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保持轻松。她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没法想象埃尔斯顿发现他们无辜地改道时,立刻崩溃的样子。
小巴开回国王大道,爬上蹲踞在斜坡顶的HDA基地,现在里面挤满了车辆。载着一排排商店袋子,紧张担忧的气氛随着他们逐步靠近高高的边界围墙而越发浓重。安杰拉注意到尖刀刺网间的轨道上有着不起眼、纯黑色的圆球滚动,上面有狮子和老鹰的徽章。大型的感应圈笼罩着入口前面红白相间的栅栏上方,穿着厚外套的警卫站在一旁,抗恶劣气候枪套里放着自动手枪,等着正在检视与深度扫描每一辆进入车辆的AI发出警报。她盯着狮子与老鹰的标志,无法别过头。她的体温似乎随着每一秒的过去在降低,让她动弹不得,回忆全部涌现。她上一次通过的栅栏,上面有着同样邪恶的符号,骄傲地在柱子上发光,已经是二十年前……
那个小混蛋万斯·埃尔斯顿和她一起坐在车子里。他们跟她说这是运送囚犯的车辆——蠢极了,蠢极了,英国区域的监狱系统什么时候启用窗户不透明的黑色礼车了。这是法院对她的案子做出那可怕的、疯狂的判决之后的第二天,她仍然因为被宣判有罪而处于晕眩、麻木到甚至没有质问任何事的状态。问了其实也没有用。她现在只是一团肉,已经不是具有人权的人类。虽然她一开始有的人权就不多。
她看了一眼埃尔斯顿,全身散发的优越感与笔挺的灰色军用便服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小人物,正苦哈哈地一级一级往上爬,对于自己出身强烈的不安全感,让他成为崇拜权力的法西斯主义者。可是法庭已经宣判她有罪,做出判决,所以她也不在乎是什么样的混蛋被派来送她去霍洛韦。他平静有礼地带她走出法院的监牢,她什么都没问,直到看到礼车——这不太对劲。
“我们要去哪里?”她当时问。
“暂时拘留的地方。”
这个回答应该让她脑子里的警铃声大作,但是她在巴特拉姆宅邸里看到的种种惨状,害怕在通道被抓到,还有担心,无比担心一切会失败——让她实在反应不过来。可是没有有关那个人的任何迹象,没有消息,质问她的笨警察也没有提到他,所以一定没事。汇款一定成功了。在这场闹剧般的审判过程中,她牢牢抓住这个信念。
即便是当时,穿过整个伦敦前往法官要她度过余生的监狱的路上,她仍然紧抓着这点宝贵的信念。他们不知道。一切都会没事。即便是当时,她已经很确定,有一天她会出来,因为怪物是真的,而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碰到它。
车子停在泰晤士河畔附近的一块小空地,栅栏上有着HDA标志。一架水晶白的高级VTOL喷气式飞机正停在停机坪上。她没有留心,这种事与她无关,所以她被动地坐在礼车上,车子开向那闪亮夺目的小小机器。GE先锋军的HDA守卫站在台阶旁,然后他们停在飞机边,埃尔斯顿打开门。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问。她的脑子终于又开始运转、评估、推算出情况。没有一种是好的。
“跟我来。”埃尔斯顿说。
“你不是要带我去监狱。这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他拿起手掌大小的电击器,“要不你自己上飞机,要不我就用这个把你电昏之后,拖上楼梯。”
她往后一缩,躲开他,结果他真的动手拿电击器的两根尖叉朝她的肩膀一戳。当她终于停止尖叫时,两名随扈把呆滞、发抖的她从车子里拉出来,拖上楼梯。
旅程有三个小时,但是她不知道速度有多快,她也不认识任何地标。飞机有着狭窄的三角形机翼,所以大概是超音速飞机。他们降落时已经是晚上了,所以她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重要——就算她知道经纬度也没有用。她没有办法联络任何人,没有任何人能帮她。
她只知道他们在海边,她走在停机坪温热的柏油路面上时,闻到空气中海洋的气味。一辆没有窗户的卡车正等着他们。埃尔斯顿叫她上车,这次她没有抗议。
这一次路程不到十分钟。停下来后,重力已经不一样,感觉比地球轻。接待区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山洞,跟机场的停机库一样大,圆弧形的墙壁被明亮的灯点亮。墙上有很多三角形的支柱撑起墙壁。
她很快地被赶入一条像是由水管、管线、胶带组成的走廊,唯一没有杂物的表面就是水泥地,每个路口都有压力门。她穿过许多路口。她认为他们也许是故意的,刻意让她失去方向感。
最后,她来到的地方像是某个赤贫国家的医院,只有数量不多的金属家具。桌子上有着最少量的电子模块,乱七八糟地堆放,支棱出一堆纤维跟电线。没有窗户。守卫被命令不准与她交谈。
