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圣天秤星》作者:[英]彼得·汉密尔顿/译者:段宗忱【完结】 > 《圣天秤星》作者:彼得·汉密尔顿.txt

第五十九章 2143年5月5日,星期天

作者:英-彼得·汉密尔顿/译者:段宗忱 当前章节:1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0:36

午夜之后雪变小,让传感器能够看向冻结河面更远的地方。没有拉维的尸体,但是也没有任何人认为还能再看到他。

浅粉红色的清晨又带来从丛林缓缓爬出的浓雾,滑向河面,从冻结的瀑布落下。所有人在吃少量的早餐配给时,短波无线电在一阵杂音后发出声响。是安特利奈,他的声音在远处暴风雪引发的吱吱噪声中断断续续地响起。

“有路可以下去。我们在你们大概十五公里外的西边。峡谷的山壁往下倾斜,底部有落石堆,我们可以从这里下峡谷。卡姆跟达尔文已经下了半路,标出了路线。”

“待在那里,我们去找你们。”万斯用无线电回答。

他们没办法呼叫到MTJ二号。

“这个无线电不是联机,大气层对短波会有奇怪的影响。”欧格告诉万斯。

“如果我们能够联络到一辆MTJ,应该也能联络到另外一辆。”万斯抱怨。

欧格的表情显示他并不同意,但他没有直接反驳上校。

“况且他们应该每两小时跟我们联络一次。”万斯说。

“我们昨天下午接到过MTJ二号按照第一次约定时间发出的通信,他们确定一切正常,然后天气开始变坏,我们认为应该是因为天气所以没有办法继续联络。”

万斯并不相信。如果是另外一辆车,他们与安特利奈失去联络,那他会在原地等着MTJ隔天按照预定时间开回来。可利夫和卡芮兹玛是另一回事。他叫e-i同博坦中尉进行安全联机。

“我要你和亚提欧开热带车一号,跟着MTJ往东开,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

“长官,他们昨天晚上出发,所有踪迹一定都被雪掩盖了。”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知道他们是否按照计划行事,没碰到外星人。开个两小时就掉头回来。”

“是的,长官。”

热带车还没出发,又开始下雪了。浓密温和的雪片缓缓地从深红色的空中落下。所有人看着雪,也看着热带车不断顺着峡谷边缘开走,然后交头接耳地抱怨。早上找到路可以下峡谷的好消息被最新的事态拖累,去找消失的MTJ意味着要拖延更久,而且他们还停在已经知道有怪物出没的地方。

安杰拉站在行动实验室二号的雪橇后,看着车子消失在凌乱的雪地。她的粗活命运似乎就是一直要从他们日渐减少的食物存量中发放食物。在她右边,欧格、克里斯和拉登爬在卡车后面拖车的油囊架上。供油有点问题,怪物昨天晚上就是在这里逮到拉维和巴斯琴。根据响彻天空的咒骂声判断,问题似乎很大。

她往奥马尔提着的袋子里装了十二个食物包。这是给实验室一号的,足以支撑车队开到峡谷底。

“晚点见。”他说,走向行动实验室。

安杰拉提起跟自己一样重的包,向油车走去。她的e-i突然告诉她,拉维正在用安全联机跟她要求联机。她全身僵住,与天气完全无关的冰寒窜过她的手臂与肩膀。“开启联机。”她告诉e-i。

“安杰拉?”

“天杀的,你是谁?”

“安杰拉,是我,拉维,我发誓。”

“你在哪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们以为怪物杀死你了。”她的e-i无法锁定联机发出的位置,建立联机的人很清楚该怎么窜改网络管理程序。

“它没成功。我逃走了。安杰拉,我动不了,我卡在峡谷的边缘。它以为我摔下去了,但瀑布下方十米的地方有个平台。求求你,把我救出来。”

“好,我去叫埃尔斯顿,我们把你救回来。”

“不行!谁都不行。你要自己来。拜托。”

她检查周围看有没有人在看她。雪轻柔地落在地上,让昨天累积的二十厘米积雪变得更厚。温暖的蒸汽缓缓地从能源槽的排气口吐出,遥控机关枪继续着一成不变的守护工作。

“不可能。我不知道你是谁。那东西昨天晚上毁了我们的网络。我们有内奸。说不定就是你。我要联络埃尔斯顿。”她说。

“不行!我谁都不能信任。安杰拉,只有你没被怪物害死。别人都死了。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而且我们都知道有人在破坏车队,他们在帮外星人。可恶,我很怕,还很冷,冷到已经没有痛觉了。我认为我撑不了多久。”

“噢,不。”

“安杰拉,那些树是活的。马克·奇蒂就是这意思。是牛鞭树。昨天晚上树都在攻击我,那些该死的树枝一直挥出来,把我当成曲棍球的圆盘一样拍来甩去。它知道,怪物知道树是活的。丛林在帮它,丛林在杀我们,安杰拉。”

