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和查兹来到一栋巨大方块状建筑前,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建筑物孤单地耸立着,窗户小到让人觉得不舒服,就像座监狱。戴维斯仔细一想,觉得这个想法非常贴切。
“东南高中。”查兹读着他们右方的标志,上头满是弹孔。
“在两年前闭校。”戴维斯读着他手机上的资讯。
“直到两年前他们都还在用这个方盒子?”查兹说,“该死,难怪这里的小孩都在卖毒品。”
学校大门上缠着铁链以保持关闭。戴维斯深呼吸,再望向查兹。两人都拿出武器。
在快照中你也会死亡,虽然概率不像现实世界中的警察那么高。在快照中你能预期周遭的环境,当然偏差值除外;你知道哪个暴徒最有可能开枪,也知道哪些情况是最危险的。
不过那还是会发生,常常是因为更普通的原因。戴维斯接替的女警就是死在这里的交通事故中。她不搭自动出租车,坚持要开警车。她同样也可能在上下班途中出事,只是她最终是在快照里出车祸的。
想象警察死在快照中让人浑身不对劲。这个地方并不是真的,所以也不应该有如此真实的后果才对;就像查兹经常说的,你在快照里做的事一点都不重要……
“锁得很紧。”查兹测试着大门的铁链。也许杀手有钥匙,不过戴维斯怀疑并非如此。前门实在太醒目了;你没办法从这里运送尸体的,就算晚上还是很有可能被看见。所以会是哪边呢?
他领路横越已好几年没浇水的草皮,沿着学校建筑来到后方送货用的入口,那位于一小段斜坡上。这就好多了,你可以悄悄地把车停在这卸货。
他试了试斜坡顶的门,发现并未上锁。他对查兹点头,两人一起进入室内,枪口对着阴影。
“那是把好枪呢,”查兹小声评论,“金牛座PT92,对吧?闪亮亮哦。居然还有珍珠握柄。跟我想象中你会拿的枪很不一样。”
戴维斯没有回应。他心跳快速,手指刻意不放在扳机上,领头穿过学校空荡荡的走廊。不知为何,这里的垃圾比之前那座公寓里的感觉更私人,被丢弃的旧笔记本、笔尖断掉的铅笔、棒球帽、泄气的足球。直到几年前,这里都还是个生气勃勃的场所。
这只让现在感觉更加毛骨悚然,就像闹鬼一样。不像之前的公寓大楼是被搜刮殆尽,这里是在匆忙中被废弃的。没人想继续待在这——学生、老师、行政人员都一样。
他们经过一个旧奖杯展示柜,上面的玻璃碎裂,奖牌积满灰尘;墙上布满喷漆涂鸦。现在已经接近十六点整,阳光从被钉上木板的窗户缝隙穿过,反射在老旧的磁砖地板上,投射出许多阴影,不过亮度已足以让戴维斯在不用手电筒的情况下看见标示。他对着标示挥挥枪,接着指向另一边。看上去这间学校有游泳池,是室内的,就在体育室旁边。
在他们沿着走廊缓缓前进时,戴维斯发现自己在流汗。一只野猫从一条走廊跑向另一条,遁入黑暗中,他吓得跳了起来。他实在太过惊吓,差点就对它开枪了。
你势必得面对的。他想,在前进时心跳加速。他已经很多年没处在这种情况了,但回忆仍然涌现,如碎玻璃般尖锐。黑暗的建筑,呼叫支援,然后……
然后是戴维斯,毫无用处。
这就是为什么你坚持要寻找类似的案件吗?让你能证明自己做得到?证明你可以扣下扳机?
当两人到泳池,他让查兹先走。戴维斯呼吸急促地站在门外,用颤抖的手擦过眉毛,才终于强迫自己跟着搭档穿过门。他知道自己拖得太久了,如果门内有任何危险,查兹早就陷入麻烦了,而且是独自一人。
不过这里没有危险——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又一次需要用到手电筒,但游泳池是空的,连水都没有。
空气感觉很潮湿。戴维斯想着,强迫自己恢复正常呼吸。
“嗯,”查兹双手叉腰,“我们搞错了吗?”