她只知道这地方有三个房间。她的牢房,每边四米宽,有一张贴在墙角、可以平放的小床,一张塑料办公椅,一张桌子——她在桌子上吃了每一顿放在塑料餐盘上送来的食物——一个马桶,还有一个洗脸盆;二号房,审问室就在旁边。
安杰拉被直接带去那里。里面几乎跟牢房一样。方形的房间,中间有张桌子,一边是她的椅子,另一边是两张椅子。守卫让她坐下,把她的手腕和脚踝铐住,然后一名技术人员进来,在她的皮肤上粘了不同的电子点与感应片,一边轻蔑地微笑,一边拉开她连身监狱装胸前的拉链,贴上心跳监控器,又在胸罩下方贴了两个冰冷的贴布,监控体温和出汗情况。她回以瞪视,内心的恐惧逐渐蹿高。
死亡是唯一真正的恐惧,但那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在这点上她完全面对现实,不过他们把她带来这里不可能只是为了杀她。手铐脚镣、传感器、不让她知道的地点、带她来花费的功夫——一切都只代表一件事。他们想要知道真相,她一定会告诉他们真相,但他们这么迫切想要知道的真相对她毫不重要。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的护身符。只要知道这一点,她就能保持清醒与理智。
所有贴片都贴上后,技术人员在可弯曲铁管上架好两台摄影机,好追踪她的眼睛,观察她的瞳孔放大状况与眨眼速度,最后是一个简易的麦克风,用来分析她声音中的压力声波分布。
“你就等着这一刻了吧。”他轻抚她的脸颊。安杰拉没闪开,只是朝他讥讽地冷笑。
埃尔斯顿是审问人之一。是经过无数小时,坐在她对面椅子上的两人之中比较资浅的那个。一遍又一遍问出大多数问题的人是宋少校。
技术人员终于离开,门在他身后滑上。“我们从口径测定开始。”他说。
安杰拉尽其所能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要知道怪物的事情。我没有打算要对你们隐瞒,只是不了解你们为什么之前不调查。”
宋冷淡地回答:“让你知道,我们没有停止寻找。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它存在过,也完全没有任何踪迹。我们在亚贝利亚附近的山野间也一无所获,没有鉴证的证据。什么都没有。我们花了不少钱来验证这件事,我们需要知道这是不是只是一套你用来为自己辩护的说辞。”
“才不是!我看到那混账。是真的!”
“我们等一下会问到。可是首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安杰拉·特拉梅洛。”
“年龄?”
“十八。”她的出生证明书上是这样写的,他应该也在看这个档案。
“你在帝国理工研习什么?”
“运动理疗。”
诸如此类。她大概被问了八个小时。她想喝水时,他们会提供,甚至两次解开她让她去使用牢房里的厕所,但除此之外,问题不断。你看到什么?攻击发生时你在哪个房间?异形长什么样?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逃?更详细地形容异形。你亲眼看到它杀人吗?
你杀了他们吗?
你有刀做成的手套吗?
你憎恨巴特拉姆·诺思吗?
他伤害过你吗?
你厌恶他让你做的性行为吗?
为什么异形要把他们全杀光?
之后他们把所有传感器与电子仪器拿掉,解开她,带她回牢房,给了她一个餐盘,一个塑料包,里面有干净的上衣、内裤、长裤、肥皂、牙膏、梳子、毛巾——然后把门锁上。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打开,她正睡在床上。守卫又拿了一餐饭来,然后说:“你有半个小时。”
他说的是真的。半个小时后,她又回到了审问室,又有变态的技术人员动手动脚地给她装上监测设备。宋和埃尔斯顿进来。
“我想要再重复一遍昨天的问询。”宋说。
安杰拉无奈地呻吟,双肩一垮。
这样的质问持续了五天,没有停止。她能记得的每个细节、每一件小事都被反复盘问,要她不断重复。每次他们都想寻找任何一点差异,追问她一点点的偏差,取笑她,吼她,佯装同情。
第六天,安杰拉被带到第三间房间,这一间比其他的都大,可是里面容纳了一台大概跟斜背式汽车一样大的机器。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医疗用全身扫描仪。她的猜想跟事实相距不远。他们第一天没有使用这架仪器,接下来几天也没有,而是把她绑在一个铁制担架上,身下只垫了一层软毯。第一天她极力抵抗,用力挣扎,三个警卫合力才压住她,让同一名技术人员把她绑紧。
“你们这些混蛋,到底在干吗?”她朝他们尖叫。
没有用,无论是咒骂还是抗拒。他们不在乎。所以跟之前一样,她被贴上感应片,套环在她的手臂上监控血压,唯一缺少的是观察她眼睛的摄影机。
然后技术人员推进一台点滴机。
“不可以!不不不。你们不可以这么做!”她大喊。
“对不起,但是我们可以。”宋少校说。他朝技术人员点点头,后者将针头戳入她手背上的血管。
