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绝佳状况受到极为广泛的欣赏。只要你在场,挺立剂的销售量就会猛然下跌。”
安杰拉与他贴得更近,喂了他一口香槟。“豪斯登,你不一定要回答,但是,你是‘十选一’吗?”
他摇摇头。“宝贝,我不是。我出生的时候那个技术还不存在。我父亲说我差了五年。怎么,你介意吗?”
“我不介意,而且你应该很快就能进行回春手术了。据说巴特拉姆就快要证明手术的有效性了。”
他举杯,“希望如此吧。”
他们吃完了剩下的烤肉,看着火箭机在空中不断盘旋。最后一场赛事结束之后,安杰拉口袋里又多了七十五万。
“该死!”豪斯登少了一百五十万。
“别生气了,我们加在一起还是有赚哪。”她逗弄他。
“是啦,但我们还没结婚啊。”
喷泉开始降低舞动的水雾,让客人们第一次看到湖的对岸。看到宴会最后表演时,客人们的掌声持续非常久,也非常兴奋。
“他开玩笑的吧。”安杰拉说。
岸边有一架极为老式的火箭,被十二道强大光束钉在巨大的水泥台上,白色的烟雾诱人地顺着两侧的白霜流下。火箭顶上有一个小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蓝灰色圆舱,尖端的赤红色逃脱舱看起来像是临时加上去的。旁边一半是缆线与粗管的粗糙起重架,有一根粗粗的梁臂扶着圆舱。
“不是。我听说过这件事。这是水星宇宙神号。”
“是什么?”
“太空火箭,上面有一个单人驾驶舱。它完全克隆美国第一次把航天员送入太空轨道用的火箭。里面用的是现代网络而不是古时候的电子仪器,驾驶舱里也有现代的安全系统,但基本上这就是1960年代的轨道飞行任务用具。”
“它会飞吗?”
“会啊,它是真的。马帝夫的表弟纳吉特要担负这项重任。”
“纳吉特要驾驶它飞入太空?那个药头?”她气愤地说。
“他什么都不用做,而且火箭也只会绕行两圈,他会落在八十英里外的坦依海里。马帝夫特别为此进口了一些船以及打捞直升机。”
“真是爱耍花样!他花了多少钱啊?”
“据说六七千万吧。他得特别聘请波音——简公司为他建造。这很不容易,因为当时的蓝图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们的工程师必须根据博物馆里的残骸,重新克隆出舱体和火箭的主要部分。据说他承诺了负担史密森尼的两场展览费用,他们才让那些工程师足够近距离地接触那些残片。”
安杰拉乐不可支,“这绝对会开启隆重的军备竞赛。”她转过身去看开心的王子站在斜坡顶上的豪华贝都因式帐篷前,一遍又一遍地鞠躬答谢。这时候,她注意到他身边站着两名诺思二代,看起来放松又满意。这个景象有哪里看起来很不对劲——诺森伯兰星际企业跟王子家族的有机油企业并不能算是敌手,但双方向来关系不好。
斜坡底下升起巨大的投影画面,显示纳吉特在起重架高塔下方下了卡车,他穿着一件笨重的银色太空装,戴着暗橘色的圆罩式头盔。看起来的确很复古且写实,甚至包括插在他胸前的伸缩塑料管,连接着一个金属的便携式生命保障系统,正由他身后的一名辅助团队成员替他捧着。
众人再次发出欢呼。安杰拉叫她的e-i再去联络父亲,这次使用绝对优先权限。他还是没有回应。绝对不对劲。她连接到家里宅邸的AI,闭上眼睛不去看眼前疯狂的太空竞赛重演,好让她的网络镜片能给她清晰的视觉影像。
“我父亲在宅邸里吗?”她问AI。
“是的,女士。”
“在哪里?”
“在他的私人书房。”
“使用内部传感器,给我影像。”
“无法执行。”
“为什么?”
“房间里的传感器被解除了。”
她全身洋溢的幸福暖意——来自香槟、夜晚、宴会、订婚——立刻消散。“谁解除的?”
“一定是您的父亲。根据我的记录,最后进入房间的人是他。”
她猛然站起。“叫机组人员准备好我的飞机。我现在就要走。”她告诉e-i。
“怎么了?”豪斯登担心地问。
“是我爸。他故意让自己失联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杰拉微微气恼地对他一耸肩。
“嗯,对。这问题也太笨了。”他懊恼地承认。
“没关系。”
“你打算怎么办?”
