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报他的是狠毒的怒吼,但我得承认,这反而证明了莫里亚蒂的讽刺。
我本来还想继续说些贬低他的话,但就在此时,我们这一队人不断盘旋向下的道路抵达了终点。
我们穿过一道低矮而宽阔的门廊,进入一个洞穴,它虽然没有装下了整个塔奥的地穴那么宽广,但无疑也算得上尺寸惊人。几只火炬散发出光芒,它们的数量只能让黑暗后退,却无法彻底驱逐黑暗。它们照亮了我们身后巨大的金字塔,它的顶端消失在上方的石顶,仿佛山巅消失于云层中一般。如此看来,只有这金字塔的顶端是用缟玛瑙做的,剩下的巨大主体,则是粗糙而未经雕饰的巨石。火炬同样也照亮了我们面前的一汪黑水。这汪水的周长约为四十米,波光粼粼的表面如此平静,水波不兴,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层火山喷发形成的黑曜石。
在这周围有几排蛇人,总数约有两百名,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蹲在水塘边,横躺在石桌上,或是栖息在洞穴墙壁上参差突出的石块上。不少蛇人都叼着老鼠,那想必就是他们的主要食物来源了。那些没有蹲伏或坐着的蛇人,则以平滑而蜿蜒的姿态移动着。时不时会有两个蛇人撞在一起,演出一场煞费苦心的对攻,他们露出毒牙,发出嘶嘶声,有时候甚至还会短暂地交锋,直到其中一方被扭倒在地,做出某种屈服的表示来。
不过,大部分蛇人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我们这些刚到的人身上。莫里亚蒂一露脸,众人之中便荡起一阵喃喃低语的涟漪,甚至还有一些人笨拙地设法说出了他的名字:“Roffsssor Mearty. Roffsssor Mearty.”他仿佛帝王向着臣民一般地挥了挥手,作为回应。
“歇洛克!”
这阵叫喊来自洞穴里水塘边一块高起的区域,那地方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天然形成的高台。在高台正中央,有一棵周长约为二十英尺的石笋。它的尖端向上,正好对准了上方垂下的一根周长更长的钟乳石。在石笋与人的头差不多高的地方,装有一圈巨大的铁环,上面挂着一组组粗铁链。铁链的两头都是镣铐,其中有两副镣铐,此时被用来禁锢两个男人,其中之一我认得,而另一个,虽然我不认识,却立刻明白了他的身份。
前者是托比亚斯·葛雷格森警探,他的模样极为凄惨。他躺倒在地,双腿直直地伸向前方,双手则被镣铐凌空吊在头顶上。他脑袋低垂,脸上一副阴郁的表情,这一切都说明他难以置信、懊悔和顺从的情绪。
另一个人上身挺直,靠在石笋上,看起来很像歇洛克·福尔摩斯,只是还得再往他身上增加一半的体重。他有着和福尔摩斯相似的面相,只是轮廓更为柔和,仿佛污浊了的肖像画。他的双眼之中也有那种老鹰般的紧张感,还有一副类似的鹰钩鼻,只是他长着松弛的双下巴,眉毛也显得有些浮肿。他的服装比任何一件福尔摩斯可能会穿的衣服都要来得更俗丽,从他那涡纹的丝质领巾到织锦的背心都是。尽管如此,不用怀疑,他和我的同伴一定是近亲。我正在看着的这个人,只可能是迈克罗夫特。
正是他,隔着整个洞穴喊了福尔摩斯的名字,而他的弟弟则回之以一声利落的“迈克罗夫特”。
“也是你现身的时候了,”迈克罗夫特说道,“这下面湿得可怕,对鼻窦很不好。”
听他说话,你可能会觉得,他不像是被人从家里绑架到此地,整整被囚禁了四十八个小时,一直关押到现在。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招呼一个忘了往他的金汤力酒里加柠檬的服务员。这就与葛雷格森的颓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迈克罗夫特说话时,这名警探短暂地振作了一小会儿,但等他发现,福尔摩斯也是莫里亚蒂的囚犯,我们出现在洞穴里,也不代表他能获救之后,他便又陷入消沉之中。不管怎么看,他都显得极为悲惨,而我也无法对他做出任何能让他安心的回应。我觉得我们的前途与他的一样,晦暗悲观。
莫里亚蒂发出了一个无声的指令,蛇人强迫福尔摩斯和我走向石笋和一对铁链,它们早已等候多时,做好了将我们困在迈克罗夫特和葛雷格森身边的准备。
“说真的,歇洛克,”我们靠近时,福尔摩斯哥哥责骂道,“是什么拖了你的后腿?我和这名警官已经在这里被困了一两个昼夜了,几乎一口东西都没吃上。这真是糟糕透了。你就不能早点来找我们吗?”
“我道歉,哥哥。我一听说你失踪的消息,马上就开始行动了。你还能指望什么?”