太可笑了,这些根本是他的臆想,她很清楚,可是……山沟边的MTJ。有东西打中马克。大大小小的意外。如果是这个说法,一切都有了答案。

安杰拉见过怪物,亲自攻击过它,摸过它,知道它是真的、实在的,过去二十年来,人类一族的所有都轻蔑地坚持她是错的。她为此受到惩罚,因为她不愿意屈服,不愿意质疑自己。“牛鞭树?”她低语。如果那些树是怪物演化的一部分,承载着它的恨意,与它是一体的,那么这一整个世界都在对付他们。她仰头,看着埋在深色云层后面虚弱的红色恒星。天狼星也是?她可以相信。她可以相信那个恶魔是无恶不作的。在她的脑海中,她看到它疯狂地挥动双手,催促不知名的东西攻击马克。

“对,有一棵打中我的背。安杰拉,帮帮我,但是不要靠近树。”拉维说。

“好,给我十分钟。我得想想该怎么办。”

她把手上的那袋食物放到油车上,跟轮流开车的福斯特和罗克聊了两句,然后走回热带车二号,绕过一整圈的车辆。MTJ二号跟刚离开的热带车一号原本并排停在一起,现在它们的位置变成一个大洞,雪又下得更密集,减低遥控机关枪的感应范围。她叫e-i与她收在口袋里的实体储存槽链接,浏览过萨玲的那排秘密程序行表后,找到一个可以帮她达成目的的程序。她将程序装入车队的网络。

热带车二号上的遥控枪不断左右摇晃,但现在它的传感器什么也看不见。安杰拉走到被雪埋着的破烂越野车,把储存槽往粗厚的后轮下方一丢。轮框上方有两个很沉重的袋子挂在热带车旁边。她打开其中之一,拿出一个小绞索,这又称走壁器,是捆成一团的超强胶带,能够自动施放收回,而且根据她在巫岗罗列的物品清单,这个袋子里应该也有自动固定的锚钉。她花了一番功夫找到之后,把锚钉塞在裤子的大口袋里。

正在修理燃料雪橇的人的说话声从雪地的某处飘来。她最后浏览一次周围,附近没有看到人。“关闭我的躯网与网络的联机,启动储存槽。”她告诉e-i。储存槽的联机开始用她的e-i,让监控程序以为她在热带车里。

她觉得雪下得这么大,不刻意去找,绝对无法发现她的身影,所以她快步从传感器覆盖范围间的大开口走出去。

出了车辆停放的位置之后,一切就是白雪的天下,无论她望向哪个方向,被雪覆盖的河面看起来都是令人心惊胆战地相似。她的躯网与上辈子在比克——昂温商店买的导航模块保持联机,如今雪片乱飞,诡异的丛林浓雾缠身,导航模块就是她的指南针。

安杰拉循着河只走了一百米,就发现有人在跟着她。她一点也不惊讶。拉维没事这件事根本很扯。有两个可能,不是怪物,就是蓄意破坏的人。无论如何,她都准备好要把这件事了结掉。

她利落地从胸前的枪套抽出卡宾枪,弹开保险栓。后头的脚步踩在松软的雪上,越来越近。安杰拉全身紧绷,命令她的e-i与卡宾枪的瞄准传感器联结。这次她有了密码。埃尔斯顿亲自将密码交给她。绿色与紫色的图样出现在她的瞳孔智元网格中间,有如霓虹色的游鱼一般流畅。

一个黑色身影从雪幕间走出。“狗娘养的。”安杰拉闷哼。这是个陷阱!那东西是人类的形状,全身上下没有五官,雪片从如原油般光滑的皮肤溜下。跟她记忆里不太一样。手的形状也很普通,看不到那些可怕的刀刃。“你是什么东西?”她挑衅地大喊,把卡宾枪举在前面。

很奇怪的是,那个身影举起一只手,伸出手指,做出世界通用的“请等一下”手势。光滑的皮肤一阵颤抖,变成细窄的水流,从头顶流下,凝结成车队里所有人穿着的外套和防水长裤,然后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举起,解开蓝色的手打毛线长围巾,露出脸来。

安杰拉惊呼。

“哈啰,安杰拉。你在这里干什么?”玛德琳说。

安杰拉将卡宾枪指着天空,仿佛正在行军礼。在溜出车队带来的紧张感,还有即将面对背叛者的期待心情后,要她现在面对这个女孩几乎超出她的负荷范围。她感觉到眼睛堆积起泪水,起因于她全心的渴望。她再也假装不下去,此时,此地,再也不能。“哈啰,丽贝卡。”她猛然冒出一句,“那是……如果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丽贝卡。”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母亲。”

2119年,在那个命运的清晨,安杰拉在外面慢跑。她喜欢很早出门,趁太阳还没升起到太高,奥克兰黏腻的热气还没爬过平原,把她肺里的氧气夺走。趁丽贝卡宝宝还没醒,一天连续不断的大小灾难还没开始,这时候她觉得自己远离了麻烦。当然这是个假象,但是她需要这个假象。

