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帮我们取得一个人的细节资料?”瑟贝迪亚问。
“你开玩笑吧?他是你的兄弟。”索尔想都没想地说。他脑子里愚蠢的部分居然还好奇为什么会有一个B支诺思家族人士参加这趟行动。一定跟政治有关。
“时间久了,我跟家人都没联络,现在对他们知道得很少。”瑟贝迪亚和善地说。
“可是……”
“你会帮上很大的忙,而且这种程度的搜寻算不上犯法。”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弄,索尔充满怨念地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到他根本懒得问——为了让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所以当然要有打手。他不敢看祖拉或杜伦。“好吧。”他气愤地说,“可是就到此为止,之后我就要回家。你也说了,我是有家室的人。”
“我明白。”瑟贝迪亚说。
他平和、讲理的口气开始让索尔越发听得刺耳。他叫e-i带他回亚贝利亚的网络。也许他们是想要设局陷害他,但他还是知道一两个避免留下踪迹的方法。他开始上传用后即抛的传递节点以及假的网络地址路径,利用他很多年前在亚贝利亚电信留下的后门。无论他的手段是否合法,绝对不会有人看出是他在搜集巴斯琴·诺思二代的消息。
组成亚贝利亚机场新城区的帐篷是用纯黑色太阳能光布制成的,光看白天照在地面上的极热阳光就可以知道,这是后勤部队搞砸的另一件事,可是如此一来产出的电力也超出所需,绝对可以提供给基本帐篷模块的周边系统,像是网络网元、压缩马桶、内部照明、水壶、微波炉所用。真可惜没有空调。安杰拉一下超悍机,看到他们的住所时,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后勤部队把探勘行动的大本营顺着机场的南边排成正方形,北边是货柜与载货平台组成的悬崖——也是最靠近跑道的一边。这样的安排虽然符合逻辑,却也逼得往来的行人必须从帐篷中间穿越走动,而每天至少下一次大雨,所以路面被厚重的HDA靴子踩得坑坑洼洼,原本的草地早就被踩烂,泥泞每天变得更深、更宽。
安杰拉已经受够了。泥巴暂时还没有渗进她的绑腿,但在这种天气里,额外一层保护让她的腿流汗不止,更何况她还经常在机场周围走来走去。
“我需要独处的时间。”她告诉埃尔斯顿,“我被关了二十年,又在纽卡斯尔的基地被塞了两周。你能不能难得当一次好人?我在这里又逃不掉。”
所以他很不情愿地同意,她每天可以有一个小时的独处时间,身边不带帕瑞西或任何小队的人。
“你绝对不可以离开机场范围。”他警告之后,还把她的衣服用智慧粉尘登记,强调他完全不信任她。
安杰拉离开帐篷区,绕了一整圈到机场。那里建筑物不多,只有主要航站楼、货运航站楼、工程停机厂、能源储藏区。她绕着柏油停机坪、滑行道、连接道路走一圈,看着地面交通工具以可笑的速度经过,盯着每一架飞机降落起飞,跟忙着搬运货柜和货槽的后勤部队人员聊天。
每天她都会等到下雨之后,或是先看好天空,确定会晴朗一阵子才去。第三天的时候,她趁大白天出门,带着自己的实体储存槽,这东西只有她的一半手掌大,很轻易就滑入口袋。她不是要用里面的储存记忆容量,而是它内建的网元,远比她自己的躯网覆盖范围要远得多。
当她在滑行跑道旁边散步时,网元侦测到机场的网络通过主要航站楼的一个网元跟她联机。也许过去二十年她都没有跨网可以用,但她在霍洛韦学到了一些有关数据安全的事——都不是来自官方的教育课程,她的室友对于犯罪手法的了解至少可以媲美任何执法专家。
安杰拉的双手开始拨动符号,离开亚贝利亚,然后是圣天秤星,进入真正的跨网。秘密的储存空间依然存在,就跟萨玲·奥特拉斯(证据确凿,杀死两人——很不幸都是便衣刑警)当时所说一样。她在跨网主干间移动,除非知道关键,否则她的行动看起来会像是完全随机乱跳,没有章法。打开那空间之后,她看到了许多强大的黑客工具与安全链接网络系统。萨玲原本就是一流的AI设计师,直到她爱上错误的男人,那个男人迷人,嘴巴又甜,贴心、专一,在床上刺激又邪恶。萨玲,一个娇小又没什么社交技巧的二十五岁女孩,在霍洛韦粗暴的环境下根本撑不了一个星期。甜美、绝望的萨玲,当初因为安杰拉保护她免受那些很想对她下手的罪犯而感激得眼泪汪汪,更感谢偶尔偷来的激情和必要的人类接触。
