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拉跳起,一边侧转,摆出飞豹腾跃的姿势,从怪物举起的手臂下方钻过,出其不意地将手指刺入它的胸口,启动——
在新东京安装的人机合体机器通过在马斯伦咖啡店后方使用的触发剂,在几个星期内于她体内成长,类生命细胞形成合成细胞膜,包围了她的指骨,让组织跟电鳗一模一样。半有机的导电线长入她的手,变成每个指尖的尖爪。
五千伏特的电流在一阵刺眼的紫白光中涌入怪物体内,怪物顺着七楼宽广的中央走廊往后飞,倒在恶心的血泊里,一路往后滑,直到撞上墙。
安杰拉甚至没等着看最后的撞击效果,便已经冲向台阶。世界已经发疯,在她面前爆炸,但不重要,转账成功了,丽贝卡会接受基因治疗,别的都不重要。她僵硬的喉咙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就连杀人的外星怪物都不重要。
她只要活下去,不让有关单位抓到她。今天晚上的事情不会有人相信,她没有办法完全解释,除非她告诉他们她在这里的真正原因。但不可能。绝对不能有任何事危害到丽贝卡的治疗。不可以。她的生命此时已经可以延伸了。
她一次跳过三个台阶,听不到后面的动静,还没有。也许电力杀死了它?但是她知道没有。
她的房间有一个早就收好的袋子,帮助她紧急逃脱之用。她来到六楼,跟自己进行千分之一秒的争论——她可不可以冒险去拿。怪物会追来,她毫不怀疑,可是如果她想有机会能逃出生天,她就需要袋子里的东西。
安杰拉决定去拿袋子。
行动实验室的入口区里,安杰拉命令e-i启动她实体储存槽里的标识符。她把小方块放在柜子上,取消躯网与车队网络的联机。不过在这片闪电风暴中,网络也没什么用处。
她进入一片混乱的暴风雪。衰弱的天狼星光仍然没有穿透云层,峡谷掩埋在一片浓雾中。碎石大小的雪花攻击她的外套与车棉长裤,撞上她的头盔。她环顾四周,可以看到白色的头灯光线徒劳地照着暴风雪,把车辆重新缩回的可怜保护圈外的几米范围照成一片雾。
亚提欧和加瑞克仍然躺在行动实验室一号旁边的地上,雪已经贴着他们的尸体开始堆积。油管大半已经埋在小波浪般的飞雪中,冻结的灭火器看起来像是另一块崎岖不平的冰片,在纠结的地面上又添一笔。没有遥控机关枪在上,车队基本上是完全对怪物敞开,没有保护。不过说实话,她心想,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安杰拉从热带车二号和三号间穿过去。两辆车的侧窗都被薄薄的冰封住,内侧的光略微亮起。挡风玻璃刷仍然痛苦地一抖一抖挥动,但是越清理,干净的三角形范围越小。照这样下去,车窗再过半个小时就会全面结冻。
没有人看到她,即使天上又掉落一颗疯狂的闪电球,穿过上空紫暗的云层,照出更亮的光明。她在无人阻挠的情况下走入峡谷如极地的荒原,怪物就在那里头。独处的感觉几乎让人觉得轻松,因为难得一次不用担心。她做了决定。她会面对自己的怪物。
她缓缓地绕着车队走,每走两步路就在原地转个圈,好看清楚怪物是不是朝她扑来。闪电球不时从她头顶划过,照出地面上破碎的河流,蜿蜒的裂痕,埋在冰块深处的岩石。她必须不停地走,任何站在原处不动的人很快就会冻僵。头灯的光线倒是很清楚地把车子的位置照出来。智元网格的符号显示网络信号断断续续,仿佛这个先进科技和短波无线电信号一样原始。
安杰拉绕了车辆半圈后,看到有东西在翻腾的风雪里移动。一个沉重的人形生物,正顶着风与大雪前进,直直朝她而来。安杰拉连忙扯下外层手套。
人形离她五米时,又一枚闪电球划破峡谷上空。那个人形从头到尾都包裹在光滑的黑色皮肤下,遮盖了五官。雪顺着它的身体滑下,没有办法留住半点。几个光滑的凸出物从它腰边长出,其中两个有手枪握把形状。
“丽贝卡?”
没有五官的人形发出安全联机请求,“母亲,你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啊?”
