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
“我不信你懂了。他当然是活下来了,但那鬼东西把他的卵蛋炸坏了。”
“啊!”
“唉,是啊。他无法生育,家族血统就会因此中断,家族财富会因为亲戚、律师、经理人而被分刮。老凯恩可不愿意。他脑袋里的睪丸素可能没了,但他还是诺思家族的。所以他搬去苏格兰,开始召集多利团队的人,就是当初第一批成功克隆哺乳动物的那群人,那是头羊,叫作多利。美国历史上因为信仰自由权,对于改变人类基因这件事向来抱持不赞成的态度,不论是当年还是现在,这个领域根本就是一场法律诉讼噩梦。在爱丁堡设立实验室要简单得多了,不过不代表里头一切都合法就是。长话短说,后来三胞胎出生了,也就是我爸跟我两个叔叔,但当时的基因锁定技术很粗糙,结果就像我这样。我们是条死路,席德。自然进化把我们的繁殖能力限制在三代以内。如果没有办法在深度上发展,那就得往广度上发展。实际上建立诺森伯兰星际企业的是我们二代,在分家之前,我们有将近两百人,担任主任和经理的职位,都有同样的动力,同样的方向,同样的决心。这个世界自从君权神授的时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能跟我们相提并论的霸业气魄。直到今天,圣天秤星仍是唯一由一人开拓的星球,虽然是‘我’和‘我’的克隆人兄弟们。新摩纳哥根本比不上,那顶多是一个多方投资的星球,况且那是个避难所,不是社会。”
“可是你们也有小孩。”
“生孩子是个错误。”奥尔德雷德恨恨地说,“四代更惨。人性不可违。我们有女人,我们跟其他异性恋男人一样,也需要女人,太太、女友、情人、一夜情,当然也少不了大家最喜欢的淘金女。谢天谢地的是,出生的孩子越来越少,很快就会半个都没有。”
“这话说得太早。我以为奥古斯丁正在进行回春手术。跨网上这件事传了好几年。”
“是没错,但是疗程还没结束,而且不断修正中。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出现了一批新的二代,只是他们甚至连二代都算不上。布琳凯尔是第一个。巴特拉姆和他的研究院终于把污染他DNA的修补程序去除掉,恢复成比较正常的数值。她是三胞胎兄弟所生的孩子中第一个真正完整的子女,虽然她是经过人工授精以及彻底基因调整的产物。她也生了孩子,是真正的孩子,不是三代。我们这些原本的二代正在绝种,席德。以后再也不会有我们这样的人了。我们的时代过去了。布琳凯尔的家庭才是未来,还有天知道在木星上干什么的康斯坦丁。等我父亲的回春手术结束后,我想连他都会修正这个问题,去生真正的小孩。”
席德花了一段时间消化这一切,两个人在尴尬的沉默中静坐。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听到这种程度的倾诉,不过也不是那么意外,毕竟他很熟悉丧亲之痛会对人造成的种种影响。他们需要倾诉,需要解释,仿佛这样就能告慰死者。
“一定是个C。”最后席德得出结论。
“我知道,但是自从分家以后,我们跟康斯坦丁的联络少得可怜。他跟我父亲一年大概会联络个两次,也就只有这样。而且木星仍然坚持他们的人都不在地球上。”
“你说当初你们二代有将近两百个,如果不是你的兄弟,你也信任布琳凯尔,那就一定是C。若他是偷偷来的,那他们当然不会跟你明说,对吧?而且如果他来地球的目的有问题,说不定就是因此被杀害。”
“被外星人杀害?”
席德烦躁地大声呻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想了。这整个案子真是个噩梦,而且还落在我头上。”
“你要听我的建议吗?”
“快说吧。”
“就照埃尔斯顿的想法去做。找到弃尸的地方,弄点扎实的证据出来。别的都不重要。”
“唉,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可是……老天!”
“我知道。我再说一次,无论这笔烂账的结果如何,公司里都会有一个资深职位等着你。我们欠你一笔,而且我们从不会丢下朋友不管。”
“你也希望我来带这个案子,对不对?”
“对,席德,我要的是你,我知道你不会欺瞒我们。”
“好吧,那我得赶快回去做事了。”他按下门钮,车门平稳地往上掀起。
“祝你好运。”
一下车,席德又重新开始检视官方记录,然后进入北方鉴证公司的野外环网。现场SOCO小组的资料在他的网格中一一出现:姓名、头衔、任务、使用的设备、初步结果。他叫e-i替他联络资深组长蒂莉·刘易斯。蒂莉属于那种很容易共事的人,在执法单位中这种人越来越稀少。聪明、有经验、有能力,她在任何调查中都是极大的助力,所以席德通过奥斯本安排她今天过来跟他合作。
“你有什么消息?”他问。
“我站在及膝的初雪里,今天早上还摔了两跤。你觉得呢?”
