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是站在我这里的,真开明,真符合你的作风。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之后,我真的是朵温室娇花。别再拖了,快点吧。”
典狱长深吸一口气,“既然你坚持。”
八个人排成一列走了进来。三女,五男,普通人穿西装,四名人类保卫联盟军官穿着笔挺的制服。他们都是各个领域中的顶尖官员,所在的位置完全无须顾及民主制度强调的民治概念,而且他们很不习惯“紧张”这种情绪。但让他们全身肌肉紧绷、每个人的肢体语言变得如此不自然的原因,不只是因为面对恶名昭彰的女杀人魔,更因为她身后也许存在的影子,是他们内心最深处的真实恐惧。
安杰拉只注意到其中的一个人,别的都视而不见。他在,正如她一直都知道的那样。当然年纪也大了,跟她不一样。他会因此火大的,她很满意地心想。他当年甚至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公务员。可是她知道他有一天会成为大人物。他就是那种令人作呕的人,像拉弓射箭,除了朝上冲以外,不会有别的方向。
她盯着他看,迫切地想要研究他的反应,探查他们重新出现在彼此面前后,能够在他如杀手般冰冷的双眼中引起的任何情绪冲突。她缓慢、刻意地分开双唇,露出毫无笑意的微笑。这是纯粹的讽刺,他一定明白。她得到的反应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隐藏起来的愤怒。她笑得更欢了。
其中一名非军方人物,某个政府高级律师,开始跟她说,她的状况也许有变。他的声音如窗户上的苍蝇嗡嗡作响、让人厌烦。“……不影响你的法律立场……”她毫不理会他,“……与继续调查行动的完全配合将被视为……”她有兴趣的是万斯·埃尔斯顿。她想要看到因为不确定与愧疚而辗转不安的人,正是万斯·埃尔斯顿,“……很遗憾的是,我们不能保证……”她想看见那张自大、自以为是的脸因为终于见到自己如此努力否认存在的怪物而惊恐啜泣。
安杰拉举起手,律师安静下来。所有人带着紧张的期待看着她,但是她眼里仍然只有埃尔斯顿。她品尝着最甜美的胜利滋味,开口问他:“它回来了,对不对?”
伊恩和席德整个下午轮流待在全像亭里。晚上六点半的时候,他们已经看完了整条泰恩河,一路到北岸的南班威,还有连接到泰恩河南岸的德文特运河。这里比潮汐能在两个小时里把尸体冲刷到的位置要更靠近上游,但是席德决定谨慎为上。他们在罩网监控记录中总共找到十一个可能的空白区隔,大多数比泰恩河桥墩旁发现的第一块要宽很多。检视整个邓斯顿船坞之后,席德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地点,毕竟有非常多的船只不完全在当地罩网的覆盖范围内。
伊恩刚完成最后一块区段的检查工作,伊娃便问:“十一处?那现场调查的工作量可不小啊,而且我们又浪费了今天,剩下的证据一定不多。”
席德打个哈欠,伸伸懒腰。他面前的一幅屏幕墙正显示一张简洁的地图,上面标出了十一处空缺。“不是我的问题。”
伊恩出来,全像亭的门在他身后关起。“你能把那些区域封锁起来吗?”
“不知道。我得问问欧鲁克。”席德坦承,但他很不愿意这么做。他把椅子一转圈,“阿布纳?”
两名诺思家族成员面面相觑。“没有,抱歉,老大。”阿布纳回答。
“老兄,你认真的?一个名字都没有?”
“基因样本确认他是二代。我跟我们所有的兄弟都亲口谈过话。他们全都在。”阿里说。
“所以他是B支或C支。”席德说。
“一定是。”阿里同意,“可是布琳凯尔的组织声称没有失踪的二代。”
“木星呢?”
“奥尔德雷德跟奥古斯丁谈过,已经送信息给康斯坦丁。他也声称地球上没有C支二代。”
“你放屁。”伊恩气呼呼地对阿布纳和阿里说,“你们是不是在掩护谁?”
