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六分。闹钟不屈不挠地开始吵叫。席德呻吟一声,伸出手——
“不可以。”雅辛塔警告他。
“该死。”他慢慢把两条腿从床面移开,朝地面伸展,直到身体能够坐直在床边,脱离与棉被的任何接触。卧室很冷,大概只有一摄氏度,他可以感觉冷空气如灼烧一般顺着鼻咽管向下,断断续续地咳起来。这时候他才狠狠拍了一下闹钟,叫它闭嘴。他的呵欠似乎永远也打不完。
“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雅辛塔一边问,一边在床头柜里翻找夹子和橡皮筋。她的一头乱发慢慢地温顺下来,露出一张写满好奇和关心的脸。
“诺思家族的案子。”他叹口气,瞳孔的智慧网元醒来,展现网格。他在午夜以后才回到家。跟欧鲁克会面之后,他跟埃尔斯顿又耗了好几个小时,熟读HDA的档案,然后投桃报李,向埃尔斯顿简报目前小组的调查进度,还有接下来的调查步骤建议。
“这是件好事对吧,宝贝?现在是你当家了?”
“理论上是的,但是还有另一个监督的人,从——”他迟疑了片刻,“布鲁塞尔来的。”他很不愿意对她说谎,但是昨天晚上就连欧鲁克都在担心。只要她在医院餐厅说漏一个字,他的前途就真的会连渣都不剩了。
“噢。”她想了想,“昨天有进展吗?”
“没多少,这意味着这案子是专业人士下的手。”更意味着他昨天晚上看到的资料是一团迷雾,“我们好歹有无上限的预算,总会有用。”
“太好了。”她飞快地亲了他一下,然后赶在孩子们之前冲去洗手间。席德开始到处找干净衬衫和袜子。
早餐又是麦片粥。不知道何时,雪已经停了,却没有任何融化的迹象,即使云层已经开始变得稀薄。席德计算好那坨稀泥要煨的时间,然后一一倒入碗里。扎拉会想要在她的那一碗加蜂蜜,威廉当然是要加果酱的。
席德终于找到所有瓶子,并把一盒橙汁重重放到桌上,从洗碗机里拿出几只干净的汤匙。雅辛塔坐了下来,手上拿着一个法式咖啡机。
“我需要一件新的校服外套。”威廉宣布。
“这一件怎么了?”席德问。
威廉伸出手臂。外套袖口短了好几厘米。
“该换。我们这个周末就去买。”席德说。他的躯网警告他,二十四小时之内的咖啡因摄取量已经超过GE建议标准。他叫e-i让躯网闭嘴。
威廉翻翻白眼,发出受创的叹息,“我今天晚上就可以去。自己去。用不着你。”
“抱歉,可是我真的想去,让你尴尬一下是爸爸最擅长的事情。我们大家一起去。”
扎拉精神一振,“我们可以一起去买东西?”
“买我们需要的东西。”他知道这招根本没用。
扎拉低下头,掩饰不住满足的偷笑。
“我们要搬家了吗?”威廉问。
席德完全忘记杰斯蒙那栋新屋子的事了,“喔,对,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昨天晚上在家里的全像台运行了一遍他们的虚拟目录,很多条件格都打了钩。”雅辛塔说。
“太好了。”席德说,丈夫自动应答模式启动。
“所以我们要去看看。”雅辛塔强调。
威廉皱眉,“为什么?你虚拟过了啊。”
席德解释:“因为买房子不只是一大笔钱,而是我们的所有钱,所以不能只靠虚拟目录决定。警局有些案子就是屋子实际上并不存在,而买家根本不知道,直到搬家那天带着一车家具抵达时才发现真相。”
“太夸张了吧!”威廉惊呼。
“比较常见的是比例放大,让你以为房子比实际上要大,还有些中介会加上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房间,所以一定要亲自去看。你要知道,跨网并不是完美无缺的,大多数的资料没有经过认证。”
“我懂了。”威廉闷闷地说。
席德咧嘴一笑。如果有人找到把人下载下来的办法,威廉这一代会顺着光纤一头钻进去,半句都不会多问。
“我把这件事排在周末。”雅辛塔说。
“好。”
“你会在吧?”她意有所指地问。
“我会在。”他朝孩子们微笑,“而且今天我送你们去上学。”
席德八点十五分到达的时候,万斯·埃尔斯顿已经在第三办公室里等着,远比小组其他人都到得早。他介绍了拉尔夫·史蒂文斯,这人除了有北欧人的苍白肤色、逐渐稀薄的金发以外,其余看起来简直就像年轻版的埃尔斯顿。席德开始猜想,他要跟这两个人混几年才会看到他们微笑一次。
