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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詹姆斯·洛夫格罗夫/译者:王予润 当前章节:1515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38

“那他应该把门上的锁扣取下来,这样更简单,也更符合逻辑。而我们眼前的挂锁却不是这么处理的。用上剪线钳,暗示此人想尽可能快速而不引人注意地完成这个任务。这一点也说明他是偷偷摸摸地行动,他不希望自己被捉个现行—换句话说,这绝不可能是教堂杂役所为,不是教堂司事,也不是教堂的其他工作人员。拿好。”

福尔摩斯将手提油灯递给我,接着拿出一个小小的皮革制袋子,里面装的就是他的撬锁工具。

“首先用扭力扳手。”他喃喃地将一个细长的L形工具插入钥匙孔。这是我头一回近距离地观察他运用他那灵巧的天赋。“嗯。三针珠锁。和普通锁差别不大。用半菱形锥就行。把灯拿稳了,好吗?”他将锥子同样插入锁孔,接着在锁道中轻轻戳动。“啊,对,碰到固定栓了。有点麻烦。往上。是下一个栓子。好了,过分割线了。接下来是最后但同样重要的……”

随着沉闷的当啷一声,挂锁弹开了。

“瞧!过家家的把戏。”

“你不觉得这有点儿太简单了吗?”我说,“如果是莫里亚蒂换了锁扣,他难道不该花更多力气来防止有人侵入吗?”

福尔摩斯咯咯笑了起来,但随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哦华生,我真希望你没这么说。”

“因为这话听起来太刻薄了?”

“不。因为你说得对,是我过于激进了。”他指着此刻正摇摇欲坠地挂在锁扣柄上的挂锁,“看那里。看钩环的尖端。凹槽上的位置。”

在朽烂的金属上,刻着一个小巧而复杂的符号。它是手工刻上去的,锁扣扣上时,正好将它遮住了。我认不出这符号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它是某种魔法符号。就在我们看着它的时候,它那凹陷的刻槽内泛起一片白光,接着又在眨眼之间迅速消失,只在我的视网膜上留下一片血红色的残像。

“要是我没猜错,这是‘帕尔格罗斯的囚笼’。”福尔摩斯说道,“好吧,至少莫里亚蒂现在肯定知道自己来了访客。我真不愿去细想,前方等着招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24

魔法子弹

福尔摩斯轻轻将门向内推开,我们矮身钻过低矮的过梁,接着以十万分的警惕向地下墓室走去。手提油灯的光让一排排砖柱呈现出网格的图案,它们支撑着带圆拱的通道顶部。铺着石块的地板不太平整,到处都挂着层层叠叠的厚蜘蛛网。空气中的灰尘和湿气充塞了我的咽喉,有种黏土的味道。

很难说地下墓室有多深,因为油灯被镜面增强的圆柱形光斑,只能照亮不过几码的距离,再远便在昏暗中逐渐消失了。我觉得它占据的长度应该和地面上的教堂主体相当,这已经够大了,但我也听说,有些地下墓穴会延伸出建筑的地基,同时以地道的形式向地下的两边蔓延。我不知道我们眼前的这个地下墓穴是否也属此列。我希望不是。在我们周围已有太多的黑暗之处,让我不适,有太多我看不到的东西,太多隐匿的角落。

“保持警醒,华生。”福尔摩斯说道。

“我能做的不只是警醒而已,”我说着,拔出左轮手枪。

我们冒险离开了通道,福尔摩斯将油灯在身前身后移动,尽可能照亮我们周围更广阔的空间。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看到光亮中有动静,是什么东西或什么人一闪而过,于是我便将手枪指向那个方向。但每一次,事实都证明那不过就是张蜘蛛网,被打开的入口吹来的清风刮得动了起来。

“你太紧张了。”福尔摩斯劝我说。

“这能怪我吗?”

“影子就能让你吓一跳。”

“我有充分的理由害怕影子。”

我们继续向前,深入地下墓穴,每一步都让我们离唯一的出口越来越远。我发现自己一遍又一遍地估算奔回那扇门得跑多远,同时更测算着穿过这柱子的迷宫,通往出口的最短路线,究竟是哪一条。

接着我瞥到的景象,让我全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老话“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用在这里,毫不夸张。

在黑暗之中,有一张棕色的脸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他没有牙齿,双眼凹陷。

隔了几秒钟,我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一具尸体的头颅。这具死尸躺在壁龛中,显然已经死了很多年。经过了风干的自然过程,现在它成了一组由薄如纸张般的皮肤和朽烂的布料包裹下的骨头。他早就死了,显然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他确实吓了我一跳,但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别的了。

就在我让自己渐渐平静下来时,福尔摩斯凑近了那具尸体。即使他也像我一样,被这突然出现的尸体张着嘴的干枯外表吓了一跳,他也没有表现在外。他用光照着四周,让我们看清这壁龛并非孤例。沿着这地下墓穴的一面墙壁,排列着几十个这样的壁龛。每一座壁龛都有能容纳双层床的大小,里面分别摆放着一具人类的躯壳。

