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指骨
出发之前,吴岩安排李曼荻对糖盒上以及盒内小指骨上的指纹进行了采集,同时让芮童前往医院,采集了仍在昏迷中的邢建文的指纹。
通过指纹比对,最终确定糖盒上以及盒内小指骨上的指纹系邢建文所有。
随后,我们一行三人匆匆赶往金南市公安局。
在路上,吴岩联系了郝嘉峰,让他抽调全局的法医力量,可能需要他们连夜工作。
为了尽快确定结果,李曼荻也加入了工作队伍。
经过细致的DNA比对,最终确定盒内的十八根小指骨中,有一根系无名女尸右手缺失的部分。
而另外十七根小指骨,基本也可以确定为女性手骨,或体格娇小的男性手骨。
等在鉴定室外的我和吴岩非常激动,我们的推测没错,连接邢建文和无名女尸的线索终于出现了!
吴岩松了口气:“看来,邢建文需要好好解释一下了。”
次日凌晨三点,守在医院的芮童打来电话:“师父,邢建文醒了!”
吴岩连夜开车赶回了东周市第二人民医院。
负责抢救邢建文的医生却说,虽然他醒了,但身体非常虚弱,吴岩害怕此时讯问出现意外,就将讯问日期推后了三天。
这三天内,他一直让芮童在医院盯着,暗中观察邢建文的一举一动。
邢建文苏醒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追问邢鹏的情况,而是请求护士联系他的一个同事,让对方去他家找东西。
电话这头的吴岩淡淡地说:“这家伙应该是让人去找那个糖盒子吧。”
那天下午,我随吴岩和芮童去了医院,吴岩还特意买了水果。
芮童有些不解:“师父,我们是去讯问,你还买什么水果?”
吴岩解释道:“虽然他是犯罪嫌疑人,但也是病人啊,看病人当然要买点水果了,期盼他早日康复出院。”
吴岩推门进入的时候,邢建文正靠在窗前发呆。
值班护士见我们来了,匆匆离开了病房。
邢建文看到我们,多少还是有些意外的。
吴岩坐到他床前,问道:“老邢,你感觉怎么样啊?”
邢建文礼貌地回道:“感觉好多了,谢谢你们还来看我。”
吴岩点点头,说:“我刚才问过医生了,他说再过一周,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休养了,每天在这里,好人都被憋出病来了。”
我侧眼看了看吴岩,他刻意用“别的地方”替代了“回家”。
邢建文干涩地笑了笑。
吴岩解释道:“瞧我这记性,进门就只顾着聊天了,竟然忘记告诉你,我现在是邢鹏故意伤害案的负责人,今天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邢建文追问道:“警察同志,不知道小鹏怎么样了?”
芮童接话道:“邢鹏由于涉嫌故意伤害罪而被批捕,现在已经移交检察机关了。”
邢建文叹息道:“这孩子……”
吴岩又说:“我们在逮捕邢鹏的时候,你还处于昏迷状态,所以关于你的询问笔录一直空缺,现在你醒了,伤情也稳定了,我们还是要补一份询问笔录的。”
邢建文微微颔首:“好的。”
在询问了基本信息后,吴岩问道:“你能叙述一下,案发当天,你和邢鹏因为什么发生了冲突吗?”
邢建文语态柔弱地反问道:“这个……小鹏应该说了吧?”
吴岩回道:“他当然说了,但我们也需要你的说法。”
邢建文叹了口气:“我们吵架了,没想到他那么久没回家,回家后又和我吵了起来。”
吴岩顺势问道:“能说一下你们父子的关系吗?”
邢建文摇摇头,说:“我们的关系不太好,他初中毕业后就一直在外打工,逢年过节才回来。后来他母亲去世,他一年都不会回来几次,即使偶尔回来见面,最后也会以争吵收场。”
吴岩引导着问题:“你们为什么争吵呢?”
邢建文回忆道:“那天小鹏突然回到家,说要和我聊聊,我当时正在忙,他拉着我不让我走,还说什么我曾经杀了一个女人,说我是杀人犯。我骂他胡说,然后我们动了手,拉扯起来,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用刀子捅了我……”
吴岩示意芮童做好记录:“当时,你没有问问他为什么说你杀了人吗?”
说到这里,邢建文仍旧很气愤:“我当然问了,你猜他说什么,他竟然说是在自己的梦里看到的,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
吴岩突然笑了:“或许他在梦里看到的,是真的呢!”
邢建文倏地机警起来:“吴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岩仍旧笑着,那笑容阴郁而潮湿,让人看起来不舒服:“我是说啊,或许你真的杀了人,只是时间太久了,你忘记了呢!”