她顺着压缩机在地面上挖出的笔直泥石地跑。过去两年,巨大的马萨诸塞州农机机械挖出巨大的网格线,替拖曳机、挖洞机、收割机将农场巨大的农田连接起来。这两年的收成都很好,炙热的阳光与充足的水量让他们一年可以有四次收获。索尔已经填写好资格评估表交给州长办公室,等表格被批准,他们就能往北边取得另外八千亩地。那里的地比他们开垦的这些更湿,得做些复杂的农地处理。索尔当然已经规划好了一切——泵、整地、壕沟。她可怜的宝贝用工作来逃避他们对丽贝卡的担忧。她一点都不怪他,毕竟他们现在的人生已经够艰难了。

一辆大型的蓝绿色拖曳机顺着轨道朝她轰隆隆地开来,她跳上干草的草坪,不想让自动机器还要应付会移动的障碍物。她为马萨诸塞州农机的机器所做的一切工作骄傲,但有些软件绝对需要更新了。诺亚一直不停地提醒她这件事。机器经过她身边,巨大的轮胎溅起凹地的水洼,她从排气孔喷出的温暖蒸汽闻到有机油的味道。能源槽燃烧得不完全。月底前得把拖曳机拿去修。

安杰拉顺着十七号田野奔跑,综合机已经收割完合种牌面包玉米,现在只剩下玉米秆子,之后预定要深耕这块地,种高镍大麦,他们如方格状的农田不只这一片只剩下了秆子和一英里宽的地。这是一件她完全无法适应的事,奥克兰平缓的田园根本不算景色。她渴望高山,悬崖,几片山谷,只要不是一成不变的湿地和懒洋洋的河流,还有如蓝宝石般灿烂的广阔天空下又扁又平的土地。

她来到十七号田野的拐角,左转。这里的跑道长满长草,通往堤沟尽头的暴雨抽水站。半公里外,与通道平行的是565号道路,一条完全穿过整个郡的高速公路,直接通往八十公里外的州首都扬威奇。她可以看到农庄,离谷仓还有他们过去两年住着的快速房舍有三百米。房子是完成一半的房间,一半则是朝天空伸展的黑色鹰架,上面还爬有机器人。他们还在等包工十天前答应他们会送来地板原料的运送车,只是安杰拉也没体力追着他跑,虽然她应该要这么做。现在光是照顾丽贝卡就花去她所有的时间。

汗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浸透了浅灰色的背心,转向通回后院的最后一段路。当她再次开始运动后,最初的几个星期简直是地狱,每条肌肉都很僵硬,一直头痛,身体坚持要得到她怀孕和哺乳时同等的食物量。可是她一直逼自己,无视疼痛,如今她几乎要回到怀孕前的身材,扁平的身躯和软趴趴的大腿仿佛只是可怕的噩梦,圆滚滚的脸又瘦削下去,让优美的线条再次出现。她跟索尔甚至又开始有性生活,只是得趁他们没有彻夜担忧地守在丽贝卡的小床边的夜晚,得趁她没有因为宇宙对她的不公而愤怒又自怜地无助哭泣的夜晚。

蓝色的灯光引起她的注意。一辆救护车正顺着高速公路狂奔。她的心跳加速,用力地盯着快速房舍。她的网络镜片放在卧室。慢跑让她能暂时躲开丽贝卡带来的痛苦。她只离开了屋子四十五分钟。就连索尔都能撑过四十五分钟。可以吧?

安杰拉加快速度,顺着小路狂奔。

果不其然,救护车在通往他们家的路口前转下高速公路,开始上上下下地颠过前院的碎石子路。她几乎要比它更快赶到快速房舍前,当她绕过晒谷房,重重踩过水洼时,急救员已经从门口进入。

一楼客厅里一半都装满了医疗器材,基本上让这里变成了儿童病房。只有一张小床是用钢铁架和可以收缩的轮子做成的。一名医疗人员正弯着腰在查看。安杰拉一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索尔站在医疗人员边,一脸悲伤又无力。

“发生了什么事?”安杰拉大喊。

索尔走向她,举着双手想要安抚她,“没事的。她有点呼吸困难,监控纤维说她的氧气吸取量正在降低,所以我趁情况变得危急前联络了他们。”

她懒得回答或安抚,直接推开她丈夫。她最近常这样。她知道这样不对,这不是他的错,但她也只能拿他出气。

“没事的,宝贝。”她朝躺在小床上的小人儿温柔地说。以一个八个月大的孩子来说,她实在太瘦小,穿着一件连身服,上面有漂亮的卡通花。丽贝卡的袍子领口、袖口、脚踝都有管子和数据光纤探入。银灰色的透析机放在婴儿身边的床上减轻她肾衰的症状。纤细、病弱的丽贝卡皱着脸,不舒服地扭着身体,嘴巴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她虚弱到甚至没法好好哭。鼻子里的氧气管轻轻地吐着气。

光看着女儿为呼吸而挣扎,眼泪就立刻涌入安杰拉的双眼。

“她还是能够吸取足够的氧气。”医疗人员戴维说。安杰拉现在已经认得整个郡的紧急医疗人员,知道他们的名字。“不需要插管。”他安慰她。

“好的,好的。”安杰拉擦着眼泪,迫不及待地想要听一些好消息,“我们该怎么办?”