阿布纳站起来,走向毫不退缩的伊恩。“我的兄弟被人杀了,你这混蛋。”
“够了!”席德说。
伊恩跟阿布纳互相瞪视,随时会有人挥出一拳,他们才不在乎内部传感器和官方记录。席德知道他在这个案件结束、交给检察署之前,一定要把这记录修改一下。他知道二楼有个数头可以帮忙。
“阿布纳,给我你认为最有可能的推断。”席德说。
阿布纳朝伊恩最后鄙夷地一瞪,转过身。“有两个假设:一个是有我们不知道存在的二代——不太可能,但不是不可能。再不然,就是康斯坦丁和布琳凯尔没有说实话。”
“为什么不说实话?”伊恩问。
阿布纳耸耸肩。“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他朝伊恩瞥了一眼,“绝对不是因为企业斗争——不是为了钱。”
“好。”席德立刻回答。
“还有第三个可能。”阿里说。
阿布纳惊愕地看了他一眼。
“是什么?”席德问。
“以前有人想要模仿我们。”
“你说你跟所有的二代都谈过话了。”伊娃说。
“对。但是说实话,全都是一通三十秒的通信,问问他们是不是活着而已。”阿里说。
“把他们全带进来。审讯,取DNA样本,这是唯一可以确认的方法。”伊恩说。
“那就祝你好运了。”阿布纳说。
“我们需要奥古斯丁的许可。”席德沉吟着说。他完全不愿去想象跟欧鲁克提出这样的要求会引来多火爆的回答。最好先探探奥尔德雷德的口风。
“是他的‘合作’。”阿里纠正。
席德正要回答时,所有人都听到直升机的声音在外面越来越大声。洛雷勒离开她的桌子,滑动椅子到最近的窗户边,抬头朝夜空看。又开始下雪了。“卡诺夫130型。”她赞赏地说,“附尾翼。这东西飞得很快。我不知道有哪个单位负担得起这种装备来进行警察工作。”
每个人都看向席德。“我们的新任指挥长?”伊娃说。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席德抗议。
“所以接下来呢?”伊恩问。
席德搓一搓脸。他只想回家,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没必要大家都待在这里。把你们手上的档案收好、封好,然后回家吧。我把今天的调查整理整理,排一下后续工作给新来的家伙看看。”
晚上七点半,他还在处理对河岸进行鉴证调查的正式请求公文,这时欧鲁克终于把他叫到六楼。他进入巨大的角落办公室之后,并不意外地看到里面有一名高大的非裔美国人,穿着一身黑西装,等着以坚定的握手与打量的目光跟他打招呼。万斯·埃尔斯顿一脸政府秘密探员模样,只差没在额头刺上“特工”两个大字,只不过,他没料到奥尔德雷德也会出现。
最后一名成员是从布鲁塞尔的办公室用安全智能会议连入,画面出现在窗户对面的屏幕墙上。欧鲁克介绍她是查莫妮克·帕萨姆,大欧洲异星事务局委员。席德没听说过她,也没听过她的单位,但是他立刻就认出这种人:政客,最差劲的那种。她五十出头,全身的发型和打扮可笑地想要模仿富裕阶层。某个巴黎高级定制品牌套装,深色头发牢牢地被固定成型,中间掺杂褐色挑染,印度裔肤色的脸颊与眼睛周围抹上粉红与蓝色的彩妆。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大,席德猜想可能是故意的。她的顾问一定跟她说年龄意味着沉稳。席德想象不出要花多少钱和多少脑力才能弄出这么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形象来。另一件他不了解的事情是,为什么她今天要通过智能会议接入。他没机会问。
“有进展吗?”欧鲁克一介绍完所有人便开口问。
这开场白会不会太好了?席德心想。“我们辨识出了最有可能的弃尸地点。但是最有意思的,还是身份问题。”
“死者是谁?”万斯·埃尔斯顿问。
“我们不知道。”
“你认为这点最有意思?”