而这两个人一脸严肃的样子立刻被进入办公室的小组成员们注意到。每个人进来的时候手里都拿着一杯外带咖啡或茶——伊娃拿的是热巧克力,加鲜奶油跟棉花糖——或微笑或说笑,猜想今天会发生什么事,还有新来的“长官”会有多严格;然后他们看见埃尔斯顿和史蒂文斯一脸身负深仇大恨的样子之后,笑容立刻消失,聊天声也安静了下来。
席德看到奥尔德雷德、阿布纳和阿里一起出现时,并没有十分惊讶,毕竟谁都不会比诺思家族的人更严肃地看待这件事。他等到每个人都进入第三办公室、蓝色指示灯亮起时,才开始简报。小组成员增加两名,这是昨天晚上会面后跟人力资源部协商的结果:黛德拉·福伊斯特警员和里安娜·霍尔警员,两人都是安全级别很高的数据分析专家。两人的安全级别HDA检查核可过,这是拉尔夫跟他说的。除此之外,到目前为止,拉尔夫没说过什么别的话。
“早安。”万斯正式开口,“首先对于昨天的延误和混乱表达歉意,感谢各位的包容。今天的简报会解释一切。”他走到旁边的全像控制台,有意让大家看到他插入一个芯片的动作。大型中央屏幕墙亮起席德从未见过的档案符号。档案没有开启。
席德看到伊恩和伊娃交换一个学生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能不能请你……”万斯对阿布纳说。
阿布纳走到全像控制台前。“当然。”屏幕围着他弯曲成弧形,他的双手举在空气键盘中,拨弄只有他看得见的符号。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芯片里的档案固执地不肯打开。
席德越发尴尬地坐在一旁。阿布纳似乎连自己的操控接口系统都应付不过来,更不要提解决文件格式的问题……这让席德的面子上很不好看。
“这是什么程序?”阿布纳无可奈何地问。
席德急忙朝里安娜·霍尔示意。
“这是二十年前录制的。”万斯说道,里安娜在阿布纳身边坐下,涂着指甲油的手指飞也似的拨动着符号。
“好了。”她说,屏幕墙上的符号转变成熟悉的现代符号,“只是需要转换一下格式而已。”
阿布纳扯动了一下嘴角权充微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好的。”万斯重新主持起简报,“这案件现在之所以成为这个星球上最重要的事件,是因为这个杀人手法以前曾经出现过一次。你们不会知道这件事,因为它受到严格管制,没有流入公众领域。有多少人知道安杰拉·特拉梅洛这个名字?”
因为昨晚得到提醒,席德闻言仔细端详起阿布纳和阿里,两个人全身一僵。他对他们的反应毫不意外,因为这个名字也刺激到他的一堆交感神经,一阵冰冷的火花沿着脊椎蹿下。
伊恩看起来像是毫不在乎,伊娃则深思地皱眉。“她不是——啊……”她没说完,尴尬地看了诺思家族成员一眼。
“安杰拉·特拉梅洛获罪的原因是被控谋杀巴特拉姆·诺思,以及他家里的其余十三人。这起惨案发生于二十二年前的一个夜里,地点是巴特拉姆在圣天秤星上的豪宅。”万斯说。
其中一个档案符号移到屏幕墙,膨胀成一组缩略图。万斯展开第一张。席德努力不对眼前血腥的景象皱眉。尸体属于一名年纪比较大的诺思家族的人,躺在一间华丽房间的大理石地板上,衣服被鲜血浸透,身体周围有更多血泊。另一具尸体在同一个画面中,倒在后面沙发上。影像变化,显示致命伤的放大图:心脏上方有一圈爪刃形的穿刺伤。更多伤口的照片:手臂和后背上有长长的割伤,每道都是平行的。自卫时留下的伤口,席德心想。
“除了巴特拉姆和他的六个儿子之外,巴特拉姆的三个女友以及四位员工也都被杀害。”屏幕开始一一播放尸体照片,“巴特拉姆·诺思的宅邸内随时都有三到五个女孩跟他同住,女孩们主要来自地球,安杰拉·特拉梅洛是其中之一。她于案发两天后在纽卡斯尔通道口试图逃走时被抓到,三个月后在伦敦进行审判,确认有罪,判处终身监禁。不可缓刑,不可假释。”
“我不明白。她逃狱了吗?”伊恩问。
万斯摇摇头,“真是这样就好了。她没有逃狱,你的死者被杀害时,她好好地关在霍洛韦监狱里呢。她在里面待了二十年,从未被允许离开过一步。”
“那为什么会提到这些?这跟HDA有什么关系?”