不知道他们注射了什么,过了一段时间才奏效。房间安静下来,变得炎热,墙壁开始移动,像是在呼吸,声音听起来像是交响乐团。坚定的声音。技术人员的身影放大,调整流量,他说这是为她特别准备的,然后声音开始。她开始说话。关于宇宙运作法则的深度思考。颜色的重要性。她小时候多依赖玛吉。她记得玛吉,所以那是真的,是事实。如此善良的玛吉。她有多想念她的母亲,你们知道吗?她是法国人。她有多爱她母亲。她有多恨那异形。异形是一团笼罩在她记忆中的黑暗阴影,从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影像间冲破出来。
铁架像旋转木马一样不停地转动。她吐了。
安杰拉一直都不知道这一段过程持续了多久。至少好几天。药物让她在审问期间失去对时间的意识。他们经常喂她喝掺有蛋白粉的牛奶,或是有人耐心地从她麻痹的双唇间灌入汤汁。她反射性地吞咽,否则一定会全部又流出来。
她在某个时间点病了。发烧,全身颤抖。有人在她周围争执。她就快要恢复正常的时候,他们又把她绑在担架上。注射针几乎跟她的手臂一样粗,麻药从末端吐出,将她包围在散发着魔法光芒的香槟气泡之中。她又开始说话,但是她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他们大概没料到这点。药剂的效果应该更强。
他们让她花了一天的时间恢复,然后必须要有人把她扶到三号房。她又被绑在铁制担架上。“我恨你们。我逃出去以后,我要把你们都杀掉。我要带外星人来,大笑着看你们在惨叫中死去。”她告诉他们。
“不要动。”技术人员说。这是全新的。从来没有过的。没有感应片。一个金属头环,上面有可调整的夹子。他转动旋转钮,直到所有夹子都紧贴她的皮肤,然后把头环卡上金属架。她可以听到金属咔嗒一声,卡入卡榫。
精致的金属蜘蛛出现在她眼前,普通蜘蛛脚的末端不会有扁平的塑料钩。她无助地大喊,可怜地哀号,看他小心翼翼地把钩子卡上她的眼皮,让她的眼皮完全无法合上,但她不敢动弹,怕一动她的眼皮就会撕裂。四肢也不能动。“你们在做什么?”她朝他们大吼。一如往常,他们懒得回答。
铁架被推到房间另一端,她突然被推到一台巨大的机器里,那一定是某种扫描仪。光线照入她的眼睛,很亮,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视线,但她无法眨眼。然后机器开始大声嗡嗡隆隆响,像是准备升空。
“放我出去!”
宇宙变成一片空白。中间划过一条细黑线。宇宙变黑。中间划过一条细白线。宇宙变白。出现一个白圆圈。
她不能眨眼。不能不去看。
“这是什么鬼?”
白。黑。白。黑。白。黑。每次都是一个形状:圆圈,三角,长方,正方,五角,六角。更多她不知道名字的几何图形。空白。单张图片出现。树。房子。球。车。人类。马。狗。湖。酒杯。桌子。椅子。键盘。盘子。山。海滩。玫瑰。鞋子。
他们让她看所有东西的图片。黑白。彩色。一片混乱。她觉得她的脑子会被他们强塞的图片充满。而且她不能眨眼。眼泪不断流出,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我会杀了你们所有人。”她低声发誓。光芒灼痛她的眼睛,燃烧她的视觉神经,疼痛不断升级,随着太阳穴与心跳的鼓动,影像继续被强行刺入。
她完全无法理解。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着。她知道自己还存在是因为图片还在变换。现在图片没那么亮了,还移动起来,如飘来飘去的固态的云朵。机器的声音也没了。有人在说话。
好像有什么在轻轻捏她,但她的脑子一片模糊,所以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然后图片消失,她又可以眨眼了。她的眼睛痛得不得了。她闭上眼睛,越闭越紧,眼角不断流泪,无法控制地哭泣。
然后她的手臂传来刺痛感。她睁开眼睛,看到埃尔斯顿抽走针筒。“我受不了了。”她以死一般的声音告诉他。
他看起来像是被她甩了一巴掌。“快结束了。”他尴尬地低声说。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又陷入模糊。这次没有像注射点滴那样不舒服。她还是可以思考,但是很困难,仿佛是从一场很深的睡眠中苏醒,还很困乏。
有东西被夹在她的脸上,她看不见。她感觉到铁架又开始移动。空气改变,她知道她又回到机器里。像是为了证实这点,嗡嗡声和隆隆声又再度响起,让她几乎无法忍受。
宋的声音低声说:“你再次回到巴特拉姆·诺思的宅邸。这是凶杀案的夜晚。你说你人在七楼,听到声音。”
“对,我听到了。”她说。
“你走到客厅去看为什么灯被关了。脚下一滑。然后你找到灯的开关。你说灯亮了。你在客厅,安杰拉,你看到什么了?安杰拉,里面有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她呻吟:“我跟你说过了。他们在地上。死了。全部,死了。”
“然后呢?你进去客厅以后呢?”