“她肺部的氧气处理能力已经衰退好一阵子了。”另一名在研究屏幕的医疗人员阿凯德说,“我们得把她带回去,让他们检查原因是什么。”

安杰拉紧闭着眼睛。带回去。回去棕榈镇郡立综合医院。她对那里的儿童病院比对自己建了一半的屋子还熟,它有着太暗的深蓝色油漆,开心而灿烂的可爱动物图片在墙上,有蜜蜂和恐龙的床单,以及家长的等待室——根本是地狱。里面坐着眼神死寂、哭个不停的人,不是她该在的地方。

“走吧。”安杰拉说。她僵着下颚,努力想要控制翻腾的情绪。又有问题。那小身体又要应付新的病症。她以为丽贝卡的肺已经没有问题,呼吸器两个星期前被拆除后,类固醇应该已经生效了。

一点迹象都没有,怀孕很顺利。产检,几十个产检,通通显示母女均平安。新佛罗里达也许是个新的美属星球,却也不缺乏医疗设施,奥克兰现在又已经成为正式的州,在华盛顿有众议员。棕榈镇郡立综合医院有很专业的儿童病理部。霍华德家族的保险是同地球登记的公司办理的,提供一流的保障,而且已经完全给付。

她出生后,他们才开始了解他们美丽的女儿将要承受的苦难。丽贝卡的黄疸病对于一般婴儿来说很正常,在她身上却变成彻底的肝衰竭,需要基因改良猪的器官移植。这只是那孩子承受的一系列医疗磨难的开始。每一次医院和认真的团队都以高明的技术替她完成治疗。但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出现另一个症状。一而再再而三的状况让医生们怀疑,是不是有他们没有诊断到的系统衰竭。

更让丽贝卡已经焦虑万分的父母担心的是,她完全没有长大。九个月大时,她只有五公斤重,几乎不到五十三厘米高。她还有左心室发育不良综合征,多囊性肝肾综合病、蛋白质缺乏造成的肌肉发育不良,免疫系统衰弱以及多种过敏,儿童病理部主任已经警告过他们,低标成长速度是无可避免的。幸好,她的脑部神经发展不受影响。索尔发誓十天前她微笑过。

戴维和阿凯德把小床推出门,一堆必要的医疗辅助器材放在床垫下的架子上。小床被设计成可以塞入救护车的治疗间。小床锁定之后,戴维开始将系统接上车辆的动力与数据插孔。

安杰拉抓起大门边随时收好的过夜行李,索尔抓起他的,两人一起上了救护车,戴维照顾小病人,阿凯德在前面监控自动驾驶。

至少他们还不需要用到警笛,不过阿凯德倒是让车速保持在平稳的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时间还早,高速公路上的车不多。熟悉的标志和农场道路从深色窗户旁边后退。安杰拉茫然地看着他们,拒绝让心中纯粹的哀凄泛起,让纯然的绝望淹没她所有理智的思绪。她痛恨自己的无助,每次碰到新危机时就必须对医院小儿科医生表达的卑微感激,痛恨要问自己下一次又会有什么问题,因为这代表她预期会有新问题出现,但其实她应该要一心一意只想着她亲爱的宝贝会好起来。可是她最大的恨意直指这个淡漠无情的宇宙,居然会让一个如此宝贵且无辜的生命遭受这么多折难。

他们下了斯坦福德的出口匝道,安杰拉自动朝袋子伸手。她整个人一团乱,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头发用松紧带绑起,汗浸透了袜子,运动鞋上都是泥污。她的袋子里有一件毛衣外套,几条运动长裤,网络镜片和通信接口,甚至有点现金,还有一些放在老旧盥洗袋的盥洗用品。她翻找袜子到一半,看见盥洗袋,一时间讶异得反应不过来。这可能是她拥有的东西中跟着她最久的一个,跟着她走私珠宝的肥皂一起从新摩纳哥带出来。

那段人生已经消失了。如果她还会想起,也仿佛那是一段全像剧一般的记忆。很难相信她曾经是个亿万公主。可是她能够把那样的过去放下,这是她的胜利,大多数跟她当年同样处境的人应该办不到,她相信。所以她能够开始建立起真正的人生,虽然称不上奢华,却仍然丰衣足食,而且充满对未来的希望。毕竟她有好几个世纪可以将她在新星球上的产业发展成甚至连她父亲也会称许的王国,感情丰富又温柔的索尔也是相处起来颇为愉快的伴侣。

一切都很完美。真的,过去两年他们都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农场生机盎然,他们有朋友,而且大多数的晚上两人都忙着要脱光彼此滚床单。

“那是什么鬼?”阿凯德问。

安杰拉看向他身后的救护车挡风玻璃。外面的太阳似乎亮得不正常,这时她才发现有别的东西正划破奥克兰多云的天空。高速公路两旁的树木长出不断晃动的第二道影子,比阳光更强烈的光芒正从南方的天空射向地面,消失在地平线下。

