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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143年1月14日,星期一.2

作者:英-彼得·汉密尔顿/译者:段宗忱 当前章节:14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0:36

“你确定你还要留下来看吗?”席德问,桌上的尸体已经再被翻面朝上。

“可以。”奥尔德雷德沉声说。

大大的马蹄形身体传感器被两只手臂握着往下移,缓缓顺着尸体从头扫到脚。所有人一起看着3D影像出现在屏幕墙上,周围屏幕则就部分区域放大。

“没有异物。”鉴证长说。

弗兰森医生走到屏幕墙边,看着其中一片,“这倒少见。”

鉴证长站到他身边,两人一起看着一个蓝白色的影像,上面似乎是许多透明的纸张折叠成的一个复杂折纸。“我同意。”鉴证长附和。

“怎么了?”席德问。

“胸腔里似乎有很多损伤。这跟表面上的伤口不吻合。”

他们走回尸体旁边,用微型相机扫过伤口,记录下五个穿刺伤的高解析画面,包括精准的尺寸。其中四个伤口靠得很近,可以连成微微的弧形,第五个较低的穿刺伤离其他四处大概有两厘米。

“每一个穿刺口的大小都有点不一样。”鉴证长说,“我原本以为是同一把刀连续刺了五下。有意思,这武器有五个不同尺寸的刀刃,应该很难用。”

“怎么说?”奥尔德雷德问。

“要刺穿皮肤和骨头,也就是现在看到的情况,光是用一把很锐利的刀就已经够难了。人类肌肉当然是可以办得到,但需要相当大的力量,因为会有不少阻力。现在杀手的力气必须大到能让五个刀刃同时刺穿,这非常困难。”

“所以凶手是名壮汉。”席德盯着伤口的形状,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或是情绪很激动。你先前的猜测应该比较正确。我们来看看穿刺角度。”鉴证官朝自己的e-i低声说了一句,其中一个屏幕上出现五条绿线,“有意思。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会判定受害者跟施害者几乎是相同身高。”

席德走到手术台旁,然后弯下腰,把右手放在伤口上,手指伸长。每个指尖都停在一个伤口上方,他不解地朝鉴证长看了一眼。

“很奇怪。一把五刃刀,设计成模仿人类手掌的样式。”鉴证长缓缓说道。

席德从桌边退开。“至少这一点应该在数据库中很容易找。”他指示自己的e-i开始搜寻。

“我们会解剖他,从细胞结构取样。腐败测试会为我们提供准确的死亡时间。”鉴证长说。

“说真的,我认为你应该考虑现在离开。”席德告诉奥尔德雷德。

“不。我要待到结束。”

鉴证官从两边肩膀开始,到胸腔下方,切出一个Y形,然后继续顺着肚子往下,切到阴茎根部。席德别过头,不去看皮肤被摊开的样子。这画面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一个小型摄影机记录了心脏上方肋骨的穿刺和割伤情况,然后一把小能量刀被用来干净地切穿胸骨和肋骨,允许鉴证长跟他的助手把胸骨取出,露出下方的器官。

鉴证长和弗兰森医生看着伤势,一语不发。席德从他们的肩膀后面探头看。

“怎么会弄成这样?”他不敢相信地问。诺思族人的心脏已经是一团破烂,像是紫红色的烂泥,周围是一圈鲜血凝结成的血冻。

“刀一刺进去之后,就开始移动。”鉴证长震惊地说,“这刀刃像是手指一样,刺进他之后握住心脏,把心脏完全撕裂搅碎。”

透明圆球的材质是一种碳化硅晶,超强化的分子结构必须在无重力状态下才能制造,直径有三米,一个小小的真空门锁连接和山一样大的太空站外部旋轴。尽管材质本身已经相当出色,墙的厚度仍然有八厘米,足以确保里面的人都能得到良好的保护。木星轨道的辐射强度可是恶名在外。

但很美。康斯坦丁·诺思心想,看着木星最大的卫星木卫三投射出的小黑影滑动在气态巨星永恒的飓风环带上。所以他制造了这个观察球,好让自己能用瑜伽姿势盘腿悬在里面,像个佛像形状的陀螺仪,注视着他为自己挑选的这个怪异却又神奇的家。有些时候,他会盯着木星变化莫测的飞云与快速旋转的卫星,连续看上好几个小时。

他一如往常地看着深深浅浅的白色、柔褐色与温和的蓝色相互缠绕,不靠任何视觉辅助,满足于肉眼所能看见的一切。他现在的位置离翻腾不休的云朵有五十万公里,巨大的气态星球在他面前是三分之二的弯月状,大而亮到足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光,却很冰冷。在他新生的年轻面容上,宛如珍珠光泽的柔光不带一丝暖意:在远离太阳系可居住区域的这里,光线本身已经不足以滋养星球上的生命。