“我想也是。”他环顾齐曼大道。她不难找。所有SOCO都穿着制式的浅绿色连身服,里面塞着很多层保暖衣物,让在厚重积雪中歪歪倒倒地走来走去的他们看起来像是充气布偶。其中一个站在树林边缘的人戴着一顶亮粉红色的毛线球帽,旁边还有两片遮耳朵的布盖。席德朝她挥手。
“我可以上去吗?”
蒂莉挥手回应,“可以。我已经查过我们之间的这段路,你不会污染证据。”
席德开始爬坡。他爬得很辛苦。有些地方的积雪超过六十厘米深,树根周围的积雪就更深,每一步都会激起一小波的雪浪,他身后留下一道宽痕。
他终于走到她身边时,已经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蠢到家了。”他没好气地说。
蒂莉露出大大的笑容。“真的。”她有张可爱的圆脸,他很少看到她皱眉头。他很久前就已经确定,她的血液里一定有某种快乐病毒,不过想想他们一起在不同案发现场的经验,他觉得这样正好。蒂莉浓密的棕色头发塞在粉红帽子里,几绺逃脱的卷曲发丝垂在太阳穴边。她不断把碎发拨开,不让它们挡到她手里像是副笨重的望远镜、正在用来看雪地的东西。
“小朋友们好吗?”他问。
“圣诞节带他们去我父母家。他们每次去都被惯到不行,所以我真高兴终于开学了。你家的呢?”
“差不多。我们正想搬家。”
“真的?搬去哪儿?”
“杰斯蒙。”
“太好了,离我们很近。”
“很好。回到正题。这里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如果有人把尸体带到河边丢弃,他们一定得从上面的路穿过这里。”她朝树林一挥手,深色的树枝都被束缚在一层冰雪的覆盖中。
“我也是这样想,但觉得有点牵强。”
“从可能性上来说,还是不能完全排除,要一一厘清。”
“这应该是我的工作。”
“乱讲,你只是负责把我们这些真正在现场做事的人弄到的数据整合一下而已。在外面忙着找线索然后把屁股冻僵的都是我。”
席德刻意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器材,“好吧,你成功勾起我的好奇心。那是什么?”
“CDMR。”
“解释得真细,太谢谢你了。”
“密度比较微波雷达。一流的配备,光从箱子里把它拿出来就要花你们部门老大一笔钱了。我现在不得不把它拿出来,因为我们不能像平常那样撒一片智慧粉尘。去他的雪。”
“好好。”
她又笑了,把器材递给他,“你试试看。看看雪。”
他把东西举在眼前,景象很怪,是3D的图像,有蓝有绿的波纹层层叠叠。
“非常迷幻。”
“你得要正确解读才行。”
“欢迎随时纠正。”
“别闹了。先别用CDMR,去看树边的雪。”
他照做。
“什么都没有,对不对?如果有人把尸体从这里运下去,一定会留下大量痕迹。”
“是没错,但这段时间里下了不少雪,任何痕迹在星期天一定不到一小时就被盖掉了。”
“这是我们常有的问题。所以……”她朝CDMR挥手,“你现在再看看那区。”
他依言照做,循着她的手指,专心看树林边缘前的一块草皮。
“你现在看到的是雪密度的色拟影像。看到那个小三角形没有?”
席德专心看着图像,只是些绿色的小点,有可能是三角形,躺在最上层的蓝线下面。“看到了。”
“鸭脚印,根据深度,大概是一天前留下的。”
“靠。”他把CDMR放在一旁,直直地看着那块雪地。一片空白。
“就连鸭子的重量都足以把脚下的雪压实。那些小脚印比周围要密实一点点,所以如果有人把尸体从这里往下拖,在CDMR里应该就会像条马路一样出现,不论上面积了多厚的雪。”
“弃尸地点不是这里?”