安杰拉立刻把她的e-i升级,装上了高级量子加密。一旦解密密钥通过多条随机路径送回给她,她便加入许多层AI级的行为预设,在跨网上创造出一个真实的拟人身份,可以处理她的信用账号,以及实时照看她的状况,以防她临时需要协助——算是一个老大姐e-i。她终于满意自己的一切都还算是安全,这才开始翻看目录,看看萨玲还留下什么。大多数都是虚拟路径、抢夺密钥、粉碎防火墙以及趁火打劫的软件,都是萨玲那风流倜傥的男人一步步引诱她进行商业打劫所用的。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软件包。安杰拉开始学习熟用它们的功能。没多久,无法被记录的自动搜索引擎已经散入跨网,装满了安杰拉输入的指令。她从储存空间中离开,利用在里面找到的秘密存取程序隐藏自己的行踪。“谢了,萨玲。”她无声地说。这其实也不能说是背叛——她们两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况且在霍洛韦的这些年来,她见识过太多更狠心的事情。
她加入帕瑞西的小队,准备一起去吃午餐。所有人都要去临时烂泥城旁边的大用帐篷,走路时还得小心避开大水洼。小队一半的人已经懒得穿长裤了,只穿着短裤和靴子,安杰拉没兴趣这样做,她看过人类皮肤一旦沾上圣天秤星上有些孢子,如果没有立刻清掉会发生什么样的惨状。这里还算干净,因为亚贝利亚后面的腹地主要是农地和草原,但谁知道北边的蛮荒区会吹来什么鬼东西。
“来了!”马帝·欧瑞利大喊。
安杰拉抬起太阳眼镜,看着三架顺着滑行道开向跑道的戴达勒斯。一个小时以前,她连上营地经常断线的网络去看第一架降落在艾德瑟的戴达勒斯实况转播。HDA急着要快速建立起更多前进营地,保持目前为止的进展速度。她知道下一批e射线机预备明天起飞,好让观测员可以在离艾德瑟两千公里外的地方寻找另一个位置,那些区域除了大约九十三年前第一次对天狼星初步评估探测拍摄的模糊太空照片之外,没有任何人看过长得什么样。一旦第二个营地架设完成,探勘行动就会展开真正的探索阶段。
第一架戴达勒斯在跑道上咆哮冲刺后,昂首飞入清澈的天空,急速攀升。
几名小队成员边吹着口哨边欢呼,看着它起飞。安杰拉看着它的心情则要复杂许多。帕瑞西的小队仍然没有以正确的心态来看待这个任务,他们太安逸了。
“今天下午有足球赛。”迪瑞特说,所有人继续朝用餐帐篷前进,“许多人都在组队。我们要成立联盟。”
“美式还是英式?”安杰拉一问,所有人大声呻吟。
“英式啊。这才是唯一真正的足球!”奥马尔·米哈伯气恼地说。
“你们这些欧洲人真是心胸狭窄。”她反击。
“我们免费把它送给跨星际世界。”
“欢迎你们随时收回去。”
“至少其他星球都明白。”
“对啊,因为他们笨到搞不懂真正足球的规则。”
“你在监狱里踢过英式足球吗?”雷欧拉问。
“踢了一点。”
“踢哪个位置?踢得怎么样?”
“应该还可以吧。我可以带球跑很快。”只是她没办法想象要怎么穿她的新登山鞋来踢足球。
迪瑞特和乔希·朱斯提克对看一眼。“中场。”他们异口同声地宣布。
“我有其他选项吗?”
“你想让我们失望吗?”
“只是七人足球而已,简单并且好玩。”雷欧拉说。
“至少来参加练习吧。”迪瑞特恳求。
“我查一查我的行程表再跟你们说吧。”
用餐帐篷只有帐顶,四边都是开放的。一端是盛食物的取餐台,NE餐饮服务的平民员工一脸无聊、疲累地随时都在提供食物,不只应付探勘行动的地面人员,也包括随时随地的空中起降需求。安杰拉和小队站在一条长长的队伍后面,看见帕萨姆也来吃午餐。委员的服饰充分反映出她的地位,她穿着一套昂贵的宝蓝色欧洲剪裁套装,搭配丝质衬衫和黑色跟鞋,鞋子和丝袜都沾满了泥巴。虽然天气很热,但她坚固的发型仍然一丝不乱,脸上的妆容像是面具,汗滴从妆下面一点一点渗出。几名私人助理喽啰围着他们的女王蜂打转,紧张地微笑,跟着她走到队伍最前面。
用餐帐篷的服务是为了达成全员一体、先到先得的原则,但帕萨姆显然深刻地相信她比其他人更奉行平等。
“非常谢谢你们。”她对那些正要从餐台前拿起餐盘以及正在排队的人说,“我等一下排了个极端重要的视频会议,对方是GE财务部,你们也知道,得让他们开开心心的。”她跟被她插队的人完全没有眼神的交会,直接就站在餐台前,开始跟送上肉包的女孩子们愉快地聊天。她的私人助理则充满保护欲地聚集在她身边,抓起餐盘。
安杰拉盯着眼前的景象,浑身肌肉突然因为心神受到重大冲击而缩紧,感觉血液急速往脸上涌来。不知道为什么,用餐帐篷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且遥远,奇特的麻刺感凶猛地遍布她的肌肤。
毫无预警地,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倒在湿烂的泥草地上。
“安杰拉?”帕瑞西从好远的地方发问。她从热得发昏变成全身冰冷,四肢不受控制地发抖,“不要,不要,不要。”她呜咽。
“嘿,怎么了?”帕瑞西和奥马尔都赶到她身边,把她翻过来,脸朝上。好几张担忧紧张的脸出现在她上方,因为隔着泪水而模糊不清。
“不要!不可能。不可能!不要!”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整个人陷入歇斯底里。她无法呼吸。她很努力想要用力吸入空气,肌肉却开始痉挛,全身抽搐不止。
“安杰拉!”