她看向索尔,他的嘴不自觉地张大。

接着,她的注意力被e-i完全引走。HDA正式宣布新佛罗里达系统的沾斯潮警报。撤退流程档案正在发送给每个公民。她震撼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索尔说:“我们得回去。我们的……我们的农场。那是我们的一切。我们得去拿……去拿——”

阿凯德说:“抱歉,老兄,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开这辆巴士去接我的家人。我们得赶快离开,离开整个星球。”

“我们绝对不能回去。”安杰拉说,不理会阿凯德,直直盯着索尔,“这是沾斯潮。你明白吗?一天之后,这里会寸草不生。寸草不生!一切都结束了。农场完了,没有了。”

天光再次改变,一道灿烂的光线如慢动作的闪电划过东边的天空。

戴维慌乱地大喊:“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得去我家。”

阿凯德咆哮:“不可能,我们要去接我家人。”

“我女朋友怀孕了。”

“我会在附近放你下去。”

“你家住在镇子的另一边。”

安杰拉说:“你们两个都闭嘴。我们还有几天的时间,情况才会变得紧急。雷刺很快就会起飞,他们会把沾斯裂缝轰走,他们会让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去通道。”

“我要去接我的家人。”阿凯德固执地说。

“你要开车送我们去医院。你们两个人的车都停在那里。你再上车,开去找你的家人,这样我们大家都满意。”安杰拉说。

“不。”阿凯德固执地重复,“你们可以和我们一起上车,车上有位置,但我可不绕路。”

“混蛋!”戴维大喊。

“我说了,我会先放你下去。”

安杰拉没时间跟他们搅和,索尔也没有用。他会想要一直讲道理。现在已经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了。她非常清楚当人生整个瓦解时,人类第一时间会怎么反应。在盥洗袋最里面有一些毒品,是她准备用在医院里实在太令人难以忍受,当她再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被插满管子,有五个医生同时手忙脚乱地抢救时。她拿起袋子,一挥手,往阿凯德裸露的脖子按了三剂。

“喂!”阿凯德大喊。他慌乱地抓着脖子,索尔和戴维则睁大了眼睛看她。“你干什么啊?什么……哇喔……”他开始拼命眨眼睛,“这是……啥?”他的头开始左右乱甩,仿佛脖子上的肌肉失去所有支撑的力气。

“安杰拉!”索尔说。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样?你想去他家?你想被他家人丢出车外,因为他们发现车上位置不够,然后我们还要继续维持丽贝卡的维生系统?那是你要的吗?”

索尔满脸通红,“……不是。”

阿凯德趴上方向盘。

“帮我把他搬走。”安杰拉说。

戴维跟索尔一起把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男人从驾驶座拉走。安杰拉坐下,将救护车换成手动驾驶。“戴维,我会把你们两个放在医院。”

“好。”戴维紧张地说。

安杰拉听到他乖顺的语气便露出凶狠的笑容,一开警笛,用力一扭油门,立刻加速到时速一百五十公里。阿凯德的太阳眼镜放在仪表板上,她抓起眼镜戴上,虽然云层正逐渐增厚,她也看到一片灰色的雨正朝棕榈镇前进。她做得对。几分钟后,第一波核爆在他们上方五百公里爆炸,是狂野女武神机队开始他们不可能的任务,要在沾斯块落下之前拦截住它们。云层略略遮掩了暴力的闪光,即便如此,灰色的云层下方仍然因为爆炸的强光而不断发亮。

救护车开到棕榈镇的外围,上面有一排排整齐的白色矮屋,周围是如池塘般碧绿平缓的草地。车子从屋子间的道路开出,冲入通往高速公路的出口岔道。这时没有人在管车速。融合炸弹不断在空中爆炸,谁还管红绿灯。三个路口纠结成一团,安杰拉得开上人行道才能绕过去。空气中满是愤怒的喇叭声,进城远比出城容易。

雨跟救护车同时来到医院。安杰拉直接开到职员停车场,刹车。“戴维,出去!”

戴维露出想要争辩什么的神情,但索尔已经不再同情心泛滥,后门一开,他把沉浸于梦境的阿凯德往湿漉漉的柏油路一推。“祝你好运。”索尔朝戴维喊。更沉重的雨势落在车上。他得到充满怨恨的一瞪。

安杰拉没再等。她用力一拍关门钮,再次扭转油门,他们冲出停车场,回到通往高速公路的主要道路。

“她怎么样?”安杰拉问。

“安杰拉!你攻击了阿凯德。”

“他在那边耍混蛋,我们没时间浪费。快说,她怎么样了?”

索尔深吸一口气,去看他们的女儿,“应该没事。她的肺仍然在送足够的氧气进入血液。”

“很好。我们要直接去扬威奇通道那儿,只有六十公里远。听我说,如果她的情况变得危急,你得处理,可以吗?”