戴维斯停下来直到颤抖消去,但他还是无法摆脱那股紧绷感,胸口的压力让他觉得自己就像在全速奔跑。他把光线指向更衣室,朝着那个方向前进。他向内窥看,发现有张桌子被移到了里头,上面放着一些速食店的杯子及包装纸,看起来比学校中的其他垃圾来得新。
“小心,”戴维斯说,“有人来过这里。”他停步在更衣室的门口,直到查兹从后方轻推他。他强迫自己更加深入,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枪。
更衣室内有一区是个罔顾隐私的集体淋浴间,有人用木板及填缝剂将其改造成了某种浴池。错不了,这里就是杀人魔的藏身处。他正在准备浸泡更多尸体。这个速成浴池里装满了水,大概有四呎深,不过里面还没有任何尸体。也许摄影师正在测试他的手工有没有问题。
这样的话,我们可能还来得及!戴维斯想,他可能还没对下一群被害者下手。
他立刻觉得自己很蠢。
这里是十天前的快照。不过,他们应该还是能做点好事,协助追捕这名凶手。
“嘿,”查兹说,“看看这个。”
戴维斯自淋浴间前转身,看向查兹用手机照亮的方向。那里有一扇被椅子卡住的门,门把上还缠着绳子,另一端被绑在墙边的杆子上。
戴维斯赶过去,感觉更加紧绷。这看起来像是某种将人关在里面的简易机关。他点点头,查兹将椅子移走,然后松开绳子。两人互看一眼,接着戴维斯让查兹轻轻打开门。两人都将枪口朝下,避免误击受困者。里头的味道非常难闻,戴维斯忍不住作呕。
“是尸体。”查兹低声咕哝,用手机照明,“该死,这里面超臭的。”他向前一步。
他的脚底发出嘎吱声。
查兹往回跳,两人弯下身查看。地板上满是昆虫的尸体。
是蜜蜂。戴维斯在查兹将门大开时想。他的手电筒照向地上的数具尸体,周遭满是虫尸。这里的臭味实在太强烈,戴维斯必须用嘴巴呼吸。
为什么是蜜蜂?戴维斯进入房间时想,他用脚挥扫前方的虫尸。这里有数百、甚至数千只死蜜蜂。
一切开始变得有道理,他的紧绷感在事实与数据中消融殆尽。他起身站在黑暗的房间里。这里以前是存放运动用具的仓储室。里面有六个人,全都已经死亡。
“检查尸体,”他告诉查兹,“看看他们有没有任何明显的共通点,年龄、性别之类的。”他没注意查兹是否有去执行;反之,他收起了枪,呼叫出先前案件的尸检报告。
他一直这么讲,药头赫拉司的声音在他的记忆中回荡。这是个快照,我们全都是快照的一部分。他说他要去除掉偏差值。
不要成为偏差值。
第一组被害人是死于窒息。警方假设他们是在袋子里窒息的,但那不符合犯案模式。他们是死后才被放进袋子里的,不是吗?凶手会先浸泡他们,以混淆他们在海中漂流了多久的时间。
“老兄,”查兹说,“这些人状况看起来很糟,戴维斯,就算是以尸体的标准来说也一样。我觉得我快吐了。”
“去房间外面吐。”戴维斯心不在焉地说。
就是这个。他想着,开启其中一份有辨识出身份的尸检报告,是一名妓女。他扫过她的医疗纪录:气喘。这就是联系点。另一名被害者也有相同的诊断。其他人则没有列出,但他们也没有任何亲属能够提供纪录,所以或许只是他们还没发现这个资讯而已。
第二群被害者是被毒杀的。共通主题是什么?他扫过报告,偶然看见一名法医留下的笔记:所有被害人都有严重的远视,需要配戴矫正眼镜。
他们在旧公寓地下室发现的第三组人,让他确信了自己的猜想。现场的警官们已经离开,回去确认为何分局里的所有人都陷入混乱,不过在他们中断调查前,留下了一段非常重要的笔记。
被害者们看似都有先天性瘫痪的症状。
“呃,”查兹带着一个水桶回到房间里,“戴维斯?该死,别那样站在它们中间,老兄,你有什么毛病?”
戴维斯环顾尸体。“你全都确认过了?”
“大部分。”
戴维斯收起手机,将一具尸体翻面。她的脸上布满蜂螫的肿包,样貌难以直视。他可以理解查兹为什么会如此不舒服。
“他杀害的对象是他认为是偏差值的人,”戴维斯说,“他认为自己在快照之中。”
“他的确是在快照里啊。”
“是没错,不过这代表只有被复制的他是正确的。”戴维斯说,“而他是依循着真实世界的他已经完成的举动来行动。杀手认为一切都是个快照,而他试着要去除偏差值——也就是那些他认为有生理缺陷的人。第一组人有严重的气喘,第二组的视力很差。”
戴维斯翻过另一具尸体。“这些人全都对蜂螫过敏。看看这些伤口,这不是一般的螫伤。他集中了一群有严重过敏的人,接着把他们跟蜂群一起锁在这。他在清理城中的偏差值。”
“这完全没道理。”
戴维斯忽略他,继续检查下一名被害者,这名死者是女性,她面朝上躺着,双眼因肿胀而紧闭。“连续杀人犯通常……很多都是在寻求权力,掌控力。他们觉得无法掌控自己的生命,因此改而掌控其他人。想象你是个偏执狂,你相信自己在快照中,而且并不是真人,你会怎么做?”