“巴特拉姆的门开了。我看到门开了。”
“安杰拉,然后呢?什么走出来了?”
“异形。”她呻吟。她不需要药物都可以记得,这一点她向来不需要药物,“异形在里面。怪物,伸出爪子。玛丽安杰拉在后面,还有科伊和巴特拉姆。他们的血。到处都是他们的血。天哪,它把他们撕裂了。只剩下碎块。碎块。”
“看着它,安杰拉,它来抓你了,你看到什么?”
她惨叫:“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怪物。”然后惨叫变成啜泣,“它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全部。”
她如今无比憎恨这段记忆。它造成她所有看到的死亡。这记忆困住她,控制她的人生。这记忆把她跟这些残酷的人关在一起。她想要把这段肮脏的东西从脑子里拔掉。
机器开始关闭,噪声消失。铁架又被推出,遮光罩从她眼睛上移开。埃尔斯顿、宋、技术人员都低头看着她,他们看起来并不开心,但是抓人者什么时候会为被抓的人而开心?
她的头从铁环中解脱,束带松开,解放她的四肢。她累到动弹不得。虽然她全身虚弱,眼睛疼痛,头痛到不行,反胃恶心,身体却仍然抖个不停。她已经习惯受这样的罪。这就是她的人生。
“那是什么?”她低咆,瞥向机器。
“读心机。”宋回答,扶着她在铁架上坐起身,“它扫描你的脑子如何解析影像,等它把规律记录下来之后,我们让你开始回忆。”他指向墙上的屏幕。
安杰拉眯起眼睛。她的眼睛还疼痛不已,无法对焦。一段质量很差的影像不断反复回放。情景很熟悉,像是巴特拉姆·诺思宅邸七楼的简单版,宽广的中央走廊的家具位置都对,但是没有原版的繁复,墙上的画只是简化的色块,通往巴特拉姆卧室的门是开启的,怪物在正中央,人类外形,有黑色、坚硬的皮肤,模拟人体的轮廓,双手张开,刀刃舒展,挺直,逐渐充斥整个屏幕。
安杰拉惊呼。这是她的记忆。他们从她体内抽出她的记忆,用这邪恶的机器与肮脏的药物从她的脑袋里直接抽出来。“我的天啊。”
“看样子你跟我们说了实话。”埃尔斯顿说。
“是你相信的事实。”宋连忙补充。
“是真的。”她恶声说。
“也许吧。审核委员会来裁定。”
“你看到了。”
“我看到你相信发生的事。你的脑子解读为真实的事件。没有其他的证据,实体证据。”
“那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她大吼。花费的力气让她整个人往后倒,必须抓住铁架才能撑住自己。
“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你烂死在地狱吧,混蛋。”
“满口谎话的妓女没资格这样说。”
“我没说谎。”
宋笑了,“但你是个妓女。”
“我会找到你的。老天会帮我找到你的。”
“随便你。埃尔斯顿,把她带回去。这里结束了。”
埃尔斯顿和技术人员扶她站起来。她痛苦地走回牢房。进去之后,埃尔斯顿让技术人员扶着她躺在不舒服的小床上。她抬头看着他,眼睛大睁,美丽年轻的脸庞上写满恳求、眼泪与害怕。他不安地低下头。
她小声地说:“我需要有感觉。我需要感觉自己是真实的。拜托你。”
他舔舔嘴唇,快速瞥了一眼打开的门。
安杰拉抓住他的一只手,按在T恤领口。
“求求你。”她握住另外一只手,“我想要。”她空出来的手摸着他的脸庞。他坏坏地一笑,朝她弯下身。然后安杰拉的食指戳入他的眼睛。皮肉被她的指尖戳穿,她不断戳,把柔软的圆球往下压。他痛苦地尖叫,想要往后退开,但是他的手被困在她的T恤里。她手指一钩,凶猛地往后抽,感觉皮肉撕裂。鲜血从眼眶流出,眼球落地。安杰拉带着疯狂的骄傲大笑,“你不是把我当垃圾吗?你这杂碎。来啊,再来啊!”