“弃尸地点不是这里。况且诺尔刚刚确认栏杆上的智慧粉尘是几个月前被闪电劈中时烧掉的,市府还没来喷新的智慧粉尘。”
“好,你说服我了。我们到下一个缺口去。”
席德带着北方鉴证公司的货车过河到北边的爱思维克码头。他们出了A695主道,顺着潘恩街左转上水街,从一条废弃的铁道桥下穿过,顺着斜坡经过一片破烂的微制造厂房和工业仓库,来到史金纳波路和君主路交叉口的转盘道,这两条路都顺着泰恩河畔。这段河岸是纽卡斯尔最昂贵的地皮,高级的公寓、时髦的旅馆,以及顶级的办公大楼,离水边只有一条大道。由于住户身份特殊,这里每栋建筑物都拥有私人警卫,每面墙上喷撒的大面积智慧粉尘让席德认为来查这里一样是浪费时间。
转盘道的正对面是一个工地,高大的临时围墙包围着一块新的公寓建筑工地,搭在鹰架上的自动机器已经搭好了底下的三层楼。外聘巡警把这一区也封锁了起来,不过今天这里原本也不会有任何施工。大门深锁,机器人毫无动静,每条机械缝隙填满了积雪,巨大的冰锥危险地垂挂在缠绕住油压平台的耐寒水管上。
工地左边是一片古老的砖造办公区,窗户被挡起来,前面一个硕大的招牌骄傲地宣告哈金物业管理将要全面翻修整栋建筑物,预计2142年夏天可进驻。根据伊娃的消息,撒在墙上的智慧粉尘从建筑物被哈金物业买下来之后,已经有十九个月没启动。
席德和蒂莉研究这个缺口,它是工地及老旧办公区之间的一条狭窄巷道。这条通往水边的路没有出现在地图上,因为这不是属于任何规划蓝图上的路。当公寓完成之后,这条路就会被挡起来,但目前它被留着以便货车可以把原料送到机器旁。
席德指着狭窄的巷道,“另一边河岸道路上的智慧粉尘失效了,星期天中午罩网下线。”他转向小圆环,“另一个巧合,路口周围的跨区域罩网也都失灵了。”
“道路跨区域罩网什么时候失灵的?”蒂莉问。
“不是失灵。这条路好几年没修了,原料货车一直磨损路面的智慧粉尘,直到粉尘少到没办法连成网。重新修复这条道路是建筑执照的一部分。这是例行公事。公寓完成后,建筑商会把这里全部弄好。”他抬头看向水街,“所以……你可以一路开在水街上,不会被任何传感器或记忆库察觉。最近一片有影像接收,还在运作的罩网是在A695上。”
“所以这里可以弃尸。”
“对。”他同意,“要是我,会把车子停在这条小巷,然后把尸体拖过岸边的马路,顶多十五米左右吧?”
蒂莉走到外聘巡警在小巷路口临时放置的薄弱塑料栅栏,拿起CDMR,端详栅栏和办公室中间的积雪。
当她转头去看席德时,脸上满是笑容。他接过CDMR,扫过小巷。在最上层的雪地下,有两条湛蓝的线,几乎一路通到小巷出口。他放下仪器,看着无瑕的积雪表面,感觉一阵安心。
“轮胎痕迹。”
“对。”
“更下层有先前往来的车辆留下来的更多挤压痕迹,可是根据深度来说,我认为那些都是周末时留下来的。”
“叫你的人来查吧。我要通知局里,叫黛德拉把方圆两公里内的所有交通记录都调出来。”
他们让蒂莉手下四个人一厘米一厘米地分析整条小巷,然后绕到现场靠河岸的另外一边。虽然天气不好,还是有人在外面闲逛。过去几个星期以来,积雪都被压得厚实,在每次落雪之间便冻得僵硬,路面因此变得冰冻且危险。
“太乱了,根本看不出什么痕迹。”蒂莉用CDMR扫过一遍后说。
“是啊。”席德看着辽阔的黑色水面。退潮到一半,两边河岸露出一大片的淤泥地,在冬季的天光下朦胧发亮。光是看着河道中央流动缓慢、一片平缓的水面就让他觉得发冷。在南岸,邓斯顿船坞周围的豪华白色俱乐部与优雅栈桥环绕着年代悠久的蓄潮池,他怀疑地瞪了一眼停泊在各个码头边缘的闪亮私人游艇。如果要他赌尸体是从哪儿运来的,他绝对会押船坞。
“好了!”蒂莉兴奋地喊。
席德赶到她弯腰靠着的黑色铁栏杆边。这里的河岸是水泥斜坡,上面长满营养不良的杂草,以及被冰雪冻住的光裸灌木丛。淤泥从下方两米的地方开始蔓延,一条直线上面缠着每条河都难以避免的垃圾:打开的包装袋、毛线、像是汽车零件的金属物、坏掉的3D塑料长杆、瓶子……
“你看。”蒂莉兴奋地指着,“断掉的草茎,压扁的草皮。有很重的东西从这里往下滑过。”
席德转身。他们站在临时小巷的正对面。“找到了!”
