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谢了。那蠢蛋害我担心了一阵子。”
“埃尔斯顿说我们要休整两小时。”拉登说。
“他派达尔文去帮吉莉恩开卡车二号。”
“我们应该弄个晚餐放到微波炉里,难得能坐下来好好吃饭而不是一直晃来晃去,说不定这次我不用吃得全身都是。”丽贝卡说完,便径自忙了起来,把晚餐包丢入微波炉,表面上维持着玛德琳的个性,大致上把总是笑嘻嘻的简餐女侍角色演了一遍。热带车车厢里很快就充满肉肠比萨和热巧克力的气味,在沉重的气氛中增添些许的欢快。
现在就连她自己的乐观都摇摇欲坠了。如果他们不快点找到支流,那就要被逼着掉头。在巫岗等人拯救的前景并不乐观。在钢索被刻意破坏前,她一直很自信可以完成任务、抓到怪物——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她一直知道任务不简单,但她从木星带来的系统让她格外有自信,如今她承认这份自信可能是她的误判,谁也料不到来了圣天秤星以后,居然会是灾难接连不断的状况,就连花了二十年准备这一天的康斯坦丁都没有预料到。人数不断减少,让她同车队里的其他人一样都很紧张。她在车辆内放置的微型侦察智能监测器在暴风雪和零下天气中不断阵亡,渗透入车队网络的智能程序因为硬件不断衰弱毁坏,也只剩下最微薄的功能。她相信如果是一对一的打斗,她会获胜,但要把怪物引诱出来进行单挑,看来是越发不可能的事。她跟其他人一样完全想不出来那鬼东西到底躲在哪里。它真的是神出鬼没,这也表示她的高分子护甲在没有启动的状态下,她跟任何人一样脆弱。她唯一的选择就是更高调地行事,却有可能因此造成自己与所有人的对立。说不定最后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丽贝卡那天早上醒得很早。她整个人兴奋至极,笑得合不拢嘴,直到居住所的转轴光环升到最高亮度,鲜艳的森林鸟类叽叽喳喳地迎接快速到来的清晨。她推开薄薄的棉被,在床边坐起,一边伸懒腰打呵欠。
“窗户透明。”她告诉e-i。面前的弧形窗户从一片朦胧的紫雾,变成能看向整片居住所的简单窗户。屋子周围一圈棕榈树挡住她中间和右边的视野,长长的叶片垂下,尖端刷到玻璃。第三棵棕榈树,就是左边的那棵,大概一年前死了,留下长长的一根干枯树干,已经开始腐朽,长满一堆很有意思的橘色与褐色菇类。爸还没空去弄一棵替代的树来,他和妈还在争论要种什么,两个人都同意再也不要在离房子这么近的地方种这么大的树。丽贝卡觉得他们绝对没有争论出结论的一天。
她慢慢地走到房间另一边,脚步绕过衣服、脏内衣、运动器材、杯子、空瓶子、十年级时做科学实验的材料包、变体石材雕塑作品、素描本、水彩刷、化妆盒……
她鼓着双颊,微微懊恼地看着地毯上乱成一堆的垃圾。也许她偶尔该打扫一下。妈好几年前已经放弃念叨她了,但拒绝帮她的忙,说她需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老妈就是这样,一天到晚都在说要当个好公民。
今天我真正成为公民了。
一个抽屉里放着干净的内裤和胸罩,还有她昨天——还有昨天的昨天以及之前的几天——穿过的还算干净的牛仔裤。有三件洗过烫过的T恤放在她刚从洗衣间带回来的铁网篮子里,她挑了一件橘色的,袖子上绣了小花。
“给我镜子。”她告诉e-i。窗户一部分变成完美的银色,她仔细地检视自己。修长的双腿使她显得高挑,金色的头发深到几乎可以称为棕色,但染色很容易,末端还是粉红跟紫色,刘海有一条染成了丧尸绿,长形脸蛋,虽然鼻子很窄,不过还是可以称得上漂亮,只是她觉得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几岁。丽贝卡皱眉,向前弯腰端详一下,然后气得叹了口气。为了庆祝她的青春,她的下巴在晚上又冒出两颗新痘。她挺直肩膀,把胸罩调整到一个更好的位置。笑了。每次爸看到她喜欢穿的低胸上衣都会翻白眼,半认真地表示他的不赞同。