安杰拉又把手塞回手套里。光是露在外面几秒钟,就已经让刺骨的寒冷顺着内层布料溜了进去,啃咬着她的手指。“我想保护你。它会冲着我来。我可以对付它。”
丽贝卡跑到她面前,直到两人的脸只隔着几厘米,安杰拉被面罩以及外面的一层围巾裹住,丽贝卡则全身穿着光滑的高分子护甲。
“我真的觉得你没有办法对付它。你赶快进去吧。”丽贝卡说。
“要我呆坐在行动实验室里,等它一把把门扯开,趁我们睡觉时把我们刺死?这不是我的风格。”
“行动实验室很坚固,我们可以在里面等暴风雪过去。”
“它会去攻击通信火箭。有机油和火箭都是我们需要的。”
“母亲!拜托你,我可以应付它。”
“我不会让你去面对那怪物。我办不到。我们做了这么多努力,只为了让你活下去。”
“你为什么不信任我?这些系统非常有——啊,该死。”
“怎么了?”安杰拉转身,目光搜寻着暴风雪,不知道她女儿的传感器察觉了什么,一阵害怕。
“你身上一定有两个微追踪器。第二个刚被启动。”
“那个该死的埃尔斯顿从来都不信任我!”
丽贝卡拍拍她的肩膀,“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很快就会出来了。太棒了,居然又有个福音卫士来搅局。”
万斯一发出呼叫所有人都进行动实验室里躲避的命令,就发现安杰拉又消失了。她的身份识别符号显示她在实验室二号,他之前确实把她送回那里,但帕瑞西尝试跟她联机,确认她安全地回到了车上。
万斯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他的人马正受到怪物的致命攻击,他完全没有把她的行动往好处想的心力。他命令e-i启动安特利奈安装在安杰拉身上的微型智慧监测器。
就算车队的网络不断故障,效能逐渐减弱,但它仍然能完成定位工作。她的位置立刻在万斯的瞳孔智元网格里出现。安杰拉站在车辆圈外的二十五米处,至少他认为她还站着——他没有医疗智元可以确认这点,只有监测器虚弱的信号。
安特利奈和杰紧盯着他,看到他把手枪塞入加热的橡胶套。他的e-i要求与弹匣联机,给了子弹武装密码。“我要出去。”他说。
“保持联机。我们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安特利奈说。
“小心点。她若不是杀人犯,就是在帮那东西。她没有理由要出去。”杰说。
“我知道。”万斯说。这个信息让他心情相当沉重。虽然两人并不合拍,但他已经开始倚重安杰拉。如果她跟这一切阴谋有关联,为什么还要把拉维带回来?拉维也是其中一分子吗?他痛恨自己不受控制的疑心病。“亲爱的上帝,请保护我。”他低声说。
球状闪电照亮几百米外的峡谷地面,炸出一团凶恶的闪电丝,车辆一时间被刺白的闪动光线点亮。他看到罗克进了实验室二号的门,e-i发出信号。“所有人都进去了吗?”他问。
“露露和达尔文在里面。玛德琳回去拿东西,我阻止不了她。”罗克说。
万斯端详网格,但玛德琳·霍克的符号消失了。
“它回来了。”他低吼一声,立刻指示罗克:“快进去。”
肆虐的闪电消失,只剩下万斯一人站在阴暗的暴虐风雪中,他弯腰顶着风,以最快的速度往前。安杰拉的监测器没有动。他的e-i启动瞳孔智元的红外线功能,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不断晃动的宝蓝与浅蓝。一抹细细的粉红在他面前忽隐忽现,被严酷的飞雪不时遮蔽。
埃尔斯顿紧握住手枪,坚持向前踏过如地狱般的破碎冰河荒芜。谁都阻止不了他,不管是天气还是怪物。安杰拉·特拉梅洛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他事实真相。上帝会了解并原谅今天他采取的极端手段。
他越靠越近,红色的亮光增强,扩大,变成一片模糊。又一个闪电球击中他后方的地面。白色的亮光涌现,照出峡谷。前面有两个人!
安杰拉很好辨认,她穿着厚外套,外面裹着一条她自己打的围巾包头。怪物站在她旁边。它的皮肤比影像里看起来光滑,也没他以为的那么大。“我看到你了!”万斯朝暴风雪嘶吼,“我看到恶魔了!”他举起手枪,向前,开枪。一次。两次。
怪物弯腰闪躲,就跟对上拉维时那样,子弹没有效果。我得靠得更近。得射中眼睛。然后万斯发现它的手不是五爪刃,事实上,除了没有五官之外,它看起来非常像人类。一定是不同种类的怪物。
“住手,住手。”安杰拉大喊,她正往前冲,慌乱地挥舞手臂,“埃尔斯顿,不要开枪了!”