“医护员!快叫医护员!”
“她怎么了?”
“安杰拉!”惊恐的帕瑞西大喊,“安杰拉,听我说,你得呼吸。”
她拱起背部,硬压下喉咙里的痉挛,大口吞下空气。没有任何痛楚,只有一具混乱的身体,好像有人对她的身体施加电流一样。突来的奇想让她居然想笑。但她笑不出来。她只能挥动四肢,仿佛陷入癫痫。
帕瑞西和奥马尔被推到旁边。几个手臂上套着红十字老鹰的人猛然跪在她身边。他们在她眼中像是站在一条很长的灰色走廊尽头。有很多听起来很遥远的喊叫声回荡着。
有东西被压在她的鼻子和嘴巴上。她尝到奇特金属气味的干燥空气。她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终于平躺在地,无法控制地哭泣。
战地医疗所是由十间锁在一起的快速房舍所组成,构成一大间设备充足的紧急医疗中心,有五间小手术室,还有一间全身检测室。主要的功能是判断病症,提供有效的紧急治疗,然后再将患者运到正式医院去。任何受伤严重的人,只要进来的时候还在呼吸,几乎就可以确定这个人一定会活下来。可是精神崩溃并不是他们准备要应对的情况。
毫无装饰的合成材质墙壁在单色调的照明天花板下,散发着千篇一律的米白。安杰拉躺在用帘子隔开的诊疗间里的狭窄担架上,头上的光线完全没有减弱半毫。虽然不知道急救员在她身上用了什么样的镇静剂,但药效绝对显著。她的思绪完全平静,甚至有种抽离感。她的身体无疑处于休息状态,平缓地呼吸,肌肉静止。她完全没有翻动身体的欲望,只是一直盯着那块完美的照明天花板,就连空调的嗡嗡声都能带来微微的安心感——她在嘈杂的声音之间可以听见隐约的和弦深埋其中。
只是到最后,单调的灯光和声音也变得无聊。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她猜想至少有两个小时。药物压下一场极端恐慌,也让她有机会思考自己看到了什么。这不代表她已经接受,但她很确定那不是巧合,就像她很确定人生处处有险恶。不可能是巧合。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这一切勉强可以忍受。
安杰拉开始认真研究起房间。担架的移动臂上有一个检查仪表板,还有三块屏幕显示她身体的信息。她可以看到手上亮晶晶的地方,是涂上的智慧粉尘混以某种凝胶。一定还有其他地方也被涂过,像是她的胸口、脖子、四肢……
“回放数据。不要让他们知道我醒了。”她告诉自己的加强版e-i。
“埋在墙壁和天花板的智慧粉尘把你的影像提供给医疗人员,他们正在看。”e-i告诉她。
安杰拉闭上眼睛,假装又睡着了,“把回放数据加上这一段。”
“完成。”
“有人靠近就警告我。”她光着脚下了薄薄的床垫,从床边的柜子上抓起眼镜,然后把头从帘子探出去。战地医疗所有五间一模一样的诊疗间,只有她这间有人。她看到另一个房间尽头有一个医疗器材柜。
监狱教育的好处:她加强后的e-i用不到三十秒就把授权密码解开,露营工具腰带里的多功能美工刀的狭窄刀刃已经插入了锁。她从柜子里那一堆东西的最后面拿出一盒,免得有人立刻注意到有东西短少。再花五秒钟用小刀把柜子锁上,重新设定数字授权系统……
塔米卡·康尼夫医生拉开帘子,看到她的病人正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她能这么快恢复清醒有点令人惊讶,因为急救员在她身上施打了很多镇静剂,但医生在实习期间早已学到每个人的身体都是独特的麻烦。
“发生了什么事?”安杰拉沙哑着声音问,医生的手电筒正朝她眼睛里照。
“我也不是很确定。”康尼夫医生承认,同时注意到安杰拉的瞳孔正常地缩放,“你觉得如何?”
“有点昏,很像被下药了。”
“这个描述挺正确的。生理上,你现在没问题了。”
“真的?”