“海员,”他说,“都是上个世纪的。海军官员。你可以从他们身上没烂透的制服看出这一点。瞧,这一具尸体上戴着一顶蒙茅斯帽。那边的尸体戴着罐形帽,帽檐上有个‘塔利’,那是写着他船名的丝带,只可惜上面的字母已经褪色,无法分辨了。那边那个戴着见习军官的三角帽。这里有条海军蓝的领巾。那人穿着一件黄铜纽扣的双排扣长风衣,同样也是海军蓝色。这人至少也是个船长。白色背心,金色穗带,还有一顶双角帽。我只能推断,所有这些海员都来自沙德维尔最繁盛的家族。因此给予他们的不是土地里的普通棺材,也不必受蛆虫啃食。他们最终居所的状态,比普通人的更经得起考验。”

“我可以肯定,你说的这些都很有趣,”我说,“但我们现在能干正事了吗?”我们越快找到莫里亚蒂和他的俘虏,就能越快离开这片地下墓穴。这悲惨的地方,除非必要,我一秒也不想多待。

我们转过身,继续搜寻。不过,还没走几步,就听到我们身后出现了轻微的刮擦声,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转过身,福尔摩斯则将油灯重新照向那些壁龛。

一切正常,我想。所有尸体都还躺在他们的永眠之所里。每一个壁龛都还保留着一具腐烂了数十年的海员尸体。

“华生……”

油灯的光照到了其中一个壁龛上。

那壁龛是空的。

“它本来就是空的。”我轻声说道。

“不。”福尔摩斯肯定地表示。

“我知道。我只是想把事情想得乐观一点。”

“当心一点,老伙计。”

“你该不会真的觉得……”

我还没说完我这问句的下半句“那具尸体爬起来走动了?”,就已不必再说下去了。

因为尸体确实爬起来,走动了。

证据就在我们面前,一双细瘦得近乎散架的腿,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光源。

奇怪的是,相比于刚才我瞥到一动不动的尸体的脸部时所受的惊吓,看到一具尸体真的动了起来,我反而没那么惊恐了。尸体复活过于超现实,也过于不可置信,因此反而没能对我造成同样的冲击。它完全属于幻想的领域,目前为止都在我思维的范畴之外,因此要接受它变为现实没那么容易。初看时,我很肯定自己在瞧着的是某种真人尺寸的怪异人偶,是木雕和纸浆制作的集合体,是某个看不见的人偶师操纵着的人体模型。如果我抬头朝上看,一定能看到它的头顶上牵着线。

即使福尔摩斯吐出了带着怀疑和惊慌之情的咒骂,我依然不怎么能接受,这真的是尸体——一个死去的人以某种方式复活了。对此的解释显得怪异而老套。或许最终我还是迈出了通往超自然领域的那一步。因此离奇之事对我而言,也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曾经确信自己完全能适应福尔摩斯和我如今所在的新世界,但这想法是多么天真。

就在这具尸体摇摇晃晃、僵硬地向我们走来之时,第二具尸体也将腿探出它原本待的壁龛,缓缓滑落下来。第三具、第四具紧随其后。它们的动作都不快,让我想起因为风湿性关节炎而行动不便的老年人,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锈的门铰链似的动弹不得。而且,它们看起来似乎也都不怎么能掌握平衡,就好像这些从前的海军官员在静止不动地平躺了这么多年之后,一时间还不能习惯直立行动。这么说吧,它们还没能唤回它们“活的腿”。拖着脚走的每一步,它们都歪歪斜斜,摇摇摆摆,始终在摔倒的边缘游走。

尽管笨拙,但它们确实有着毫不动摇的目标,而这一点是绝不会错的。它们逐渐靠近了我和福尔摩斯,一个接一个地举起手臂,平直地伸向我们。这些手极为纤长,已成了木乃伊一样的附肢,上面每一根指骨和掌骨几乎都清晰可见,甚至还有几只手少了手指,它们向我们探了过来,它们的主人则似乎是要抓住我们,对我们施以残酷的凌虐——将我们的四肢从身上扯下来,假如它们有足够力量的话。而伴随着这一切的,是他们朽烂的衣服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骨头抵着骨头不停摩擦的吱嘎声。

“喂!”福尔摩斯喊了我一声,此时这些已死的水手总共有六个,对我们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而我们,则开始渐渐后退。“你要做点什么吗?”

“你是什么打算?如果你的意思是朝他们开火,这又有什么用?这些生物没有生命。它们是死肉组成的稻草人,被巫术赋予了虚假的生命。普通武器应该没法对它们造成伤害。”

“你带着的是普通的武器吗?”

“你是说我的韦布利?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了。”

“但枪里面呢?”福尔摩斯紧逼道,“看在老天的分上,伙计,好好想想!就在今天下午,我改造了整整一匣子埃利二号的子弹,不就是为了应付眼前这样的危机?我花了不少力气,在每一颗子弹头上都贴了被称为‘消散之印’的图案,用的黏合剂里有不少还是我自己的血液。”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我有些局促地说道。

“而你竟然忘了。”

“但在这么危急的时刻……”

“开枪,华生。”我们退到一根柱子边上,背抵在它的砖面上。“六具尸体。正好是你韦布利手枪转轮里的六发子弹。你能不能一次性干掉它们?”