守卫们跑了进来,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安杰拉朝第一人踢一脚。另外三人压上她,所有人一起倒在地上。她被压得喘不过气,痛楚在她眼前化成一片红光,然后她看到埃尔斯顿冲了进来。
“我的老天爷啊。你这个疯狂的贱人。”他吼道。
“下一个是你,你这杂碎!”安杰拉在沉重的躯体下不断挣扎翻顶,“下一个就是你!”
有东西戳上她的肩膀。无比锐利的东西。世界摇晃,然后消失。
“出来。”
“啊?”安杰拉睁眼醒来。她觉得整个人无比难受。全身都痛,肩膀、手臂、胸口,全都瘀伤严重。她肚子难受得不得了,觉得自己要吐了。光线很亮,从运送囚犯的车子后方照入,令她眯起眼睛,举手遮挡。她坐在窄窄的长凳上,穿着囚犯的连身服,手脚都被铐住。
一名穿着一身深蓝色制服的女性监狱守卫解开卡榫,松开她的链子。
“特拉梅洛,你不会惹麻烦吧?”
安杰拉开始笑。沙哑的咯咯声近乎发狂。
“会吗?”
笑声来得突然,停得也突然。“我吗?当然不会。”
“当然不会,长官。”
“是的,长官。”
“好多了。记得,你跟我要相处很久。”
二十年。
万斯抬起头,看着安特利奈·维亚纳上尉走进他的办公室,随即露出一个真诚的欢迎笑容。他跟安特利奈一起出过几次任务,觉得这个人很优秀。安特利奈出生于马图斯奇亚,一个由不同的亚太地区国家协力移民进驻的星球。他是一个气质平和、信仰虔诚的基督徒,对于眼下崇尚个人主义胜于一切、看重个人成就远超过社会责任的扩张型资本经济社会毫无兴趣。拿到量子宇宙学的学位之后,安特利奈便直接走入HDA征召处。HDA长期处于科学人员短缺的情况,所以他晋升的速度很快,同时自然而然被福音卫士的理念吸引。
安特利奈回以笑容,“好久不见了,上校。”
万斯从桌子后走出,跟他握手,“确实如此。你和你家人一切都好吧?”
“都好,谢谢。雅特利上学了。”
“不会吧!所以他……五岁了?”
“对,西蒙三岁了。”
“时间都流逝到哪儿去了啊?”
“被沾斯吃了。所以你们真的会出发吗?”安特利奈带着不解的神情看了简单的办公室一圈,“维梅齐亚说现在还悬而未决。”
“那是昨天。HDA已经准备开绿灯。帕萨姆委员三个小时前到了亚贝利亚,她正跟布琳凯尔·诺思谈定最后的行动细节。”万斯露出狼般的笑容,“真想亲眼见识一下。她们两个如果没把对方吃了,那今晚应该就可以谈妥大概。”
“我们真的需要布琳凯尔的许可吗?圣天秤星好歹也是跨星际联盟的一分子啊。”
“法律上当然是不需要的,但布洛加是她的领地,亚贝利亚是通往那里的入口,而且还是唯一的入口。我们需要所有诺思家族人士跟我们合作。”
“然后呢?”
“他们很配合。尤其是奥古斯丁。”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我会带领其中一支先锋小队,我希望你来当我的副手。”
“我很乐意。”
“这次行动需要几方面一起配合。杰的小队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他们把量子场监控侦测器带来了。不过我不确定这东西能有多管用——我们刚设计出来而已。”
“可以用吗?”万斯直截了当地问。
“基本上是可以的。它可以侦测到沾斯裂口会造成的冲击震荡,只是我们想要达到的敏锐程度是前所未有的。”
“我知道,但我们需要弄清楚是否有小型侵入正在发生。”
“我明白,我有权限可以读取整个档案。人形怪物?是真的吗?”
“一定是从某个地方来的。”万斯理性地回答。
“同意。但不可能是沾斯。”
“为什么?我们对沾斯的能力完全不了解啊。”
“好吧,答案就是沾斯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如果它想要地球,直接扑过来就可以了。不管我们的政客和将军们说什么废话,我们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没错。所以你要帮我反证,消除这个可能性。”
“我不可能证明不存在的事情。”
“也许不行,但如果这里的数据更高,侦测器却没有响应,那就可以进一步证明,那东西是从圣天秤星来的。”
“同时证实探勘队的必要。我了解。可是这让我不得不问,它是怎么从通道进来的?你的假设是装作货物吗?”
“之前它在圣天秤星,现在在这里。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过来的。我只知道验尸房里有个诺思家族的人。”
安特利奈举起双手,“行行行,我明白了,这件事牵扯的动静太大,不是靠逻辑推理就能挡下的,而且我才不要当那个跟国王说他没穿衣服的人。”
“谢谢。你跟杰要多久才能让侦测器可以运行?”