黑暗中,一小簇一小簇的蓝火短暂地在一朵炫目的银花周围闪烁。“米娜纱号”刚从地球返回,正在进行最后的位置调整,准备与太空站接轨。“米娜纱号”的外形是纤细的圆柱体,长一百三十米,配置了融合反应器,为高密度离子引擎提供能量,船员生活区以及数百吨的货物全都被巨大的花瓣形银镜面冷却器包围。木星有三艘同样类型的运输舰,轮流在木星与地球之间进行为期二十七个月的航程。

2088年打开纽卡斯尔通往木星轨道的通道是一场一次性行动,足够让康斯坦丁将他初期最需要的所有工业器械与轮状旅馆运输到位,在极致的寂寥中开始他的小帝国。总共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所有东西才运输到位,运输体最后在木星周围的星域散落得到处都是。少了能稳定通道的定位器械,单向的跨太空联结造成出口坐标的宇宙时间像是飓风中的树梢一样,来回震荡不止。所以康斯坦丁、他的儿子们、他们的追随者们又足足花了一个月,才把所有的运输体、工厂、容纳槽、发电机组等等收集完毕,稳稳地依附在他们选定的氧硫化小行星上,好能开始挖矿,并将矿石处理成原料。这一切完成之后,他们才能开始建造他们的新家。

如今,康斯坦丁与地球唯一已知的联系方法就是通过运输舰从直布罗陀运来货物,主要是种子和基因样本,好扩充太空站的基因库,但也有特殊的微制造系统,有时候甚至还包括几个他们招聘来扩充有限原住民数量的新人。

一阵熟悉的响铃惊醒沉思中的康斯坦丁。很奇怪,他的脑子居然选择对一段一百一十年前的记忆——一台电话在大理石走廊中响起的声音——最有反应。每次那台电话响起的时候,凯恩·诺思都会急急忙忙地去接,放下一切不管,即便是他正难得地跟他的三个兄弟/儿子相聚。

康斯坦丁闭上眼睛,隔开冰冷灿烂的飓风奇景,还有他一手创造出来,如星座般耀眼的紧密得多的工业系统。古老的电话铃声持续响着,这波电流脉冲渗入大脑的程度远胜于任何听觉神经。重新组织过的大脑分成数层自动运行的意念,他的意识从深处浮起,一一穿越,来到延伸至头颅外界的人工层,注意力流过无数连接点,直到来到一个最基本的神经束,负责与太空站的AI通信。接点如第三只眼般展开,显示出一个绝对不可能存在于牛顿宇宙中的环境。缥缈的电话铃声消失。

“喂?”他开口。

“爸,有消息给你。”科比回答。

“谁留的?”他不用问为什么自己被打扰。科比,或是木星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他在进行宇宙冥想时是不可以被打扰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至关重要,才能打断他的沉思。连AI本身都没有这种权限,除非它们遭受极大的灾难,例如受到小行星正面撞击。因此,只有很少数的人所发出的信息能够不通过多层的上报程序来到这个层级。所有人类中,只有两个人做得到。他猜了一下是哪一个。

“奥古斯丁。”科比说。

果然。康斯坦丁深吸一口气,闻到一丝极淡的大气滤过纯净气味,这空气对人类来说,实在是太过干净了。目前与地球的电波通信延迟时间是四十分钟。这不会是一段对话,这些兄弟会想对彼此说的话也不多。他又猜了一下这信息的主题——不会是好事。毕竟奥古斯丁的医学和遗传学技术根本不能与木星上的先进程度相比。“他有什么事?”

“信息被加密了,而且是很严格的加密。我猜你有解密的密码。”

“希望如此。转给我吧。”

信息开始播放。康斯坦丁猛然睁开眼睛。他的意识震惊地看着解剖影像,重叠覆盖在如海洋般巨大的超音速旋风点上,顺着飓风环带直直往前冲,与附近的逆向螺旋撞击,带出冰冻的液氨与充满紫外线、脏兮兮的爆炸云朵。极为诡异的背景衬托出清晰的图片,翔实地呈现细胞的腐化速度,血液的化学组成,以及死去的侄子/兄弟被凶残破坏的心脏。

播放结束,他试图眨掉怎样都无法在无重力状态下流出的眼泪。他在这件事上错得多自负啊。这不是坏事,但他正在经历的恐惧有如看到自己的坟墓在面前敞开一般。他感觉心跳速度加快,肾上腺素涌入血液,让皮肤变得赤红,将新生的热气返还给在玻璃圆球外孤独、雄伟的巨大气态行星。他告诉自己,不对,这不是害怕。这是挑战终于出现在面前的兴奋。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爸?要回复吗?”科比问。

“不。你只要发送收到通知就好。我之后再写封合适的慰问信。”

“好的。”

“我要下来了。请克莱顿和丽贝卡在家里等我,准备一艘回地球的光波船。”

“真的?”

