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达英桂街与第九大道交叉口的公园后,查兹一如既往地离他而去。
这是个小公园,就像你会在一般街坊见到的那种。里面满是稳固的旧式游乐器材,定期上漆以维持外观。公园里的味道比街上好一点。闻起来像是土壤与潮湿的沙地。当然,这地方的声音也好上许多。除了远方传来建设机具与车辆喇叭的噪音外,在这你可以听见孩子们的声音。
戴维斯微笑,走进公园的角落,沐浴在孩子们奔跑、喊叫与玩乐的欢笑声中。他上次单纯享受生活是什么时候了?他已经失去了孩子似乎与生俱来的这种能力——他们不须刻意努力就能感到欢乐。
如他所希望的,哈尔在这里。虽然他已经八岁了,看起来还是比一起玩耍的小孩来得娇小。他厚重的黑发一如既往地杂乱,脸上带着笑容。他在人群当中总是特别开心。他喜欢人,这点也遗传自父亲。戴维斯以前总认为这点会使自己成为一名好警察。
看见戴维斯时,哈尔停下脚步,接着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戴维斯担心会太晚回去错过凶手的念头消失无踪。就算来此处附带着这么多包袱,看到哈尔一切就值得了。
哈尔跑上前,戴维斯给了他大大的拥抱。这孩子并没有问为何他父亲会在某天下午突然出现在这,他不会注意到现在是十六点;而戴维斯知道妻子现在会睡午觉,而哈尔会在外面玩。哈尔只会因为见到他的父亲而开心。
幸运的是,法庭命令并不适用于快照里的复制品。
“爸爸!”哈尔说,“我已经一万年没看到你了。”
“我最近工作很忙。”
“抓坏人吗?”
“抓坏人。”戴维斯柔声说。
“爸爸,”哈尔说,“我们去了动物园,我得到一个企鹅娃娃。那里还有一种小小的羚羊叫作犬羚,我觉得名字很好笑。然后我们走的时候,它还跟着我欸,爸爸,它跟着我走来走去。它还攻击葛瑞格,每次他走过去就用头一直撞他的腿。可是它喜欢我。”
哈尔深呼吸,接着又靠近抱住戴维斯。“你是来跟妈咪讲话的吗?”
“不是。”戴维斯说。
“哦,”哈尔闷闷不乐了一下,接着又兴奋起来,“你想要当怪兽吗?”
“我很想当怪兽。”
接下来,幸福的一小时里充满追逐、低吼、在丛林设施上攀爬,以及各种想象。他们是怪兽,他们是英雄;他们堆出沙堡后又踩坏它们。哈尔随意乱变他们所玩的每项游戏的规则,戴维斯想着为何自己从来不会因此而感到厌烦。这个孩子不需要更多规定,他需要的是自由、生活,还有一切他父亲无法拥有的东西。
不过这一切没有持续太久,无法维持。最终他看见查兹站在街角等他——他不敢相信时间已经到了。汗流浃背的戴维斯感觉到自己的笑容退去。
对,世界正等着他;查兹就是一名旗手,高举旗帜、召集着信徒,或是像戴维斯这样不情愿的人。
哈尔站到他身旁。“那是你的搭档吗?”
“没错。”戴维斯说。
“你要走了吗?”
戴维斯将他拉近,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错。”接着他转身,蹲下在口袋里寻找。他拿出那枚五分钱,手指拂过写着电话的纸条,接着递出硬币。“你看。”
“二〇〇一年?”哈尔说,“哦!你一直都在找这一个。”
“你留着吧。”戴维斯说。
“真的吗?”
“没错,”戴维斯说,“我还有另一个。”
“你找到两个?”
是找到同一个两次。他想着。戴维斯抱住儿子最后一次。哈尔似乎感应到了,因此紧紧地抓住他。
“你不能再待久一点吗?”哈尔问。
“没办法,工作需要我。”而且你的母亲就快过来了。
他强迫自己放开手。哈尔叹气,接着跑走将那枚五分钱展示给他的其中一个朋友看。戴维斯坐下穿好鞋袜,接着脚步沉重地跨越马路朝查兹而去。
他的心感觉揪成一团。这一小时很美妙,但残酷的真相是,那并不是他的儿子;真正的哈尔不会记得这一天,或戴维斯先前在快照里来找他的十几次。真正的哈尔会想着他的父亲永远没有去探望他。
“真不公平,”查兹双手插在口袋,“你应该要能想见他的时候就见到他的,戴维斯。”
“这只是暂时的。”戴维斯说。
“这已经暂时六个月了。”
“我们会很快处理好监护权的。我太太——”
“你的前妻。”
“……莫莉只是保护欲很强而已。她一直都是那样,她不希望哈尔被夹在我们之间。”
“但还是很不公平。”查兹说,接着叹口气,“来点吃的?”