“她的辩护词。”万斯回答。另一个档案在屏幕墙上打开,显现一个暂停的法庭影片画面,而安杰拉·特拉梅洛在被告席,身边站着两名警卫,“这是她对有罪宣判的反应,这个反应解释很多事情。”
影片开始播放。安杰拉正在守卫的钳握中挣扎,愤怒地大吼,镜头拉近,集中在她美丽却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她尖叫:“不行!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杀任何人!是外星人干的。是那个怪物。你们懂不懂?它把他们撕烂了。我发誓——”影像再次暂停,捕捉到安杰拉嘴巴大张、飞沫横出的一幕。
“在她被拖走的五分钟之内,她不断重复这些话。事实上,她从来没有停止宣称这件事。”万斯说。
“外星怪物?”伊恩轻声问。
“她是这么说的。这是她辩解的唯一内容,当然我们都知道圣天秤星上没有外星人,没有任何动物,那个星球整个进化过程只有植物。自从一个世纪以前,我们第一次与人马座星云建立起第一个跨太空联结之后,就没有碰到过任何半点类似她所形容的东西,所以显然她的话是情急之下编出来的荒唐的不在场证明。至少我们是这么相信的。”
“那HDA为什么封锁那把有刃武器的消息?”伊娃问。
“因为我们从未找到过那把武器。而且,你们从你们手上的案子也看得出来,这件事……很怪。理论上,安杰拉发狂时的力气足以插入五把刀子,可是刀子会收缩又撕裂心脏……如果真是一只活生生的爪子,确实可以造成这种损害,但是有什么生物有这样的爪子?我们不确定她是否说了谎,而人类已经不能再承受另一个敌对外星生物了,所以HDA认定她除了有罪之外,更患有妄想症,是真正的疯子,并有足够的智慧在逃亡时把自己弄出来的残忍武器丢下山崖。”
伊恩坐在书桌边上,眼睛眯着,看着放大在众人面前的安杰拉疯狂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怪物?她形容过吗?”
“形容过。所以当时她的说法才不被采信。她说它看起来有人形——这实在太可笑了,因为演化的进程不可能是如此,产生的物种更不可能会两次都有两条腿、两条手臂、一个头,跟人类男性一样身高——这同样是她的形容。唯一的差别是皮肤,我引述她的原话:是变成石头一样的皮革。”
“穿着强化盔甲装备的人。这能解释人类手形的刀刃。”伊娃说。
万斯点头赞同,“符合所有条件,只是没有动机。为什么有人要做这种事?”
“可是你们认为她会做这种事。”伊恩不耐烦地朝屏幕上安杰拉的大脸挥挥手。
“安杰拉·特拉梅洛被判定为精神失常,几名心理医生检查后意见一致。这是唯一符合如此残忍手段的人类动机。”
“是她疯了,还是有人穿着强化盔甲?”
“没有半点证据证明有这个生物存在。而且若有这个怪物,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是当天晚上在那间房子七楼的所有人中唯一活下来的,没有其他幸存者。”
“她逃了。要是我就会逃。毕竟你们不也是在她逃跑时抓到她?”伊娃说。
“不合理。”万斯直截了当地说,“她说她跟怪物打斗一阵之后跑了,从来没有改变过说辞,一直都是这个说法。一名十八岁的女性同强化动力盔甲空手搏击,而且对方的手指还都是刀刃?还有一点说不通:她为什么要逃回地球?”
“很害怕?”伊恩说,听起来却似乎不太相信。
“她甚至没有联络当地警察。”万斯说。
“她跟怪物交手了?”席德问。昨天晚上他没听说这件事,“受伤了吗?你也说了,她当时只是个少女。”
万斯眼神锐利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被一个他认为只是助理的人质问很不高兴。“没有伤口,完全没有任何伤口。绝对没有任何这类缠斗应该留下的痕迹,没有割伤、刺伤。你去看逮捕报告就知道。我记得这份报告就在纽卡斯尔,由你现在这个单位所写的。”
所以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质量保证,但席德没把这话说出口。
“所以你觉得有怪物逍遥法外,还是个外星怪物?”伊恩口气透露出浓浓的疑问。
“这整件事的确有许多让人不安的未知数。首先,上个星期五在纽卡斯尔发生跟先前一模一样手法的诺思家族人士被害事件,安杰拉·特拉梅洛的判决结果由此受到非常尴尬的质疑。如果,而且是个很大的如果,当初的屠杀不是她动的手,那我们就回到了原点:是谁动的手?是人还是怪物?因此所有人听着,我们有两个选择:凶手要不然就是对诺思家族有根深蒂固仇恨的变态杀人狂,给自己制造了一具强化盔甲,还配备出自恐怖片的手指刀刃,如今又回来再杀一轮。再不然……”
“外星怪物。”席德说。
“星期五早上在纽卡斯尔闲晃?”伊恩讽刺地说,“哎呀老兄,你是不是觉得它还先顺便去吃个汉堡,补充点体力,好再杀个一轮?全是放屁吧。”
“你不准把这件事当放屁。”万斯的口气冰寒,“你要用很严肃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HDA需要知道这个屁点大的地方在上个周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必须知道是不是又有一个智慧物种打算要侵害我们。所以,拉纳金二级警探,你必须用尽你的白痴能力,必须查出上个星期在你无能的眼皮子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必须知道这会不会招致人类的终结。如果你不能完全照做,没有拿出百分之百的绝对心力,我会以意图种族屠杀及人类公敌共谋罪起诉你。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两项罪名仍然是以死刑论处,就算在你们这乱七八糟的开明大欧洲联盟里也是。听清楚了吗?”