“你们是盟友!”他惊呼,立刻举起手枪,瞄准迫害他梦境太久的女子。撒旦的妓女。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是我的女儿!”安杰拉怒吼。
万斯原本不相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他扣下扳机,但此刻他的手指拒绝动作。“什么?”知道了……他终于知道了!
“玛德琳,她是我的女儿,所以我才在宅邸里。”
“这……我不……”万斯整个人陷入自我怀疑。他的e-i回报黑色的身影发出联机请求,标识符是玛德琳·霍克。“你不可能是——”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是。我是卧底。我真正的名字是丽贝卡·德维亚,安杰拉是我母亲。”玛德琳说。
“你是怪物?”
“不是啦。这是高分子护甲。康斯坦丁·诺思派我来的。木星想要知道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亲爱的上帝啊。”万斯呻吟。可是……女儿。“怎么会?”他乞求地询问,全心需要知道事实。
“我需要钱救她。我在诈骗诺思家族。”安杰拉说。
“你真的没有杀他们。”事情真相为他带来近乎心灵升华的撼动。虽然他身处绝境,却因为终于得知真相而带来彻底喜悦,让他想要放声大笑。
“我当然他妈的没有,你这白痴。”安杰拉啐了一口。
万斯满脸笑容。这就是安杰拉。独一无二的——
有东西在丽贝卡后面动。“小心!”他大喊,再次举起手枪。
一只有五爪刃的手臂重捶丽贝卡的腰侧。
丽贝卡猜想现在暴露身份也没关系了,她不觉得这会影响她执行任务,而且终于让那笨上校不对她开枪,结果还变成他在求安杰拉解释。安杰拉当然只会更生气而已。
丽贝卡皱眉,看着两个宿敌互相叫骂,她的红外线传感器显示埃尔斯顿握着的手枪跟他整个人相比,简直是超级炙热。然后他朝她大喊,举起手枪——
有东西撞上她。就连护甲增强的肌肉功能都没办法让她在受到这样撞击之后仍然保持直立,丽贝卡倒在地上,滑过如岩石般坚硬的冰面。红色符号出现在她的网格中,描述她的捕网枪遭受的损害,基本上是完蛋了。这是刻意的。怪物攻击了枪套里的枪。为什么选那个?
战斗分析程序进入她的视神经,分析每一点外部传感器搜集到的数据,预测和分析选项——包括她自己的和对手的。她顺着地面用力一翻身,利用惯性增加速度,蹲起,但速度仍然不够快。
怪物跟着她来,手再次往下挥,趁她来不及恢复平衡就刺向她的脖子。高分子护甲保护她不受刀刃攻击,但真是痛死了。琥珀色的警告符号亮起,高分子护甲在这样的撞击下居然必须提高效能才能维持完整性。
“惨了。”她闷哼一声,再次顺着对方的攻击倒地翻滚,又一次踉跄地站起。
怪物站在她上方,身形巨大,举起手臂要将她砸倒,已经靠得很近。
丽贝卡的腿猛然踢出。她看到她的脚顺着程序的最高冲击弧度挥动,力气通过高分子大幅增强,高分子甚至主动略微调整她的动作。她的脚跟完美地踢中它的脚踝。攻击的力量让它重重地摔在无情的冰面上,它立刻挣扎着要站起。
在高分子护甲的协助下,丽贝卡揍了它一轮,刚好看到安杰拉飞身上前想要帮忙。“不行!”她大喊,伸出手阻止她母亲靠近。怪物就等着这一瞬间的分神。
它瞄准她的脊椎底端飞踢。她居然被踢飞入空中,在漫天的落雪中半翻半滚着地。
球状闪电落在车队后面,爆炸成一片如喷泉的闪电叶片,在风雪中蹿高二十米。丽贝卡增强的感官以完美的灰阶视线看清这一幕。
怪物转身要跟上她,安杰拉还在往前冲,手伸向前。埃尔斯顿则跌跌撞撞地跟在她后面,想要用炙热的手枪瞄准怪物。
“退后,母亲!”她大喊,虽然知道喊了也没用。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安杰拉除下手套。
她的e-i不断提供对战选择。武器正在上线。她咒骂自己居然反应这么慢,允许情绪影响她的反应速度。没有了捕网枪,活抓怪物已经不是选项,现在只剩下生存这个动力。她开始站起身。
闪电变弱,贴着冻结的河面耗尽。黑夜再次压上所有人。埃尔斯顿的枪口闪光在她的传感器中相当明亮,这让怪物转身面向她——还有安杰拉。致命的爪刃挥起。然后安杰拉跳起。
丽贝卡尖叫:“不!”