她走入套房里的小浴室,在嘴巴里漱了两口清洁液又吐掉,仔细地用洗面奶把脸洗干净,然后翻找出一包贴布盖在痘痘上。居然长痘痘,还挑今天!眼线,紫色和金色。把头发梳好——没时间洗头洗澡了。挑好地方擦香水。她准备好迎接这美妙的一天能带来的所有体验。
她的父母在早餐桌前等着她。一楼的圆拱窗户完全打开,让晨风和煦地吹入屋内,闻起来很清新,饱含昨天晚上水雾的湿气,这是来自大气系统每天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喷入居住所的湿气。鸟儿在树木间飞翔,蜥蜴顺着屋墙往上爬。
仔细一想,丽贝卡觉得人生最棒也不过如此了。也许她是有很多应该觉得感恩的地方。也许她这些年来是应该表现得更感恩些。突然涌现的情绪让她措手不及,她只能用力吞咽,尤其是看到爸妈正很努力地掩饰自己的骄傲与难过。
然后两个人露出大大的微笑,伸出双手,异口同声地说:“生日快乐,亲爱的。”
丽贝卡紧抱他们,不在乎自己的眼中都是泪水。“我爱你们。”她哽咽地硬挤出声。
他们煮了她最喜欢的早餐。甜培根还有一堆松饼,上面有草莓、鲜奶油、枫糖浆,一大杯芒果小红莓汁,里面有很多碎冰,农场面包烤的吐司,还有厚涂樱桃橙果酱。
“我吃不下啦。”她虚弱地抗议。大家一起在户外的大桌边坐下。
爸笑了,打开香槟瓶塞,在果汁杯里倒入清凉的气泡酒。他很有自信地说:“开始今天的最好方式。你只能过一次十八岁。”
在开心的笑声中,她注意到父母交换的奇异眼神,但认为那只是因为她很快就要搬走了。她自己的公寓在新的外层居住所区,有这边的两倍大,旁边的湖大到可以算是海了。她甚至考虑过是不是该申请一个现在有人开始用的行动胶囊屋,但不确定那会不会是一群人想赶流行而已。
无论如何,她会是个独立的大人,就像成年后的劳尔和克丽丝塔。她心想,之后这房子对她父母而言会显得很大。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一直拖延决定该换哪种树。只是她很难想象没有父母的家。
三人碰杯庆祝,喝了口加酒的果汁。
“谢谢你们。”她依然眼中含泪,“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女儿,而且——”
“别说了。”她父亲搂着她,“我不想你破坏打开礼物的好心情,况且我已经准备好几个月了。”
虽然情绪依然激动,但丽贝卡的好奇心立刻就升起,“真的啊?”
他手伸向桌下,拿出一个扁长方形盒子,外面包着银色与蓝色的纸,外层一圈粉红缎带。丽贝卡接下,感觉到重量时更为好奇。
“打开啊!”她父亲催促,跟她一样兴奋。
她拉开缎带,打开包装纸,里面的东西让她迷惘了一下,因为她从来没有摸过这种东西,然后她突然明白过来。“是一本书!”她惊呼。她翻过来时,上面的书名用烫金字写得清清楚楚:《爱丽斯梦游仙境》。她这时真的哭了出来,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书,就算她是个住在绕行木星的太空居住所的女孩,仍然觉得书中的内容是神奇又不可思议的冒险经历,也许正是因为在这里,艾丽斯的奇怪冒险让她更有共鸣。
“谢谢爸爸。”她紧搂住他,用力抱着。
“这不是什么初版,但也是20世纪的书。克莱顿上次回地球时我托他弄来的。”他沙哑地说。
“真的好美。”
她母亲拿出一个小很多的黑丝绒盒子,里面是一个朴素的金戒指。“我祖母的结婚戒指。我要你永远知道,永远明白,我们真的是一家人。”
丽贝卡抱着她母亲,开始担心今天都会哭个不停,不过也许都是因为太开心。
终于,戒指套上手指,她随时可以欣赏,书放在桌上,等一下就可以读,她开始吃起松饼。
“劳尔和克丽丝塔会来一起吃午餐。我们一家人聚聚,趁今天晚上的大派对之前,享受点安静的时间。”
丽贝卡露出迫不及待的笑容。她花了好几个月跟朋友一起计划今天晚上的活动。
“你知道你要穿什么吗?”妈妈问。
“呃,不知道。”
“我们可以一起翻翻商品目录,挑个合适的样子印出来。”
“好啊,这样太好了。”
她父亲清清喉咙,“你没忘记今天早上应该干什么吧?”