“我们有十五架仪器。我们需要让它们包围整个城市,同时跟HDA的安全网域联机,这就要花掉将近一天的时间。”
“好。比我想的要好。”
“万斯,你确定要插手吗?如果不顺利的话,后头会惹出一堆事。”
万斯慢慢点头,“相信我,这些我都想过了,但是这整件事的确有不合理的地方,而且将军亲自跟我谈过,我在圣天秤星上会是他的代表。”
“沙克本人?”
“对。”
“这样的话,我们只能希望耶稣朝我们微笑,而且要笑得慈祥点。”
“任何帮助我都来者不拒。”万斯坦承。能有个兄弟一起共事感觉愉快很多。HDA里有太多人对福音卫士抱着成见,主要都是无神论者,还有怀疑论者,那些对于远古时代流传的信仰抱有讥嘲之意的人。他早就学到不要跟其他军官提起他对上帝的信仰。
万斯的瞳孔智元网格中出现一个新的符号。“进入办公室罩网。”他命令e-i。
帕瑞西·艾维特下士来到办公室外,带来了安杰拉·特拉梅洛。甜美又平静的表情已经告诉万斯他需要知道的一切。
“先别走,瞧瞧这儿。”他跟安特利奈嘱咐一句,便走回书桌后。
下士知道他麻烦大了。他站到书桌前的正中央,行了个完美无缺的军礼,“长官,帕瑞西·艾维特下士报到。”
“稍息,下士。”万斯说。他之前同GE先锋军合作过。他们很不错,可以跟任何国家军队媲美,如果他们碰到任何攻击行动,他绝对可以放心把生命交给其中一人。但安杰拉·特拉梅洛可不是战区,至少不是先锋军习惯的那种。
“下士,接下来几个月你跟我要相处很久,所以我简单说。当我对你下达命令,尤其是跟这个女人有关的时候,你要一丝不苟地照做。不可以听她的话,不可以照她的话做,你必须履行你的职责。有问题吗?”
“没有,长官。”
“抱歉。”安杰拉对受她连累的下士说了一句,语气却没有半点歉意,完全配合她嘟嘴的表情。
“你们在临门区做什么?”万斯问。
“买圣天秤星用的补给品,长官。”
“是她的主意?”
帕瑞西·艾维特舔舔嘴唇,“是的,长官。特拉梅洛小姐说我们应该为圣天秤星的环境做好准备,她去过而且——”
“我没兴趣听。去外面等。特拉梅洛小姐出去以后,你要护送她到她和你的小队同住的寝位。不准瞎走。明白吗?”
“是的,长官。”又一个完美的军礼之后,艾维特下士转身走出办公室。
万斯叫e-i把网格取消,好在没有任何图像遮挡的情况下看着安杰拉,“你真的够混蛋。”
她露出大大的笑容,大剌剌地在他对面坐下。“哎哟,我可是在帮那群可怜的菜鸟呢。反正我们找到那怪物的巢穴、城市、母船之类的时候,他们也活不了的,就剩这么些日子可活的人,你难道还要克扣他们这点小安慰?还是你要跟我说,到丛林里去闯光靠政府提供的配备就足够了?”
“你别想策反我的人。我会把你直接送回霍洛韦。”
安杰拉转头去看安特利奈,好奇地一挑眉毛,才转回看万斯,“直接送回去?不是像上次那样,把我强行抓走之后又动了好几个月的酷刑?”
“没有人对你动刑。”
“真的吗?很高兴你这样想,因为我猜你没有忘记我当时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的,就是你的守卫们把我打到昏迷的那天。”
他咬牙切齿地说:“是你把一个人的眼球挖出来之后,才被施以麻醉药物。我记得这件事。”
安杰拉发出一声胜利者般的笑声,“你想在同僚面前为自己辩白吧?宗教向来会对信徒灌输很多罪恶感。像你这种原教旨主义派疯子一定更是获益良多。”
她朝万斯西装领口的钻石与青铜小别针瞥了一眼。早该想到她会知道那是什么。“我不认同你。”他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就这么简单。”
“很高兴你明白这点。”
“你没听我说话,安杰拉。我们不知道你是个‘十选一’。”
“充满罪恶感而且还嫉妒。可怜的孩子。”
“你的档案一定是被植入跨网数据库的,你的过去都是捏造的。”
“我的过去不重要。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东西才重要。非常、非常重要。尤其是那怪物显然有方法在不引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穿过通道。而且,埃尔斯顿,也许宋少校是出于怀疑才想撇清自己,但你不是。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你用尽方法了,不是吗?那不是我捏造的。那不是我可以捏造的。多谢你那台机器,你也看到了我看到的景象。我敢打赌你甚至把那个档案上传到了你个人的记忆存储库里,对吧?”