“我是个农夫!我们需要医疗人员,我们需要戴维和阿凯德。”

“我们已经照顾她八个月了。我们跟他们一样努力。你学过所有的基本程序,他们教了我们所有的紧急应变方法,你给我专心。现在是紧急得不能再紧急的情况。你得让她活着,直到我们到达迈阿密的医院。”

“我……对,对,好。靠,安杰拉,你把阿凯德整个药昏了。”

“我别无选择。索尔,现在已经是世界末日了。沾斯潮正在扑来,不可能有什么快乐大结局,但是我们三个人,我们一家人,我们会活下来。”

“我懂。我现在懂了,真的,我懂。你开车,带我们上高速公路,快点,开车带我们去迈阿密。我会一直照顾她,我保证。”

“这就好。”

路上所有人都在手动驾驶,到处都是怒气冲冲的驾驶员与慢到不行的车流。“他妈的。”安杰拉大骂,用力一转轮子。救护车撞倒路中的路障,开始逆向前进,头灯与警笛同闪,几辆开向她的车子快速闪到一边,另外几辆出城的车子也推开中央分隔岛,开始跟着她冲。

她有三次跟逆向的车子擦撞,然后他们出了城,越来越多人都在用两边的道路上高速公路。目之所及,并无警车。车速慢到极点。

安杰拉转头,看见前面两公里一条纤细的线,那是架起的高速公路。他们往前开的速度跟走路一样慢,雨水一直落在路面,抹晕所有人的灯光。警笛和闪光没有用,谁都不会动,任谁在这条挤成一团的队伍中也不会让位。

有东西从云底落下,一块落石,不知是沾斯还是雷刺。火焰、黑烟跟随它一起落下,它撞上地面,滚到她知道是科诺利一家的农场。

这一幕让她下定决心。她再次猛力一转方向盘,整辆车轧过路肩,朝排水壕沟开去。

“安杰拉!”索尔呻吟。

“这是郊外,救护车可以直接开在原始的地面,壕沟不是问题。”

她开始加速,开在长满绿草的壕沟中心,浅浅的小溪从轮轴中间流过。涌上心头的很久以前的回忆帮助了她,她和莎丝塔在纳格帕参加一千公里接力赛,开着豪华大型越野车穿过史拉潘平原,进入唐瑞塔山脉,看着宏伟的安特罗戴尔山耸立于气流间。虽然很困难,但她那时也掌握了越野驾驶的基本技巧。

五分钟后,他们上了高速公路,她将救护车直直对准壕沟转弯的斜坡,加大扭力,让车子轧过刺草,开上匝道的路肩。突然有一辆大车出现让路上所有的车子四散,她把他们赶成一团,无视于大作的喇叭声与尖叫咒骂。至少还没人朝他们开枪。

上了高速公路之后,车速增加,只是车辆之间的距离仍然太近。星球上空的闪光风暴因为飞驰的英勇雷刺而变得更加频繁,他们离扬威奇还有三十公里时,第一波真正的碎片穿透了阴暗的云层。不管那是什么,那一团东西都在大气层里开始崩裂,因为攻击的震撼力让它再也无法保持完整。三四十个火球轰隆隆地落下,在身后拖着肮脏的长尾巴,愤怒的弹头带出冲击波。下层密度更高的气层引发出的连续撞击让火球以更快的速度撕裂,变成新的一团致命亮光,击中高速公路南边的田野,撞起大片的土壤和水波。安杰拉看到一辆综合收割机被轰上三十米高的空中,缓缓地打转后落下,冲击波和声波扫遍路面。

一开始安杰拉以为有东西撞上救护车,所以车子被暴力地推向路的另一边,逼得她仓皇闪躲才避开旁边的低矮护栏。她看到前面有两辆小一点的车子被掀翻,几辆车撞上护栏,一辆整个掉转方向,其他几辆则被撞出许多凹陷。一辆货车撞上救护车的斜后方,逼得车子边抖边往旁边滑,直到她硬是把车子又转回路面。

没人停下来去帮助翻车或撞车的人。再几米外,伤员下了他们被撞烂的车子,躲在一旁,焦急地朝救护车挥手。安杰拉继续开。

云层开始散开,把雨带离扬威奇。她可以看到城里少数几座摩天大楼的轮廓出现在天边,逐渐放晴的天空仍然受到融合炸弹的闪光荼毒,还有逐渐扩大的裂缝散发出来,不会消散的深红光芒,即使雷刺驾驶员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新佛罗里达的太阳正逐渐失去威力,裂缝开始吞没星球周围的宇宙。欧奇丘比已经完全消失了。

更多战斗造成的碎块一边燃烧一边落下。安杰拉的e-i回报找不到任何可以联机的网络,而塞车的情况丝毫没有好转。所有的匝道斜坡都塞满了车。前面的车硬挤进在高速公路间狂飙的车流。逆向的车道上越来越多出现车子跟她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安杰拉,她的摄氧率降低了!”索尔大喊。