“每个人反应都不一样,”查兹说,“你自己也看过,有些人会跑走,有些人会哭,有些人——”
“有些人会杀人。”戴维斯接话。
“是啊。”
这并不常发生。就算发现了如此恐怖的真相,大多数人还是没有勇气杀戮。但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人在看见他们展示现实警徽后,立刻伸手去拿武器。那也许是种不理性的想法,认为只要能够杀死警徽持有人,就能否定刚才看见的东西。
这个杀人魔的例子可能没有这么单纯。戴维斯看着死去的女人。这名凶手早就已经疯了,不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但把疯狂与认为全世界都是假货的信念混合在一起……
太超现实了。在这里,杀人魔的复制品其实是对的。他的确在快照里面,但那并没有改变在现实世界中有人杀害了一大群人;真实的人,不是复制品。
他前面的女人动了。
戴维斯大叫,向后跳,慌忙地拿起枪,但当然他并不需要。
“怎么了?”查兹问。
“她还活着。”戴维斯的手颤抖着指向女人。
女人转过头来,悄声说了什么。“水?”
戴维斯跪下。“去拿点水来。”他告诉查兹,“快去!”
“水。”她再次小声说。
“我叫人去拿了,”戴维斯说,“我们是警察。没事的,别担心。”
“他会……回来的……”她没办法睁开双眼,两只眼睛发肿得太严重了,连嘴唇都几乎无法移动。
“什么时候?”戴维斯问。
“每天晚上。”她说,“每天晚上七点半,他会来确认我们的状况。我们本来打算埋伏他,但是……”她小声咒骂,“好痛……”
查兹带着外面桌上的杯子回来,里头装了水。他跪下来,但没有继续动作。
“给她喝啊!”戴维斯说。
查兹试着将水滴在她的唇上。她只能稍微移动头部,除此之外动弹不得。看起来有一些水进到了她嘴里。
“七点半,”戴维斯说,“他七点半会回来?”
女人悄声说了什么,但即便戴维斯靠得这么近,他也听不出来。他阴沉地确认其他受害者们,他们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女人开始啜泣,流不出眼泪地颤抖着。
查兹站起身,看向戴维斯,他正惊恐地盯着女人看。
“我会处理的,”查兹拿出一对耳塞,“没事的。”
戴维斯麻木地点点头,接着强迫自己离开。
他身后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查兹从门后走出,面如死灰。两人一起关上门,将绳子绑回一开始被发现时的样子,再将椅子卡回原位。查兹将水杯放回桌上,戴维斯则颓坐在置物柜旁的长椅上,舔着自己的嘴唇。他觉得口干舌燥。
“所以我们留在这,”查兹说,“等他回来就逮捕他?”
戴维斯摇晃身子,女人的耳语萦绕不去。
“戴维斯!”查兹说,“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我们……”戴维斯深呼吸。只是复制品,她只是个复制品。她在现实世界中早就已经死了。“我们抓到他后该怎么办,查兹?”
“审问他啊,就跟我们之前做的一样。”
“之前在分局里还有跟药头讲话的时候,我们只要展示警徽就行了,但摄影师已经认为自己是个复制品了,我不觉得同样的招数会有用。”
查兹考虑着他的话。
“我们真正要做的是锁定地点,”戴维斯说,“好让现实中的警察能找到他。他很明显有第三个藏身处,也就是实际上居住的地点。如果我们能找到那里并且告诉玛丽亚,他们就有很大的机会能抓到他。”
“所以……”
“所以我们在他回来时监视他,”戴维斯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跟踪他。如果他看起来好像发现我们了,我们就抓住他,看能逼出什么信息。也许那就足够了,但还是希望我们能找到他的住处。”
“很好,了解,”查兹说,“但我们不能在这等,不能待在尸体旁边。”
“我们不该远离,以免他——”
“你得休息一下,戴维斯。看看你,天杀的,我也需要休息一下。我们可以去喝个咖啡或什么的。我们的上一餐是什么?那些卷饼?”他想了一下,“我有更好的提议,我们去英桂街。现在四点了,对吧?时间刚刚好。”
英桂街。你当然会想要去英桂街。
戴维斯只是安静地点点头。查兹是对的,虽然他们应该要留在附近盯梢,但他已经到极限了。他没办法以这个状态面对凶手,他需要时间来恢复。
“就去英桂街吧。”戴维斯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