“对。”

席德看着最初一轮的解剖报告滑过他瞳孔中的智元网格。细胞腐化与胃部内容物的整齐列表,跟他绕在叉子上的意大利面交叠在一起。周围是警局餐厅忙碌的人群,在午休时间纷纷攘攘。他对周遭的人潮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把所有信息梳理成一个适合自己用的表单。尸体浸泡在水里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让他们可以推算出大概是从泰恩河上游什么地方漂下来,可是这点与推测的死亡时间所带来的震撼相比简直微不足道:11日,星期五,三天前。有个诺思族人消失了三天,却没有人通报。这不只是可疑,实际上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反而显得极端诡异。

他开始揣测这是不是家庭问题酿成的惨剧。很简单的情境。某个可怜的女孩发现这个诺思族人在外面劈腿(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裤头拴不紧),愤怒之下抓起某个奇怪的黄铜装饰品,使出典型的激情犯罪式的力气,大力一击……要解释尸体如何被丢到河里可就有点复杂,但也不是不可能,尤其如果她的家庭有帮派关系,兄弟表亲们急急忙忙赶到她家,把尸体运走——噢,还要记得把智元取走,这就有点扯了。她的人一定已经离开这里,跟充当证人的朋友们一起去度周末,可能还找了个数头(bytehead)帮点小忙,弄出时间和地点都可以确认的信用卡账单。所以等她周末回来的时候——天哪,她的男朋友怎么不见了。然后打电话给警察,装出担心的声音赶快报案。是的,警官,我也觉得我去度假的这几天他没打电话来有点奇怪,但他最近好忙……

席德咬着蒜香面包,重新检视这个推测。可惜,不管他多希望能说服自己,却实在说不通。就连有帮派关系都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那些隐形智元会消失。至于杀人武器……这伤口不可能是气不过,用随手抓起的艺术品攻击就能解释的。这表示,他有了大麻烦。一把可以戳断肋骨、将后头的心脏撕裂的五爪刃?目前为止,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符合的武器,连相近的都没有。武器制造商的档案也没有,历史数据也没有。他的e-i一直在扩大搜寻范围。

“他要你去六楼。”

“哈?”席德抬头,看到詹森·商站在桌子旁边,“喂,你别这样偷偷摸摸地溜过来好吗?”

“我没有偷偷摸摸。你根本就已经神游到另一个宇宙去了。”

席德指指眼睛,“解剖报告。你也知道,实在很奇怪。”

“我其实不知道。这个数据有案件密码锁着的,记得保持下去啊。”

席德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嘲笑他。“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来吧。他要见你。”

“现在是我的午休时间。”

“已经不是了。”

“我有通信码的,你知道吧?”

詹森·商面无表情中夹杂着一丝鄙夷。“如果局长想用通信码,他早就用了,但是他找到你人在哪里,派我来找你。明白吗,警探?”

在警局餐厅揍资深员工代表可不是刚复职的人该干的事情。不过应该会很令人心满意足啊。

席德大大咬了一口蒜香面包,朝詹森·商的方向哈了一口气。“带路吧,老兄。”

欧鲁克的办公室在六楼的末端。当然,席德没进去过几次。他敢发誓,他每次去,都觉得办公室又更大了一点。

局长坐在一张大书桌后面,书桌前有一面屏幕墙,席德走进来时,屏幕墙正往下展开。“出去。”他对詹森·商大喝。门关起,蓝色的安全指示灯亮起。两面窗户墙变得毫不透光。

欧鲁克朝席德一瞪眼。席德大喊:“干吗?”

“不是你。”欧鲁克承认,“我刚接到布鲁塞尔安全议会议长亲自传来的信息。整个案子变得复杂很多,现在所有资料都只有直接参与案件的人可以接触,不准再扩增其他人;在接到通知之前,不可再增加外聘人员。这案件的等级被调整成‘全球限制’。”

“为什么?!”

“他们懒得跟我说。我只知道有个督察专员今天下午要从伦敦过来督管。他妈的布鲁塞尔混蛋。督管?这是我的城市。我看哪个政府官员敢大摇大摆地过来,告诉我该怎么管我的地盘。”

“奥古斯丁一定插了一脚。真奇怪,奥尔德雷德说了他们不会插手的。”

“不是诺思家族干的事。插手的另有其人。”

席德看得出来,不知道来龙去脉很打击欧鲁克。“他们要我把案件挂起吗?”

“没有。这就是整件事中最怪的部分。你要继续查。”

“可是我要用到专家的时候如果不能找他们来,我怎么查下去?”

“我知道。听我说,赫斯特,你今天早上弄了一堆数据,全部都处理好,等这个鬼督察来,给他,他会决定调查的方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要告知你的小组这项最新发展,给我弄清楚,不准有消息走漏出去。我会派几个网络狂给你,提升你的系统安全。”

“没问题。我立刻处理。”

“你摸到嫌疑犯的边了吗?”