“才没有!我该去见康斯坦丁。”
“很好。”
“他会说什么?劳尔跟克丽丝塔从来都不肯说,弄得神秘兮兮的,好蠢。”
“他只是会问你,你想做什么,确保你在这里真的快乐,毕竟居住所的环境很脆弱,我们不能冒险弄出想惹是生非的人。”
“哇,那一定无聊透顶了。”
“有可能,亲爱的。”妈妈端庄地说,“但你尽量不要表现出来。毕竟这是他的居住所。”
“如果我跟他说我恨这里,他会怎么办,把我赶走吗?”
她父亲立刻把脸埋入双手。
“别担心,爸,我会乖的。亲亲保证。”
“嗯,凡事总有第一次嘛。”他调侃地说。
丽贝卡的e-i带领她从居住所外层边缘进入低引力区。她一直无法原谅自己居然会不喜欢无重力的环境。无重力看起来太好玩了:可以飞,比体操芭蕾舞者更优雅地翻滚,像是不会停止的回力球在墙壁间弹跳,而且最刺激的传说是无重力性爱简直赞到极点。可是她的中耳非常不欣赏无重力的环境,不止一次造成她剧烈的喷射式呕吐。在妈妈第五次逼她自己洗衣服,同时去跟轴心健身房里的每一个人亲自道歉后,就连她大名鼎鼎的执念都已经不敢再逼自己去“适应”无重力环境。
一路顺着轴心上升的电梯上升七百米后,停在一层三分之一重力楼层的弧形地面前。她往后一推,轻柔地前进,很敏感地察觉脚步在走廊上每点一下都会向前滑行好一阵子才落地。墙壁上每两米就有大的把手,让人想要减慢、停止,或在路口改变行进方向时都可以借力使用。她伸出手臂,随时准备抓住握把,以防万一。目前为止她的胃还撑得住。
她的e-i带领她来到一个门口,看起来跟这一区其他门没有什么不同,根据区域蓝图,这里的门主要用在居住所维修工程。门滑开,她滑步向前,进入阴暗的房间。
房间比她以为的要大很多,有点像小型的停机舱,弧形的屋顶离头顶有十米,到处都是奇怪的结构,仿佛是巨大的DNA条,但是有更多膨胀的螺旋,用一种像是珍珠的材质组成。不同大小的圆拱连接一条条的螺旋,看不出来有什么规律,使这一片结构看起来像是某种海底生物的壳,让她相信这是某种活物的身体结构,而不是科技架构。不过这也很难说,因为它们不断地在时空间现形隐形,毫无规律可言的区域会突然消失,只剩翠绿色与橘色的激光点勾勒出原来所在的位置,好像光子和原子在交替出现。这现象引发的光雾让人很难看清昏暗的室内。
她眯起眼睛端详时,可以看到尽头的墙壁是巨大的长方形窗户,直接望向宇宙。在转动的星场前,有一抹剪影。
“丽贝卡,谢谢你过来。”康斯坦丁·诺思说。
“这是传统。”她回答,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向他,很紧张地不想撞上任何扭曲又不太真实的结构体,因为它们现形时,圆拱上的凸起看起来又尖又硬。“我不打算当第一个打破传统的人。”
她来到他面前时,木星的暗面正出现在窗户前。她每一次都会惊讶于他的年轻外貌,看起来只比劳尔大个两岁,但她知道他出生于一个世纪以前。
他说:“如果真有人会打破传统,那……”
丽贝卡嘟嘴,“我才没那么坏。”
“对,当然没有。孩子青少年时期对家长来说总是很辛苦,但是每个人也都靠自己的方法度过了。”
“妈说你想知道我在这里过得快不快乐。”
木星云层上反映出的浅光为他的脸涂上灰影,“不尽然。这个面谈的目的是看看你住在这里,以后会不会快乐。”
“哦。”
“我认为这个谈话就像是阿米什信徒[7]的成年式。”
“你说的我听不懂。”
“阿米什人是一个社群中的社群,住在美国。他们拒绝现代生活,选择宁静的乡村生活方式,如此持续下去好几世纪。当他们是青少年时,他们的家人会鼓励他们出去尝试包围他们的主流社会所能提供的所有邪恶乐趣,他们称之为‘成年式’。将近九成的人在离家之后选择回去,永远加入阿米什教会,这个比例对我们其他人而言高得令人咋舌。我想这代表我们很多人都过于自大地觉得我们的生活方式比较好。我认为他们的行为相当值得敬佩,同时引人自省。”
“所以你想要给我同样的选择?”她迟疑地问。