安杰拉被前面的大卡车抢道,连连咒骂。一道明亮的彗星划过高速公路上方,撒出一片碎石大小的碎片,像是发光的子弹一样击中柏油路。她听到其中两枚击中高速公路上的车体,在她左边的车子猛然闪躲。“你想想办法!”她朝他大喊。

指向通道的标志开始出现在高速公路旁,她看到他们还剩十公里路的时候,微微安心地喘口气。崩解的彗星落在离高速公路一公里外的木材商店,商店周围是一片碧绿的空地。她从后视镜看到整块区域一秒内便被摧毁,消失在一波火焰与泥土中。

离通道八公里的地方,一群由装甲人员、运输车与巨大地面吉普车组成的车队,正顺着离开扬威奇的高速公路疾冲。红色的闪光灯与刺目的头灯宣示他们的到来,使用高速公路的车子得赶快闪避,躲回顺行的车流。

她经过领头的吉普车时,看到旁边的HDA标志,几乎想要欢呼。车队一直开,有好几百辆,载着数千名军人,再往后,HDA车辆停在旁边,持有长形自动来复枪的海军陆战队队员站在高速公路两旁,看着车流。所有驾驶员都冷静下来,放慢速度,保持一定的车距。喇叭声也安静下来。文明和秩序终于回归。

通往高速公路的最后五公里又花了九分钟。天色暗下,裂缝发出的病态红光遮住太阳。安杰拉知道这片红光永远不会消散。他们唯一看到的白光来自核爆,而且爆发越来越频繁。烟雾与碎屑布满了整个低层大气层(对流层)。不断有东西从空中落下,大多数都在空中爆炸,拖着黑烟的长尾巴坠落,往四面八方喷撒更小块的碎屑,增加空中的烟雾。

HDA完全控制住进入通道的入口,将逃离城市的车辆汇入从高速公路出口下来的车流。检查哨和栅栏被搬除,只剩中间一条用红色钢柱标出的分隔线。在最后一公里的路程中,救护车在车流中的速度慢到像是爬行,而HDA军队和车辆仍然不断从地球涌入,急忙要去各处救援。

救护车以步行的速度前进五分钟后,他们通过通道进入佛罗里达,看到星星在离清晨还有两小时的空中闪烁。通道过去是在韦斯顿劳德代尔堡正西方、占据整个595南边的谢南多厄区,有大条的主要道路串联595与75的路口。这里由州军队担任交通指挥,他们比另一边的HDA海军陆战队队员们更容易激动,像看球赛的高中生一样挥着枪,命令所有人开上595公路。

安杰拉的e-i告诉她,它又联上了跨网,找出了合适的路径。救护车的自动驾驶警告她,现在有严格道路交通管制,所有车辆被要求改成自动驾驶以便管理。整个迈阿密交通罩网正将高速公路上的所有本地交通清空,现在时间还早,所以并不困难。优先级是从基地出发,通往三道通道的HDA车队,再来是疏散难民。州长已经许可的主要方针是保持车流前进,阻止在通道周围发生堵塞。另外两个新佛罗里达通道链接在大迈阿密的坎达区和波卡拉顿区,也是使用同样的交通管制。高速公路交流道出口全部关闭,强迫难民北行到预设的接收点,废弃军营改建的中介中心正在开启,准备处理新佛罗里达两千万居民中所有能逃出来的人。这么做除了因为同情心,更因为区长与州长希望绝对避免大迈阿密被难民潮淹没。

e-i找到最好的小儿科中心,是克里夫兰医院附设的丹马瑞诺医学中心。它位于75旁边,就在通道南边四公里处。罩网和州立军队还有高速公路巡逻车封锁了通往75南向的连通道路。

她要求通过,说有紧急医疗事件。罩网AI拒绝允许使用这条路径,回传的档案说所有医疗设备都在接收点还有中介中心,所有难民都被要求前去该地使用。

“见鬼!”安杰拉惊呼。高速公路的限制包括整条95,一路到棕榈湾。等她开到那里,限制区域应该又会再扩张。75西向开放给难民,她可以横跨国家保护区到那不勒斯,那里有家还可以的医院,但那要再花好几个小时,而丹马瑞诺只离这里几分钟。几分钟而已。

“她怎么样?”安杰拉问。

“呼吸器开了。”索尔听起来很害怕,“我觉得我应该没弄错,她的血液还是含氧的。”

“好,我们要去医院,快点。”她其实很想撞过停在马路上的警车,只是士兵们有枪,而且光看每个人紧张成那样,就知道他们可以无理由开枪。所以她叫自动驾驶带他们去75西向。

“你在干什么?我们应该往北开。开快点一个小时就会有医疗中心。”索尔大喊。

“那里一定有能治疗丽贝卡的专科中心吗?”她恨恨地吼回去,“闭嘴,让我来处理。我得打通电话。”

她没想过自己还会有拨出这个通信码的一天。最令她不解的是为什么这串数字还存在她的地址库里。她过去八年中应该把它给删掉的。真的,她早该那么做。她的e-i发出通话请求。