“局长,我们连受害人是谁都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那个人可是诺思家族的啊。”

“你完全没有头绪?一点都没有?”

“没有。可是……”

“可是什么?你总得给我点进度啊。”

“解剖报告说他是星期五被谋杀的。”

欧鲁克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那又怎样?”

“星期五的时候,他们公布了融能站的合约。”

“企业问题。”欧鲁克倒抽一口冷气。

“我不知道。就算是对诺森伯兰星际企业来说,那也是一大笔钱,这么多钱,就会牵扯政治利益。我们现在还招来布鲁塞尔的注意。我正在把一件件事串起来看。”

“靠。好吧,显然那死家伙傍晚就要到。叫你的人继续查,查到他来。赫斯特,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到的时候,那死掉的诺思家族成员最好能有个名字。让那混蛋知道,我们根本用不着他。”

“知道了。”

席德回到三楼,看到整个小组的人仍然在自己的全像控制台前忙碌。安全指示灯一亮,他便开口:“给大家新的消息。这个案子比我们原来想的还要重大,重大到布鲁塞尔觉得要让欧鲁克气死,所以派了个专员来我这里接手。”

伊娃气愤地问:“他们有什么我们没有的?诺思家族给了我们无上限的办案预算。我们明天就能破案了。”

“是啊。阿里、阿布纳,你们有名字给我吗?”席德问。

阿布纳了无自信地摇摇头,“抱歉,老大。还没有。”

席德告诉他们:“根据最初的解剖报告,死者是星期五傍晚被杀害的。也就是说,有个诺思家族人员消失,却没有人注意到。大家想想!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什么正常案件,现在又来了这事儿。所以……我们继续比对资料,准备一些新的调查方向,给我们的新超级警探看看。立刻开始动手吧。”

席德走到阿里和阿布纳正在工作的控制台旁。“真的吗?什么都没有?连有段时间没见到的兄弟都没有?”他压低了声音问。

阿布纳跟阿里担忧地互看一眼。同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表情,看起来挺诡异的。“连可能的身份都没有。”阿里坦承。

“好。你们的名单查了多少?我猜想你们有个名单,至少也该知道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我们知道。我们A支总共有三百三十二个,其中六成已经一个个亲自打过电话确定。”

“A支?”席德警惕地问。

阿布纳说:“你知道最初的三兄弟于2087年分家吧?之后所有的二代、三代,甚至四代都待在他们的族父身边——这说法可不是你从我这里听去的啊。我们所有A支的人,就是奥古斯丁的血脉,为了支持诺森伯兰星际企业,通通都待在纽卡斯尔,或是圣天秤星上的高堡市,或者像我和阿里这样,在附近开创自己的人生。B支和C支与他们的族父去了亚贝利亚和木星。他们之中可能有人周五的时候来了纽卡斯尔,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又不是不能回来,分家不是离婚,我们跟亚贝利亚上的家人也有很多联络,甚至运输舰回到地球轨道时,偶尔也有木星那里的表亲来拜访。”

“我的老天爷。所以到底总共有多少人?”席德喃喃问道。

阿布纳承认:“我们也不确定。我整个早上都在打电话。布琳凯尔的人算是很帮忙,可是木星……得靠奥古斯丁本人替我们问这个问题。”

“他妈的!”席德根本没想过死者也许不是奥古斯丁的后代。难怪安全议会有兴趣。“法医取了一些样本进行基因扫描。这是奥尔德雷德的主意,他说这样就可以知道是二代、三代还是四代。”

“从基因克隆的断裂程度的确可以分得出来。好办法。尤其如果他是个二代的话。我们这一辈的关系通常比我们的下一代要密切一点。”

“基因扫描看得出来他是A支、B支,还是C支吗?”席德问。

“没办法,只看得出来他离凯恩的血缘有多远,看不出来他是生在哪一支。”

“好吧。北京基因研究所正在处理,基因排列结果应该下午就会到。”

“这对于帮助我们缩小搜寻范围很有用。一旦确定他是哪一代的,就不会太久了。”阿布纳向他保证。

“如果他是C支呢?”席德问。

“就我所知,现在地球上没有C支的人。”

“你一有消息……”

“是的,老大。”

席德坐上伊恩隔壁空出来的全像控制台。“有进展吗?”他问。

“我的老天啊。我亲自看了夜店船的罩网记录。五官辨认软件挑出三艘上个星期都有个诺思家族的人进去,但也都出来了。他不是从夜店船上被丢下去的。”

“你看了一整个星期的记录?真是尽忠职守。做得好。”

“唉,这件事我们可不能搞砸,不是吗?”