伊恩极其愤怒地瞪着HDA探员。席德以手指威胁地指着他,担心他真会一拳挥过去。
“你认为它是从哪儿来的?”洛雷勒问。
万斯依然盯着伊恩,“什么意思?”
“如果这东西是外星人,那很抱歉,伊恩说得没错。它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不可能是从通道过来的。欧洲边境管理局对人和货物有很严密的审查。任何难民都可以不受盘问地走到圣天秤星,但那是条单向道,回来却很难。外星人,就算是人形外星人,也不可能偷溜回地球。”
“我们要扩大调查范围,包括进口货物。”席德告诉她。他不乐见办公室里逐渐高涨的敌意和质疑。他的团队进来的时候,只以为会被诺思家族搞来的空降无能小政客批评一番,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相信他们正面临异形末日的神经质密探臭骂一顿。
奥尔德雷德开口:“你们想要查任何通道安全记录都可以,这里为了防止偷渡进入有很严格的措施。大欧洲对圣天秤星的态度是连只虫子都不放过。不只欧洲,所有地球国家都在圣天秤独立星球上丢了一堆政府不想见到的人。诺森伯兰星际企业会扫描任何棺材大小以上的箱子和盒子,也会随机搜身。我们的方法很有效,包括电磁扫描仪、X光机、空中化学抽样,还有向来有效的缉毒犬。我们对这件事的态度很严谨,因为如果有人溜了进来,我们会被处以巨额罚款,每一次都是一千万欧法元。幸好没有太多东西需要我们检查。圣天秤星唯一算得上进口项目的就是有机油,那个星球地表没有重金属矿藏,所以都是很简单的产业。这些用来抓普通人都有用,但如果是个外星人躲在箱子里,我们的标准措施很显然没抓到它。”
“如今我们只能相信安杰拉·特拉梅洛的描述,那是个一般成人大小的怪物。我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如今也必须说,她没有理由说谎。”万斯说,“因此,我们的结论是,如果这个异形真的存在,那一定是以货物运输的方式潜入的。”
席德站到屏幕前面,安杰拉咆哮的面孔成为他的背景,“不管有什么样的怪事,追根究底,这还是一起谋杀案。所以首先,我需要确认受害人的身份。阿里、阿布纳,请你们两位继续查。埃尔斯顿探员答应对布琳凯尔的人施压,要他们彻查所有二代的消息,有可能会有新线索。”
“我必须说,这不太可能。所有巴特拉姆的后代,也就是二代,年纪都挺大了,在布琳凯尔之后就没有新生儿,因此最年轻的一个B支也有五十一岁。意思是,圣天秤星上没有诺思二代符合被害人四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奥尔德雷德说。
“也许只是巴特拉姆家的人没有承认。”万斯插话,“帕萨姆委员今天要飞到亚贝利亚去跟布琳凯尔直接谈话。也许我们可以找到新证据。毕竟,巴特拉姆到死前都还养着一票女孩子。”
“在新线索出现之前,我们要对已知的诺思二代进行更彻底的调查。帮我继续跟进调查是不是真有人鸠占鹊巢。”席德说。
“是,老大。”阿里说。
“黛德拉和里安娜,你们去查货物。”席德对两人说,“这一块需要做很多数据比对,正是你们的领域。第一步是重新检查案件发生前两个星期内、通过通道进入、每一件在我们确定的大小范围以上的货物,优先检查地址寄送本市的。记录好之后,直接打电话给货运公司,确认他们送到的货物是否完整无缺。你们一定要跟人类确认——我不接受智能网络响应。”
“是,老大。”
“我们其余人要负责最重要的部分:河岸边的弃尸地点。我会亲自带领这部分的工作。昨天我们定出十一个可能地点,每一个地方都要由我们中一人亲自去调查。昨晚我让外聘警员在每个地点都设置了围栏,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以后也不会知道。请你们都记住这点。伊恩、伊娃、洛雷勒,还有我,我们四个人今天早上会各带一队鉴证人员前去勘查,我们要在每个地点寻找弃尸的证据。我必须再三强调这个过程的重要性。我们必须要找到正确地点。一旦找到,后续就是标准的数据侦查工作。”
小组成员各自开始工作之后,席德同万斯和拉尔夫一起进入自己的办公室。透过玻璃,他可以看到伊恩沮丧地摇着头,正对伊娃抱怨着什么;奥尔德雷德则和里安娜、黛德拉在一起,帮助她们进入诺森伯兰星际企业的安全网络。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阿布纳弄走。只要给欧鲁克一通电话。”万斯开口。
“我为什么会想要这么做?”席德问。
“那个人连个档案都打不开。他是你的鉴证分析组长?别开玩笑了!”
