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一路上都在检查玛丽亚桌上的硬币，他漫不经心地举起每一枚，靠着出租车窗射入的阳光来检查铸造日期。大部分的独立城邦都使用美国钱币，不过一元与两元硬币则源自加拿大。
研究硬币这种已经被时代淘汰的产物让人感觉很放松。你可以得到完整的资讯，因为已经没有人在制造新的了。它们消失的速度快得很有意思。最后一枚硬币的铸造日期不过只是两年前而已。
但故事已经结束，你可以对出所有答案。
等等。他的目光停在一枚五分钱上，再扫过手机上的清单，二〇〇一年，丹佛铸造厂？他感到一阵兴奋。他们俩都缺了这枚二〇〇一的五分钱。有了它，他就搜集完一个系列了。
“你干了什么，戴维斯？”查兹问，“大家似乎都知道你为何会沦落到这里来，但没人肯告诉我。你射死了一个小孩吗？”
戴维斯忽略他，将硬币放入口袋，十分愚蠢地感到兴奋。
“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硬币。他们是旧东西了，毫无意义，基本上一文不值。”
“我太太也一直这么说。”
“你的前妻，戴维斯。”
“我就是那个意思。”
他筛选剩下的硬币，但没发现任何有趣的。不幸的是，这些硬币让他想起玛丽亚倒在分局的地板上。她双眼无神地朝上看，太阳穴上的小孔渗着血。
他掏出手机，鼓起勇气传讯给快照外真正的玛丽亚。
嘿，他说，你们在现实世界抓到那个杀人魔了吗？被取名为摄影师的那个？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复。最终信息被弹回，他很烦躁地又寄了一次，这次信息成功传送出去了，他与现实世界间开启了直接连线。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戴维斯？玛丽亚在线路开启后就马上传来。他可以感觉到字里行间的尖锐语气。
你的复制品告诉我们的，戴维斯写。基于某种理由，她认为这很重要。我不清楚。她告诉我们应该在等待的时间四处打探一下。
你们没有那个案件的权限。真实世界的玛丽亚传来，如果我的复制品跟你们说了这件事，代表你们对她造成了偏差值。现在出发去安全屋，你们应该要待在那里才对。你们又忽略协定了吗？
我们在路上了。戴维斯传，不过你们抓到他了吗？那栋废弃大楼游泳池里的尸体有帮助你们追到他吗？
停顿。
没有。玛丽亚承认，到目前为止那些尸体没有提供多少进展。说真的，你们什么也做不了。
戴维斯相信她，至少关于尸体的那部分，玛丽亚不会说谎。她常会隐瞒资讯，但如果你尝试撬出资讯，她只会直勾勾地回瞪你。在重要的事情上，她绝对不会对他说谎。
这可比他对某些人的评价高得多了。
他把屏幕拿给查兹看，查兹点点头。“你有没有想过提供这里一切能源的那个东西能不能看到我们在做什么？”
“印象中它应该是处在无意识的状态，”戴维斯收起手机，“它作梦重现出某一天，然后我们就溜进来。”
“所以我们是在它的梦里，”查兹不舒服地扭动身子，“我们假装这一切都是科技，就好像我们是在某种模拟里面。但是……我是说……”
“很接近了。”戴维斯说，“可以按个按钮关机、可以用一些计算机程序码来操纵，这跟科技有什么差异？”
“感觉不一样。如果我仔细想的话，也许那东西正在看着我们。”
“也许吧，但我不认为。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感觉不像是有任何人在看。不然为什么会有偏差值？感觉上是源代码指示那东西创造出某天的重制品，接着就让这里自然演变下去。”
就他们目前所知，只要没有被干预，快照就会完全依照当天原来的流程重现事件。但这很难证明，因为他们无法从外部监测它。以前有人尝试过——他们让快照自己跑一整天，接着在当天结束前送入无人机去做检查。但这么做也不可信，因为除了快照刚启动时以外，其他时间进出快照通常都会造成大量的偏差值。
所以他们的最佳方案是送入两个警察进入系统，让他们在里头随波逐流，祈祷不要不小心把快照内的事件导向错误的方向。当然，这个计划并不包括让他们两人开枪射人，或是在人群中造成混乱。