邢建文冷冷盯着吴岩,那眼神里藏着钩子,仿佛瞬间要把对方的五脏六腑钩出来:“吴警官,你这玩笑可不好笑呢!”
吴岩也收起了笑容:“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这时候,他示意芮童从包里取出红色糖盒:“你苏醒后,拜托护士联系你的同事回家取东西,就是为了这个糖盒吧。”
邢建文没说话。
芮童又出示了一沓照片,照片里是那些小指骨的特写:“邢建文,警方在你家的地下室里搜出了一个糖盒,盒内一共有十八根骨头,经法医鉴定,均系人的右手小指第一截骨。”
邢建文冷笑一声:“这……这不可能吧。”
虽然在极力掩饰,但我从他的笑声中可以判断,他已经慌了。
吴岩也笑了:“你不会说,这不是你的东西吧?”
邢建文阴鸷地看着吴岩,他没有轻易否认,那一刻,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鸿门宴,吴岩是有备而来!
吴岩淡淡地说:“我还想说你不会否认的,因为那样做实在太蠢了,这盒子和骨头上面都是你的指纹。”
邢建文保持缄默。
吴岩步步紧逼:“你知道邢鹏为什么会说你杀了人吗?那是因为你确实杀了人。你和你妻子王巧芳一起杀了人,你们杀人之后将尸体装进皮箱丢进了河里,但在丢弃之前,你拔掉了受害者右手的小指!”
邢建文面无表情地问:“既然你说我杀了人,那你有证据吗?”
吴岩笑笑说:“你要证据是吧?”
话落,他让芮童取来一份报告,丢给邢建文,邢建文只是瞄了一眼,并没拿起来。
此刻,他突然变得异常淡定。
吴岩质问道:“这是警方在金南市民心河内打捞上的一具无名女尸,尸骨右手的小指不见了,巧的是,那个消失的小指就在你家地下室搜出的糖盒子里,你做何解释呢?”
邢建文知道吴岩已经亮出底牌,他的嘴角微微扬起,语气松缓下来,似乎完全不在意吴岩丢出来的证据:“吴警官,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侧眼看看吴岩,邢建文的反应也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有些不可置信,但还是淡定地回道:“当然可以。”
邢建文略显羞赧地说:“请问,你有什么特殊癖好吗?就是见不得人的那种。”
听到他这么说,芮童直接呵斥道:“邢建文,注意你说的话。”
邢建文笑了,和刚才的机警戒备判若两人:“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我只是想说我有一个特殊癖好,就是收集人的小指骨,尤其是那种骨型漂亮的。”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说:“我知道这不是什么见得光的癖好,但法律好像也没有规定不能这么做吧。”
吴岩意识到沉默之后的邢建文已经找到了开脱的借口,这头隐匿的野兽正在逐渐抛开伪装。
邢建文继续说:“你们在我家地下室找到的糖盒里的小指骨确实是我的,但我可不是什么杀人犯,那些小指骨是我这些年在一个叫朱四红的人手里陆续买到的。”
吴岩也轻蔑地笑了:“朱四红,专门卖人骨吗?”
邢建文解释道:“我和他也是很多年前认识的,大概有二十年了吧。那是我去成都打工的时候,在街头遇到了他,个子不高,很瘦,当地口音,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他卖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在他那里买了一根小指骨后,告诉他帮我收集一些小指骨。每年春天,我都会去一趟成都,从他手里买回来。不过五年前,我再去那里的时候,发现他不在了。再后来,我又去过几次,也没有再见过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吴岩知道邢建文在努力开脱:“你是说这些骨头是这个叫朱四红的男人弄来的,你只是买家,并不知道骨头的来历,对吗?”
邢建文微微颔首,说:“我确实不知道这些骨头的来历,我只是单纯地喜欢收藏而已,至于你说的,其中一根小指骨是什么金南市河里打捞上来的无名女尸身上的,我就更不知道了。我觉得你们应该找到这个朱四红,或许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芮童听后,也忍不住呵斥道:“邢建文,你哄傻子玩呢!”
邢建文连连摆手,语带嗔怪地说:“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不能仅凭这一根小指骨就认定我是杀人凶手吧。”
没错,虽然吴岩在邢建文家里发现了这一盒小指骨,也确定了其中一截来自无名女尸,但这也不能证明就是邢建文杀了人。
即便我们都知道这朱四红是邢建文编造出来推脱责任的,但一时间,我不知道吴岩要如何应对。
如果他没有决定性的证据,那么就只能采用邢建文的说法。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受了重伤的中年男人深邃而叵测,那是一种从骨子深处散发出来的寒意。
吴岩摆了摆手,示意芮童不要激动,他淡定自若地说:“既然你说你是从一个叫朱四红的人手中买来的小指骨,那我就暂且相信。”
邢建文冷漠地看着吴岩说:“吴警官,我有些累了,如果没有……”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吴岩打断了:“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
吴岩不急不缓地说:“你去过东港市吗?”