“老兄,他的兄弟才刚被人杀了。你让他喘口气吧。”
“席德,万一有人搞砸,这风险我承担不起。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不会的。他如果办不到,我会亲自把他剔除。”
“那就看你的了。”
“我们今天下午就可以找到弃尸地点。”席德毫无底气地保证,“之后一切就会变得简单。”
“请解释。”
“罩网记录空白的地方不能为我们提供任何信息,但我们还是可以检查有谁进出过。这些人可以被辨认出来,而且更好的消息是,可以在城市全区网络中回溯寻找。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们,伊恩说得没错:如果有外星人在外面乱跑,肯定会有人看见。这是全面数字化的时代,一切都随时在线。”
“嗯,所以我们的政治家每个都纯洁干净,世界一切都在正轨上,是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事,罪恶无所遁形。”
“我不是指——”
“警探,有很多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你一无所知的。你该庆幸这点。所以,专心做好你的事,找到一点证据给我。要不就是有疯子在自己家里搞了一套重装盔甲,瞄准了诺思家族下手,再不就是我们碰上了一场很棘手的星际危机。”
“好。”
万斯看了他片刻,做了决定,“我要去圣天秤星的HDA营地。你不会再见到我了,至少不会是在这里。现在拉尔夫是你的联络人了。清楚吗?”
“清楚。”
“好好干。”万斯跟拉尔夫握手时说道。
万斯走出办公室,经过小组成员时,瞥都没瞥他们一眼。席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抱歉。”拉尔夫说。
席德有点意外地看到对方脸上有一丝促狭的笑意。“我的老天爷。”
“他很蛮横,他习惯这样。”拉尔夫说,“他认为这样才能展现他的强势。在这一点上,他没有错,所以他在外面才故意让你的人丢脸,只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老大。”
“他这样交不到朋友。”
“他没想过要在这里交朋友。我也一样,席德。这件事已经升级到沙克将军亲自关注。你听说过沙克将军吧?”
“我知道他是谁。”
“很好。那你的确明白现在的情况有多紧急。”
“我觉得我开始明白了。”
HDA在每条通道附近都设有一个大型基地,准备应对沾斯潮。纽卡斯尔也不例外。办公室、军营和主备战区都在南岸的码头区,其外表之蛮横粗野会让苏联式建筑物打个寒战后,再尴尬地退避三舍。冷硬的水泥墙盘踞在高地上,留有窄窄的窗户开口,上面顶着先进的传感器,俯瞰下方混乱四散的临门区,像是坚实的中古世纪城堡,统御着农奴们的破屋。
当然,每个纽卡斯尔人打从出生就知道,这根本只是装装样子。如果圣天秤星真的遭遇沾斯潮进攻,那HDA和大欧洲只需要把通道关闭即可,他们才不会把一波波人类精英送去保卫一个只有企业机器人与一堆异议分子的星球。
万斯进驻全新标准军方配备的办公室之后,便盯着强化玻璃窗外一团团缓慢爬行的车辆,偶尔甚至有些步行的人从临门区边缘钻出,前往里面装有通道机器的巨大长方形水泥隧道。正对临门区的通道本身像是一片水雾凝结的池塘,直立悬浮在空中,泛着银光不断波动。万斯只看得到最上面的三分之一,一架金属平台像桥梁一样朝空中延伸,从临门区深入跨太空联结,任谁都可以自由进入圣天秤星。在空中路面之下的是狭窄的回程道,所有返回的人与物都会被直接送入边境控管中心。可是隐藏在这一切之下、占据大半个通道空间的,是十二条巨大的有机油管。它们以大幅度向下倾斜,连接地下通道,通往沿着东岸建设的储存槽以及跨欧洲分送渠道。每天都有价值几十亿欧法元的碳氢化合物被采集后通过管线送回,满足大欧洲与殖民星球部分饥渴的能量需求。
看着巨大的设施,万斯这才完全意识到身上承担了多重大的责任。要保护如此广泛、如此宝贵的资源,免受晦暗不明却又挥之不去的异种危机侵扰,是他不能且不愿规避的责任。他摸了摸西装外套领口上的小别针,粗糙的皮肤摩挲着熟悉的轮廓。“我见到沾斯,即是见到恶魔。”他低语。二十年前,是上帝把他跟安杰拉·特拉梅洛牵引到一起。如今,他对这点确信无疑。当时单纯的相逢并不是命运弄人,因为从今天起他的人生有了清晰无比的意义。这就是他诞生的意义,这就是上帝给他的任务。“耶稣,我不会辜负您。”