“就我所知,是的。监控你身体机能的智慧粉尘正在告诉我你的身体机能已恢复正常,可是我会建议你植入一套医疗智慧网元。每个HDA的成员都有,可以让你的躯网永久性地监控你的状况。一有异常情况出现,你的e-i可以替你求救。主动监控可以增加生存概率。”
“好,我会记得的。”
“医疗所里有额外的医疗智慧网元,如果你愿意把你的e-i加入出院证明,我现在就可以为你安装。”
“我会考虑的。”
康尼夫医生责备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你担心的话,我可以说,这是一套质量很好的智元,我自己也有一套。”
“我相信一定是很好的东西。我只是需要时间熟悉这个做法。”
“好吧。”
“谢谢医生。”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否有家族遗传癫痫症状?”
“没有。”
“我读了你的档案。你在监狱里面待了二十年?”
“是的。”
“你在里面的时候能够随时取得毒品吗?”
“医生,那是监狱。我们一个星期能吃一次棒棒糖就不错了。”
“所以答案是能的。”
安杰拉虚弱地微笑,“实际上,没有。我没有在监狱里嗑药。我还没堕落成那样。”
“从你的外表看来,你是个‘十选一’。”
“骗不过你。”
“‘十选一’有可能造成一些我们才刚开始了解的特殊精神状态,但我觉得你是神经刺激过度,有可能是因为某种创伤引起。我无法想象隔了这么久以后重新得回自由是什么样的感觉,更不要提直接回亚贝利亚等同于异常强烈的情感刺激。精神上来说,你是从一个极端跨越到另一个极端,这种事情会让人的脑子很难处理,所以引发了生理反应。”
安杰拉尽力不要对医生严肃的分析表现出鄙夷。她的推断离实际发生的事情以及真正的触发原因差得太远,以致显得可笑。可是她不能这么说,只能理智地点点头,然后说:“是啊,我也不觉得回到这里是什么好事。”
“这样很好,承认问题是克服问题的第一步。”
“对。”安杰拉还蛮喜欢这个医生的。她大概比安杰拉矮一个头,三十多岁,身材有点粗壮,所以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美人,但她明显的印度血统让她的红棕色肌肤多了一层健康的光泽。真正吸引人的是她利落的气质——这位医生看到问题之后,会直接从问题核心着手解决。换一种情况,也许她们会合得来。
“所以说实在的,我没办法帮得上忙。探勘行动没有专业的心理辅导师。如果再发生一次,我可以正式建议把你送回地球。”康尼夫医生说。
安杰拉朝康尼夫医生认真的脸开心地一笑,“不会再发生了。骗过我一次,骗不了我第二次。我只是突然被吓到,况且,他们也不会把我送回去。我太重要了。”
康尼夫医生皱眉,“你听起来像是知道这件事是为何而起的。”
“幸好不是薄荷的气味。”
“啊,对,我们的简报提过。你说那怪物闻起来像薄荷。”
“对,所以要小心。”
“你知道你跟我说的话,我都会保密。”
“我希望如此。”
“如果你觉得又有要发作的迹象,在累积到像今天这样的程度之前就来找我。我可以开抗忧郁症的药给你。这没什么丢脸的,尤其是你经历过那些事情。”
“好,我会乖乖的。”
“好吧,那我把数据处理完之后就让你出院,请你考虑一下我刚才提过的那套智慧网元。”
“谢谢你,我会的。”安杰拉把靴子的鞋带绑好,然后把绑腿的魔术贴黏上。她的遮阳帽不知道去了哪里,这让她有点生气。她掀开帘子。
“你觉得怎么样?”
“去你的!”安杰拉往后退了半步,避开站在诊疗间外面的埃尔斯顿,“你知不知道你越来越变态了?”
“我只是担心你。”
“不用了,我很好。”
“你因为抽搐被抬出去,甚至吓到了帕萨姆委员。她想知道你的状况。”
“告诉她,我受宠若惊。你办得到的,你很会说谎。”
“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认真的,我想知道。”
安杰拉朝出口走去。“冲击。我是认真的。你刚才没听到吗?我因为错误审判被关了二十年。对于被判处终身监禁的人来说,出狱是头等大事。然后你又这么体贴地把我拖回当年这一切发生且还会再次发生的地方。”安杰拉经过塔米卡·康尼夫医生还有两名医护员所在的诊疗间,他们三人正围着一张书桌,上面有三个小屏幕,以及一个全像控制台。她刻意把声音放大:“医生问我,我在监狱里面的时候是不是被非法毒品搞垮身体了。不用担心,我没把你供出去,没告诉她你是如何用酷刑虐待我好几个星期,如何在我身体里注射一堆把我的脑子搅成糨糊的下流玩意儿。”她看着埃尔斯顿的脸上泛起怒意。这么做有点小家子气,但知道她仍然能刺激到他,感觉还是很愉快。
“给我出去。”
她朝他飞吻,“是的,长官。”
她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时,他朝她大喊:“你要知道,我们是同一边的。我们都是人类。它不是。你该想想这一点。”
安杰拉把门打开,朝身后的他比了中指,然后走入外头的阳光与温暖中。帕瑞西、迪瑞特、雷欧拉、吉莉恩、乔希、奥德丽和奥马尔都站在战地医疗所外。她走出来时,所有人都一起转头,脸上出现笑容。
“靠,她撑过来了。”
“嘿,气色看起来不错嘛。”
“医生怎么说的?”