“去跟那笨蛋说说话,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注意到有机油的市场警戒已经升高到琥珀色满格。进入GE的额外油量是2095年以来的最高点,当时人类保卫联盟的成立让国家预算整个崩溃,所有跨星际星球都陷入至今仍没有完全恢复的经济大衰退。
“我跟你一起去。”
安杰拉迟疑片刻,“你真的很体贴,但是我可以处理的。你留下来享受纳吉特被炸飞。”
“好吧。”他亲了她一下,“我原本并不是打算要这样度过今晚的。”
一辆有人驾驶的小车停在他们的桌边。
“我也不是。对不起,我会补偿你的。我还没有穿我的皮装。我也不打算浪费那件衣服。”
“我会提醒你的。”他温和地说。
她爬上小车,车子快速驶上山坡。她的e-i告诉她马帝夫王子想与她通话。她瞥向他奢华的帐篷,可以看到他正靠在巨大的椅子边,看着她的小车。
在岸边的投影画面正显示载着纳吉特的电梯爬上起重架塔顶。
“你不会现在就要离开了吧?”王子问。
“抱歉,马帝夫,我有事得走了。”
“对我这样的贵族,正确称呼应该是:王子殿下。”
什么?她无声地比个口型。马帝夫个性中的混蛋特质越来越强烈了。“我很抱歉,但是我必须离开。”
“我明白。”
某种原始的直觉让安杰拉更加忧心忡忡。当她回头去看皇家帐篷时,一名诺思二代正开心地轻笑,马帝夫脸上也充满笑容。他的笑容一点也不让人感觉愉快。
“快点。”她告诉司机。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她的飞机旁,一架流线造型的三角超李尔LV-505z型飞机,最高时速可达3.8马赫。以这个速度飞行到德维亚宅邸花不到二十五分钟。她告诉驾驶员用最快速度飞行。
他们才刚进入超音速,她的e-i就在她的网络镜片里闪出红色市场警告。GE油量增幅现在被普通市场发现了。以圣天秤星为基地的最大的七家公司仍在继续提供用油,足以满足未来一年的需求,这还不包括未来期货市场已经拥有的量。可是真正让她不安的不是油量,而是价格:七家制造商提出的价格完全一致,没有调动。“卡特尔垄断。”她低声说道。圣天秤星的制造商——以诺森伯兰星际企业为首的八巨头——联合起来要让市场供货过量。
安杰拉抓紧了把手,肌肉纠结,在柔软皮革上留下微小的白金痕迹。屏幕在她面前的桌上显现,充满更多详细的图表。她惊惧地看着有机油的价钱下跌,再下跌,不断下跌。“狗娘养的。”她闷咒一声,“我们受到的影响范围有多少?”她问家族市场AI。
“目前程度为百分之三十七。”
“狗娘养的。”而且爸还什么都没做,他没有买入来稳定过度的供应,也没有卖出来减低损失,他们的损失已经相当骇人了。一整年GE用量的有机油供应?他们一定花了好几个月、好几年来计算与制造这种过量。
她可以授权给他们的交易操作员,但她没有应对策略。诺森伯兰星际企业、马帝夫,还有其他人从来没有掩饰他们对有机油投机投资的憎恨,所以他们现在想把德维亚和所有其他有机油期货交易公司从跨星际宇宙中歼灭。他们的超量供应会不断持续,不断从通道涌入,就算她花光所有的钱也遏止不了。她应该联络其他的交易公司,找出应对办法。我们是该全买,还是全卖让市场垮台?如果市场垮得够惨,会威胁到制造商吗?会迫使他们停止吗?卡特尔联盟的成员在计划过程中一定也做过同样的推算。
更多警告出现。银行正在中止对德维亚金融管理公司的所有借贷。
“不!你们不能这样!”她现在只能卖掉他们其他的资产,准备努力偿还贷款。她也知道如果她开始在别的期货投资上产生损失,以应付他们手边的有机油囤积情况,银行就会开始寄发偿还通知。
“我该怎么办?爸?爸!”