“这个推测不错。”席德赞同,“好吧,我们来查查泰恩河上哪些地方可能是弃尸点。让那专家废物知道他想接手我们的事有多没意义。”

两名网络技术人员出现,开始在第三办公室的网络里安装专属记忆核。“全新的。”技术组长边把足球大小的设备插入办公室智元边说,“你们这案子的预算一定是超高额的。”

他们目前为止累积下来的所有数据被从警局网络取出,全部灌入足球。文件传输结束之后,技术人员开始把网络备用缓存区里的所有缓存全部消除,同时安装二极滤波程序,以防任何数据从第三办公室的记忆核专属多媒体全像控制面板外泄。

他们告诉席德:“这是我们最好的设备。现在想看到这些档案的唯一方法就是来到这间办公室,亲手把记忆核取出。”

一个小时后,席德站在办公室最大的全像亭里,那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半透明圆柱体,地板和屋顶上设有环状投影器。伊娃在外面操控同步影像。出现在席德周围的投影画面跟他在家里习惯沉浸其中的专业节目相比质量很差,这也是预料中事。这些内容源自河边无数智慧粉尘罩网,这些智慧粉尘品牌不同、年代不同、分辨率各异,下载成不同的档案记忆格式。奇怪的彩条像是彩虹雨丝一般在席德身边跳动,所有移动的东西都轮廓模糊,他此刻站在南岸,塞奇弧形的玻璃帷幕下。放大倍率为一级。“请移除落雪。”他向伊娃开口。

奇怪的是,雪消失之后,影像的质量反而变得更差了一点,空气似乎也失去了完全的透明。“我尽力了。”伊娃说。

“这样很好,正是我需要的。”他向她保证。他现在很清楚地看到泰恩河对面的法院。半空中飘浮的数字显示告诉他,当时为星期天的下午三点,“带我到晚上九点以后,然后暂停。”

色彩从全像内容中消退,数字加快,白雪覆盖的建筑物被泛绿的薄弱街灯点亮。主要道路上的车子毫无动静,大灯的光束定住不动。

席德转身,直到正面是南边的路。在他正前方的是晕成光圈的街灯,朝远处蔓延,每盏灯都隔了一段距离。他举起双臂,握成拳头,朝自己的方向一招。画面开始滑过,把他带向泰恩桥。他来到桥墩前,有一块小空白,仿佛一片三角形的星际太空从天上掉下,躺在路上。他伸出双手,掌心平举朝上。画面暂停。他举起一根手指,画个圈,身边的一切景物旋转起来。“标注这一块:一号空白区。大概有一米半宽,从路面延伸到雪墙。”他抬头看着水泥路,上面是一条有护栏的小径,小径一路延伸,远方土地隆起,可见一片陡峭的草地和浓密的装饰树林。

“如果有人想要把我们那位诺思家族人士顺着那条小径往前拖,那可是半点都不能拖歪掉。”伊恩的声音响起。

“桥墩的智慧粉尘出了问题。有可能是鸽屎,那群鸽子真的很喜欢我们的桥。去年冬天起,那里就没有罩网覆盖了,市政府很久没有去重铺,那段空白不是因为要杀人而特别弄出来的。”伊娃说。

“他们得把尸体弄到空白那区。如果我们要寻找晚上十点发生的弃尸案,从九点半到十点十分之间只有八辆车经过这个路段,没有一辆车停下。”伊恩说。

“给我看看。”席德告诉他们。伊娃把虚拟画面向前调整半个小时。车辆顺着路面前行,绕过他的身体,每辆车开得都不快,毕竟当时的积雪已达八厘米深,可是车速没有慢到可以把尸体扔进空白区的程度。“好吧,倒回到九点。我们去找下一个空白区。”他对其他人说道。

交通管理局为这辆车设定紧急车辆优先权,汽车与货车利落地往两边分开,让人类保卫联盟异种情报局的万斯·埃尔斯顿上校直接开入高速公路的中央应急车道。这一段路已经很靠近通道口,无论是商用还是私人车辆的速度都开始放慢,中规中矩地排队,慢慢爬在通往地球的三车道上。路面一旦清空,他立刻把油门踩到底,直飙到一百六十公里的稳定时速。跟周围几乎动弹不得的车辆相比,他的速度感更显夸张,几乎让人感到刺激,像是年轻的赛车手在改装车中寻找的快感。万斯露出微笑。四十七岁的他离做出那种举动的年纪已经很远,但虽然他已服役许久,深入骨髓的纪律性也难以抗拒速度对男性本能的直接冲击。

他闪过通道,把德属星球敖德萨抛在脑后,进入天寒地冻的柏林冬季午后,然后立刻刹车,下了出口。一架情报局专属直升机正在雪墙上方的停机坪上等他,螺旋桨缓缓旋转。他舍弃车子,爬上直升机,快速飞过被白雪覆盖的首都,来到舍讷菲尔德机场,另一架十人座的客机正等着他。从这里他又直接飞到伦敦多克兰机场,一辆黑色礼车开到停机坪来接他。维梅齐亚少校穿着一身正式军装在后座等着他,这是人类保卫联盟所有军官都必须遵从的着装标准。

“你看起来真是威风。”万斯边坐进丰软的后座边说。维梅齐亚的制服上衣别着一排排徽章,像是彩色的条形码,正中央是一枚钻石与铜制胸针,里面镶嵌着一个小小的紫色十字架,与万斯上衣领口的一模一样。万斯早就不再每天穿制服,而是偏好几个世纪以来间谍们常穿的高级深色西装。

“职业福利。”维梅齐亚简单地回了一句,“你怎么样?”