“你还好吗?”帕瑞西整个人充满真心的关切,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居然有人关心。关心她。惊愕的安杰拉盯着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有那么可怕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又要开始恐慌。但没有发生。因为她知道要如何控制自己,不能露出哪怕是最微小的弱点。集中精神。
安杰拉微笑,这么做并不困难。“我慌了。又看到食物,然后就……”她耸耸肩。
他们边笑边围绕在她身边。她被拥抱住,雷欧拉和奥德丽亲了她。帕瑞西有点害羞地把她以为弄丢的遮阳帽递给她。
“谢谢。”她凝视着他,把帽子戴回头上。可爱的小狼狗又翻出了肚子,摇着尾巴。
“你好好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奥马尔问。
“抱歉,吓到大家了。医生说我因为进过监狱又被放出来什么一堆破事,所以脑子还是一团乱。直接回来这里不是什么好主意。我只是被刺激到了。”
“他们要把你送回去吗?”迪瑞特问。
“靠,没有这回事。我还得多顾着你们一点,谁叫没有别人会做这件事呢。”
“喂!”他们开始不服气地大喊,调侃她错过七人足球赛,炫耀亚提欧的队伍表现得多好,直到被希龙下士的队伍打败。这些家伙真不错,她不情愿地承认,跟着大伙儿一起走回营区。
头上一架银白色的V型超李尔飞机利落地掉头,涡轮引擎一阵咆哮,降落在地面。看到这架飞机时,安杰拉心中突然涌起对过去的思念,远超出她想象中的强烈,不过她今天本来就很脆弱。她已经很久没有搭乘过这种超音速高级专机了。
2121年4月出乎意料地寒冷,即使伦敦正开始挣扎摆脱又一个让泰晤士河结冻的悲惨冬天,晚春的落雪依然堵塞着街道,交通速度减缓。安杰拉·特拉梅洛此时搭乘跨欧洲快车在圣潘克拉斯火车站下车,这辆火车一路从她跟她母亲共同生活的南特直接开到这里。她在帝国理工注册,开始研读运动理疗的第一年,特殊选修课是足球治疗,跟一般穿梭在学校大楼间,第一次离家的其他中产阶层十八岁女孩没什么两样。她的GE公民档案和证明都已经被学校的AI接受,大学第一年的学费用她在巴黎第一跨星际银行的账户付清。
入学登记完成后,她去到母亲安排的公寓,屋子离德雷柯特大道不远,住在二楼的两室房里,跟另外三名学生共用一间厨房。与类似背景的年轻人一起住在不错的区域,学校在步行范围内,是好妈妈会挑的地方,同时也离切尔西的国王路不远,那条路上满是很棒的酒吧与餐厅。
于是安杰拉·特拉梅洛开始读书,每天在体育馆里待上好几个小时,在讲课大厅里花的时间则比较少,学习人类肌肉结构的运作方式,以及与骨骼连接的方式。对于大一新人来说,更重要的是交到了朋友,开始忙碌的派对人生。交到对的朋友是绝对必要的。帝国理工跟其他大学一样有很多的派系,安杰拉很快就了解谁是真正的富家子弟,谁又是家境不错的中产阶层出身。她开始跟比较有钱的那些人来往,约会的男孩也都拥有一些会让乡下女孩觉得很刺激、有一点小邪恶的社交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们都会在伦敦最高级的夜店出没,包括公园巷的古斯多。
梅丽恩·雅思罗与安杰拉·特拉梅洛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古斯多里有很多极为美丽的年轻女孩,她们可以说是年长男士的必备配件。模特、全像影视小明星、新一代的交际花,全都身着名牌,夜夜笙歌。相比之下,安杰拉更显得突出,她有着清纯的美,却没有夜店美人帮的世故,而她的衣服虽然时髦性感,却算不上是名牌。很显然这点对带她来这里的三年级利比亚商学院学生来说,根本不重要。他忙着在她和他那群大学死党面前炫耀自己,花钱买最贵的酒和药,吞速之快,一会儿就神志不清,在昏迷之前则会先出尽洋相。
雅思罗偷偷地观察女孩。浓密的浅金色长发几乎长到臀部——雅思罗猜测是人工长发,但是从女孩子白皙的肤色看来,也可能是她真正的发色。身材够高挑,她不喜欢太矮的。体格健美——合格。笑容很棒。而最耐人寻味的是:她无聊了。安杰拉没让她傻乎乎的饭票男友发现,但雅思罗经验丰富,看得出来他可笑的行为让那女孩有多厌恶,想来可能原本对方答应要让她好好享受一下城里的夜生活,最后却变成幼稚学生的牛饮之夜,只是换了一栋比较豪华的建筑物。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离开。古斯多生活风格的吸引力目前暂胜她的反感。