戴维斯在自动出租车停下时叹口气。他所选的目的地距离那栋破旧大楼还有一两个街区。他下车，并从出租车内的小冰箱里拿了一罐水。那会从他的账户中扣款，但那也是个假的账户。站在出租车外，他从口袋中拿出那枚五分钱，手指摸到一张起皱的纸——是餐馆里那名女子的电话号码。他把两者都拿出来，接着摇摇头，把纸条塞回口袋。
“那是什么？”查兹问。
“我找到一枚我在现实世界还没有的五分钱。”戴维斯一边说，一边冲洗着硬币。接着，他试着吞掉硬币。这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最终结果是他跪在路边，将硬币咳到了人行道上。硬币毫不合作地躺在那。
“该死，”查兹说，“没想过你真的会去试。”
“或许，”戴维斯吞下一大口水，“我该去问现实世界的玛丽亚，看她愿不愿意跟我交换她零钱碗里的硬币。”
“是啊，”查兹感觉被逗乐了，“应该比较容易。”他停顿一下，“你真是个奇怪的小个子，戴维斯。”
戴维斯恢复后，查兹就开始往公寓的方向前进。戴维斯抓住他的手臂，摇摇头，接着指向另一个方向。
他的搜查花了点时间——先前出现的警察把他的目标都吓跑了。不过在十五分钟后，他发现一个可能的候选人：一名小孩站在街角，双手插在球衣的口袋里。他戴着棒球帽、穿着战斗靴，这是街头年轻人最新的无厘头流行。
戴维斯朝着那孩子挥挥他的手机，小孩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微微点头。戴维斯慢跑过去，查兹好奇地跟在后面。
“要多少？”小孩说。
“十发？”戴维斯说，“要硬的。”
“我有五发。”小孩说，打量着他。
戴维斯点头。“你是头号帮的？”
“你管这干嘛？”小孩从口袋中拿出药。
戴维斯向后退，举起双手。“听着，我知道在头号帮地盘自己卖的人有什么下场。我去找别人好了。”
“站住，”小孩说，“我是头号帮的。”他做出相应的手势，“死毒虫，你们根本不在意跟谁买才对吧。”
“我只是不想惹麻烦。”戴维斯用他的手机轻点小孩的，把假钱转给假人买了假药。“在三条街外有一栋大楼。很破烂的旧房子，墙上满满都是头号帮的标志。你们把它租给谁了？”
那孩子暂停动作，手中握着五粒大药丸。
“你们把流浪汉从那赶走，”戴维斯说，“让某人住进去。你们不让其他人接近他，对吧？他是谁？”
“你是警察？”小孩说。
戴维斯拿走药丸，接着丢一颗到嘴里配水吞了。“警察会这样做吗？”
小孩后退一步，皱起眉头。
“这个家伙，”戴维斯说，“他是个麻烦，大麻烦。你不用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他，你只要知道我愿意买信息。去告诉你的药头我说的话，我会在这等你带他回来。他会想跟我们讲话的。”
小孩跑开，戴维斯回头看向查兹。
“该死，”查兹小声说，“你真的嗑了一整颗硬的？”
作为回应，戴维斯吐出藏在脸颊内侧的药丸。他把五颗药丸都丢到地上，用脚踩碎，接着从水瓶大口喝水，希望身体没有吸收进太多兴奋剂。
查兹大笑。“你认为帮派的人真的会来找我们讲话？我觉得那孩子只是逃走了。”
“也许吧。”戴维斯说，接着坐在街角附近的长椅上等着。
结果没花多久时间。对方一次来了六个人：刚刚和他们对话的小孩、四名年纪较大的青少年，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就是这个小区域的药头。他不是帮派的领导，只是负责带领这附近街上的青少年；一半算是老大、一半算是父母。
戴维斯站起身，将手以不具威胁性的姿势张向两侧，接着压抑他的紧张感。药头是个高个子，肤色比戴维斯与查兹浅一点，留着短发。戴维斯几乎可以想象他在办公室便服日穿着运动衫与短裤，而不是穿着牛仔裤与战斗靴。
戴维斯与查兹跟着这群人进入一条小巷，接着药头指向他们。其中两人靠近戴维斯与查兹，八成是要搜他们身。
“我右边口袋有把枪，”戴维斯说，“我的伙伴在夹克下面有穿着枪套。我们需要把枪拿回来。别碰我们的皮夹，不然会有大麻烦。”