安装在他耳中的听觉智元发出哔声,通信符号出现在他眼前的网格。他指示e-i寻求联结。书桌对面的通信屏幕显示出HDA最高机密符号,接着影像立刻化成库朗·沙克将军。六十二岁的他发色银灰,剪成平头,一张圆润的脸上刻画着压力带来的沉重线条。他的衣着一如往常一丝不苟,似乎完全未受到纽卡斯尔奇特事件的影响。万斯竭力不去猜想爱丽斯泉现在是几点。沙克的传奇色彩一部分来自他似乎随时都在。有传言说他从不睡觉,更夸张的谣言是总共有三个像诺思家族成员一样的他的克隆人在轮流值班。
“早安,上校。”沙克将军说。
“长官好。”
“你那边似乎度过了个不太平静的夜晚。”
“是的,长官。”
“为了通道,我们原本就要增强纽卡斯尔附近的量子场传感器覆盖范围。现在这件事更显得急迫了。”
“长官,这件事不像是沾斯事件。”
“是的,但我们同样也不了解沾斯。如果不是沾斯,那我的幕僚们认为这生物最有可能是从圣天秤星出来的——如果动手的真是某种生物。”
“有可能是人类,专杀诺思家族的独行变态杀人狂。至少这一次我们能够彻底调查。”
“没错。我们需要纽卡斯尔警方好好调查。你必须持续对他们施压。”
“已经在进行了,长官。”
“很好。在此同时,我的幕僚们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诺思家族一直隐瞒圣天秤星上其实有智慧生物存在的事实,这样诺森伯兰星际企业就可以随意开发浮藻田。如果没有浮藻田,这家公司会因为建造通道而早早破产。”
“我同意这点,很有可能。圣天秤星是个很大的星球,而我们熟悉的范围不过是安柏斯大陆而已,连大陆的西边都没有人去探查过。天知道那星球上的其他区域还藏着什么。”
“一点也没错。纽卡斯尔的谋杀案有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不过负责的警探认为整件事有点不对劲。光是我们无法确认受害人的身份就已经很不寻常。除了这一点,还有手法,我不确定……”
“巴特拉姆惨案之后,我们也不确定——更不用说AIA对那可怜的女孩下的重手了。也许这是另一个值得研究的巧合。”
“完全没有证据本身就是证据吗?这件事太奇特,要这么解释也不是说不通,只是我不希望把一切建构在这样的假设上。”
“我知道,但是有很多因素都让我不禁怀疑圣天秤星上有什么东西是我们之前没有发现的。上校,我们必须知道这点,我们不能在宇宙中同时面对两个敌人。而且这个很不一样,动静小又狡诈,完全躲过我们的追查。我不能允许这点。”
“是的,长官。”
“除非纽卡斯尔的警察快速拿出强而有力的证据,证明这只是人类模仿先前案件而犯下的罪行,否则我们的探勘行动是要按照原计划进行的。我向来觉得圣天秤星很不对劲,这世界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我希望能亲自前往,长官。”
“当然。探勘行动的成员组成已经是主要政府组织协商的议题,每个人都想要插一手。因为是圣天秤星,所以那个讨厌的查莫妮克·帕萨姆会是官方领袖,负责让大欧洲高兴。你则代表AIA和我。”
“谢谢长官。”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快道谢了。这个事关重大。如果你发现有威胁存在,必须立刻判定是否为我们可以容忍的威胁。我们没办法拿沾斯怎么样,至少现在还没有对策。但这个威胁似乎更具体,更有兽性。也许这是我们可以理解的智慧,与我们的层级比较接近。”
“高尚的野蛮人。”
“也许是属于这个世纪的版本。我们不能允许恶意的威胁存在。我们已经有应对的预案,也许这么做卑鄙、恶心、道德败坏,但也是必要的。”
“我明白,长官。我不会让您失望。”
如今,它叫作三号沾斯世界。它不是一直都叫这个名字。上面曾经有人类居住。一千八百万人。当时他们称其为新佛罗里达。一个出乎意料地类似地球的世界,有广阔的大陆、丰饶的植被与崎岖的海岸线。三个小卫星在旁边环绕,为夜空创造出迷人的多色月光,以及拍打悬崖不休的动荡海浪。走在树林中,航行在巨大的沼泽上,第一批移民几乎相信这就是地球,是刚度过最后一次冰河时期、工业化人类尚未出现之前的平静时代。是纯然的宁静主宰一切的时代。
即使通道带入了成千上百万热切的人类,美妙的景色依然大致存在。新移民以世界的美景为荣,尽其所能不要重蹈旧世界乱砍滥伐的错误。当然,发展工作还是无可避免,这样才能奠定新的经济基础,才能与美国其余星际州拥有同样的立足点。当时的美国除了地球上原本就有的大陆之外,已经有了三个新星球。但是新移民仍然维持简单的风格,他们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个星球的财富在于它的土地。农耕是它的未来。
