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十九点整回到学校,比摄影师应该要返回的时间早了半小时。两人进入一间公寓,这里的后窗能看见学校,是少数几个可以进行监视的地方。在敲了几扇门后,他们发现一间无人回应的公寓。查兹踢开门,戴维斯则用他的普通警徽——而非现实警徽——让邻居安静下来。
他们待在浴室里,这里有扇小窗户提供不错的视角,只是有点狭窄。两人等待时,戴维斯在脑中梳理着获得的资讯。只要他能专注在资讯上,将思绪整齐列出,依照各种条件分门别类,他就不会觉得那么紧张。
“为什么是毒药?”他终于说。
“嗯?”查兹问,他站在马桶旁边。
“他是依照他在被害者身上所见到的缺陷来杀人,”戴维斯说,“他把那些可怜人和蜜蜂关在一起,让过敏害死他们;他让气喘患者窒息,就好像……他认为自己是在淘汰人类,以我们原有的疾病或缺陷毁灭我们。那些瘫痪的人呢?警察在半满的泳池边发现很多血痕。他们试着爬出来,指甲都抓破了。他把那些人活生生地丢进泳池,让他们因为四肢无力而淹死在里面。”
“混账东西。”查兹小声说。
“没错。但毒药……为什么是毒药?针对远视的人?这不符合模式。”戴维斯轻敲窗户,旁边的油漆有些剥落。外头天色正逐渐变暗。“还有一件事,到底为什么分局不告诉我们这个事件?”
“也许他们担心我们会做现在正在做的事。”查兹说。
“谁会在意?也许我们会对那个无关紧要的家暴事件多造成一些偏差值,但有机会得到凶残杀人案的线索不是更值得吗?况且他们本来就知道我们会无视前往安全屋的命令,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会造成偏差值,倒不如叫我们去做点有用的事。”
“是啊,但是他们叫他摄影师欸。”查兹说,“他知道快照,也知道怎么避开它,不是吗?玛丽亚是这么说的。我们帮不上忙的。”
“我们现在没帮上忙吗?”
“这不一样,他们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些事。他们以为我们两个都很没用,但你,你是秘密地有用,戴维斯。”
戴维斯嘀咕。“那说服不了我,查兹。我们上礼拜有进来快照里找那个替华雷兹工作的小子,为什么不叫我们去那栋旧大楼看看?现实世界的他们那时候已经知道这个案子了。我们可以偷偷进去,看看那些溺死的人当时是不是还活着,那样我们就可以得到有用的资讯。但是不,分局就是要假装我们帮不上忙。”
“这对我来说太深了,”查兹指向窗外,“但我能告诉你,这个盯梢感觉不对劲。如果他不走这边怎么办?如果他被吓到,完全没来这里怎么办?如果他今天比较早来,在我们回来前就已经来过了又怎么办?”
“我们其中一人应该进去里面,是吧?”戴维斯说,感到紧张。
“是啊,”查兹望向他,“别担心,我会去。”
“我们应该掷硬币还是什么的。”
“不了,我没问题。”他拍拍戴维斯的肩膀,“我到定点监看体育室之后,会传信息给你。我会先听一阵子,然后偷看一下确认他已经不在里面了。如果你看到他靠近就传信息给我,好吗?”
戴维斯点头,深呼吸一大口气。查兹走向门,但戴维斯叫住他。
“查兹?”
“怎么了,搭档?”
“我没办法扣下扳机。”
查兹在门边皱眉。“什么——”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戴维斯回头望向窗外,“很多年前,当我还是真的警察时,我们陷入一场枪战,真的坏蛋、人质,会上新闻的那种严重程度。他们派了所有人去支援。而我……”
“没办法开枪?”
“我瞄准到一个人,但我搞砸了。你听过佩瑞兹吗?”