“当然就是忙。我也不想这么忙,但本性难移。你知道过去三年中,敖德萨就出现了五个沾斯崇拜教团,每个教团的领袖都声称自己与沾斯同步。”

“白痴。”

“没错,但还是需要调查。其中一个教团居然还真的制造了一个信号发送仪,声称能够呼唤沾斯。”

维梅齐亚的眉毛挑起,“有用吗?”

“很不幸的,有。前线的技术人员正在研究那东西,是否跟跨太空联结中引起的震荡有关。”

“老掉牙的屁话了。每个人都以为是通道把沾斯引来的。”

“时间一久就显得可信,可信到后来就变成信仰。他们有很多信众。”

维梅齐亚不敢置信地摇头,“真是不可思议。”

“对,跟这件事不一样。”

“你坦白跟我说吧。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警报。某个警探朝政府网络发送了一个武器辨认需求,结果就像办公室的火灾警报响起一样,我差点以为特种部队的人会把墙轰出一个洞,把我们所有人都抓到安全的地方去,就连最高指挥官都被惊动了。”他锐利地从眼镜上缘朝万斯瞥了一眼,“很多相关的档案连我都开不了,可是你的名字一直出现。”

“一定会的。”万斯试图不要想起太多被引出的往事。二十多年了,她的尖叫声与啜泣仍然不时会闪过他的梦境。木已成舟,我没有后悔。上帝知道失败的代价,松懈的代价,残酷到令人想都不敢想。“我跟最早的那桩案子有关。”

“哪天晚上我们喝一杯,你再告诉我所有恶心的细节。”

“好啊。”

车子正往西边开,穿过伦敦,自动驾驶带领他们沿着A13路前进,朝巴比肯中心方向,转接A1路。跟先前一样,伦敦交通管理人造智能系统给了万斯紧急车辆身份,速度已经是实际上能行驶的极限。薄薄的雪花从铅般阴沉的天空落下,但是城里的冬季清扫队已让路面毫无积雪。

他们来到商业路的时候,另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开到他们后面。

“访问团有谁?”万斯问。

“来的人还不少。有你跟我,两名布鲁塞尔星际安全议会的专员,三名人类保卫联盟地面军的指挥官,一名英国内阁律师,还有司法部的代表。司法部可是够担心了,毕竟她都被关二十年了。”

万斯沮丧地摇摇头,对于人类保卫联盟下的层层官僚体制觉得既惊讶又沮丧。

要几个22世纪的公务人员才能换块光板?

我们会召集小组会议之后提供预算报告。

“把他们的档案给我。”他说道。车子终于转向艾德门街,A1的终点,原本北方大道的现代名称。北方大道在两千年前由罗马人建造,目的是让军队行进到北边三百英里外的帝国边境。他们的任务是要驻守哈德良长城,阻挡外部的黑暗势力,保卫帝国的安全。今天恐怕也是要带他走上同样的旅程,执行差异无多的任务。

又有两辆政府黑头车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不错。过去两个小时我们都花在确认程序上。跟我们来的每个人都有决策权。”维梅齐亚说。

万斯开始浏览他们的档案,e-i一收到档案,就汇入他的网格中。距离警报响起只有三个小时,就已经有组织形成。“沙克将军已经做出决定了,对不对?”

“是啊。他的幕僚正在跟大欧洲异星事务局还有五角大厦确定指挥职权。除非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能证实这是一件很普通的谋杀案,否则我会建议你带点热带服装。”

万斯向后仰,陷入车内座椅,“好吧,把她的档案给我。她是怎么样的囚犯?”

“以终身监禁的囚犯来说,表现算是良好。”

万斯看着他的e-i把几个监狱档案丢入他的网格,档案内容被直接打入他的脑中。官方的评估和报告把安杰拉·特拉梅洛过去二十年的人生做了一番总结。她与其他犯人的打斗事件——这也是无可避免的,因为她被囚禁太久——之后的禁闭处罚,监狱心理医生都说她受到的心理影响似乎没有预料中大。没有毒品使用记录——这很有意思,但是她的决心向来让人畏惧。教育——她不断更新网络系统和经济学的新知。工作记录——良好。健康记录——极优。“暂停。”他指示他的e-i后紧闭起眼睑。安杰拉的影像在他面前停住,他微微气恼地看着。这项计划已经有五十个公务人员参与,但档案汇整还是乱七八糟。“你能不能帮我弄到一张现在的影像?这张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了。”