“我需要特地瞄准哪个部位吗?”

“尽可能朝中间打,效果最好。”

我抬起枪,指向最靠近我们的尸体,它正是福尔摩斯认出是见习军官的那个。在这幽闭之处,开枪的爆裂声被放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简直像是掏耳棒扎进了鼓膜里。枪口的火花则亮得仿佛闪电球。

子弹射中了见习军官的胸板。冲击力让尸体短暂地踉跄了几步,但几乎没过一瞬,它重又坚定地向前走了起来。

“消散之印”也就不过如此了。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我的同伴。福尔摩斯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但即使是他,见到这由炼金术强化过的子弹未能奏效,想必也会十分失望。

但接着,尸体的动作停住了,如果他那张干枯而腐烂的脸上能做出表情,我想我可能会说它代表的意义是迷惑不解。

紧接其后的则是惊慌,再接下去,则是痛苦,而子弹在这见习军官的胸口形成的弹孔放射出了道道橙色光芒。接着光芒扩散开来,如同玻璃破裂后的裂缝般不断增长,伴随着类似火绒被点燃般的声音。干枯的血肉,中空的骨头,甚至还有他身上的破布烂衫—都受到这橙色炽热光线的影响,直到一瞬之后,这整具尸体从头到脚都被柔和闪烁着的细小裂纹包裹了。我的鼻腔中充斥着强烈的燃烧的气息。

就在转瞬之间,这不死之物的形态不再凝聚。它分解成了百万个碎片,并在突然之间,仿佛大灾难中的雪崩一般分崩离析。这见习军官的整具躯体崩塌,散落在地板上,身体的颗粒摔得到处都是。它的身体什么都不剩,只留下一小块焦黑的残骸,它带着煤渣般的纹理,表面还盘旋着升起了一丝青烟。

我停了下来,惊奇地看着“消散之印”造成的毁灭性场面。它终究还是有效的。

接着我肆意朝剩下的五具尸体开了枪。它们完全都在射程之内。每一发子弹都正中目标。海军军官的第二次生命也被掐灭了,在炽烈的光线和随之而来的分解中终结。

一切结束后,我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心里却出现了强烈的满足感,以及乐观的情绪。我们面对的敌人有可能会打败过没有做好准备的对手,但我们克服了这个困难。

“如果这就是莫里亚蒂最厉害的招数……”我刚开始说话,福尔摩斯便劝诫似的摆了摆手指,打断了我的话。

“别轻视命运,”他说,“我们虽然已经证明了自己能赢得这次挑战,但很可能还有其他的挑战在等着我们。”

从地下墓穴远处的隐蔽之所传来了响亮而缓慢的鼓掌声。接着是有人说话的声音:“恭喜你,福尔摩斯先生。你确实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但仅仅是这样又有什么看头?如果几个行动缓慢的亡魂就能置你于死地,那也太可笑了。想看你毁灭,我期待你至少能比它们更高明一些。”

从黑暗中走出了莫里亚蒂教授的身影。

他不是独自一人。

25

三蛇王冠

随这位学者一起出现的,是一个形状似人的动物,它有着长而隆起的眉毛,浑身覆盖着鳞片。刚开始时,我吓了一跳,以为那是塔奥的蜥蜴人。二者极为相似。接着我注意到,尽管这生物的五官带有爬行类动物的特点,却源于这类生物的另一个子属。它身上的鳞片尺寸与蜥蜴人不同。双眼也没有眼睑。最重要的是,在它外翻的嘴唇之间,闪动着的舌头分叉。因此,这不是个蜥蜴人,但它们的关系相近。这是个蛇人。

这种怪物的外表,还有它和蜥蜴人之间的相似之处,并不让我十分惊讶。在我读过的《纳克特抄本》中,有好几处提及了具有非哺乳类特征的远古类人种族。根据一些更近代的文献记载,这些种族中有一部分甚至存活到了今日。在新英格兰,有个港口名为印斯茅斯,据说曾饱受蛙人侵扰。而英国南部海岸,也曾有过一两起目击类似生物的记录。如此看来,在人类的进化史上出现过的畸变,恐怕甚至比达尔文先生所怀疑的更多。

这类蛇生物站在莫里亚蒂身边,摆出了仆从的姿态。它的视线固定在他身上,似乎在等待指示,样子就像一只猎犬,准备听从主人的命令去追捕被击落的松鸡。

莫里亚蒂此刻比我们初次看到他时更加沉稳、得意。在他原本定制的双排扣长礼服和锥形细纹裤子之外,还添了新的配件,他头上戴了一顶铜制的王冠,它在锻造时缠绕了一些类似凯尔特结的辫状纹路。在它的前部,有一个三头蛇装饰物,每一个蛇头都扭向不同的方向。虽然在当时,我还无法了解这王冠的真实作用,但我感觉得到,它绝不可能只是个服饰配件,它和蛇人肯定有着某种联系。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莫里亚蒂说道,“假如你就这么被那些骨架子阻止,甚至被它们打败,那就太让人难过了。它们如此脆弱,一口气都能把它们吹倒。假如真发生那种事,我可是会很失望的,尤其是公孙寿曾经如此吹嘘过你,‘一个最有天赋的人’,他是这么说的。”