“很有意思。我们确认他是诺思二代,但是诺思二代全部都活着。目前我们相信,有人假冒了某个诺思二代,可能是出于企业斗争。一旦我们确认弃尸地点,就可以开始执行回溯追查。”席德语调平稳地回答,“我已准备好所有的程序,只需要获得授权即可。”
“谁去?”查莫妮克·帕萨姆问。
“我需要跟局长讨论。”席德谨慎地回答。她的语气让他知道,这个问题绝不单纯。不过话说回来,她的口音像是上个世纪皇室成员一般,充满上位者的优越感。席德知道自己对她的印象正直线下滑,于是很努力不要让心态这么偏激。但如果会议持续太久,他口气中的讽刺就要藏不住了,那对谁都没好处。
“我不是在问你要外聘哪个机构。我是想知道你的小组成员都有谁。”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席德从眼角瞥到欧鲁克的脸一僵,皮肤渐渐转红。血压问题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要害死他了。有趣的是,埃尔斯顿没有反应,完全没有,这点很令人佩服,他就像个正在平静等小孩发完脾气的家长。
“成员组织似乎有点过于男性主导。没有别的意思。可让我很惊讶的是,在这个时代,我居然还必须提出这点。我以为在过去一百年通过了十八条不同性别平等法之后,这种问题早就已经解决了。那可是十八条非常有意义的法案。”
你又知道我们的任务内容是什么,更哪会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找人,还提要找女人,拿这么一点屁钱,处理像山一样高的破事,这全都是政府,就是你这种人丢给我们的。“如果你对我的团队有所不满——”席德恼怒地开口。
“不。我没有表达不满,警探。我只是提出观察结果而已。”
“我明早可以去跟HR提。”
“HR?”
“人力资源。”
“在布鲁塞尔,这种单位我们称之为人力成就处。‘资源’听起来像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东西,基于历史上出现过多起稀土矿物资源冲突,这种用词对许多人而言是种冒犯。”
“好。”滚你的,你脑子里灌的是糨糊吧。
“即使如此,仍然感谢你听取我的建言。”
“好了,情况是这样。现在这案件由HDA管辖。”欧鲁克说。
“人类保卫联盟?”席德惊讶地问。他原本以为是布鲁塞尔在背后撑腰的国际刑警组织要插手。
“是的,警探。明天会有一位拉尔夫·史蒂文斯特别探员前来此处,负责与你的团队联系。跟由诺思家族资助的时候一样,你会拥有无上限预算和资源的支持,但现在会由我们结账。我们非常希望你能找出这个诺思族人被杀害的确切位置。”埃尔斯顿说。
席德茫然地看着他,“你要我继续?我吗?”