席德从来没有进入过HDA基地,虽然见是见了不少次。里面跟他想的差不多,和外面冰冷的水泥外观是一个样。万斯·埃尔斯顿的办公室居然比市场街警局的办公室还要糟。这可不容易。
万斯带着有点不解的笑容迎接他,“你有我的通信码,不需要一有好消息就亲自跑一趟。”
“至少你觉得这是好消息。”
“你觉得我对你们太严苛吗?”
“各司其职罢了。”
“很高兴你理解这点。”万斯靠回椅背,“所以你来的理由是?”
“尸体是从爱思维克码头丢入河里的。”
“你确定?”
“鉴证组还没出正式报告,但只是时间问题。河岸道路的智慧粉尘罩网在星期天下午被撕破,绝对是数头干的。他们强行引发电流脉冲,损毁许多智慧粉尘电力系统,让罩网无法从远程重新启动,而且小巷旁边有一块破布,就挂在铁丝网一块突出的金属上。我们认为死者左腿上在死后产生的伤疤就是这样来的。”
“太好了。”
“好也不好。现在线索是有了,但鉴证官也发送了报告回来。”
“然后?”
“我们这位不知名的诺思族人是星期五中午被杀害的,离他被丢入泰恩河大概有五十个小时。”
“我们原本也知道他不太可能是在河岸边被杀的。你之前就跟我说过,因为衣服不见等等原因。”
“没错,但是五十个小时?这段时间,尸体在哪里?移除智元不需要那么久,所以还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意思不是我们查不出来,只是我们现在每发现一点就引发更多问号。”
“你为什么人在这里,席德?你是想告诉我你不干了?”
席德狠狠地瞪了HDA特务一眼。埃尔斯顿显然比他以为的还要敏锐。“不是。我知道我们有无上限的预算,但是我需要知道你会支持我到哪一步。”
“我会支持你到底。”
“真的?”
“你想要什么,席德?”
“一般情况下,我会从分析那天晚上爱思维克码头周围的交通情况开始。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什么交通工具开到那一区,然后检查每一辆车。可是码头周围有很多道路罩网被撕裂或毁损,毕竟这一带并不是什么太好的区。但我觉得这一区智慧粉尘监控居然被破坏得这么厉害,非常可疑。这不代表我们查不下去,只是我们需要扩大范围,直到能够锁定区域为止。这一段虚拟时空要运行的数据很多。”
“我明白。去做吧。如果你需要更多分析人员,尽管要人。”
“不只是数据,是怎么读和怎么用。我们可以从还在运作的城市道路全区罩网建构起很好的虚拟交通状况,可是在全像台上运行这些数据就会有视角的问题。”
埃尔斯顿摊手,“怎么解决?”
“市场街警局有一个全像剧院,正适合运行这种虚拟景象。只是从安装的第一天起就没正常过,过去三十个月以来,完全没有一天可用。”
“你之前也说了:预算无上限。”
“对啊,修复的确是花钱就好。可是局长办公室和安装公司一直有纠纷,现在还在打官司呢,欧鲁克把这件事看成私人恩怨,两边杠上了,谁都不准挡路。”
“让我来。”
“谢谢。”席德起身要离开。
“上帝啊,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查案的?”