“某种程度上是,这就是你的‘成年式’瞬间。我想要给你一个解释,还有一个选择。我想要建立的也许不是民主,但至少是建立在同一个理念上的集体认同,所以请你体谅我有时候的行为,仍然脱离不了家族长老的影子。积习难改啊。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建立起这个社会吗?”
“我们是方舟,如果跨太空世界被沾斯攻陷,我们就是人类的最后希望。”
“这的确是我们的一部分身份,但我想要比这个更伟大的目标。终极目标是,我希望我们能够打败沾斯。”
“哇。这真的……很大。”她开始在想还要讲多久,她的派对有好多事还等着她去准备。
“的确是。”他带着笑意说,“可是要实现这一点,要研究能够达成这个目标的纯粹科学理论,我们必须摆脱束缚着我们的经济与物质考虑。好几个世纪以来,人类真正的创意一直被这两件事牵绊住。差不多六十年前,当我环顾四周时,我看到的只有停滞不前。HDA的立意虽然很高尚,仍然不过是个守成的做法,所以我来到木星。我们靠着微制造还有融合能量的技术,已经能够脱离主宰我们过去数百年的经济体系,让我们从物质考虑中解放出来。可是我们却没有这么做。社会的惰性与少数顶级阶层的利益考虑让整个种族无法进步。他们统治我们,为了就是能继续统治我们。”
“历史重演。”丽贝卡睁着大眼睛说。
“一点也没错。我跟我的兄弟们也是这停滞不前的一部分,我们打开圣天秤星让人类殖民,创立诺森伯兰星际企业,希望能够维持有机油市场的主宰权。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停滞不前的力量有多强大,多容易污染和吸纳任何与主流不符合的异端。我们三个人许多年来一直在争论所谓的脱离该怎么做。我去世的亲爱的兄弟巴特拉姆相信,只要能给每个人一千年的生命,我们就能比人类历史上过去的任何一刻都珍视生命,因此改变会发生。可怜又可怜的巴特拉姆。我们三人中他是第一个达成目标、第一个开始回春治疗的人类,他被杀害则是命运最残忍的讽刺。奥古斯丁……嗯,他相信演化无论如何都会发生,他说带给足够的人民足够的财富与进步是注定的进程,他指控我们想要抄捷径,是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世代中最恶劣的产物,我们自私自我到相信光靠希望就能成功,而不是靠努力坚持来赢得成就,所以他留下来,继续建立他的企业怪物,满足于相信它带来的财富是一切答案。最后是我。我选择孤独,得到追求不同社会演化路线的自由。我选择了这里,而不是其他地方,例如遥远星球,或是亚贝利亚的独立城邦,就能强迫这里的居民欣赏科学和科技。我们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必须要维持机器的运转,这有助于让思考集中于宇宙的真实面。不过丽贝卡,今天在木星只是暂时阶段。我们是进化的复刻版。你成长的环境说实在只是块复兴的飞地,住着的全是百万富翁的马克思主义信徒,一心一意要把科学往新方向推动,因为旧方向在一个世代左右以前已经到达高峰,没有再前进的空间。因此我现在都挑这个房间进行这个对话。”他示意周围忽隐忽现的巨大螺旋结构。
“我上钩了。这些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她说。
“这是正物质,算是很常见的东西,但我们拿它制造出的东西却很不同,是全新的。这是个光波引擎,如果我们受到威胁,能够把整个居住所群载着飞到安全的地方。”
“居住所是宇宙飞船?”她兴高采烈地问。光想就觉得很棒。
“我一直说这里是个方舟。”康斯坦丁平静地说。
“哇。”
“希望我们永远不需要移动它,但这种空间引擎技术正是我们这样的社会能够创造出来的,理论的发展和硬件的建造完全不需考虑造价以及政治经济影响。”
“所以你不打算给别人?”