帮派分子拿走了枪，害查兹很不高兴。接着他们继续搜索有没有其他武器。不过他们没有碰皮夹。戴维斯闭上双眼忍受搜查，试着冷静下来。终于，两名警察被允许进入巷道深处，这里闻起来有垃圾与脏水的味道。查兹渴望地往回看，拍拍他的枪套，看来已经在想念他的枪了。
“我们应该私下谈。”戴维斯对药头说。
“为什么？”他质问。
“因为你不会想要我跟你说的话传出去。”戴维斯说，迎上药头的双眼，试着展现出他感觉不到的自信。
药头打量他们。一台自动出租车安静地从旁经过。药头终于点头，领着两人更深入小巷。其余帮派成员留在原地，其中一名拿着自己的枪盯着戴维斯，就好像在警告他。
“你们把佩佩吓得够呛。”药头说，“他以为你们是联邦调查局的。在他面前假吞硬的伎俩很不赖，告诉我一个不在这里射死你们的好理由。”
“如果我们是调查局的，”查兹提问，“你真的认为干掉我们会是个好主意？”
戴维斯冷静地伸手进入口袋，取出皮夹打开，展示出他的现实警徽。
药头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仿佛被催眠般张大双眼，就好像吃下的药物开始生效了。他低语祈祷，接着虔敬地伸出手指触摸警徽。
“你……”药头吞口水，“你说你们不是警察。”
“我从来没那么说，”戴维斯并没有收起警徽，“我只说我们愿意付钱买情报，关于某个跟你们租了某一栋大楼的人的资讯。”
“你们惹火上身了，朋友。”查兹说。他拿出一支香烟叼着，但是没有点火。他在试着戒烟。“那个付你们钱的人？他是个杀人魔，杀妓女、小孩，还有任何他下手后不会引起骚动的人。”
药头小声咒骂。
戴维斯举起手机，使其展示出他所有的积蓄。这数字比一般警察能存到的还来得高不少。因为除了儿子的赡养费外，他真的没有多少开销。他住在分局提供的安全屋里，位于城市外缘，以降低他在快照中撞见自己的机会。
“告诉我们关于这栋大楼租客的资讯，”戴维斯说，“你早就知道他有点不对劲，对吧？只要你坦白，这里所有钱都是你的，我给你的付款。”
“这是假的，是吧？”药头的手拂过留着短发的头顶，用力咒骂，“这全都是假的。”
“没错，没错，”戴维斯说，“完全都是假货，但只有你知道，朋友。”
“把钱收了吧，”查兹建议，一肩靠在墙上，“让今天过得好一点。今天晚上他们就会把快照关掉，到时候你就会消失。何不好好享受你剩下的时间呢？”
戴维斯摇晃手机。药头看向它，接着靠墙沉坐在地。
他开始哭泣。
查兹翻了白眼。戴维斯看着这名街头恶棍，感到心里一阵翻绞。快照一定有某种机制，让复制品看到警徽后就明白自身不是真的。外面的计算员们否认这点，但他们没在这里面生活过，没见过这种凶狠的罪犯在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注定要毁灭后，就崩溃、变回如孩童一般。
戴维斯在男人身旁坐下。他向查兹招手跟他要来那包香烟，接着拿出一支分给药头。
“妈妈每次都说他会害死我。”男人开口，接着苦笑。戴维斯发现他错估药头的年纪了，他并不到三十多岁，只是看上去比其他人年长而已。
药头接过香烟。戴维斯帮他点火，接着也为自己点了一支。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死神。”戴维斯说，“突然出现在某人面前，告诉他们再过几小时就会死去。”
药头吸进烟雾，接着吐出。他把头往后靠在墙上休息，眼泪自双颊流下。
“你叫什么名字？”戴维斯问。
“重要吗？”
“我是真人，孩子，”戴维斯说，“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赫拉司，”那孩子说，“我的名字是赫拉司。”
“赫拉司，你并不想要钱，对吧？”
赫拉司摇头。“拿了也没办法忘记这个，老天。”
“那就回家去吧，给你妈妈一个拥抱。但在你离开之前，做点好事吧，告诉我那名跟你们租房子的人的资讯。”
“那又有什么重要的？”
“他在杀小孩，”戴维斯说，“没错，你的命就到此为止了，这很难受，但是为什么不在你走之前帮住我们抓到这个怪物呢？”
