说,站起身慌乱地退出隔间,“你真的下手了!”
“对啊,”查兹说,“我想这么做很久了,你知道吗?看她那沾沾自喜的表情,还有她对我们的态度就像是保母在照顾一对三岁小孩一样。”
“你真的下手了!”
“怎样?是你暗示我们已经完事了。”
“那是种审问的技巧!”
“以结果来说,是种超烂的技巧。”查兹说,将玛丽亚的尸体推下椅子,自己坐下来。“你要帮我看这些玩意吗?她一定比我们有更高的权限。我们也许能够找到一些东西。”
戴维斯转身,从隔间上方观察分局里的警探们。即便经历了刚刚的所有事,还是有少数几名警探留在位子上。那些因为枪声站起身的人,现在都在远离他。他们曾是朋友……至少算是同事。他们眼中的恐惧刺入戴维斯,就好像他是个恐怖分子。
多布斯警官已经拔出枪,他正盯着枪看,衡量着。戴维斯几乎能看见他内心里的挣扎。如果我开枪射他,多布斯似乎在想,我就是射死一个真人,一个没有犯法的警察;但如果我不是真人……又为何要在意?没人能够惩罚我。
多布斯对上他的目光。戴维斯突然有种冲动想拔出自己的枪,在多布斯做决定之前先开枪放倒他。不过戴维斯僵在原地,无法动手。
就算只是复制品,多布斯还是证明了他和查兹相比是个好人。多布斯最后将枪收回枪套,摇摇头后离去。
戴维斯长叹一口气。并不是因为放松下来,更多是因为疲惫。他在他的搭档旁弯下身,试着忽略玛丽亚的尸体在地上渗血。
查兹并没有在看连续杀人魔的案件。他把那些视窗都推到了一边,正在看其他东西。是个人档案。
他自己的。
“该死,”查兹说,“我们早该这么做了,戴维斯。你看,她有权限可以阅览我们所有的纪录。”
查兹只在新克利珀顿警队待了一年,就被指派到了快照勤务。在这之前,他在墨西哥市服务,那座城市和新克利珀顿之间有移民协议,能够互相转移公民权。查兹在墨西哥城的纪录称赞他乐于主动参与训练,但也留下了最后这句话:具过度攻击性。
“攻击性,”查兹怒骂,“这是什么意思?罗德里奎兹,你这浑蛋。警察不就是该有攻击性吗?主动去惩奸除恶之类的?”
查兹向下滑动,显现出后续由新克利珀顿的警官们所写的纪录。
有干劲,意志坚强。我想他会干得很好。这是迪亚兹在退休前所写的。
是个恶霸。这是玛丽亚自己写的,时间点是查兹在城中任职交通警察几个月后。我已经收到七起针对他的抱怨了。
他把身为警察当成玩电动游戏一样。这是查兹的前任搭档所写的。
其后又是玛丽亚写的纪录。建议转调至快照勤务。没有发生具体事件,所以我们无法解雇他。但他射死人只是早晚的事,发生在快照里的话,我们至少不会吃上官司。
戴维斯再次瞥向她的尸体。
“是哦,”查兹说,“你刚刚有在看吗?”
“有。”
“迪亚兹,”查兹抬起下巴,“真是个好家伙。意志坚强?没错,我是很坚强,而且要不是她把我塞进这里,我可以干得很好。”
“当然。”
“我们来看看你的写了什么,”查兹在桌上滑动手指,开始搜寻。
戴维斯轻敲桌面,冻结了视窗。“还是不要吧。”
“来嘛,你不想看吗?”
“我猜得到内容。”戴维斯说,“把其他视窗叫回来,就是有摄影师案件资讯的那些,把资料传到我的手机里。”
查兹叹气。“我们也要读你的纪录才公平啊,戴维斯。你已经知道我在这的原因了,你的原因呢?”
“攻击性。”戴维斯说。
查兹再次看向他,接着笑了。不过技术上来说他没说谎,攻击性的确是他的问题,只是他太缺乏了。
他们传输好档案,接着戴维斯轻拉查兹的肩膀,示意要离开此处。“在有人想通身为复制品就代表他们可以无顾忌地射死我们之前,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
查兹没有争辩。他从桌后溜出,差点被玛丽亚的腿绊倒。戴维斯望向她最后一眼,接着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抓起她桌上的小零钱碗,将硬币全倒进手中。
两人一起离开了分局。站在阶梯上沐浴在阳光下。戴维斯感觉好多了,虽然阳光也和所有东西一样都是假的。
“现在呢?”查兹问。
戴维斯确认手机。十四点零七分,还有六小时。“我要去阻止一名怪物,你要跟我来吗?”
“当然。我能干得很好,戴维斯;我告诉你,我可以的。这是我们的机会,你知道吧?来证明我们自己。但我们要去哪?”
“回去发现尸体的那栋楼。”戴维斯说,按下手机呼叫自动出租车。
“从现场的警察那搜集资讯?”
“不,我已经有他们的报告了。”戴维斯说,“我们去找大楼的主人聊聊。”
“银行吗?”
“不,”戴维斯说,“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