“你原本在巴特拉姆·诺思的宅邸做什么?你为什么在那里?”
“你要听实话?”
“当然了,试试说回真话吧。”
“我去被巴特拉姆·诺思上。我在那里就是干这个。他花钱请我和那些女孩都是要干这个。可是我没杀他。我不想进监牢。结果因为没人相信事实就把我关起来。而且你这个疯狂的基督徒,即使你在我的脑子里看到了真相,你做了什么?你让法院知道了吗?你告诉有关当局这案子有重审的理由了吗?你有吗?混蛋!没有。你跟司法部那些贪污的混蛋一样,把我牺牲了。”安杰拉重重朝书桌捶了一拳,让万斯一惊,“你别想把我说成坏人。我看到异种怪物屠杀一屋子的人类。我打退它,逃走了,结果你们却因此惩罚我:你、政府、你奉承拍马的组织系统。我不是坏人。可是你,你却是邪恶的酷吏,是腐败政治机器的一分子,你扭曲了司法正义。有空的时候,我不介意你跟我说说你那宝贝上帝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我会查出来的。”他立刻反击,心里却懊恼地知道这只不过是虚张声势,“我会查出你是谁。我会查出你是什么东西。”
“你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安杰拉边站起身边说,“我是你第二可怕的噩梦。第一个是在圣天秤星上等着你的东西,是你的神按照自己的形象所造出来的东西,就像当初造了你那样。”她指着门,“你现在要不就让我当你的顾问,要不就把我送回霍洛韦。当然,如果我没办法时不时上网去设定我的定时码,我这一路上弄出来的档案就有可能会下载到跨网的每个人权主义人士的档案里。你自己决定一下,疯子。”
万斯叫他的e-i把办公室的门打开,“你别惹麻烦。我是说真的。”
安杰拉大摇大摆地走出办公室,不忘朝安特利奈眨眨眼,“晚点见。”
“玛利亚啊,她要跟我们一起行动吗?”安特利奈问。
“整趟探勘旅途,我们挤在一起的每个月每个小时的每分钟,对,她会和我们一起。”
“这趟旅行真够好玩的。以及……她前面说到的酷刑?”
“脑部扫描。”他迟疑片刻,“还有药物。应该没有我们现在用的这么精良。过程并不愉快,但是我们必须确定真相。”
“扫描结果呢?”
“正如她所说,一个异种怪物屠杀了巴特拉姆·诺思的后宫和用人。我会把档案打开给你看,你看完之后可以再跟我说说心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当时我问错问题了。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席德调查的第一个罩网缺口是齐曼大道一处(极窄小的)绿化公园地带,顺着泰恩河一路通向雷德桥西边。他早上十点多的时候抵达,一到就把这里排除掉。首先,光是走过去就很困难,唯一可能的途径要穿过人行道与自行车道,但为了避免车辆闯入,路的两边都设有木桩挡着。木桩是可以往下缩以允许公园维修车辆进入,但是需要密码。好吧,如果是个很执着的数头就没什么困难,也可以贿赂市聘工人,但雪地上也应该会有轮胎印。缺口两边运作正常的罩网在星期天晚上可能弃尸的时间前后,并没有任何车辆进入这个区域的记录,若是想要从齐曼大道斜上方的玫瑰街下来,更是不可能。斜坡又高又陡,还种植了浓密的树丛。席德知道这里根本无法扛着尸体从上面下来。当然,不代表不可以用雪橇,但非常不可行。
只是程序就是程序,他不能冒任何险。尤其是今天,尤其是这个案子。
小团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他下了车,走向封锁现场的绳索。空气仍然停滞在冰点,一堆挤在亮橘色警戒绳索边缘的巡警全都穿戴厚重的外套与全面罩,一边跺着脚,一边没好气地看着走向他们的席德。他们过了一个很冷、很无聊的上午,不过互相打招呼的时候还是尽量压下反感,告诉他从早上六点执勤开始,他们一共阻挡了五名徒步行人,其中两人牵着狗。不错,他心想,如果平时来往的人就这么少,那么这里从昨天到现在为止受到的破坏不会太多。
席德可以看到两辆北方鉴证公司的面包车停在警戒线的另一边,但没有停在木桩里面。六名外聘的犯罪现场探员(SOCO)正在挥动不同种类的传感器进行地面搜索,另外两人俯身从河边的护栏往下看缺口的那一块。护栏上的智慧粉尘不是死了,就是被破坏了。两名工作人员正在一一检视智慧粉尘颗粒,准备判别是哪一种情况。席德想要去找SOCO领队询问现场勘验的心得,但是木桩旁还停了另外一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他一点都不意外奔驰的出现。一走到车边,前座窗户便滑下。
奥尔德雷德·诺思坐在里面。副驾驶座的门掀开,席德用了外挂把自动官方记录暂停之后才上车。
“我猜你没想到刚复职就是这种情形。”奥尔德雷德说。
“是没想到。唉,你兄弟这件事,请节哀顺变。”
“谢谢你。要是我们知道他到底是哪一个……”
“是啊,这真太奇怪了。”
“在调查的人不止阿里和阿布纳。我是来跟你说我这边的人也在查,如果他们查到了什么,会通过阿布纳提供给你。”
“明白。谢谢。”
“先别急着道谢。我很确定布琳凯尔那一家对我们很坦白。我知道贝利那个人,这件事吓到他们了。”
“贝利?”