维梅齐亚的笑容带着一丝不怀好意,“不是。”

“我见到安杰拉是二十二年前。相信我,这是当时拍的。”

“这是六个星期前拍的。你可以查看日期码,是真实的影像。”

“不可能。”万斯再次闭眼,看着她美丽的脸庞,以及咄咄逼人的眼神。发型现在不一样了,变得更短,也没有设计打理,可是那五官,可爱的小圆鼻,锐利得能切割钻石的颧骨,完美平整的下巴,宽而微翘的嘴唇,还有绿色的眼睛,充满愤怒——即使在最悲伤的时候,她仍然牢牢抓住这份愤怒。影像分辨率很好,皮肤光滑,充满光泽,是青春正盛的人才能保有的肤色。她的遭遇,足以让他至此都不能忘怀这张脸。她当年是十八岁,当时是2121年。他那时也只有二十五岁,同样年轻,身材高大,拥有一具他为了加入大学足球队努力锻炼出的身体。一百八十六厘米高,当年的得州,他的家乡,还保留着老算法,说是六英尺一英寸,黝黑的皮肤上疤痕累累,来自多场球赛,还有一些最好通通忘光的年轻不懂事时打的群架。跟她毫无瑕疵、经过健身房锻炼出的蜂蜜金色肌肤与白金色的头发,是彻底的对比。他们的差异是根深蒂固的:肤色、财富、阶层、成长环境、文化。当时他们光是看了彼此一眼,就知道两人之间涌起的敌意将是永远的,这还是她到了前线,经历一切之前。如今,他的皮肤上已经出现皱纹,虽然他努力吃得健康,也进行一堆中年人都会从事的运动,去健身房,慢跑,打壁球,但脸颊还是慢慢地垮了,反应也不再是当年足球场上的闪电下凡;无论他的梳理多有技巧,发际线都无情地继续后退。可是她,到了现在,看起来仍然像刚满二十岁。

“是真的。”维梅齐亚开心地说。

“可是……这表示是她是个‘十选一’。”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当时我们不知道。”万斯说。“十选一”生殖治疗:人类的受精卵DNA被特殊处理过,所以生理机能转为每十年才会老化一年。即便在今日,这也是很罕见的事,更不要提当时……好吧,她的出生证上是写着2103年,但他们从来不想去证实,因为那不是当初的调查方向,而她很显然一脸就是十八岁的模样。他惊骇地看了维梅齐亚一眼,“我们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

“重要吗?”

“当然重要。这是口径测定的一部分。”

“你是说盘问的时候?”

“她的档案说她是十八岁,她也确认了。但那是错的。我们要求她确认背景材料上的一切——”

“你从来没有复查过那个档案?”

“那个档案是从英国司法部直接送来的。我们当时认为不会有问题。”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犯下的第一个错误。政府档案。官方档案中有高达百分之二十五的资料都是废物。我个人觉得,如果能降到这么低的比例,我就要开心得学兔子跳了。”

“该死的!她要说什么谎都行。不对,最后的谈话不可能是错的,那个没问题,除非她已经完全进入妄想状态了。”

“好。我同意你对她最后用的方法会产出有效的数据。可是,她为什么一开始要对自己的年纪以及背景档案上的所有内容撒谎呢?”

“我不知道。该死的,这意味着……老天啊,我们还漏查了什么?”

维梅齐亚夸张的手势仿佛环抱了全世界,“看样子,是一目了然的事。”

一行五辆车转入帕克赫斯路。霍洛韦监狱在右边,密闭式的区域以不讲求外观的水泥块围起墙面,两扇金属大栅门已经打开,车子进入停车场。这个监狱的最新版本搭建于2099年,当时以大吊车、自动机、最少的人工和技术完成,由全网络自动化工厂根据政府标准大批制造出来的房间与走廊都预先铺设系统与管线,油漆和瓷砖也都按照规定完成。只需要把线路和管子接好,就能组装完成,得到一栋完工的建筑物。理论上应该是这样,只是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预算最后超出八亿欧法元,完成时间延后七年,最后于2106年才重新开放,容纳囚犯。

欧洲跨太空局于2050年开放通往米尼萨星的通道,一开始是因殖民补助方案的需求,后来GE的机会移民政策把长期无业人群和罪行不严重的罪犯迁移到新地区,从那时开始,便有人质疑人类母星上是否还需要监狱。直接把罪犯关起来已经是过时已久的做法了,当下的思维是追求社会进化,催化这个理念的契机是把罪犯直接丢到离犯案环境好几光年外的地方,他们会因为环境限制而完全无法再次犯罪——主要也是他们将发现自己身处茫茫荒野,只有一公顷地、一顶帐篷、一袋玉米种子、一个工具箱,还有眼中消散的一团烟尘——那是重置服务处的公交车滚着车轮离开,把下一个不受社会欢迎的人丢到半英里外的贫瘠土地的最后景象。