“公孙寿对我谬赞了。”福尔摩斯说道,“我当然事先预料到了,你会有类似的魔术小把戏。教堂里什么东西最多?人类尸骨。它们要是在正确的人手里,用上正确的药剂和咒语,便有可能成为武器。”他指向那六具尸体分解形成的骨灰堆。“僵尸,我说的对吗?你复活了它们,让他们成为你的奴隶,按照你的意志行动,用的是臭名昭著的黑魔水,就像海地的巫师那样。”

“你做的家庭作业还真不错,先生。我为你喝彩。现在轮到我了,我觉得你的朋友用的子弹不是用铅做的,而是用铁,我说的对吗?”

“铁是公认能中和僵尸的物质,此外,它也能伤害到不少别的超自然存在。但答案是否定的,你说错了。”

莫里亚蒂皱眉,接着又微笑起来,像是他迅速地解决了一个谜题,或是解开了某个复杂的数学方程式。“‘消散之印’。当然只有这个了。非常精妙的技巧,用途广泛。干得好。”

“既然现在是开玩笑的时间,那么,在不可避免的战斗开启之前,”福尔摩斯说道,“你头上戴着的头饰—我想它的名字是三蛇王冠。”

“没错。你觉得它如何?”

“它显然能掩盖你逐渐消退的发际线。此外,我想,它给予你权力,让你得以支配你身边那个长着鳞片的珍稀生物。”

“三蛇王冠?”我说。

“你难道没从我们的研究中想起点什么来,华生?尤其是《伊波恩之书》。三蛇王冠是某种代表权势的人造物,能让佩戴者控制所有蛇类——而且,目前看来,似乎也能控制体内有些蛇类基因遗留的人类。莫里亚蒂的这个王冠看起来很新,像是自己做的,并非原本的王冠,后者据说只剩三个尚存于世。”

“而那三个王冠都没法取得,”莫里亚蒂说道,“其中之一是一个极为富有的美国古文物收藏家的私人收藏,他对自己的财产看守得极紧,有整整二十年没有踏出屋子了。他拒绝接受外人来访,除了他家的用人,其他任何人若是靠近他的屋子,都会被人从那别墅高层的窗子里开枪射击。”

“这就意味着,即使是你,有着那种特殊的说服技巧,想要获得它恐怕也很困难。”福尔摩斯说道。

“除非做好心理准备,接上一脸的子弹。另一顶原版的三蛇王冠在亚马逊丛林深处的一座神庙中,但具体位置一直不为人所知。而且,据说那顶王冠已经失效了。几个世纪都无人使用,它的力量渐渐消散了,到如今,它比一个漂亮的小装饰品好不了多少。至于第三顶,它在一家波斯人的博物馆里,锁在地下室中。它难以入手倒不是因为安保系统,尽管那确实有,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它被深埋在几千个类似的文物之中,它们都摆在毫无区别的包装箱内,没有归档,也没有任何标记可以让人区分。要将它从一片混乱之中翻出来,可能得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因此,我自己做一个三蛇王冠,似乎就成了最明智的选择。”

“堪称壮举。”

“这需要搜集大量魔力较弱的物品,将它们可怕的能量提取出来,然后转化到另一个暂时失效的铜质管状聚合体中。实际操作时远没有说起来这么轻巧,但我喜欢挑战。”

“你去年在海外到处旅行,为的就是搜集这些物品。”

莫里亚蒂点了点头。“我将全世界扫荡了一遍,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非常累,但也是一场给人以启迪的体验。正如老话所说,旅行开阔了我的思维,虽然它让钱包瘦身不少。”

“幸运的是,那不是你的钱包,是公孙寿的。”

“而且很鼓,几乎感觉不到钱少了。”

“那你也是在海外找到你身边这名类蛇伙伴的?他潜伏在被沙漠半湮没的某个远古城市遗址里?还是说,或许他是某个贝都因人旅行商队的囚犯,被带到市场上作为畸形人展示,以换取一点点硬币?”

“哦不,福尔摩斯先生。我的这位朋友是本地人。甚至可以说,比任何一名伦敦人都更属于此地。”

那个蛇人似乎凭直觉意识到自己是这场交谈的话题。他发出轻轻的嘶嘶声,左右摇摆,视线依然没有从莫里亚蒂身上移开。在他那双珠子般椭圆形的双眼之中,流露出了崇拜之情,但在更深处,却有些别的情感,我认为是怨恨。他运气不好,受困于三蛇王冠,而他自己并不喜欢这一点。

“你是在说,”我说,“他就是从这座城市里来的?”