安杰拉伸出手,丽贝卡的传感器察觉有非常奇怪的电流,顺着安杰拉的手臂涌上前。
成功了,古老的暗黑人机合体科技武器。安杰拉跳起的同时,感觉到尖刺从她指尖的皮肉间刺出,转移怪物的注意力,不让它再继续攻击她女儿。十股锐利的疼痛被她无视。怪物转身,伸出了爪刃,重复古老的舞蹈。然后她伸手,再次碰触它的肩膀,但是这次选择更低的位置。
细胞施放电流。跟二十年前一样,一阵刺目的闪光,怪物倒退着进入冰冷的黑夜,但这次出了问题,某段绝缘组织没有长好,火流顺着安杰拉的左腕内侧燃烧,吓呆了她,抑制了她卡在喉头的痛楚尖叫。她失神了一瞬间,倒在地上,四肢失去控制,心脏疯狂地颤抖。
五根爪刃在雪花间滑下,她却动弹不得。
埃尔斯顿从暴风雪间用橄榄球运动员飞撞的姿势扑身出现,顶着肩膀撞向怪物的腰侧,两者同时在安杰拉身边摔倒。她看到他想举起手枪瞄准怪物的脸。太慢了。五爪刃往上一戳,刺穿他的外套和下面的护甲,深深刺入埃尔斯顿的腹部。
“不要!”安杰拉大叫。
埃尔斯顿的脸离她只有几寸远。他的双眼充满震惊,虚弱地吸入一口气。刀刃从他身体抽出,他无法控制地全身抖着,软倒在冰面。
丽贝卡惊恐地看着埃尔斯顿牺牲自己的性命,只为了把朝她母亲身上落下的刀刃转移,然后那可怕的怪物再次站起,将垂死的上校推到一旁,准备要对安杰拉施与同样致命的一击。安杰拉凶猛地向怪物咆哮以示反抗,再次举起她带有武器的双手。
丽贝卡一跳,轻松地越过这段距离,双脚落地,站在怪物正对面。她弯着膝盖,握起拳头,紫色与金色的肢体攻击预测在她的视神经中绽放,对战程序提供不同选择。护甲就定位,就等五爪刃凶猛地朝她挥砍,刀刃边缘击中她的上肩膀,反弹回去,划破以人形为圆心形成的范围,后面跟着一堆预测线,像是霓虹灯光。三个反击的机会显现,丽贝卡挥动右拳,看着拳头顺着对战程序的轨迹往前,完美的撞击点,打中它的胸口,此时怪物还没从攻击被反弹带出的惯性中恢复平衡,于是被打得往后飞起,重重落在两米外的地面。
“够了。”丽贝卡冷冷地说,从腰间抽出e卡宾枪。理论上这柄枪的威力可以切断两米厚的金属陶瓷合金装甲。可是丽贝卡降低了威力,发射,一柱刺目的紫白色电子光束射出,击中怪物的腰部。它在攻击下拼命颤抖。丽贝卡关闭。“不喜欢电,是吧?”她再次发射。怪物的拳头和脚跟开始在冰河上连续敲击,细小的电蛇不断在它全身扭动,散发出灿烂的酷刑光线,电流与怪物皮肤还有地面交界的导电处发出烟雾,一丝丝细烟跟冰块争相发出的蒸汽合而为一。“他们要我别杀你。如果你一直这样暴力相向,我可没办法保证。”她再次关闭e卡宾枪,“你说呢?”