“亲爱的,说实话,我觉得给了也没意义。这不是能打败沾斯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建一艘能有这种引擎的船舰会很方便。将它带入跨网星球只会造成大范围的经济动荡和高失业率。如果他们真的想要这种技术,大可以自己发展。他们想要偷懒就偷懒吧。”
“好。”丽贝卡有点迟疑地说,“可是这在沾斯潮里可能有用。有光波引擎的战机绝对比雷刺强,不是吗?”
“对,这在他们的飞行包围战斗策略上绝对会有很大的改进,可是沾斯仍然会蜂拥而入,引入光波科技更会带来巨大动荡,造成又一个二十年的经济萧条,同时会有不同的群体很想知道我们在这里有什么成就。这种意念会终结我们如今的孤绝状态,所以不提供这个技术给外人是我们主要的政治决定。”
“这样啊,我懂了,大概吧。”
康斯坦丁的笑容带上同情,“事实上,还不只这样。木星像真正的最极端的那种政权,完全无法允许任何理念上的异议。这个居住所是个很脆弱的人造环境,不能像威尔斯[8]所假想的那样,出现受教育的人和野蛮人之间的冲突,因为我们不能承担有野蛮人出现的后果。我们在这里的宪法很简单:公民权与责任等同。我们是只有一个信念的社会,如果你不喜欢这点,如果你不同意我们的目标,或只是想实现自己的梦想,或是如果你对我想达成的目标不认同,那你不只可以选择离开,我们还会鼓励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甚至帮你在那里安身立命。”
“我其实不是个科学家。”丽贝卡觉得这一切几乎要超出她的理解范围。她没想过生日这天要处理这种事,不过说实在的,这一切还挺刺激的。
“我知道。可是我们真正的目标是理解,彻底的了解,不只是从抽象的角度,而是从非常实际、非常实质的方面着手,每个人根据需求与能力都可以有所贡献。”
“所以你觉得我在实际的方面能有所贡献?”
“是的。丽贝卡,我有一个需要解决的谜团。虽然目前克莱顿和其他人都非常努力,但答案仍然离我很遥远。我相信你在这件事情上能够帮上大忙。事实上,这就是我要把你带来这里的原因。我这个人有很多怪癖,其中一个就是相信因果,而我们两家在这件事上有很深的因缘。”
“我的家人?”