安特利奈·维亚纳上尉驾驶着探险地行车,在三号沾斯世界彻底异类的地表上奔驰。隔着三层强化的挡风玻璃,仍然偶尔会看到一座农场。他驾驶的地行车长十米,车厢包括起居室与一间最先进的分析实验室;最后面是消毒室,HDA研究小组在里头全副武装准备好之后,才能进入沾斯世界星球表面。能源供给来自五个独立能源槽,三组轮胎上有独立的电力中枢马达,防刺穿轮胎则有一个人的肩膀那么高,搭配细长的气体悬吊管,确保无论是行驶在多复杂的表面,都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平稳。同时,驾驶系统的备用设施多到就算有八成的机械和电器故障或无法联机,地行车仍然能够开回来。
因为安特利奈知道这一切,所以他颇有自信地行驶在高低起伏的路面。从HDA学院毕业以后,他已经忘记这十二年来参与过多少次沾斯星球上的任务。少说也有一百次了。深入研究小组的许多成员在出了二三十次任务之后,便不再进行田野研究。最常见的原因是忧郁症。总是面对庞大到不成比例,毫无掩饰、无可抵挡的真正力量,让许多人或早或迟都受不了。但是安特利奈有他的信仰作为慰藉。他跟其他所有受到感召成为“福音卫士”的人一样,相信耶稣会保护他们,有一天神会让人类看到获得救赎的道路,沾斯总有一天会被毁灭,所以他没有被沾斯吓倒或是因而气馁,反而能够直视它的真面目:狂妄而邪恶得无可救药。在神所创造的让生命蓬勃发展的光辉宇宙里,它就是癌细胞。人类在这里进行测试和实验、发掘沾斯的秘密,便是在执行神的任务。
“收到定位信号。没有太大移动。”坐在安特利奈邻座的马文·特朗毕说道。
安特利奈让自己的e-i把定位信号锁定在投射于挡风玻璃上的3D雷达影像内,信号像是一颗粉红色的星星闪闪发光,位于二点五公里以外还算平坦的扶壁空心柱上。
也许沾斯吓不倒安特利奈,但他每次开过沾斯的时候,还是因为它的奇异而惶惶不安。三个小时前,他们从通道出来的位置是一块靠近海岸的地面,是这星球上最后几块勉强看起来像是类地球行星的地表,即使天空布满绿色迷雾,却仍然有青草与蕨树生存。仍存活的动物紧张地躲在树丛后面颤抖,顺着地沟往前跳,三节式的眼睛盯着滚过的大车辆。沾斯遮蔽了天际线,边界无可逆转地朝大海推进。
他们驱近成为地面的扭曲的怪象,最后来到沾斯光华的水蓝色边缘,仿佛到达了远古冷却的岩浆遗迹上。很快地,这丝幻想便消失了。这里已经不再是冰河期冰川雄伟的推挤与下方上百年地壳变动互相交错下形成的地理面貌,因为沾斯落到了这片大地上,吞没了它原本的质地,改变它、扭曲它、重新塑造其实体外表与内在原子结构,从个体到全面,同时进行完全的征服。这是存在于大自然以外的过程,而大自然毫无与其对抗的能力。
地行车开过奇特的地面,仿佛地表正被改变成蜂巢组织,里面住着乐不可支的山形巨蜂。沾斯吞食土壤、岩石、流水、植被,带着自己的目的灌注万物。地洞好几英里深,几十英里长,被吞食的物体通过巨大的透明柱子向上流动,外表看起来像是一根根水晶柱,却又不是那般静止、原始。柱子相互交错编织出的大网漫布天空,形成混乱不对称的迷宫,每一根都朝天空延伸几十公里长。这些柱子不可能是普通材质组成的,它们跟山一样粗,比山还要高上百倍,光是地心引力就应该让其一离开大气层便立刻垮倒在地,但沾斯在形成期似乎完全不受地心引力影响,它与量子场的交互作用彻底违反了科学定律。
安特利奈开着地行车穿过险恶的三维迷宫,缓缓地爬上蜿蜒的坡道,坡道上布满逆向的弧坡,然后又往下进入大坑一样的峡谷,在数英里外的下方是如河流一般懒洋洋、微微发光的雾气,隐蔽了峡谷的底部——如果真的有底部的话。蜿蜒的桥梁一道道崎岖交叠,每个交叉的地方又长出更多桥梁,只有少许几道绳索维持桥梁的直立。有时候轮胎下方的地表如玻璃一样光滑,折射成虹彩般的光芒;有时候光芒看起来就像在他们周围不断变化的空气一般虚无。
在离信号几公里处,安特利奈瞥到一间农舍。农舍埋在一根泛紫色、约一千两百米粗的柱子里,柱子旁有弯折的黄绿色扶壁,在几百米上方两翼反折,交错成圆拱形的鸟巢屋顶,仿佛是以模仿的方式小小崇拜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农舍非常普通的两层屋子依然搁置在一处裸土上,仿佛被一场疯狂的龙卷风从地面直接撕扯起来,如今飘浮在离地行车有一百五十米高的地方,以五十度斜角倾斜,对称的聚合板墙壁和造型实用的PV太阳能屋顶,与毫无脉络可循的混乱沾斯地表形成鲜明的对比。安特利奈此时看出来这栋建筑物正处于雨丝型分解的状态,每个分子都以十分缓慢的速度从原本的轮廓上移开。根据记录,此类被从外部包裹的物体无一例外地都会被吸收到沾斯的交错网络中,建筑物原本的分子会逐步被分裂、扭曲。