当超李尔降落在德维亚宅邸面前时,卡特尔释放出的额外油量已经让整个星际有机油市场价格跌落百分之四十五。安杰拉现在开始害怕了,这种情绪对她而言几乎是陌生的。想要用买入的方式来应对已经不可能,油量实在太大。就算把她认识的每个期货商的资产加在一起,他们的钱还是不够。况且有机油的涌入完全没有减缓的迹象,更不要提结束。这是一场冷酷的溺毙行动,规划得无比精细。
有机油的价格一跌,市场的其他部分就开始攀升。持续的低能量价格正是跨星际金融所需要的契机,让它能振翅高飞,摆脱十五年来的经济衰退。过量供应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极好的。除了金融市场,股价已经在上扬,货币走势也在增强。她可以感觉到整个星际中几十亿普通人的希望与期待。她明白他们,他们新生的乐观,他们因为改变的可能所带来的兴奋。从地球的贫民迷宫城市到跨星际星球上枯燥的克隆新镇,他们会庆祝好几天,为奥古斯丁·诺思和他的同伙欢呼。他们绝对不会注意或在乎金融市场已经改变,缩水到只为替有机油期货市场收尾。他们为什么会在乎?过量供应对他们来说是好事。至少接下来几年都是,最后新填满的油槽被用尽,有机油制造商变成绝对的控制霸主,可以随意操纵价格。没有人会在乎几个有钱人因为这个变化而受苦。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跟所有新摩纳哥的住户一样,雷蒙德·德维亚在他的一万平方公里宅邸正中央为自己建造了一栋极大的豪宅。主建筑的双H形结构有四个主要中庭,山形的墙面装饰延伸出对称的两翼,形成辽阔的法式庭院广场。大多数的角落都有哥特式的深色尖塔伸出,上面有一圈圈的彩绘玻璃窗,屋子中央是一个八角形的圆顶,覆盖一座很大的游泳池,旁边是私人的热带丛林,朝夜空中投射出灿烂的碧绿光线,等着安杰拉低空掠过。
超李尔降落在西翼末端完美平整的草皮上。安杰拉快跑到小车边,司机是她父亲的私人助理之一。两人快速穿过主入口左边的拱门,进入一座中庭。每扇窗户里都点着灯,照亮了广场以及里面端庄的小花园,宛如白昼。又一道拱门,进入第二个中庭,八角形圆塔下面的小门打开着。
安杰拉迈入宽敞的走廊。这是私人区,宅邸的核心,有着最奢华的内部装潢,让古时法国太阳王的皇宫都要自惭形秽。她来到大厅,放慢了脚步。有将近三十名她父亲的部下正在以黑木与白杨木镶嵌出玫瑰形的光滑橡木地板上漫无目的地乱走。他们通常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更遑论盯着她看。但她能分辨出他们此刻转身面向她时的担忧和无助的表情。他们剥夺了她露出同样表情的权利。
两名资深私人助理以及马拉克,他们的法律代表,陪伴她一起搭乘电梯来到五楼。她父亲的书房是一间很大的圆形房间,从宅邸末端突出,仿佛有架飞碟意外撞上墙壁后卡住。书房的墙壁完全透明,让他能够将园林与远方的雪山一览无遗。
两名助理站在外面,担心地等着她进入书房。他们进不去,因为门不认可他们的身份,这暗示安全系统是完全正常的。安杰拉把手按上了扫描区,e-i则将私人密码输入网络。门顺畅地打开。
雷蒙德·德维亚知道来龙去脉。这是因为他花了六十三年的成年人生与期货打交道,专长就是有机油,也因为他的情报搜集能力远超过这个领域中的任何人,还因为家族AI昂贵的专属基因运算公式直接联结跨星际油管网络的私有传感器,它们随时都在抽样检视银行和有机油公司之间的金钱流动,从业界上千名联络人中吸收分析最微小的低语——他们发现走势的时间比竞争者及对手早上好几周,甚至是好几个月。德维亚是期货市场的优秀指标,永远都是盈利,永远都是投资领袖。好几个世纪以来都是这一行的赢家。
所以雷蒙德两天前就发现GE油管网络里出现来路不明的额外油量——原因不明,去处不明。他拒绝了马帝夫王子的宴会,去追踪有机油的来源、出资者、买家。一个小时之后,他就知道这不是来自奥尔良。纽卡斯尔通道是罪魁祸首。他找得越久,就发现越大量的油,事态就越发明显。然后是当前市场的一致性,每个圣天秤星有机油制造商都在收取同样的价格,同时完成小心翼翼出现的货单。他比任何人都先清楚趋势。他尝试亲自联络奥古斯丁·诺思,但是他的通信被拒绝了。对市场无与伦比了解的他,明白有卡特尔垄断联盟通过不存在于任何记忆储存库的秘密会面与协商诞生了,而他也猜到这场游戏的收尾会是多可怕的局面。他看到了它的覆盖范围。他知道其后的政治力量。
洞烛机先之后,他仔细地解除了书房里的镜头与传感器,坐在他最喜欢的宽背古董椅上,看着太阳消失在天边的伟大山脉后,饮入年份有一世纪的白兰地,吞了一颗药,再一颗,再一颗,再一颗……
安杰拉抚上雷蒙德的脸颊,拒绝相信事实,尽管他在她手下如此冰冷。毫无动静。他的眼睛大睁,皮肤苍白,全身因为死去而僵硬。她拒绝相信,因为靠意志力她就可以让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要拒绝下去,爸爸就还会活着。
现实缓慢而坚韧地低语,突破了她固执的拒绝。安杰拉·德维亚在她死去的父亲身边跪倒,十几年来,第一次开始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