邢建文不知道吴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去过的地方太多了,我也忘了,或许去过,也或许没去过。”
吴岩如少女般嘟了嘟嘴:“那你知道2004年东港市发生的7·17杀人案吗?”
邢建文没说话,他再次躲进黑暗中,不敢轻举妄动,他努力在吴岩的一字一句里寻找着回击的漏洞。
吴岩自顾自地点点头,说:“不管你有没有听过,我都给你简单说一下基本案情。2004年7月17日晚上,在东港市的某城中村发生了一起杀人案,受害者叫张雅洁,女,26岁,四川凉山人,她是一个按摩店的按摩女,她的老板发现她一天没来店里,打小灵通也联系不上,就去了她的出租屋,发现她已经死去多时。老板报警后,警方确定张雅洁死于机械性窒息,凶器应该就是一根皮带。”
说到这里,吴岩停顿了一下:“对了,我说的这些可都是内部信息,并没有对外公布,所以你要帮我保密。”
邢建文仍旧保持沉默。
吴岩继续说:“由于张雅洁住在人员混乱的城中村,加之本身的人际关系很复杂,警方一时也难以抓住凶手。不过有目击者称,在案发那一晚,曾看到两个人敲开了张雅洁出租屋的门,从背影上分辨可能是一男一女,而目击者的证言也符合技术人员的现场勘验。技术人员根据现场情况得出分析,凶手应该是两人或两人以上,凶手在杀人之后,清理过现场,但清理得似乎并不彻底。技术人员在受害者张雅洁的衣服上提取到了两枚不属于受害者的指纹和血迹,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凶手留下的。虽然有指纹和血迹,但碍于资料库信息有限,最终也没能找到凶手,这案子也就成了悬案。”
话落,吴岩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女人的照片,展示给邢建文:“这就是张雅洁,你认识她吗?”
这时候,邢建文终于开口了,愤怒又克制:“我不认识她,这和我有关系吗?”
吴岩从包里取出一沓报告,再次丢到邢建文面前:“邢鹏捅伤你之后,作为涉案人,我们按惯例采集了你的指纹和血样,并且上传到了资料信息库,你猜怎么着?”
那一刻,邢建文的表情有了明显变化,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但还是极力忍耐,保持着镇定。
吴岩语态轻松地说:“你的指纹竟然和7·17杀人案现场采集到的指纹匹配成功。”
我抬眼看看吴岩,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果然还有撒手锏,只是对谁都没有透露,在邢建文将小指骨的事情撇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他用另一件杀人案成功掣住了对方。
邢建文嘴角掠过一抹冷笑:“吴警官,你的意思是……我是7·17杀人案中杀害这个张雅洁的凶手了?”
吴岩笑了笑:“既然你不认识张雅洁,如果你不是凶手,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在受害人张雅洁身上吗?”
邢建文想了想,说:“你自己也说了,她是按摩女,接触的人那么复杂,或许是真正的凶手将我的指纹和血迹带到了她身上,陷害我呢。”
吴岩点点头,说:“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也有这种可能。不过,当时技术人员在张雅洁的指甲内找到了血肉残留,巧的是,我们在采集了你的血液样本后,比对系同一人!”
邢建文再次沉默了,他知道吴岩来势汹汹,他就是来捕猎的!
吴岩不动声色地抛出了重磅炸弹。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邢建文喘息的机会,步步追击:“如果你感觉这一项证据还不够的话,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邢建文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冷漠地看着吴岩,他不知道吴岩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他低估眼前这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人了。
吴岩淡定地说:“当年张雅洁被害之后,凶手带走了她右手的小指,而经过DNA比对,技术人员最终找到了这根失踪了多年的小指,就在你收集人骨的糖盒之中!”
邢建文突然就泄气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开脱的借口了。
指纹、血迹和遗失的小指骨彻底将邢建文钉死了!
他再也逃不掉了!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场讯问的重点从头至尾都不是民心河内发现的无名女尸。
吴岩知道仅凭借带有指纹的糖盒和小指骨不会让邢建文认罪,邢建文可以轻松地否认,既然他选择了和邢建文对峙,就表明他早已经掌握了其他证据,等待邢建文一步一步靠近。
话落,吴岩收起了笑意,表情冷酷严肃:“邢建文,现在我以涉嫌故意杀人罪逮捕你,你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