“不择手段。”
席德根本没机会听到埃尔斯顿跟欧鲁克说什么。毕竟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不在警局里,他在爱思维克码头与鉴证组进行简报之后,正在开车回来的路上。他下午回到市场街警局,所有人都偷偷地低声交头接耳关于局长的坏脾气达到新高点的事——可是没人知道为什么,就连克洛艾·希利都不知道。
席德把伊娃和伊恩从他们原来的任务召回,开始解释他要他们找哪些记录。拉尔夫·史蒂文斯过来,四个人一起在主屏幕墙上研究该区域的地图,上头坏掉的道路罩网和失灵的智慧粉尘多得让人沮丧。他们不断把界线扩大,直到席德最后直接说:“算了,以犯罪现场一公里的范围为界线。”
“这会包括史考特林路,那条路通往松林伐木镇楼(singletown),跟水街可说是几乎成一直线。”
“我知道。可是我们有AI来建立基本的虚拟景象,之后使用消除法就好。”
伊娃的红发随着焦虑摇头的动作飞舞,“我去处理,但我需要人帮忙。”
“去看看阿里和阿布纳好了没有。”
“还没。”拉尔夫说。
“天啊,拜托。我们已经知道那个人是星期五死的。星期五!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席德说。
伊恩靠得更近,“一定是C。一定是。不然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
“我们不能辨认死者身份,不代表我们找不到杀手。”席德回答。
“我就是欣赏你的乐观精神。”拉尔夫说。
十五分钟后,专精高解析虚拟图像的费太全像技术公司的五名工程师被带到市场街警局的二楼,进入废弃的全像剧场。每个人都推着一车的设备。
拉尔夫十分钟之后把消息送到第三办公室。
“原来欧鲁克吹的就是这玩意儿。”伊恩喃喃地说。
“真是令人佩服。我们就需要这东西去运行爱思维克码头的虚拟交通。你们真有两下子啊。”伊娃说。
拉尔夫狐疑地看了席德一眼,“当然。”
七点左右,爱思维克码头的初步鉴证数据开始传来。席德把黛德拉和里安娜找来协助建构结果。
“我要你们把所有数据都查清楚。”他告诉所有人,“如果有鞋印,那你就要告诉我是哪种鞋子,哪家店做的,卖了多少双,谁买过。任何线头、涂料碎片,不论他们送来什么都一样。”
众人的回应不如他预期中的热烈。
“抱歉。也许这话没什么意义,但是我还是得说,我们一定是碰到了职业团队,他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能够确认的线索太少了。”一个小时之后蒂莉联络席德说。
“谢谢你特意告诉我。我看到尸体的时候就知道了。”席德回答。
“有一个好消息。我们取得了很多有轮胎印的积雪样本,当然所有轮胎痕迹都被遮住了,但我们的实验室正在用更先进的CDMR进行鉴证,今天晚上我就有可能找出轮胎胎纹。”
“蒂莉宝贝,你真是个天使。”
“不只这些。”
“继续说。”
“别忘了,对方可是专业人士。我还没有比对到胎纹,但是轮胎之间的间距很简单。”
“太好了!一点七八米?”
“看吧,有一天你会成为很优秀的局长。”
“谢了,蒂莉。一查出胎纹就交给我。”
席德把办公室里的人都集合起来。“我们刚刚取得案情突破情报。”他告诉所有人,“车子是一辆标准的市出租车。轮胎间距完全吻合。”
他们的反应一如预期,忍不住露出的笑容和意味深长的注视。负担减轻。所有人又恢复平常的状态。
“什么意思?”拉尔夫问。
“这是在市内运送任何非法物体的标准方法。”伊恩向他解释,“出租车的数量太多,每辆都长得一样,根本就像上千人在玩猜贝壳的游戏。不论它们在哪里,都不会可疑。城里每个帮派不是自己有出租车,就是有几辆可以用,所以这是职业杀手干的,没有外星人。”
拉尔夫的表情一变。
“好了。大家继续工作。伊娃,我要看到从星期五早上开始跟出租车有关的所有警察报告。任何可疑的消息都要找出来,像是出租车被偷一类的。”
她花了八分钟。“找到了。”伊娃大声且得意地宣布,“星期一早上在福登政府服务撤除区(GSW)边缘有外聘巡警看到被烧焦的出租车。这是例行巡逻,他们发誓星期天的时候车子还不在那里。”
“给我星期一早上GSW范围内的罩网记录。”席德下令。
“已经在抓了。”伊娃说。
整个办公室都停了下来,看着GSW区域边缘的实时数据出现在最大的屏幕墙上。“地铁站的罩网。”伊娃说。画面上是在地铁轨道旁边的一道围栏,但是状况不好,铁环生锈,有几段被杂草拖垮,积雪很容易堆积,后面是一片荒瘠的废弃建筑物,像是单颗的断裂牙齿,站在一堆堆瓦砾间,那些瓦砾是市政府已经派人去毁掉的建筑物。
“那里。”伊娃说。她把影像放大,集中在一辆烧焦的汽车上。
“没错,就是那辆。”席德说。虽然车体的碳纤维跟铝框已经熔化垂坠,外形仍然依稀可辨。当初的火势一定很猛烈,他心想。车子内装已经半点不剩,意味着有人使用加速燃剂,而且根据残骸周围的融雪状况看来,用的燃剂还不少。“给我弄来。”
席德带上拉尔夫,开车跟随HDA的大型宝马地王一起组成车队,顺着A191往东开,出城朝福登的方向前进。
伊娃来电,“路况顺畅。”她说。
席德的网格中出现地图。城市的交通管理AI把其他人从银禧路挡下,让车队拥有绝对优先权。
警车灯闪烁,警笛高亢地鸣叫,领头的地王转上银禧路。席德满脸笑容,猛力一踩油门,仪表板上的警示灯闪着黄光,车子开始在铺满柏油路的闪烁冰霜上打滑,然后又自动恢复稳定,疾速在银禧路上前行。这么做很幼稚,但难得路面一片净空,又在车队最前面,机不可失。
“这样他们不就都知道了吗?”拉尔夫问,扬起声音好压过噪声。
“整个城市都知道我们来了。帮派平时会监控交通状况,就是为了处理这种情形。涉案的人绝对不会出现在出租车的方圆一公里内。”席德告诉他。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普通人让路。我不想有意外。”
“所以你这是故意过度小心?”