亲眼见证到这样一栋可怜、无可挽救的屋子,只是让他更明白,经过苦苦挣扎、验证之后,每个人类都无法不去承认的事实:没有任何东西逃得过沾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存活。最后,一切都会变成沾斯。
安特利奈开始驾驶地行车顺着陡坡往上爬。内有信号器的装置包位于下一个交会口之后不远的地方。十二条线交缠成一团,形成蕈伞一般的凸起与圆弧的凹陷。
“趁还没开到尽头,我会先回转。”安特利奈说。
马文指指两个三十米高的圆凸,它们在雾气渗透的微光下闪着紫色与灰色的光晕,“那两个中间有空间。”
“好。”安特利奈微微转了一下车轮,地行车一边倾斜一边顺着陡坡前进。微米雷达测量两个圆凸之间的距离;马文说得没错,足够让地行车穿过。如果他们被卡在这里,要再回通道可有好一段距离。每个HDA前线研究小组的人都看过影片记录,穿着制服的人形被困在沾斯物质之中,内部早就死去但外部形态仍然在渐渐融化,碎片不断扩大。消失。
一些人类教派,有着善于玩弄人心的领袖以及狂热、不正常的信众,认为这样的变化才是通往不朽的真正路径,能够被沾斯吸收、融合正是进入长生不老的真正入口。每个人的本质将会被沾斯接纳,而在其怪异分子与迥异量子结构中,你仍然会在某处,以某种状态继续存在,沾斯将会珍惜你贡献的独特性,带着你度过漫长的宇宙纪元,直到永恒。他们的教义说,没有来生,原始的圣书里更没有真相,只有沾斯才会带来现在直到永远的新生。
安特利奈知道沾斯才不是这样。他看够了沾斯,知道它根本不在乎,甚至没注意到人类或是任何有机生命的存在。他知道沾斯的存在就是玷污神的创作,对这个事实的信念他从未动摇过。
地行车钻过空隙,开始顺着三十度的斜坡前进。他们已经离交会口很近,前轮离那里最多只有五米,路面是平滑的金色与鲜红交错的图样。安特利奈一直开到同边缘有一段距离之后才停下。
规定很明确,车里必须随时留守至少两个人。安特利奈和马文穿上保护装,留下三名组员待在地行车里,透过串联点监控他们。沾斯保护服没有太空服那么厚重,分成两层,内层紧贴肌肤,像是橡胶潜水服一样贴在身上,领口的封口连接大大的气泡形头盔。呼吸循环器和紧急氧气瓶像是背包一样挂在身上。最后外面再穿一件带鞋子的宽松连身服,它毫无接缝,以金属烤瓷为材质,随时有微电流通过。唯一能阻挡沾斯的就是电,根据观察显示,普通物质在接触到沾斯之后,也需要经过数小时甚至数天才会开始吸收/转化过程。所以穿着保护装的人躺在沾斯里很久才会有危险,但大家还是觉得自己跟死亡之间若有一层电流阻隔会更安全,而HDA绝对不会吝于给他们多一层保护。
气闸室是一个圆筒形的纯白房间,中间有一圈黑色的钛金风口,两端各有一个圆形的门。安特利奈和马文在里面等他们的e-i进行最后一轮检查,然后风口发出嘶嘶声,意味着内外气压正在平衡。地行车向来维持比星球大气层更强大的气压,但随着沾斯吞食掉越来越多的星球物质,维持气压的工作也越发变得容易。大气层很显然不是沾斯的一部分,所以各种气体也随着沾斯碰触到的其他物质一起被吸收转化。气闸外门打开的时候,安特利奈先爬下梯子,小心翼翼地试踩一下路面,确定自己的靴底能够踩稳。有时候沾斯表面跟溜冰场一样滑。这一次还好,他对马文比出一切正常的手势。
两人一起走到装置包旁边。在智慧粉尘与纳米结处理器当道的时代,这装置包显得出奇古老。但是根据他们的经验,东西越小,越容易被沾斯改造吸收。HDA科学小组很快便放弃在自己星球上习惯的罩网传感器,恢复使用老式的粗重电子装置。
上一次的任务把这个装置架在一个两米高的三脚架上,架子有颇高的电流通过。安特利奈很满意地看到沾斯并没有开始吸收过程,架子的三条腿都保持着毫无瑕疵的光滑不锈钢外表。然后他看向堆在上面的感应装置包,装置包外面盖着一条普通的保暖布,布上也通了电。“该死的。”
“怎么了?”马文问。
安特利奈靠得更近好看清楚,他把头盔上的传感器调近。上面总共有六个方形,一边二十五厘米长,另一边大约十厘米。中间两块之间的缝隙长出了琥珀色的沾斯。纤细的触手伸展着菌伞,以放射状向外生长,保暖布上也有更细的菌丝从触手底部向外延伸。这跟地球上的菌类简直相似到诡异的程度。
“啊。不好了。你觉得它开始对电流有抗性了吗?”马文不安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