“有。”
“我没办法开枪射的那个人,之后杀了她。他们发现我在走廊上发抖,枪就在我面前的地上。”他紧闭双眼,“我想……总之,你应该要知道。”
“我已经知道了。”
“但是——”
“古提雷兹告诉过我了,”查兹说,“就在我被分配给你不久之后。我想说让你主动告诉我会比较好,你知道吧?给你机会展现出自己的内在,然后我们就能成为真正的搭档了。”
戴维斯眨眼,盯着咧嘴笑的高个子男人。
我还以为我们正有点连结,戴维斯想,然后你就非得提醒我你有多会说谎。
“我会传信息给你。”查兹说完便离开。
戴维斯等待,在查兹跨越马路进入学校的同时小心观望。在摄影师回来前,他们应该还有时间,但戴维斯还是担心凶手会看见查兹,然后在他们两人能抓住他之前就逃之夭夭。
在查兹进入建筑短暂过后,戴维斯的手机开始震动。他查看,惊讶地发现简讯并不是他的搭档传来的。
戴维斯,是玛丽亚,现实中的她应该还在值勤。她在快照日的工时也通常会很长。你们第二件案子的时间快到了,你们在安全屋里吗?
是。戴维斯回传,试着同时看向巷道以及他的手机。
很好,这里有第二件案子的细节。现在前往第十大道。注意,在华沙街一个街区外会有帮派暴力事件,建议远离那里。只要确认第十大道的家暴案件就好。
了解。戴维斯传。
他考虑是否对她坦白他们正在做的事,但还是决定不这么做。他们从来都没有在戴维斯和查兹还在快照里时就把这里关机,但戴维斯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这么做。当然,他们两个警察不像复制品一样会被回收,但看见周遭一切都化为虚无还是会让人很不舒服。
他站起身,拇指还在手机上。在佩瑞兹死后的几个月里,他一直责怪自己不够坚强;在那之后,他反而开始责怪起自己居然会自认能够对另一个人类开枪。那不是他的天性,现在依旧如此。
他有一份自己的人事档案,就藏在手机深处,用密码保护着。那是他有次从玛丽亚的电脑上取得的。早期档案上满是推荐:绝佳的调查员、熟知人性、他让人开口的手段无人能及。人们信任他,连那些不该如此的人也一样。
接着就发生了那个事件。
不适合现场工作。有严重的焦虑症,建议提供心理治疗;如果状况持续,强烈建议将他移至快照勤务。
分局里的其他人可不会用这么中性的词汇来描述他。他还是不确定玛丽亚让他加入快照勤务是认为他能在这发挥调查长才,还是认为这个地方能教他如何去杀人。
到了。查兹终于传来,泳池更衣室没有传出声音。外面有动静吗?
没有。戴维斯回传。
我进去偷看一下。
戴维斯等待着,心跳加速。他真蠢,就连身陷危险的人不是自己都能让他觉得焦虑!
他不在这,查兹传,而且东西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希望他不要因为警察发现他的第一个藏身处就永久跑路了。
是啊。戴维斯传,小心点。如果他没从这边进去,我就无法提早警告你。
收到。
一小段时间后,他的手机再次震动。
如果是我陷入危险,查兹传来,你会开枪的。
我说不准。
你会的,查兹传,我就是知道。
戴维斯不确定,现在依然如此。人们认为在快照里要付出的代价比较少,但与此同时,这里面的所有人都是为了让戴维斯与查兹侦破他们的小小案子而创造出来的。一次创造出整座城市的人口,接着又在同一天内毁灭他们;数百万条人命,周期性的大屠杀。如果他失败了,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他觉得这代价可大了。
任何状况?查兹传。
没有。如果我看见什么就会告诉你的,查兹,可是如果你一直害我分心——他的句子只打了一半,简讯没有发出去。
有人在巷道里移动。一名穿着长外套的高个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现在太阳刚落下,光线并不足以照亮男人,但他的外型符合描述。
戴维斯心跳漏了一拍。他来了。他快速传出简讯。
总算。查兹传。
戴维斯控制自己的呼吸,试着不要去想象如果摄影师看见查兹会怎么样。那不太可能会发生的,对吧?但如果他检查了他们射死的那个女人,结果发现她身上有弹孔怎么办?戴维斯之前没想到这一点。
摄影师进入了建筑。
一小段时间后,查兹传来:他刚经过我,往泳池过去了。
至少戴维斯不用继续担心华沙街了;他们有了件新案子,更重要的案子。他们不会往那边去,他所有的准备也全都不重要了。
他觉得这个念头让人安心,几乎足以安抚他的焦虑感。
他正在检查里面有尸体的那扇门。查兹写到。
你跟着他进去更衣室里了?
对啊。
别再传信息给我,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笨蛋!