“好啊。”戴维斯乐于有些时间来消化与哈尔一起的记忆。看来,戴维斯就连休息时间都需要额外时间来恢复。
他们选了方记,一间戴维斯一直很喜欢的餐厅,就在过个转角而已。他在路上停下脚步,转头去看刚才经过的人。那是……早上餐馆里的那个女人吗?
不,衣服不同。但那还是让他沉思,一手抓着口袋中的纸条。
两人进门,坐在窗边的小座位上。
“你有没有想过,”查兹说,“我们能不能一直住在这里?你知道的,就是住在快照里?”
“可是你每次都提醒我这里不是真的。”
“是啊,”查兹啜着服务生拿来的水,“但……我是说,你有想过吗?”
“这里是外面世界的完美复制品,”戴维斯说,“哪会有什么区别?”
“自信。”查兹盯着窗外,“在这里……就是,我可以做很多事,我不会担心那么多。我想要去到外面也能这样,你知道吗?不然就待在这里,不要关掉系统,过一天是一天。”
戴维斯沉吟一声,喝一口他自己的水。“我会想要那样。”
“你会?我很惊讶。”
戴维斯点头。“我想要知道我能做出多少改变,”他轻声说,“你也知道的,我们叫它偏差值,由我们引进系统的问题;但也可以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待。在这里被改变的一切、任何的差异,都会是我们造成的。我想看过了一周会变什么样子,甚至一个月、一年。”
“嗯。你觉得那会比现实世界好还是差?因为我们的关系。”
“我恐怕不会在意,”戴维斯说,“只要有差异就好,那样我就能知道自己有什么意义。”他掏掏口袋,拿出那名女人的电话,“我们不让这里面的人活得够久,所以他们无法发展成独特的人。”
“他们只不过是复制品。”
两人点餐。戴维斯点了他的最爱,腰果鸡。查兹问服务生菜单上最辣的是什么菜,然后就点了它,还多要了黄芥末酱。
戴维斯微笑,看着窗外。他原本希望能看见莫莉来接哈尔,但他没看见男孩在公园的身影。她已经将他接走了。
“那个……一直都像这样吗?”查兹缓缓地说,“警察工作,像我们之前看到的那种景象。”
“你在墨西哥城的时候没有负责过谋杀案吗?”
查兹摇摇头。“我在那里也是交通警察,就连真的车祸都没见到;墨西哥城已经立法禁止手驾车了。我每天都在叫小孩子不要非法穿越马路。那就是我一直申请调职的原因。我想去个可以当一名真正警察的地方。”
戴维斯分开他的免洗筷,互相搓揉以去掉木屑。“嗯,”他低声说,“是的,真正的警察工作就很类似那样,除了这样的时间之外,那占了大多数。”
“你又来了,”查兹咧嘴笑,“讲一些没道理的话,跟自己互相矛盾。”
“我每次解释后就变得有道理了,是吧?”
“我想是吧。”
“身为警察,或真正在办案的警探,大多时候都很无聊。坐着什么事也不做、处理文件、跟人说话。等待,关键在于等待事情出错,然后我们就会被呼叫;当我们有事情做的时候,严格来说就代表我们到得太迟了。
我一直以来都想要伸张正义,解决问题,但我们大多时候不是救星。我们只来得及看见有人死了,然后也许我们能抓到是谁干的,但那对被杀的人来讲已经不重要了。对他们来说我们只是……目击者。”他低下头,“我告诉自己至少这代表有人曾在那。”
两人静静地吃饭。腰果鸡不像戴维斯印象中那么好吃,太咸了。他花了许多时间盯着女人的电话。
我需要这个。他想着,用手指将纸条翻面;另一面是死亡——那所学校的地址。他又将其翻回来。在真实世界里,我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他必须对莫莉放手。他知道自己应该要对她放手,去认识其他人,即便他在离婚过程中还抱着希望。
但这个号码本身……是个陷阱。他不能打给这个女人,谎称他们真的见过。这只是个精神支柱,他必须改变自己的生活。
你正计划着要改变。
华沙街,在十九点三十分跟监完摄影师后,他可能没什么时间可以赶过去了。
“你要打那个电话吗?”查兹在他们吃完时问。
戴维斯又将纸条翻面,接着揉成一球。“那有什么意义?”戴维斯说,“我们去抓坏人吧。”
他把纸条留在桌上,放在他没吃的幸运饼干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