“没错。”

“好吧,那他住哪儿?要是他一直都在这儿,那他要怎么才能在这么长时间里,不被人看见,不被人注意?他是居住在下水道里吗?是这样吧?还是说,在那些下水道刚挖掘建成之时,他就已经住在我们脚下了?”

“不,他的家在更深的地方,深到巴泽尔杰特先生的工程师们在挖掘地道时,也绝不会碰到他。在这项伟大的市政工程实施之前,他和他的族人就已经在这里了。在这座首都里,有些地方是它的任何居民都一无所知的。自久远得无法追忆之时起,就有比人类古老许多的文明,秘密地与我们的文明共存,不为我们所知。”

“这么说来,你的这个蛇人,也不是什么罕见的珍稀生物,”福尔摩斯说道,“还有更多同类。”

“很多,很多,”莫里亚蒂说着,将一只手放在三蛇王冠上,“不如就让我把他们中的更多人介绍给你看看?”

他的眉头皱起,这王冠则开始放射出柔和的绿色光芒。与此同时,它传出低沉的阵阵嗡鸣,但我得仔细听,才能勉强听见。这声音像是渗透进了我的颅骨,沿着骨缝不断反弹。这种感觉多少有点像牙医在臼齿上钻孔,发出的声音也没让人能舒服多少。

从环绕着我们的黑暗中,出现了更多蛇人。他们偷偷摸摸地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或是从天花板上慢慢降下身子,然后优雅地落到地上,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有两个是从壁龛中滑下来的,他们躺在那儿,隐匿在横卧的死者身后,等待着。

这些类人生物总数约有二十个,尽管他们都有蛇类的特征,但其中有些像蛇的部分要远远多于同伴。有几个则几乎可以冒充普通人,只除了他们的眼睛,它们很圆,极大,双眼之间分得很开,在他们的肩膀和手臂背面还残留着少许鳞片。相对地,也有些蛇人的脑袋完全是蛇类的比例,连接脑袋的躯干则细长而扭曲,附着着令人作呕的干瘦四肢。其中有一个甚至有着眼镜蛇般的头巾状脑袋。此外,他们身上的皮肤颜色也各不相同,有碧绿,有肉桂红,有漆黑,有带状的花纹,有斑点,还有的则有眼状纹路。

这些生物在莫里亚蒂的精神指挥下,向我和福尔摩斯移动。我们一直后退,直到发现自己的背抵着一面墙壁,那些蛇人则逼近了我们,以半包围的状态环绕在我们周围。他们彼此之间相距不过一臂,没人能指望自己可以从中穿过去而不被抓住。他们展现出了仿佛设计过的舞蹈般的怪异姿态,莫里亚蒂指挥着他们,就像个孩子在摆弄他的玩具士兵。凭借三蛇王冠,他只需动动念头,他的指令便会传输到这些蛇人的大脑中,成为他们无法抵抗的内心冲动。

要做到这一切,对他来说也很吃力,这从他专注的表情,还有额头上的汗珠,都可以看得出来。这顶王冠是一件调好了音的乐器,它需要使用者有足够技巧,精神集中。目前看来,他还能胜任这个工作。

在我身旁,福尔摩斯严阵以待。在眼角的余光中,我瞥见他将身体的重心移到后脚,这是拳击手常做的动作。他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枪放进口袋里,抬起双拳。枪膛里的子弹已经用完了,现在又没有时间重新填弹。莫里亚蒂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福尔摩斯……”我开口说道。

“尽你全力去做就好,老伙计。除此之外,没人能要求你更多。你只要别低估自己的能力就行。”

“但他们有这么多人。我们胜算太小。”

“那至少别让他们赢得太容易。让他们花点力气。”

莫里亚蒂的嘴唇裂开,露出的笑容多多少少也有些像蛇。“多么坚定沉着的英国人品格。但是,福尔摩斯先生,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我给了你多少次机会,让你别管我的事,我警告过你了。你却反而给我发来电报,惹我发怒,自称是我的敌人和对手。现在,你和你的同伴该自食其果了。”

他轻轻甩动一条手臂。

“我的朋友们——抓住他们。”

那些蛇人猛地向我们扑来,嘶嘶叫着,身体扭曲,随后便是一场混战。尽管我和福尔摩斯在人数上远远不如对方,却也还是尽了我们的全力。我手上没有武器,因此只能仰赖我在学校里学的拳击技术,以及我在橄榄球赛场上获得的一些更为下作的战斗技巧。然而,福尔摩斯却带着一根手杖,他将它藏在外套内衬里一个特质的长口袋中,贴近外套的下摆折边。他奋力挥舞这件指挥棒一般的工具,痛打了我们左右两边和前方的蛇人,他的动作就像一名击剑手一般灵敏而自如。伴随着手杖的拍击声,时不时会有骨头碎裂的声响和受害者痛苦的叫喊,受击者也随之蹒跚退去。但这些蛇人总体而言都很顽强,他们身上覆盖的鳞片也多少算得上一层盔甲,保护他们不受福尔摩斯的全力攻击。他的一击原本可以让普通人类无法行动,甚至令其残疾,然而落在这些生物身上,却常常只是不痛不痒。