“他在B支那里做跟我一样的事。”
“懂了。”席德揉揉额头,“跟你说一声,我是真的很感谢你的支持。”
“这是我们在你复职后应该做的。谢谢你在这件事上口风很紧。别担心,你在我们安全部里的职位很稳固。”
“谢谢。”
奥尔德雷德朝在厚重积雪里工作进程缓慢的SOCO人员点点头,“不是这里对不对?他们一定什么都找不到。”
“没错。嗯,有件事我知道提了会让你不太舒服,但是我希望能知道确切的事实,而不是跨网上的流言。”
“什么事?”
“你也知道的,就是你啊。你的兄弟们。你的儿子们。到底是个什么过程?”
“啊。”奥尔德雷德淡淡地笑了,看着外面冰冻的公园,“你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以。我们二代是奥古斯丁的女友们生的。你看到的跨网鬼话说他跟她们全部都睡过。我不知道,也许我的哥哥们是这样诞生的,但过去七十年孕育出来的我们都是人工授精的结果,毕竟他现在也一百三十一岁了。当然啦,那具身体还不错,而且他买得到最好的抗衰老疗程,但总归是上了年纪。也许那七十年里有些是自然受孕。我知道我不是。我母亲只跟父亲见了三次面就被送去诊所了。”
“见面?”
奥尔德雷德叹口气,“他会面试她们,好确定她们是合适的母亲。你应该知道,我们可不是在哪家‘美丽新世界’式的孤儿院里长大的。我们都是在好好的中产阶层家庭中长大的。”
“我其实并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了,这样真好。”
“所以二代是这样。现在还有八十七个活着——不算森迪的身体的话。五个死于意外。”
“那五个是不是……”
“不是。他们不可能偷偷活下来了。”
“总得问问。”
“年纪跟尸体也不对,首先就是他们年纪都比较大,最后一个死亡的是五十岁,而且他是二十八年前死的,所以不是他们其中之一。”
“但是如果有抗衰老治疗的话,还是有可能对不对?”
“你这个人疑心很重。”
“我只是想找到答案。”
“解剖的生化报告里,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具尸体的组织接受过抗衰老治疗。”奥尔德雷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望向车窗外,“况且,抗衰老又不是逆转时间,只是减缓速度而已。”
“像‘十选一’?”
“概念是一样的,只是没那么有效,而且主要是外表上的改变。如果真的要让某个人恢复青春,那需要用到巴特拉姆开发的那套技术,但价格贵到惊人。你知道人体平均有一百兆颗细胞——谢天谢地我们诺思家族的人不是死胖子。要真正恢复青春,每颗细胞里的DNA都需要一个特别设定的修补疗程,要花上十年的治疗时间才能完成。就连诺森伯兰星际企业都没办法替我们这八十七人花这笔钱。”
“更别提我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了。”
“没错。所以那个人是个真的诺思二代。”
席德知道他不该问,但是难得奥尔德雷德愿意说,他忍不住开口:“这有什么意义?奥古斯丁为什么这么做?还有他的两个兄弟。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儿子?”
“你知道我父亲和我两个叔叔是为什么出生的吧?”
“因为凯恩·诺思完成了完美的人类克隆技术。”
“对,但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问。”
“当时的诺思家族是美国的古老家族,由许多代金融人士、银行家、土地所有人组成的庞大家族。他们是极端传统主义分子,保守分子,常春藤联盟校毕业生,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新教徒,每个诺思家族的新生儿都注定拥有伟大的成就,志在扩充家族在华尔街和华盛顿的财富和势力。这就是凯恩去西点军校的原因之一。为国家服役是传统也是责任,很多诺思家族成员都会进军中服役一段时间。我们家族自然参与过南北战争,说不定还参加过当初反抗英国的独立战争。总而言之,凯恩爷爷被派到阿富汗,结果被土制炸弹击中了,他被送回美国,因伤光荣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