“没错。”他递给她一个挂在银链上的小玻璃管,“对了,生日快乐。”
“谢谢。”她反射性地回答,“呃,这是什么?”管子装得半满,似乎是非常干的尘土,她摇晃时它流动的样子几乎像液体。
康斯坦丁替她把链子扣上脖子。“这年头很罕见的东西:是你出生的星球的土壤。我想,当你碰上很混乱的情况时,这会是你的支柱,可以说是你的基石。”
“真的?”她举起坠子,端详里面灰褐色的小点,“这是从真耶路撒冷来的?真厉害。”
“不,丽贝卡。不是真耶路撒冷。你是从那里来的没错,但你出生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席德对拉尔夫的手段不只是佩服,已经快要变成敬畏了。在他们确定雪曼的行动正是以那个农场为据点后,席德顺着A1继续往北开了三十分钟,半个小时后他回到北查尔顿南边的B6374交叉口,沿着路开下去。那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大半路程上,拉尔夫都闭着眼睛,对他的e-i低语。如今他睁开眼睛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农村,挡风玻璃上出现该区域的卫星地图。
“继续前进,过前面的路口,这条路上有几间农舍,我们要去第二间。”伊恩和伊娃把他们的车停在B6374的交叉口边,席德经过他们后,他们便跟上,一分钟后他们来到布谷鸟农场,一个现代的多角形屋子,有弧形的太阳能板屋顶,后面的田野上满是工业级大小的温室,全部都亮着黄绿色的人造光。
“这是专业的菊花农场。对我们正好。这些温室都是水栽,自动化程度很高,但白天时会有很多货车进进出出,我的人认为这里最适合作为前哨监控点。”拉尔夫说。
“嗯,好。”席德说。
“开过屋子,直接进谷仓。”
谷仓是温室的两倍高,一片大卷门已经打开。头灯照出两辆已经停在里面的黑色轿车,旁边是一堆农用机械,还有一堆肥料以及搬运鲜切花的桶子,更里面还有松土机和土壤消毒剂。
“这些是你的人吗?”席德问。脏兮兮的水泥地上站着六个人,都穿着套装和长大衣,看起来像是制服。他觉得其中一个女人看起来很像搭直升机来把厄尼·雷因特带走的人之一。
“对。他们在纽卡斯尔待命。我跟你说过,我们需要后援。”他打开门下车。
“你说了算。”席德腹诽。伊娃、伊恩、阿布纳都下了车,打量地看着HDA探员们。
拥有并经营布谷鸟农场的米克雷斯维特一家人缩成一团,睡衣外罩着厚外套,满脸睡意与迷惘。三个小孩年龄在十二岁到七岁之间,紧抓着父母。一名席德认为应该是祖母的老妇人正在跟探员争执,沙哑的嗓门逐渐升高。她在争取很多权利,同时用纳粹和腐败政府官员等言辞侮辱他们。
这种谩骂对警察而言几乎有安心的作用,因为太熟悉。席德整个人开始放松。
“谢谢你们的合作。”拉尔夫开口打断对方的谩骂,“因为征用你们的产业,我们会给予你们全额补偿。现在已为你们安排了五星级度假旅馆的住所。”他朝最大的车示意,一名探员替他们打开后车门。
“希望不是市政府要支付这份补偿。”伊恩对伊娃低语。仍然心绪不佳的米克雷斯维特一家人乖乖地上车。
“你安排得很好。”席德对拉尔夫说。载着一家人的车开走。
“谢谢。我还是有点影响力的。我们来看看要挑屋子哪里当指挥中心。”
他们最后选择客厅。剩下的探员从车子搬入一箱箱的设备,包括一台安全激光数据序列组,它跟在太空中绕行地球的HDA卫星可以直接联机。“以防雪曼的数头正盯着当地网络。我不想他们发现布谷鸟农场的数据流量突然增加。”拉尔夫说。
那时已经凌晨三点。席德和他的人决定回家,已经没有他们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了。
时间已经将近早上八点,席德正开车到市场街警局。雅辛塔抱怨他又在星期天工作,现在他已经是高层管理人员,不应该做这种事。他做了所有已婚男人谈到工作时的处理方法:推到老板身上,答应她这次一定会跟老板争辩。
他让丰田车使用自动驾驶模式,因为他不相信自己的开车能力。实在睡得不够。虽然他的人很疲累,却很兴奋,暗地里也很满意。他完全靠直觉行事,把事业生涯拿来做了一次极为冲动的豪赌,看样子是赌赢了。无论这个农场跟诺思家族凶杀案有没有关,他现在都有HDA的支持。有了他们的背书,外聘公司也为他说话,坐上警察局长的位置理论上是可能的。他只需要跟市长搞好关系。
席德笑看着市中心的古老石头建筑沐浴在阳光下,享受地做着白日梦,幻想一切顺遂的世界。离答案如此之近,他极为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企业内斗才会造成诺思族人的死亡。他相信拉尔夫一定会告诉他,就算是非记录上的告知也行。
他的e-i告诉他拉尔夫来电。“早安。”他欢快地说。
“我需要你现在来布谷鸟农场。”探员说。
市场街警局差三十秒就到了。“确定?”