古斯多的网络对雅思罗的e-i完全开放,她在今晚的客人名单上很快就找到安杰拉·特拉梅洛的名字,五十秒后,她就搜集到完整的资料。足球理疗师!安杰拉很完美。
安杰拉去女厕的时候,雅思罗也开始行动。这种事她做起来很熟悉。随意的偶遇,适当的交谈,女孩子很高兴有别的人想跟她说话。好巧!南特是雅思罗最喜欢的法国城市,她最喜欢城中央的古老大城堡,狭窄的老街道,歌剧院……她一边说个不停,一边从隐形网络镜片读取那些地点的影像。她们交换e-i码后,雅思罗就回家了。
第二天下午,安杰拉跟她新交到的好朋友约在苏尔洛街上南肯辛顿地铁站的一家咖啡店喝茶。安杰拉刚结束辛苦的体育课,老师带着学生进行一连串的暖身运动,同时解释每个运动步骤的正确应用,所以她穿着健身装,头发盘起来,留下发尾在外。如清水芙蓉般的清纯美女,雅思罗白天打量她后,给出如此的评价。安杰拉坐下来的时候,自己拉开了绒毛运动上装拉链,露出贴身的短跑上衣下十分紧实的腹肌。显然她甚至没注意到雅思罗的目光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流连了一阵。
雅思罗解释她工作的公司在富勒姆,她是活动策划,协助范围包括企业、政府、私人活动。她的离婚手续完成之后,其实已经不需要为钱工作了,但工作让她保持忙碌,还能跟正确的人际网络继续维持关系。她说她记得十五年前还在大学读书时,金钱是个多大的问题,所以如果安杰拉需要额外收入,担任活动服务人员的酬劳相当不错,而且全部可以汇入第二账户。
安杰拉对她的提议相当感激,很兴奋地同意了。
雅思罗花了一个月培养她。这是她的特长之一,一切从将友情发展成信任开始。首先是顶级派对与慈善舞会的诱惑,“蒂法妮居然放我鸽子,我需要有人跟我一起去,亲爱的,你介不介意……”;新衣服,“算我的,你帮了我好大一个忙啊”;跟跨网与八卦节目的重要人物见面,CEO、GE委员、金融家、设计师、全像明星,全都很高兴认识她;然后是足球比赛,安杰拉去了伦敦所有主要的俱乐部,在体育场最上面的顶级包厢看球赛,完全展露她对这项运动的热爱——雅思罗对这点特别满意。自然安杰拉在帝国理工的时间越来越少,雅思罗一步一步破坏她原本的生活方式,让她质疑和否定自己严谨的家教,“嗯,你是有一点布尔乔亚了,亲爱的,但别担心,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只有过度压抑的人才会感觉丢脸”;鼓励她接受礼物和承诺,“说好的,解放自己,你没有履行义务的必要”;称赞她跟新朋友在他们豪华的度假别墅里度长假,“看看别人的人生是怎么过的,感觉解放自己是多么棒的事情”。雅思罗引领安杰拉过的人生与一般学生的人生并行存在,一边是在课业中挣扎、吃着快餐、晚上嗑药到昏迷,另一边的人生却是无忧无虑的享受与笑声,毫无对物质生活的忧虑。安杰拉越来越陷入这种诱人的生活——没有人会想要从这种生活离开。
到了5月下旬,雅思罗终于提出她的大建议。在花了好几个星期享受奢侈豪华的人生、世界观被巧妙却彻底地扭转之后,安杰拉很快便同意了。卡贝立刻被找来加入她们。他是雅思罗的应召班底之一,几乎跟安杰拉一样漂亮,脱下衬衫后,身材健美得不可思议。他跟她们在梅费尔区的公寓住了一个星期,这期间雅思罗督促着安杰拉了解一系列她从未经历过的性爱技巧,引导她学习,直到她全都上手为止。
5月最后一天,雅思罗在伦敦的国王十字火车站跟安杰拉亲吻送别,让她在月台上提着一行李箱最棒的新衣服,还有一张到纽卡斯尔的单程头等厢票。梅丽恩·雅思罗的第二账户因此收到一百万欧法元的付款,而且她从头到尾都相信,是她挑中了安杰拉。
马克——安东尼在纽卡斯尔站接了安杰拉。他大剌剌地展现出娘娘腔的一面,身高矮小,却极富魅力。他毫无讽刺之意地自我介绍是巴特拉姆·诺思的女友负责人。这份辛辣的幽默感,让安杰拉立刻就喜欢上他。
第一站是诺森伯兰星际企业的安全部门,一栋三十层楼的黑色玻璃高塔,位于城市的曼诺尔区。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安杰拉问。穿着制服的护卫带着他们走过大厅,来到电梯前。
“最后检查啊,甜心。”马克——安东尼说。电梯门关上。
“可是我以为巴特拉姆跟奥古斯丁分家了。”她说。
“是分了,很友好的分家。”
安全大楼在十楼有一个小诊疗室。一名手脚很利落的护士取了血液样本,然后要求安杰拉穿上一件袍子,躺在复杂的扫描仪器里。
“为什么?”她紧张地问。
“别担心,我带几十个女孩子做过同样的程序。要检查血液是否有问题。”马克——安东尼说。
“你是指有没有病?”