她的e-i回报倒地的怪物发出联机请求,使用的是巴斯琴·诺思的身份认证。“我认输。”他说。
安杰拉跪倒在埃尔斯顿身边,勉强朝他挤出笑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哽咽地问,“你怎么这么蠢。一切原本都在我的掌控中。”
他虚弱地微笑,握住她的手,缓缓地将她的手掌翻转,看到流血的指尖,前面透着利爪。“小女孩靠自己的力量打退了怪物。我从来都不相信有这种可能。”
“这好东西是人机合体技术,我相信你们现在的技术一定更好。”
“没错。”
“我下次会记得。”
“安杰拉……”
“我哪里都不去。”
他又想要微笑,可是一股血从他口中溢出,“你得把这件事负责到底。我信任你,安杰拉。主让我看到你的真实面貌。你有资格备受主的眷爱。好好地完成这件事。为了我。”
“埃尔斯顿。”她的e-i正在找康尼夫,找任何人来帮忙。e-i说埃尔斯顿的躯网正用保密联机送一个档案给她。
“我明白了。她真的很棒。充满惊奇,就像你一样。你做得对。”他说。
“撑下去。”她催促,捏捏他的手。
一大股鲜血又从埃尔斯顿的口中涌出,“主在召唤我了。我会等你,安杰拉。我们会在他的恩典中重新相遇。”
“万斯——”
“哈,你第一次……”
安杰拉看到一抹小小的微笑出现在他的嘴角,然后他盯住了她身后的某处,痛苦的双眼最后充满了安心与希望的神情。在她的网格中,埃尔斯顿所有的生理数据全部变成红色,然后刷成死白。她猛然转头,看着静静站在丽贝卡身边的怪物。“你这狗娘养的。”她举起手——坏了的绝缘组织去死吧。
“他想要毁掉我的世界,毁掉我的一切。”怪物信息从联机传来。
“你杀了他。你杀了所有人。”面对她二十年来的噩梦,比任何暴风雪都要让她整个人发寒。她不确定她能克制自己多久。
“检视他传给你的档案。检视你们在行动实验室里的种族屠杀武器,然后告诉我邪恶的是谁,杀人凶手是谁。”
“什么?你在说什么?”安杰拉懊恼地看着平静的怪物,她双手抱在胸前,努力不让手被零下的冷风吹冻。她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爪子带来的痛。爪子穿透皮肉时冒出的滴滴鲜血已经在小伤口周围凝结。
“你原本充满生命力,安杰拉。你过去确实如此。你是我认识的人类中最讨人喜欢的,即使你把自己裹在谎言里,但你的灵魂是你隐藏不了的。你失去对生命的热情了吗?难道评断我的,只有冷心冷情的那个你?”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她在暴风雪中怒吼。怪物的外形变化——变软。安杰拉往后退了几步。她准备好要迎接一切,却不包括穿着外套和缝制棉长裤的诺思族人。“你不是巴斯琴·诺思。”她对那东西说,强迫自己相信,“你到底是什么?”
“我代表这个世界。”
“瑟贝迪亚·诺思。”安杰拉说。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瑟贝迪亚·诺思。”在浓密的大雪与惑人的光线中,人形的轮廓变得模糊,仿佛刚才出现的诺思族人只是个鬼魅。安杰拉甚至怀疑起自己刚才的记忆。
“你不可能是啊。”她告诉怪物,“因为他从来都不是巴克雷·诺思。你在宅邸里杀了巴克雷。所以你到底是谁,另一种克隆人?”
“我镜像了巴克雷·诺思。从一方面来说,我仍然是他,因为我保留了他的本质。你曾经爱过我,安杰拉,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虽然你的同类对我的所作所为令我震怒,但我仍然珍惜这个念想。”
“你迟疑了。”她惊讶地说,“二十年前那一夜,你从巴特拉姆的卧室出来时,你迟疑了。所以我才活了下来。”
“我跟人类一样,也会犯错。而且你揍人时还挺痛的。谁想得到?”
“你为什么杀了他们全部?诺思家族的人,那些可怜无助的女孩……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杀我?你们砍,你们烧,你们毒,现在还带来一个致命武器,要摧毁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命。”
“我……不知道有这种事。”她叫e-i打开埃尔斯顿的档案。
安杰拉先进去。她从行动实验室的入口区走入时,四把卡宾枪指着她。杰、罗克、奥马尔、帕瑞西都握着枪,因为恐惧和肾上腺素而相当激动。这两样同时放在一起的效果不太好,尤其如果你正面对这么多枪口,每个枪口都以不同的程度在颤抖。
“好了,大家,是我而已。”安杰拉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解开脸上的围巾。她一与室内的温暖空气接触,手指冻结的血滴便开始融化,与沾在她手上的冰混成一体。她的肢体末端又开始有了知觉,每根指尖的末端都像是被黄蜂蜇了一口。
可是他们没在听她说话,他们正看着门口旁的另外两个身影:穿着高分子护甲的丽贝卡,还有庞大的有着五爪刃的巴克雷化身。
“趴下。”帕瑞西气急败坏地说。
“别闹了。”她告诉他,“没什么好怕的,这是丽贝卡,那是——”
“谁?”