与此同时,我在做的主要是避开抓向我的手,痛击对手的下巴。我的鼻腔中感受到了一股腥臭,这种含有氨气的臭味来自这些蛇人的身体,可能是某种天生的体味。这种恶心的味道极为刺鼻,刺激我更为凶猛地打击恶臭的来源。

不过,最后还是人数多的那一方占了上风。即使是福尔摩斯的手杖,也没法让天平向我们这边倾斜。一名蛇人从他手中将它抢了下来,迅速地徒手将它一折两段。我的同伴改用巴顿术,又造成了一些伤害,但没过多久,他就被击倒了。蛇人们围挤在他身边,紧抓住他,以人数带来的重量优势将他压倒在地板上,就像他们对我做的那样。福尔摩斯和我都挣扎过,但我们还是被按在了地板上。

那个长得像眼镜蛇的蛇人出现在我上方,张大嘴巴,露出一对尖牙。它们至少有我的小指那么长,险恶地卷曲着,在这对牙齿尖利而中空的顶端,我看到涌出了两颗半透明的黄色液体。

毒液。

我最后一次奋力抵抗,却毫无效果。那对尖牙向我的脖子落下来。

26

缟玛瑙方尖碑

我发出了最后一声反抗的吼叫,仿佛我只要喊得够响,就可以简单地通过叫喊来避开死亡。这是我所能做的全部了。这眼镜蛇人的毒牙会带来怎样的死亡?想必极为痛苦,过程漫长。我在阿富汗时,曾试图拯救第十四菲洛斯波锡克军团中一名中尉的生命,他不小心踩到了一条地中海钝鼻蝰,然而我未能救得了他,当时我曾亲眼见过蛇毒的运作方式。溶血毒素就像野火一般,在他的血管中漫延。他的四肢肿胀,皮肤发紫,尖叫、痉挛了一个半小时后,他死了。

我所能攥住的最后一点悲哀的希望在于,这眼镜蛇人注射在我体内的毒素,显然将与他的体型成正比。换句话说,他会把大量毒素注射入我的身体,这样一来,我会死得比那个锡克人快得多,只不过,在我弥留之际,恐怕也得承受更痛苦的折磨。

“N’rhn!”

眼镜蛇人停了动作,此时他的毒牙离我的喉咙不过一英寸距离。

莫里亚蒂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命令。“N’rhn!”我听出来了,那是拉莱耶语的“停下!”。

眼镜蛇人转过头,发出了愤怒的咆哮。“Kina n’rhn?(为什么要我停下?)”他说。

“我希望他们屈服,”莫里亚蒂回答,他使用的依然是那种古代语言,“不是死亡。至少目前不是。”

“但他是我的猎物。是我击败了他。”

“别违背我!”莫里亚蒂怒喝道。他移动到我的视野范围内,我可以看到他头上的三蛇王冠闪耀出了比之前更明亮的炽烈的翠绿色光芒。“如果你杀了他,我会让你承受各种你难以想象的痛苦。”

眼镜蛇人显然想违背他的命令。他想这样做,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让他想扑过来,将毒牙扎入我的身体。但莫里亚蒂决不允许,他动用了三蛇王冠的全部力量来控制对方。这是一场奴隶与主人之间意志的较量。王冠因为能量爆发而出现了轻微的裂纹,它的光芒更是耀眼得令人眩目。

其余蛇人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着。其中有几个轻声对眼镜蛇人说话,建议他放弃。他们使用的拉莱耶语非常原始,与标准语有诸多不同,但我依然能听得懂。相比于标准的拉莱耶语——或者至少是我所研究过,并听斯坦弗说过的那个版本——他们口语齿擦音的元素很多,喉音则相对缺乏,因此更适合这些类蛇生物的声带。

最后,眼镜蛇人让步了。他从我身上起来,发出失望的吼声后游开了。莫里亚蒂一直傲慢地盯着他的动作,不过我注意到,教授脸颊苍白,整个人似乎站立不稳。以这般强度操作这顶王冠需要付出的精神力量,对他而言一定是极大的消耗。他很可能没法再击退另一场对他权威的挑战,至少在短期内做不到。

莫里亚蒂恢复了一会儿后,朝其他蛇人做了个手势,似乎无声地下达了某种精神命令。我和福尔摩斯两人都被拽了起来。我们的手臂被紧紧绑住,扭到背后,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得不弯腰前倾。蛇人的力气极大,所以我们完全不可能光靠扭动身体,就从他们的掌握中挣脱。

“我向你道歉,医生。”莫里亚蒂对我说。三蛇王冠的光辉减退到了之前的亮度,“这太不体面了,我真希望这样的事没有发生过。”

“你饶了我一命,教授,但这么做只能给我机会来结束你的生命。”