“对。”
“好,我开过去。一小时内就会到。”
“你不要开自己的车。雪曼应该有所有警官车辆的牌照码。如果他没有,奥尔德雷德也绝对有。”
真是货真价实的特务心态,杯弓蛇影得很,席德心想,但他不打算跟对方争论。“好,那我们怎么过去?”
席德先开车到船坞区的HDA基地,跟探员换了对方的私家车,然后再开到A19旁边的商场,又换一次车,这次是艾莉森花屋的商用小货车,他甚至还得穿上工作服。
他们刚过九点时到达布谷鸟农场,对于任何在监视的人而言,只会看到又一次的正常收花工作。
他也不是农场接待的第一批秘密访客。席德走入客厅时,里面已经装满控制面板和大型投影屏幕,远比他昨晚离开前看着拆箱出来的设备要多太多。吉迪带他们来到的农场正在所有的屏幕正中央,由不同角度呈现,然后是同样的影像却有各式各样颜色的版本,包含从视觉到热感应到电磁场的各种分析,甚至有一个放大到很高倍数的粗糙灰阶图似乎在飘动。十名探员坐在控制台前,四个人坐着折叠椅,监控着进程。几个小点的屏幕正在轮流播放一张张人脸,下面持续出现他们的身份资料。
他看着灰阶影像时,有人从主屋走出,进到旁边的外屋。
“三号敌人。发型确认。”某人宣布。
“谢谢你来。”拉尔夫说。
“应该的。你是怎么弄到这些影像的?”他指着黑白画面,“我以为你担心他们从空中系统会撷取到大量信号。”
“是担心。这是卫星图。我们改变了低空环球侦察舰队的绕行轨道以提供随时监控,现在每三分钟都会有卫星从上面经过。”
“这一定得花上好一笔钱。我没想到原来天上有这么多卫星在飞。”
“机密。”
“所以你要我来干吗?”
“有进展。我要你提供意见给林赛探员,她正在替我组建一个小组,打算从HDA的船坞区基地出发。我们需要随时监控雪曼、奥尔德雷德,以及他们所有已知的同党。你对他们很熟悉,所以你可以设定监控规则,给她提供一些策略情报。”
“行是行,但雪曼是个狡猾的东西,奥尔德雷德还有他自己的企业安全部门替他挡着。”
“你比他们都聪明,之前你已经展现过了,而且你甚至不需要考虑经费问题。你需要什么,林赛都会帮你弄到。我们必须随时拥有他们所有人的实时数据。从这个下午开始。”
席德又看了一眼屏幕,对于这个行动的紧绷程度开始有点紧张,“好,我可以提供建议。是什么原因让你想要这么做?什么事情改变了?”
拉尔夫转向不断在播放脸孔的屏幕,屏幕定格,出现一个席德觉得他认得的男人,将近四十岁,长脸,发际线开始后退,戴着老式眼镜。叫不出名字。
“我们昨天晚上施放了一批监控昆虫,它们潜入丛林,设定了一些罩网,然后在树顶安置了一些远距离镜头,所有昆虫跟我们都是用光纤联机,所以不会有信号泄露。”
“昆虫?真的?”
“比我借给你的版本好。对。我们对于农场及附近的建筑物有不错的掌控,两个小时前,我们看到这个人。他坐农场货车来,去了最大的谷仓。现在还没出来。”
席德看着屏幕上的脸,“这是谁?我觉得我认得他。”
“你认得。”拉尔夫没好气地说,“塞巴斯蒂安·昂布里特博士,为了找他,发布了全球限制警报。”
席德惊呼:“他就是那个消失的D炸弹设计师?”
“他一家人都被绑架了。对。把他带来的人现在给了他国防部级的微制造设备,可以制造正物质。他们昨天从特立法就是抢了这东西来,这是D炸弹的主要原料。”
“他们要拿D炸弹干吗?”
拉尔夫沉重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们真的很需要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