埃尔斯顿第一次露出微笑,“是的,席德,是你。我们看过你的档案了。你的能力很好,实际结案率高得非常出色,尤其是重大犯罪案件。别误会,拉尔夫跟我不会停止折磨你,但是我们相信你可以好好带头。”
“谢谢。”席德不敢去看欧鲁克或奥尔德雷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HDA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杀人手法。讲得更明确些,是用来撕裂被害人心脏的器具。”埃尔斯顿说。
“可是……我们甚至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席德反驳。
“这就是特别之处了。它曾经出现过。”
镇区高沼是纽卡斯尔市中心东北方的一大片绿地,只有一条A189高速公路从中间穿过。入侵的柏油路西边是高尔夫球场,现在的入会费是一年一万九千欧法元,如果靠关系,只需要在名单上等八年就拿得到。东边的林地无人打理,是一片绿意盎然的野地,周围是嘈杂喧嚷的忙碌都市。夏天时这里十分热闹,人们得以在此地偷得浮生半日闲,一家人会在这里野餐,度过一天的时光,慢跑的人前前后后跑过轻缓起伏的草地,年轻人踢着足球,小朋友们玩着遥控小飞虫、飞机、直升机,骚扰无辜的旁观者,还一边忙着躲林园警卫。冬天时,访客量则锐减。在下了好几个星期的雪、持续零度以下的低温之后,就连最热情的狗主人和慢跑客都看不上这个地方,坚持要等天气好转才回归。
光波船在镇区高沼中央降落,离A189不到一百米。若是别的地方,别的时候,一艘货真价实的星际宇宙飞船完全不可能降落在人类城市的正中间而不引来任何注意。可是现在它就停在这里,外表没有什么特征,三十米高,隐隐泛黑光的圆锥形,中央有五个粗环,看起来像是卷起的机翼,里头包裹着光波引擎推进器,正从看不见的夜空穿过厚重的飘雪缓缓降落。
宇宙飞船的底座是三个圆形的凸起,把地面的雪压得厚实,直到机底中央包裹在松软的白毯之中。一道长方形的气闸门消失,一架短短的铝制空梯向下滑开。诺思二代克莱顿从里面走出来,身穿一件绗缝大衣,镶着皮草的兜帽紧紧包在他的脸旁。丽贝卡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有型得多的假麂皮外套,前面有大大的白色扣子,中间系了一条宽红腰带。两人都穿着很结实的靴子。丽贝卡动也不动地站着,仰起头,张开嘴巴,感觉飘雪落在皮肤上。她兴奋地舔着冰凉的雪片,笑了起来。
“太棒了。我从来没想象过这种景象。”她兴奋地惊呼。
克莱顿包容地看了她一眼,叫他的e-i把宇宙飞船封起。空梯收了起来,气闸门波荡一阵之后消失。丽贝卡微微露出一丝不情愿,但很快便用宽大的毛线围巾缠住头,戴上亮紫色的扁帽,开始穿过盘旋飞落的白雪,向马路走去。还走不到五十米,宇宙飞船便消失在他们身后的黑夜与白雪之间。丽贝卡轻笑出声。
“笑什么?”克莱顿问。
“你以前一直抱怨纽卡斯尔的交通和停车问题。”
他忍不住也笑了,“希望警卫们今天晚上不要过来察看。那宝贝如果吃上罚单,肯定是天价。”
一分钟后,他们找到了大路,过程很艰辛:铲雪车已经三个小时没有从这里路过了。两分钟后,两辆市立出租车沿着结满薄冰的柏油路开了过来。宇宙飞船的核心系统一与当地网络连接,克莱顿便通过他们在纽卡斯尔的私人安全小组订了这两辆车。他向出租车挥手,暗笑自己居然绕了这么一大圈订车,又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他的e-i要求取得出租车身份,出租车的响应包括了确认代号,两辆车停到他们旁边。
两名司机下了车,带着好奇与敬意地看着两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访客。
“好好照顾自己。”克莱顿告诉丽贝卡。
她亲昵地捏捏他的手臂,“你也是。要乖。”
“我尽量。”他的e-i送出联机询问,测试两人之间的加密联结,“不要断线。”
“我会到了以后再断。”
一阵短暂的尴尬。她匆匆给了他一个柏拉图式的吻,进入出租车后座,朝为她开车门的司机感谢地一笑。
克莱顿上了自己那辆,坐入后座,熟悉感油然而生,出乎他意料也令他反感。廉价的人造皮座椅,过滤得不干净的空气,以及黏在地板上干涸的口香糖。他离开地球已经五十五年,虽然其间回来过几次,但这里却从来没有变化过。
“先生您好,我是伊凡。请问要去哪里?”司机说。
“这里。”克莱顿的e-i对车子发送地址。
“应该十五分钟之内就会到,先生。”伊凡说。
“我认为那间屋子会有警报系统。”
“不会有问题的,先生。我们可以应付任何普通住宅保护系统。”
“很好。”
出租车驶离路边。克莱顿看着丽贝卡的出租车回转时的前灯光束,几秒钟后,光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