“玛德琳。你们叫她玛德琳。”
“嗨。”丽贝卡的护甲从脸上消失,她淡淡地微笑。
帕瑞西一直顺着卡宾枪的枪身看着安杰拉。“趴下。”他低声说。
“听我说。”安杰拉缓缓说,“你们都听我说。把武器放下。没有必要继续暴力相向。我们达成协议了。”
“它杀了埃尔斯顿。你也是其中一分子,你是它的同伙。”杰说。
“什么一分子?”安杰拉端详杰脸上的恐惧,知道她永远没办法说服他。“帕瑞西、奥马尔,听我说。杀戮和武器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必须用别的方法来挽回整个境况,我们必须像理性的生物一样思考。现在请你们把武器放下。我们都知道武器对化身来说是没有用的。你们的子弹会破坏的只有我们和弹头而已。”
奥马尔瞥向帕瑞西,要他示意,她早猜到会这样。她一直盯着她忠心耿耿的小狼狗,鼓励地朝他微笑。“是我,帕瑞西。我说真的,我们想要从这个处境脱身,这是唯一的办法。你知道我不会说谎骗你。你知道的,对不对?请你信任我。”她看得出来他的不确定正在升高,他渴望相信她。“是我。知道吗?我!”
“如果我们把武器放下,会发生什么事?”帕瑞西问。
“下士!你给我瞄准那东西!”杰大吼。
“直到你有机会发射飞弹?”安杰拉锐声说,“不可能的。你们没有埃尔斯顿的指挥码。”
“你怎么知道……”
她期待地看了一眼帕瑞西,“没事的,真的会没事。”
帕瑞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武器,关上保险栓。“稍息。”他告诉奥马尔。
“不行。”杰说。
帕瑞西按上杰的卡宾枪枪管,用力压下。“结束了。决定的人不是你我。”
“谢谢。”安杰拉说。她转身面对在舱房尽头的消毒室密闭门。她的e-i告诉她,门锁上了,就连埃尔斯顿的密码都打不开。她要求与安特利奈联机。“请开门。”
“我早就知道你参与了整件事。”安特利奈回答。
“那你早就错了。我什么都没参与。我从来都没参与。就连埃尔斯顿最后都明白了这点。”
“你为什么把那东西带来?”
“因为我们要结束这件事。我们要毁掉零态全面病毒。”
“这是我们唯一有的优势。它从一开始就想要进入这里,所以它一定害怕这武器。我们只剩下这个武器可以用来对付它。”
“不,安特利奈。我们有我们的人性。我们可以让圣天秤星看到我们的真实面目,让它知道我们足够成熟,能够进入宇宙,在神的创造中,获得我们应有的位置。”
“你对神知道什么,杀人犯?”
“我从来没杀过人,而且我知道你相信生命,所有的生命都是神赐予的珍贵礼物。你不会真的认为他要你杀死这星球上所有的生命吧?”
“我们听到了你们在外面的部分谈话。我们听到了它的宣称。它是星球,这个丛林的一部分?”
“对。”巴克雷化身说。
“那你是某种群体生命,就像沾斯一样。你不是神的创造。”
“我跟沾斯一点都不像。我甚至不明白沾斯从哪里来的。我是从真正的有机生命演化而来,就像你们的演化。”
“那你要什么?你为什么杀死我们这么多人?”