“饶了你一命?呵呵,我刚才做了这种事吗?不,先生。只不过是让你的死期延迟了几分钟,仅此而已。但请你一定别垂头丧气,这样看起来太可怜了。”他弯腰捡起福尔摩斯的手提油灯,那是我的同伴在与蛇人战斗之前,放在旁边地板上的。整个战斗的过程中,它奇迹般地没有被打翻,里面的火还燃烧着。现在,莫里亚蒂领着我们走到地下墓穴北部的尽头时,就用它来照亮我们的前路。

在这里,有一块区域的地板被挖开了一个粗糙的正方形的洞,边长大约五米。薄砂石板一块块整齐地堆在边上,石板旁则是几堆挖出来的泥土,其中一堆土上放着一把鹤嘴锄和一只铲子。

“你可真够忙的,莫里亚蒂,”福尔摩斯观察后说道,“我从没想象过,你竟然是会干体力活的人。这显然是你一个人挖掘的结果,要不然的话,这儿就不该只有一套挖掘工具。”

“这花了我不少力气,我承认。”莫里亚蒂回答,“我的手上起了水泡,腰酸背痛,夜复一夜地劳动……但此事必须完成,而且我似乎应该独自完成。你或许会说,这番苦工有点像是自我折磨。是以汗水为祭品的献祭。”

坑很深,我必须承认莫里亚蒂花了不少力气。坑深大概三米多,耗费了至少一百个工时。我一点也不羡慕他在这个坑上取得的成就。

挖这个坑的目的显而易见,我一看到它中间露出的那块纪念碑便明白了。那是一块七八英尺高的方尖碑,形状像个拉长的陡峭金字塔。它由光滑而略带微光的黑色石头雕刻而成,上面刻有许多行拉莱耶语的文字。方尖碑上还有一些如尼文铭文,此外,它周围的其他一切都让我意识到,它极为古老。毫无疑问它已在此处埋藏了许多个世纪,在原本的圣保罗教堂建立之前,就已埋在地底了。

“你们是否正在心中自问,我在看着的到底是什么?”莫里亚蒂说道,“这缟玛瑙制成,从地上突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某种文物,”我摆出了随意的态度回答道,“某种可以追溯到石器时代的人工制品,也可能更古老。”

“好吧,没错,但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福尔摩斯先生,你是否介意冒险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福尔摩斯仔细端详起了那块方尖碑。他和我差不多,都因为刚才的战斗而浑身污迹,看起来十分狼狈,但此刻,他的双眼中重新显现出平时那种好奇的光芒。

“假如我对铭文的解读无误,”他说,“这类似某种大门。‘通往更底世界的入口’。只有‘那些说出正确词语的人’才能从此通过。如此看来,它的意思是,想要打开它必须使用某种咒语。”

“而我正是能说出那些词语的人。现在,你们过来。”

莫里亚蒂沿着抵在这个坑一面墙壁上的折梯爬了下去。我和福尔摩斯下去时,样子没他那么优雅,这主要是因为我们被那些蛇人抓着,他们下了坑道后手手相递,将我们传了下去。这样的方式极为粗暴,毫无尊严可言,我不停抗议,但那些蛇人似乎浑不在意。等我俩重又被束缚起来后,他们便开始帮助那些骨头被福尔摩斯用手杖打碎的同胞下到坑里。这些受尽折磨的蛇人受到的待遇,远比我们受到的要更温柔和热心。

莫里亚蒂在坑里,已走到面对方尖碑其中一个侧面的位置。他吟咏了几行拉莱耶语,其中有两个词出现了很多遍:其一是“nglui”,代表大门或门槛之意;另一个则是“ktharl”,意思是解锁。他不断咏唱,声音越来越响亮,音质则不断低沉。突然之间,这方尖碑的侧面平滑地向内深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孔穴。可以看到里面有些台阶,通往一片黑暗的深处。

“绅士们,你们先请。”莫里亚蒂说着,像个管家引导客人在餐桌落座似的,挥舞了一下手臂。

几节台阶后,楼梯向左拐了个弯,接着又向左拐弯,而后又向左,其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我很快就意识到,他们——还有我们——正在沿着一条越来越宽的螺旋向下的通道前进。在我们右边,始终是冰冷的石墙,倾斜成了与方尖碑的侧面相同的角度,而我们的左边,至少就我从油灯微弱的光晕所见,什么也没有。随着我们向下前进,我们脚步声的回音也逐渐放大,感觉它是在我们周围越来越空旷的空间中不断回响。显然,我们正在一个巨大而中空的地下建筑内,楼梯的路径表明,随着我们逐渐深入,这建筑物的内部也渐渐变宽。

福尔摩斯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虽然我很肯定,他比我更早明白过来。“所以那个方尖碑根本不是什么方尖碑,”他对莫里亚蒂说道,“它更像某种比它大得多的建筑的投射。是那众所周知的冰山在水面上的一角。”

“跟我们在这儿找到的金字塔相比,”莫里亚蒂说道,“吉萨的金字塔就像侏儒。此外,它也比吉萨的金字塔要古老许多。”

“我能问问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吗?或许,是《死灵之书》帮了你?”