“我们需要那辆出租车,这里是GSW区。我必须要保证鉴证组成员的安全,我们需要有一定的外聘巡警来警戒周围。既然我们有无上限的预算……”
他们跨过地铁轨道。领头的地王配有防暴动外壳与防护前挡,懒得从GSW外围绕到正式出入口,于是直接一头撞向脆弱的围栏,冲向烧焦的出租车。席德开入GSW区域,减缓速度,小心翼翼沿着前面车辆的轮胎痕迹前进。在这种地方的垃圾和瓦砾之中,天晓得还会藏着什么东西。
政府服务撤除区,顾名思义,指的是因为人口外移而被定义为冗地的民间区域。这些地方自然是最贫困的城区,人口密度下降到某一标准以下,市政府如果要维持这个区域的基本机能,将不符合成本效益,于是剩余的住户与商家会被买断,街道会被封锁。在此之后,该区域便等待重新开发,理论上可以通过私人或政府进行投资,但事实上,重新开发向来都是靠GE的补助,金融机构如今都把投资放在新星球上,没有人在乎地球上沉闷颓圮的贫民窟,因为永远不会有合理的投资回报。所以在这个范围之内没有公共建设,没有跨网联机,没有市政服务,不会有消防队响应里面的报案,救护车和警察也不会。商家不许在GSW内营业,至少合法商家不行;但对于其他种类的商家而言,GSW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所以这些区域边界的智慧粉尘随时都在遭受破坏攻击,被电磁脉冲影响,被喷洒有毒物质,市政府每个星期都要逐段修补。罩网有时会捕捉到垃圾与废弃屋之间底层居民的动静,警察通常不太干预,只有被看到的凶杀案和全面暴动才会遭遇压制行动,这时候防暴警察会冲进去把人狠揍一顿,拖走已知的煽动分子,送往米尼萨星,永不得返回。
席德通过网格图像看到地王车队包围了出租车,外聘巡警从每辆车后座跳下,穿着轻型护甲、手持自动武器,开始向外扩散,守住附近区域。席德小心翼翼地下车,皮夹克下面的防弹背心限制了他的行动。他难得没有启动外套上的徽章,没必要给GSW住户提供明显的标靶。
他的e-i发起与蒂莉·刘易斯直接联机的请求。“我们安全了,你们可以进来。”
两辆北方鉴证公司的面包车开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辆大拖车。面包车的车顶伸出照明支架,将焦黑的残骸淹没在一片灿烂的白色照明下。
“还比对什么胎纹啊。”蒂莉终于看到出租车之后,抱怨一声。轮胎只剩下变形的黑色圆环,缩在轮胎框周围,焦黑的橡胶之间有金属网戳出。
“你找得到的任何数据我都要。整套流程运行一遍。”席德说。
“后备厢是开的,大火一定把里面的任何痕迹都烧光了。”她指出这点。
“他们很厉害,但你们更厉害。”
“拜托。”
“宝贝快点,我们仍然缺少实打实的消息。”
蒂莉把绿色连身装的帽子拉起,盖住粉红毛球帽,“我尽量。”
“谢谢。早上我要读你的报告。”
“早上?你要我们今天晚上就处理?”
“当然。”
“席德,我得把实验室的研究人员都叫回来。你大概得给五倍的加班费啊!”
“你早上再谢我就行了。”
“你要走了?”
“在你找到关键线索之前,我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行动指挥官会保障你们的安全。我的床在召唤我。”
“我恨你。”
“你就在心里一直想着:五倍加班费。”说完,他上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