查兹摇摇头，双臂交叠。在巷子口的其他孩子正在窃窃私语，看起来是被药头的反应给吓坏了。
“他很年轻，”赫拉司悄声说，“跟我差不多年纪，二十四五岁吧，亚洲人。很安静的那种，让人感觉不舒服。我们没插手他的事。本来以为他是杀了人，想要找地方躲起来，但没想过……你知道的……”他抖了一下，“他不会回来了，其中一个孩子看到他跑走了。你们条子出现在他的藏身处，把他吓走了。他逃了。”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戴维斯问，“或任何资讯？”
“他没有名字。”赫拉司吐出一口烟，“你有纸可以让我写吗？”
戴维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小纸条。那个帮派成员从口袋拿出笔在其上写着，是一处地址。
“他想要两个地方，”他低声说，“要有能够装满水的泳池或大浴缸。这是另一个地点，以前是座学校。如果他够聪明就会立刻跑路，让你们再也找不到他。但像他那种人，往往在某方面很聪明，但……”
“另一方面却很笨，”戴维斯点头说，“感谢。”
赫拉司耸肩，继续抽着烟。“你是对的，我知道他有点不对劲。你们自己小心，老天。他……我之前以为他只是个疯子，但是他知道。”
“知道什么？”戴维斯问，望向查兹。
“这里不是真的，”赫拉司说，“他一直这么讲。这里是快照，我们全都是快照的一部分。他说他要去除掉偏差值。他警告我，不要成为偏差值……”
戴维斯感到一阵寒意。
“话说回来，”赫拉司说，“把刚刚的钱给我。”他递出自己的手机。
“你刚还说你不想要钱。”
“我是不想。”他指向巷道口，“但今天男孩们会得到不少红利，在奢华中度过剩下的几小时。别告诉他们，好吗？”
“我想都没想过。”戴维斯用自己的手机轻触对方的，转过去的金额足以买辆名车。
赫拉司起身踩熄香烟，在戴维斯的脚边留下一缕白烟，接着走出巷子。他在接近孩子们前步伐变得更强健，展现出坚定的气场。
“把枪留下！”戴维斯向他们呼叫。对方带着武器逃跑的念头突然出现，让他感到惊慌。
一行人将武器留在巷口，旋即离开。
“我没想到这居然管用。”查兹双臂交叉，看向戴维斯，“你是怎么让他像那样坦白的？”
“他很害怕，”戴维斯强迫自己起身，“我大概是利用了那一点。”
“我们很久没做过类似的事情了，”查兹说，“我是说质问嫌疑犯。我们能用现实世界没办法做到的方式让他们坦白。我们在这真的是浪费了，对吧？”
“也许是，也许不是。”他们在这取得的证词大多都无法被法庭采用，如果他们在这找到一名目击者，现实世界的警察就必须找出真人让他去作证；而且理所当然的，复制品的证词在法庭上并不能用来定罪真人。
一切都纠缠不清。多数动用到快照的案子都会是大工程，充满了解释偏差值与概率的证词，还有技术上的争论。唯一能站得住脚的只有警察的证词。他们的纪录够好，足以被认为是可信的证人；但同时分局也要不够看重他们，才愿意让他们浪费时间在这件其他人不愿意做的事情上。
两人各自收起枪。
“我没发现你开始佩枪了，”查兹对他说，“至少到我刚才看见枪之前都没发现。”
“我已经带几个月了。”戴维斯说。这是事实，因为他想重新培养这个习惯。虽然这把是新枪，今天是他第一次带它进快照。
他找了找刚刚的帮派成员，但没看见他们。那群人离开得很快。
“幸好这里不是真的，”查兹用手遮挡下午的阳光，“不然你就破产了，朋友。我都不知道你孵了那么多钱呢。你是怎么存的？”
“我的喜好很单纯。”戴维斯说。况且他计划着有一天要买房子，他、他的儿子、他太太……
唉，这梦想大概已经进坟墓了。“来吧，”他说，“我们去看看第二个地方吧，不过我有点担心。我们已经制造出不少偏差值了。路上小心别踩到蝴蝶了。”
查兹对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戴维斯只是摇摇头，帮他们再呼叫一台自动出租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