“安杰拉?我的天哪,好久了。你还好吗?你在哪里?”豪斯登问。

安杰拉冷下脸,压下喉咙突然哽住的感觉。他接通信了。他居然接了。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他的e-i会叫她下地狱去。原来不是所有新摩纳哥的住户都是垃圾。“我在迈阿密,对不起,如果不是非常紧急,我不会联络你的。豪斯登,我需要帮忙。”

“迈阿密?该死,安杰拉,你得小心。新佛罗里达上发布了沾斯潮警报,我两个小时前才知道。整个星球一下子就会冲到你家门口了。”

“豪斯登,我是难民之一。”她说。她唯一想得到的是:两个小时前?他那时怎么知道的?她两个小时前甚至还没出门去慢跑。她已经忘掉新摩纳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他说:“哦。对,我应该猜到的。新的世界。你怎么就碰到这么糟糕的事了。”

“豪斯登,我需要去克里夫兰医院的丹马瑞诺医疗中心,可是国家警卫队封锁了交流道。你认识州长办公室的人吗?”

“不认得,但用家族的力量就可以,你也知道。你需要什么?”

安杰拉研究她的e-i显示在网络镜片上的地图,“我需要在沼泽大道下75。”

“行了。至少你到的时候一定没问题,把你的车牌号给我。”

“谢谢你,豪斯登。我是认真的。你是我最后的希望。”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嗯,档案送到了。安杰拉,这是救护车,你受伤了吗?”

“不是我。是我的女儿,我得带她去看医生。”

“你生了小孩?安杰拉,真是太好了。我也生了两个,我们应该看找时间让他们聚聚。”

她尴尬地沉默下来,愤怒地心想,他不明白,他知道我的名字,但他不知道真实世界的人生是什么样子。“她病了,豪斯登,病得很重。”

“如果她是你的女儿,她就一定能撑过来。没有人比你更坚强了,安杰拉。我一直最喜欢你这点。”

“再见,豪斯登。你也是最棒的。”

“再见,安杰拉。祝你好运。”

安杰拉持续开在清晨前的天光下。这一段的75叫作鳄鱼路,宽敞的六车道,中间有一条很大的排水沟顺着北边与大沼泽野生公园接壤。

“那是谁?”索尔平静地问。

安杰拉猜想她刚才应该是用正常音量在说话,而不是像平常一样压着嗓子说话,他一定听到她的说话声,听出了其中的情绪。“老朋友。”她嘶哑地回答,“我用完最后一个人情了。”

“真的?你认识可以把州长呼来唤去的人?”

“不是这样的,在他们那种层级,一切都是有交换条件。”

“可是——”

“别问了,丽贝卡需要帮忙,别的都不重要。”

有五辆高速公路巡逻车停在那里阻挡沼泽大道出口,还有两辆国家警卫队的大型人员运输车支援。安杰拉把救护车停在第一辆巡逻车边,一名武装制服的警官站在路边等他们。她放下车窗。

“德维亚小姐?”他问。

“我是。”她可以想象后座索尔的表情,受伤与不解。

“我接到命令要陪同你们前往丹马瑞诺医学中心。”警官的语气让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知道他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谢谢。”

“你一定是那里很重要的病患,这个命令直接来自州长办公室。”

“是我的女儿。”

四天后,也就是HDA指挥中心关闭新佛罗里达行动、把最后的人员从通道撤离时,安杰拉和索尔坐在艾利亚医生的办公室,他是丹马瑞诺基因疾病部主任。医生穿着一件白袍进来,看起来有点疲累,这是所有部门负责人的共通点。他人不高,体重却似乎节节上升,发际线后退露出宽大的额头,上面无视于空调,仍然泛着汗滴。

他坐在蓝色的复刻版库史密斯办公桌后,给了他们一丝紧绷的微笑。“我们昨天从北京基因经济研究所拿回丽贝卡的基因分析结果。很抱歉我们花了一段时间才研究完毕。我有一半的基层人员都在难民中介中心担任义工。我本人看过了结果,必须说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数据。”

“怎么说?”索尔说。

医生取下他的无框网络眼镜,开始擦起来,“在棕榈镇郡立综合医院治疗丽贝卡的团队判断得没错,的确有系统性的问题,当我们取得你们两位的基因之后,已经判断出问题在哪里。”

安杰拉感觉自己脸上的血色褪尽。丹马瑞诺团队先是用临时供氧阀道来解决丽贝卡的呼吸问题,让她小小的肺部不用这么辛苦,然后便开始相当尽力地研究她的各种病症。就连安杰拉的一流保险都没有办法支付所有的测试费用,多余的部分她得用她的第二账户支付,那个账户的资金来源是她当初从新摩纳哥带出来的珠宝。

“有什么问题?”她冷冷地说。

“霍华德太太,很抱歉我这么突兀,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你的基因序列。你是个‘十选一’,对不对?”医生说。

“对。”

“什么?”索尔沉声问。

“‘十选一”指的是一个特定的人工基因序列,让青春期过后的老化因子减缓。”医生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