“甜心,这年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我们有这样的自由是很美好的事,但巴特拉姆得小心。他现在不能冒染病的危险。”
“这个呢?”安杰拉朝扫描仪器挥手。
“别动。”护士告诉她。
“诺思家族有很多敌人。我们只是确定你的所有人机芯片真的都只是用来上网而已。”马克——安东尼解释。
“我还没有任何人机植入。我没钱。我用的是界面机组。”她指着让她连上跨网的黑耳环。
“这样才对。你的身体是一座神殿,尤其是你美成这样,别拿些垃圾塞进去,而且我们在找的不只是通信植入机体。”
“为什么,还有什么别种植入机体吗?”
“有很多很可怕的,甜心。我看过他们这里的列表。军火公司只要一动邪念,那真是有创意得可怕。你信我没错。”
他们在一个小房间里等结果出炉。安杰拉很确定不会有问题。她在两边尺骨上的极微细胞核泌腺是有机体,目前完全没有启动——基本上是无法被察觉的。这也是应该的,新东京的植入机体技术地下专家可是收了她很大一笔钱。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巴特拉姆吗?小猫咪一只。”
“你骗人!”
马克——安东尼戏剧化地耸耸肩,“好吧,他一百零九岁,无论用哪种货币来算,他都是兆亿富翁。没有什么是他没见过、没做过的。高兴了吗?”
“一百零九岁,真的吗?”
“对。”
“嗯。这个……我不确定我可以……”
他咯咯地笑了,“甜心,你的表情太好笑了。听我的,别担心,他的回春手术已经完成一半,没那么难看。”他打量一下四周,然后叫安杰拉走近些,“这些话你不要跟别人说,但我跟你说,他能搞的事情也不多,你懂我的意思吧?他现在喜欢用看的。你的工作很简单,只要跟其他女孩子好好相处,偶尔用嘴服务两下。每个人这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好吧,但我还是不懂。如果他这么富有,为什么没有女孩子愿意跟他在一起?我在伦敦夜店里看到很多那样子的女孩,那些男人根本没他这样有钱。”
马克——安东尼变换了一下坐姿,突然坐得很端正,“正是如此。”
“什么意思?”
“他花钱不是要买你的性,甜心,而是你之后会安静走人。男人都是一样的,尤其是姓诺思的。他们不想要跟你有太多往来,谈感觉、谈人生,对他们来说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女友和老婆都是麻烦事。诺思是为了不断往前冲、成就事业而生的,他们家族都是这样。”
“听起来很……寂寞。”
“才不会,甜心,他们不寂寞,他们有你们。他们只需要这样就可以过活了。相信我,这二十五年来,我可是近距离把他们所有好的烂的都看透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马克——安东尼露出调皮的笑容,“没有别人要雇用我。我年轻时浑浑噩噩,出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牵扯到一些毒品还有在公众场合不当使用某种蔬菜。”
安杰拉笑出来,“我不相信。”
“好吧,也许跟蔬菜的关系不大,我说得太夸张了,但这个工作其实不坏。看看,我能够跟你这么棒的人认识,你的绿眼睛真的美极了。”
她伸出手,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谢谢你。”
“别说了别说了,你再说下去就要把我弄哭了。”
护士进来。“全部通过。”她告诉他们。
“很好很好。”马克——安东尼开心地说,“我们快点离开伦敦这种鬼天气,去晒晒真正的太阳。”
一辆黑色的高级奔驰轿车带他们直接进入通道。临门区的尽头有一间GE边境管理局办公室。安杰拉很意外她只需要把手放在生物辨识扫描仪上,然后让她的e-i对管理局的AI认证她的公民身份,AI就立刻给了她出境许可,然后还给了一个小小的GE签证芯片,上面有返程授权。
“别弄丢了。”马克——安东尼警告,奔驰正平顺地爬上通往通道的金属斜坡,“从另外一边回来可没这么容易了。”
奔驰顺着A号高速公路顺畅地开往机场。马克——安东尼很高兴她看到圣天秤星的星环时如此欣喜,甚至停下车让她能出去好好细看。她深吸一口另一个星球的空气,就像每个第一次到达别的星球的人那样,没有抱怨无处不在的有机油气味,只因为来到圣天秤星而几乎兴奋得不能自已。