可是有些人,即使经过心理医生、药物、社工、特殊教育教师,还有老派的粗暴守卫的调教,依然不适合被流放到任何地方,无论那里距离担惊受怕的纳税人有多少个光年。那些真正危险的人——疯子、连环杀人犯、恋童癖、不要性命的狂热分子、纯粹邪恶分子……这类人的唯一选择就是终身监禁。2143年,终身监禁的意思是到死为止。

霍洛韦监狱专门监禁女囚,整个大欧洲的大不列颠王国区仅存两处,阴森的建筑结构与智慧粉尘标记明示,这些囚犯想从里面出来,只有待到她们成为一团骨灰时。为了强调这点,医护所后面设有专属的骨灰焚化炉。

这里的生活非常严格,所有活动都安排固定时间,规律决定一切。这点让狱卒们可以尽量维持里面的平静,因为这里关着一群喜欢享受别人甚至自己的痛苦的人。

每个人都知道霍洛韦生活规律,分毫不差。她们也以狂热的执着遵守规律,与规律紧密结合,几乎成为它的一体。规律是流窜在整栋建筑物中让每个人能度过每一天的电力。在浅绿色的走廊、挂满布告的牢房,还有简直像是19世纪造的工作间中,任何最微小的动静都会被感觉到其近乎微不可察的颤动。

下午两点时,典狱长在她的办公室里,在那儿她拥有微薄的隐私,方便她接一通极不寻常的电话。当她招来三名资深人员进行简报时,在行政大楼外面造成的影响就像是狼群在满月下抬起鼻子,嗅着受伤猎物的血腥味一般。

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新的事。不同的事。这种感应呼啸穿透相连的监狱大楼,形成电流的高低峰波。警戒牢房中,向来与不安共生的暴戾开始出现。针对狱方的小冲突、争执、辱骂泛起涟漪。在第二个人的鼻子被打断后,中庭的手球活动宣布即刻中止。

三点时,典狱长命令所有人回牢房里冷静。规律被彻彻底底地打破了。每排牢房都回荡着此起彼伏的猥亵歌曲,还有大声尖号的杀人威胁。典狱长亲自带领五名狱卒走过J栋,承受从每扇门上的小铁窗中被丢出的五花八门各类物品。她甚至已经对辱骂充耳不闻了。这几乎是一种仪式。其实所有人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典狱长每经过一道牢房的门,囚犯就会整个人贴上小窗户,热切地往外望。

典狱长停在十三号牢房外,手按上掌纹板。两名警卫抽出电击棒,做好准备。其实这是多此一举,因为里面的人平静又沉默。

安杰拉·特拉梅洛望着走廊,脸上是几乎令人不安的宁定表情。看着她,所有监狱管理人员不约而同地起了一个令人忧虑的念头:她简直像是为这一刻等了二十年,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临。

“请跟我们来,安杰拉。”典狱长开口。

一瞬间的沉默让警卫们把手中的电击棒略略握得紧了一些,然后安杰拉点点头,“没问题。”她走出牢房,进入一片叫骂声,上层牢房还抛下一捆捆正在燃烧、沾满粪便的卫生纸。她完全忽略这一切。

警卫们围在她身边,典狱长带着她们出了J栋。她们没有离她太近,手中随时握着电击棒。安杰拉被囚禁的二十年中,从未袭击过监狱人员,但是她们仍然不信任她。不信任一个在一夜之间夺取了十四条性命的人。

她被带入行政大楼的会议室,铺着地毯,有皮革办公椅、一张桌子和屏幕墙,还有一面大大的投影墙。温度和暖,挂在壁上的暖气风扇稳定地轰隆旋转,甚至还有一扇粗重金属条覆盖的窗户,可以望向外面的街道。安杰拉几乎是又恐惧又警戒地环顾房间。眼前这一幕简直是另一个宇宙,只出现在她的记忆中,遥远到几乎像是个虚构的故事,是监狱以外的新世界。好陌生,这曾经是她的人生,如今却威胁要粉碎她坚持了这么久的决心。这也太讽刺了吧?她充满怨恨地想。

“请坐。”典狱长说。

安杰拉听话地在桌子最前面的椅子坐下。典狱长坐在她身边,看起来很不自在,但安杰拉很享受她的不自在。逆转终于开始了。在某个地方,一定有巨大齿轮开始运转的声音,这齿轮大到可以反转整个宇宙。

“安杰拉。关于你的案件,出现了特殊的进展。”典狱长开口。

“把他们带进来吧。”

典狱长很明显惊愕地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楚?”

“我不会攻击任何人。我不会闹事。把他们带进来,让他们告诉我,他们提出什么样的交换条件。他们就是为此而来的,不是吗?”

“我为了你好,安杰拉。我想让你对可能出现的变化有点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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