戴维斯全身紧绷等待,盯着手机,感到进退不得。他才刚叫查兹不要一直更新状况给他,但沉默又让他感到濒临崩溃。他想象着他的搭档打了喷嚏,导致摄影师逃跑,还有其他各种可能的情况。
他偷偷看了有蜜蜂的房间,查兹传来,好像很担心虫子跑出来,明明它们早就全死了。不过里面很黑,他似乎没发现那个女人是被枪射死的。也许他只是在听他们还有没有呼吸。他很快关上门,接着去检查他的速成水池。我已经退出来外面了,他现在正在吃汉堡。
戴维斯放松,放下马桶盖坐在马桶上。说实话,比起在外面等,他自己进去里面可能还不会这么紧张。
公寓中的一扇门被打开。该死,屋主回来了,我要移动到街上了,戴维斯传,这样他离开时我就能跟上去。
他推开厕所门,害得外面的一名女人尖叫,手上的杂货掉落在地。戴维斯展示他的警徽,然后才发现他拿的是现实警徽,如此随便地使用它让他觉得有罪恶感,这像是查兹会干的事。随便啦。
他赶忙离开走廊,留下女人跌坐在沙发上,手抓着胸口。他跑下阶梯进入夜晚中,然后来到学校后方巷子与外面街道相接的交叉口等待。
他在一处阶梯旁的地面上坐下,低着头,试着看起来像是城市中被遗落的众多人类渣滓之一。
一则简讯在不久后传来:他开始移动了,朝你的方向回去。
这么快?戴维斯传。
是啊。他看起来很焦虑,我猜他只是想来确认一下。
多等一下,戴维斯传,然后再跟上去。
戴维斯蹲坐着,对自己的呼吸如此平静感到很骄傲。当摄影师经过他时,戴维斯很清楚地看到一眼他的亚洲脸孔与黑色头发。当男人距离够远后,戴维斯便站起身静静地跟上去。
他往东边去了。戴维斯传。
我会平行前进,查兹传,走小巷里面。
收到。
执行跟踪时,戴维斯开始感到兴奋。也许这就是查兹的感受,他试着像他的搭档一样想事情。对他来说,这一切都只是游戏,难道戴维斯没办法享受一下游戏吗?
摄影师接着右转。
戴维斯停在转角处。
他转向了,朝华沙街前进。戴维斯传,拇指就像自行移动一样。
收到。
戴维斯继续跟踪,感觉就像被凶手造成的波浪给卷了进去。他走得越远,越了解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凶手当然会往华沙街去。一切当然都会集中在那里。戴维斯就算想逃也注定徒劳无功。
最终,摄影师登上一道阶梯,进入一排连栋旧房子的其中一间。房子并不是废弃房屋,只是屋龄已高。屋顶上有许多屋瓦都掉落了,看起来就像秃头一样。
他们发现凶手真正的家了。戴维斯站着往上看了看房屋,此处看起来实在太过正常,让他感到不对劲。
我们在华沙街的下一条街,戴维斯想,不是该去调查的家暴案件所在的那一边,那里离这有两个街区远。
如果他们去办那个案子,这里并不会是他们会到的地方,但距离还是近得很诡异。戴维斯确认他的手机。正好二十点,还有十七分钟便是案发时间。
查兹与他会合。他们站在一起,朝上看着那栋窄屋。
“所以,我们就把地址传给玛丽亚?”查兹问,“我们完工了?他们能在现实世界抓到他?”
“我想要更多。”戴维斯低声说。
“更多?”
“我需要跟他讲话。”
“我可以进去然后——”
“不,”戴维斯说,被自己坚决的态度吓一跳,“你在外面看着,如果他逃跑就抓住他。”
“但是——”
“做就对了,查兹!”戴维斯说,“待在外面,别跟着我。”至少等到二十点十七分过后再跟来。
查兹惊讶地向后退一步。
这不是注定的。戴维斯倔强地想,走上阶梯。这就是复制品们的感觉吗?以为自己的生活掌握在自己手上?浑然不知这天起始时所设定的复制条件,会使他们朝着完全一致的道路前进?
他走到门边,感觉到搭档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查兹的话会将直接踢开门。
戴维斯敲门。
对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来说,这问候多么彬彬有礼,但木已成舟。戴维斯礼貌性地又敲了一下。
摄影师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