在机场等待他们的是一架超李尔LV-700型飞机,三角翼的造型简洁,十五人座的高级专机,P&W精英涡轮引擎能够加速到3.8马赫的飞行速度。
“其他人呢?”安杰拉问,空服在登机梯下方接过她的行李箱。
“只有我们。”马克——安东尼说。
他们没有缓慢低飞过落石带。马克——安东尼解释,这一切都是概率。从高空快速冲过撞到陨石的概率,跟在十五英里外下方的商用飞机慢速穿过浓雾的概率是一样的。缓慢低飞只是心理因素,让乘客安心而已。
他们抵达圣天秤星时正在下雨,浓重乌黑的云朵遮住了海岸边的城镇。超李尔朝机场降落。一辆捷豹JX-7敞篷车拉起了车顶,载着他们顺着普罗旺斯路前进,一路到了吉洛奈拉海滩。巴特拉姆的宅邸就在宽广的沙滩以及后方陡峭的高原山地中间的一段狭长土地上。捷豹从隧道里出来时,积云正往北飘走,灿烂的天狼星阳光在碧蓝的海面上舞动,展现前方壮观的景致。虽然安杰拉早知道巴特拉姆在整个星球上独独挑中了亚贝利亚半岛,但眼前的景象仍然超出她的心理预期。在两英里宽的海湾后方,巨大起伏的斜坡几乎笔直,下面三分之一的岩壁缝隙中长满了碧绿与水蓝的植物,上方其余部分则是深色的苔藓与孢子花在赤裸的岩石上恣意生长。弧形岩壁的尽头,一道巨大的瀑布从超过两百米的高度倾泻而下,不断轰散成水雾,在灿烂的阳光下散发着七彩的波浪。屋子周围的林园修剪得很整齐,在造景与自然之间取得完美的平衡,种植着精心挑选过的茂密原生树木,形成一个色彩缤纷的植物园,在炙热潮湿的海滩空气中,增添一丝浓郁的松木甜香。
“哇噢。”安杰拉盯着豪宅,低声呢喃道。
马克——安东尼骄傲地说:“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这种反应。很俗气,但大俗就是大雅,对吧?”
“嗯嗯。”被他这样一说,她开始怀疑自己对这栋屋子的审美是不是该调整一番。它跟周围的自然景色似乎完全格格不入,但同时又壮观到可以跟浩瀚美景一较长短。巴特拉姆的设计师选择平顶的金字塔屋型,有点像是现代都会版的印加神庙。外表是巨大菱形的玻璃片,每片的颜色都不一样,玻璃外有纯黑色的框,外围是一圈圈的平行阳台,阳台边长满一槽槽沙漠植物。
“你等晚上时再看。外框会亮起来,看起来就像是海岸边的小拉斯韦加斯。”马克——安东尼说。
捷豹驶入地下道,带着他们进入宅邸正下方如停机坪一样大的车库。里面只停了捷豹,跟载安杰拉来的JX-7款一模一样,连银蓝颜色都一样,至少有十五辆。当她不解地看着它们时,马克——安东尼只是耸耸肩,“别问我。”
他们顺着螺旋形的台阶来到主要的中庭,这里有着黑白大理石的地板,空气比外面明显更凉爽干燥。高高的太阳从透明平顶射入阳光,反射在高挑柱子之间,环绕每一层楼的银色栏杆。两名巴特拉姆的女友在宽敞的沙发上等着她,这种摆设让这里看起来像是旅馆大厅而没有半点温馨的感觉。奥利维娅——杰伊有着偏深色的发亮皮肤以及中东地中海型的五官,宽嘴唇、扁鼻子、棕绿色的眼睛,浓密的鬈发披散在肩后,她穿着一身轻薄的珍珠白裙装,挂着轻松、欢迎的笑容。奥利维娅——杰伊跑了过来,给安杰拉一个大大的拥抱。卡莱则没有这么热情,很有礼貌地在原地等着他们。卡莱的内敛很有意思,因为她可是全身赤裸的。安杰拉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个红发健身狂,身高会让大多数专业女子排球队队员都显得娇小。
“欢迎来邪恶的吉洛奈拉,海边的狂嗑屋。”奥利维娅——杰伊说。
卡莱在她两边脸颊上各亲吻一下。“没有那么糟糕。”她以沙哑的声音说,“你会过得很好的。”
“我们这些女朋友要团结起来。尤其当布琳凯尔在的时候。”奥利维娅——杰伊说。
“你乖一点。”马克——安东尼假装以严肃的声音警告。
“布琳凯尔是谁?”安杰拉问,因为这是天真的十八岁女孩会问的问题。很奇怪,但她没有想到跟其他女孩见面会是这样。在这之前她甚至没有多去想她们的存在。即使她们显得很有精神,她仍然觉得她们很可怜。事实上,她开始生气她们人在这里,生气在这种年代,老男人仍然跟过去一样渴望、利用年轻女孩,生气从古罗马到现在居然没有任何社会进步,新星球的开发还往后倒退一步,因为有这么多地方已经远离了真正的文明与抛弃了责任。一如往常,诺思家族把对女孩子的利用发挥到淋漓尽致,因为他们可以,因为他们的特色就是奢靡,因为他们的神就是唯我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