“它的位置在书里有些暗示。我在书页中找到了不少散落各处的线索和引用条目,将它们拼在一起,接着我用了地卜之术。首先我用一个水晶灵摆在伦敦地图上,确定了这座金字塔的大概方位。接着我用两把探测杖调查了圣保罗教堂的地下墓穴,由此找到了确定的地点。第一天晚上我就挖出了它的顶部,就在薄砂石板下几英寸的地方。它迅速地证明我的方法论正确无误,令人满意。虽然像这样的一个建筑,就直接躺在一座教堂下面,或许会让人有些诧异,但说起来……”

“但在历史上,基督教常常接收前基督教时期的一些具有重要意义的遗址,留作己用。”福尔摩斯说道,“长久以来,基督教教会就是这么做的,尤其是在它创立初期,他们会摧毁神龛和寺庙,以及其他被异教文化视作圣所之处,在旧址上建立教堂。也正是在这样的方式下,基督教信仰将一些异教的节日融入了自身的教义。农神萨图尔纳利亚就这样成了基督教徒,同样的原理还有原本是诸圣节前夜的万圣节。就这样,早期基督教教会为了维护自身的支配性地位,侵占了它们对手的圣地和传统,这样一来,异教的信徒便别无选择,只能离开原来的地区,去其他地方寻找可以举行仪式之处,又或者只能改信基督教了。”

“沙德维尔的圣保罗教堂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在教堂建造之前,这里曾经是新石器时代的圣所。巨石阵、石棚墓之类的,在收获季节和春秋分时,德鲁伊常常会来此处举行仪式。而在此之前,这里的地表更低,出现在地面上的,就只有一座矗立的缟玛瑙方尖碑。”

“它的存在让这个地点成了地底与地表两个世界的交接点。”

“福尔摩斯,”我插嘴道,“你怎么能允许这个男人这样与你谈话,就好像你俩在客厅里闲聊?他是个刽子手,正准备带我们接受死刑。”

“不管是什么情况都用不着这么粗鲁,华生。此外,我的好奇心也需要获得养分,虽然它永远都不会满足。”

“你确实是个相当合我心意的男人,福尔摩斯先生。”莫里亚蒂说道,“要不是命运将我们两人放置在了相岔的道路上,你的性情原本应该与我更合拍才是。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极好的同道中人。然而不幸的是,我们现在彼此对立,就像一枚硬币的两个面,注定永远都无法接受对方的立场。”

“基于同样的心情,为了满足好奇心,”福尔摩斯继续说道,“我想问问这些蛇人的事。”

“爬虫纲蛇目人属,我比较愿意这样称呼他们。”

“相当精确的物种分类,”我的同伴赞许地点了点头,“从他们身体上呈现出的各种特征——某些比其同伴更类人——来看,他们曾经与人类杂交过。”

“我同意。我相信确实有过杂交。而且,我还进一步认为,这种杂化的现象在蛇人和人类之间都有表现,在世界各地,都有人类身上带有爬虫纲血统的退化表征,只是全然没有被人察觉。冷漠的人会被我们称为‘冷血’,对吧?我们都遇到过性情有着爬行类特征的人,不是吗?”

“就是现在,在离我不远之处,就有这么一个人,教授。”我说这话时,回想起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他那时脑袋左右摇摆,就像一条蛇在看着自己的猎物。

“我就不把你这话当讽刺了,医生,虽然这正是你的本意。我自己也在这个范畴之中,没错,而且我认为,我之所以能如此灵活地利用我的三蛇王冠,将我的意志强加在这些蛇人身上,原因也在于此。此外,我也觉得,我的催眠能力,我在这些年里磨砺得相当得心应手的这种天赋,同样来自遥远的蛇类遗传。”

“民间传说中提到过大量半人半蛇的生物,”福尔摩斯说道,“看来这些故事中虚构的成分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

“没错,”莫里亚蒂说道,“雅典的第一位国王凯克洛普斯据说就是半蛇之人。”

“还有拉米亚和戈耳工三姐妹。”

“同样还有阿兹特克人的神塔罗科,印度人的那伽,希腊神格雷肯,别忘了还有中国的亚当与夏娃——伏羲与女娲……谁说这些神话没有事实根据的?谁又能说,我本人不能是这些神的某个直系子孙?”

“撒旦也是蛇类,没错吧?”我说。

我的挖苦,就像之前那句一样,完全没能扎透莫里亚蒂的表层皮肤。把我当回事,对他而言似乎有失体面。相比于他极为欣赏的福尔摩斯,我完全刺激不了他。

“你俩可真是古怪的一对。”教授咯咯笑了一声,说道,“这位福尔摩斯先生,喜欢寻根究底,总是乐于接受新的知识。而这里的这位华生医生,却是个喜欢虚张声势的粗鲁之辈,热衷于抨击,而非学习。如此不合拍的搭档,我看不出你们能有什么未来,就算你们能活过今晚也是一样。你们两人身上,都没有什么能与彼此和睦共处的因素。我想知道,医生,除了宠物或吉祥物,福尔摩斯先生还能把你当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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