“因为你们毁掉这么大一块的我。这个化身的人性给了我‘恨’的情绪。我十亿年来都没有恨过了。”
“这是我们自找的。我们人类每次到最后都把事情搞砸,这次也一样。可是安特利奈,你有机会可以改正这个错误。所以神才给予我们最伟大的礼物:自由意志。这就是为什么他带领我们到了这一刻,让你做出决定。我们可以和圣天秤星结成同盟,和生命结成同盟。没有这个同盟,我们只能孤独、恐惧地面对沾斯。”安杰拉说。
“你可以操纵恒星。你可以克隆人类。只有神知道你还有什么能力。神也知道你杀害我们的时候丝毫不手软。我们怎么知道你不会跟沾斯站在同一边?”安特利奈说。
“只有人类会问这种问题。”巴克雷化身说。
“对,我就在问这个问题。”
“我们必须展现信任才能获得信任。”安杰拉说。
“那就给我看看信任。”安特利奈说。
“我应该要担任桥梁的工作。”巴克雷化身说,“可是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当桥梁?你们摧毁任何你们不了解的东西,任何挡你们路的东西。你们戮害这个星球,只为了你们自己的种族和利益,同时在这么多世界上克隆同样的罪行。所以我没有迟疑,没有悔意。目前为止,我只看到害虫,不断地繁殖,用自己的排泄物污染这个星球,我的星球。可是我忍了二十年没有下手,想要同你们沟通。我仍然想沟通。这是我人类的一面,但它开始对于我的失败感到疲累了。”
安杰拉苦着脸。她很清楚这种论点在安特利奈这种固执的家伙身上起不了作用,所以她耍贱招,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展现安杰拉·德维亚的本色。她的e-i把埃尔斯顿的视觉记录送入串联中,让大家看到他濒死前,抬起头看着安杰拉说:“你得把这件事负责到底。我信任你,安杰拉。主让我看到你的真实面貌。你有资格备受主的眷爱。好好地完成这件事。为了我。”
“他把他的指挥码都给了我。”她告诉所有人,“安特利奈没有指挥码不能施放飞弹,而我没有安特利奈相应的密码不能解除飞弹。万斯·埃尔斯顿踏出了第一步,他跟你有一样的信念,安特利奈,他跟你信奉同一个主,这个人对人类生命的敬重大到他牺牲自己好让我活下来。拜托,安特利奈,不要背叛他的奉献。”
长长的一阵静默后,安特利奈问:“如果我们毁了弹头,以后呢?”
“我跟康斯坦丁谈成的协议是我会给你们提供信息,帮助转移沾斯潮,让它们不得靠近你们居住的星系。他的交换条件是会帮助撤离圣天秤星上的人类。”巴克雷化身说。
“撤离?这里有好几百万人,大多数都是政治难民。他们不会想回去。就连诺思家族都没办法逼他们。”安特利奈说。
“如果天狼星维持现状,还有多少人能活下来?你们的食物不够了。你们在这个气候里没有办法种新的食物,而天气会一直维持这样,直到我改变想法。”
“就算我们摧毁手边的武器,HDA一发现你的身份,就会通过通道送更多武器来。”安特利奈说。
“康斯坦丁会关闭通道。所有威胁都会随之结束。”巴克雷化身说。
“这是第一步。我们都知道全面病毒在这种天气下也没有用。安特利奈,你放弃的很少。这么做只是一个象征,这么小的一件事,却可以带来持续无尽年岁的友谊。我们所有人处在一个罕见的契机。安特利奈,你不会背叛自己或HDA,你是面对你真正的信仰,真实拥抱你信奉的宗教核心。所有的生命都是神圣的。你很清楚。”她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开始祈祷。
消毒室的门锁嘶的一声打开。
“谢谢你。”安杰拉说。她双腿打战到觉得自己即将摔倒,帕瑞西的手臂环住她,紧紧搂着。她抬头看向他疲累、担忧的脸,上面是被霜冻黑成一块块的皮肤,还有肮脏的胡茬儿,安杰拉朝他挤出一丝感激的笑意。他眨眨眼回应。
巴克雷化身穿过房间。来到消毒室门前时,它转身面对安杰拉。从如岩石般的面孔深处,一双人类的眼睛正看着她。“我对你……他对你有过任何意义吗?”它问。
“我把他视为达成目的的手段。”她说。即使是现在,她也记不太起来她跟巴克雷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在探勘队之前,她已有二十年没想起巴克雷,这件事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一开始就是如此。可是当时我已经走投无路。为了要达成目的,我也确实牺牲了一切。当你是他的时候,你跟你的克隆兄弟们都不太一样。在不同的情况下,不同的时间点中,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之前会有什么样的可能。”
“我感谢你的答案。过去二十年里,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次数已经太频繁。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依然感觉纠结。人类的思绪里有好多纠结的地方。我很难透过你们的眼睛,完全理解这个宇宙。”
安杰拉瞥向丽贝卡,“这还用你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