“我想,你是发现了我留的小小线索。”
“那是莫里亚蒂让你留的。”
“没错,他没给我选择的机会,真的。我感觉自己只能照着他说的去做。我可以打赌,这是某种催眠。很难违抗。我知道我不该照做,但我没法控制自己。我自我安慰说,不管怎样,你都会来找我,那让这个任务变得更直截了当一点,又有什么不好的呢?这明显是个诱捕你的计划,但我说服了自己,你一定会立刻看穿这点把戏,然后组织起一大队人马来包围这里。然而,”他带着一点悲伤补充道,“显然你没有组织起这样的人马。相反你只带了一个同伴,事情的发展也对你不利。太可惜了。”
“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说实话,福尔摩斯,我想事情或许确实还能有转机,但你得原谅我真猜不到它怎样才能发生。这些类蛇的生物正渴望地等待着我们死亡。看看他们的样子。他们就像大竞技场里的罗马人,正在等着看基督教徒被扔给狮子。恐怕最后他们也不会失望的。”
“可怕的野兽,”葛雷格森喃喃道,“他们不该存在。害虫。”
“哦,得了,老伙计,”迈克罗夫特说道,“别只因为他们和我们不同就这样说他们。或许在他们眼里,我们也一样令他们感到讨厌。”
“他们身上散发恶臭。肮脏卑鄙。”
对话还在继续,但我无视了他们。手铐夹住了我和福尔摩斯的手腕,我再一次奋力反抗。我想的是,如果我能挣脱,或许我就能设法挽回败局。就是说,说不定我能去到莫里亚蒂身前,赤手空拳扼杀他的生命?就算不行,我也能把三蛇王冠从他的脑袋上打下来。如果他不能控制这些蛇人,他们便会成为一群困惑而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我们可以冒险从混乱中逃脱出去。
但我的努力完全是徒劳的。蛇人依旧展现出超凡的力量,而我则还是无法与之对抗。这真是令人绝望至极。手铐以一个螺丝状的粗糙锁孔紧紧地锁住了我的手腕,我只能双臂弯曲,双手抬到肩膀的高度,无助地站着。铁链的长度足够我坐下来,就像迈克罗夫特和葛雷格森那样,但我选择在我的双脚还能站立时站直身体。我还没有被击败,但是也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至于福尔摩斯,他勉强地默许对方铐住了他。这种感觉几乎就像是他已经接受了不可避免之事。但在我看来,这不像他。虽然我认识他的时间不久,但他绝不是个宿命论者。我只能认为,他一定有着某个破釜沉舟的计划,但目前为止,它还是他藏在袖中秘而不宣的王牌。
等我俩都被铐住后,那些蛇人退了回去,离开这个石质高台,回到四散在洞穴中的兄弟姐妹之间。锁住我们镣铐的钥匙则被交给了莫里亚蒂,妥善保管。
与此同时,他打开一只小箱,从中取出一件油布包着的物品。他缓慢而虔诚地揭开油布,底下露出的是一本厚厚的大书。它的尺寸有两本《不列颠百科全书》合在一起那么大,黑漆漆的皮质封面似乎全然不会反射光线,反而将一切光芒都吸收入其中。书本的侧边也被染成与封面一样的色彩,因此整本书看起来就如同一整块黑暗的长方体,仿佛一大块虚空化为实体,又好像三维空间缺失了整整一大块。
书的封皮上没有字母,封面或书脊上也没有任何说明。换句话说,没有任何线索能暗示这本书的名字。
但我完全知道它是什么。它只可能是那本书。
在这里,在我面前,就是大英博物馆失窃的那本《死灵之书》。
27
不是数量问题,而是质量问题
莫里亚蒂以双手捧起《死灵之书》,给予了这本魔法书应有的谨慎对待。他似乎很担心它会从手中摔落,就好像这件物品是塑胶炸药做的,稍加颠簸或有任何不慎,便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他将它放在一块顶部平整的石头上,后者仿佛就是这异教《圣经》的原始讲台。接着,他打开书的封面,以手指在这沉重的书页之间逡巡。
福尔摩斯开口说道:“教授,如此看来,你正打算孤注一掷地赌上一把,想让你的神明现身。你到目前为止供奉的人类牺牲,都没能让你赢得你想要的神之偏爱。他们还远远不够。”
莫里亚蒂将视线从《死灵之书》上抬起来。“没错,他确实对我之前呈送给他的下等灵魂不够满意。我本以为,假如我有规律地献上足够的人数,他便会给予我慷慨的回报。我的判断出现错误。由此我认为,问题一定不在于数量,而在于质量。”
“因此你献上了公孙寿。他是第一个代表了‘质量’的牺牲品。而现在,轮到我们了。”
“我考虑过其他备选人。可以是最高法院的某个法官,或是我们国家最负盛名的政治家,甚至可以是某名皇室成员。但最后,我决定这个牺牲品应该是你,福尔摩斯先生,看起来前途无量的年轻侦探。”
“你真是太抬举我了,让我受宠若惊。”
“不用,”莫里亚蒂说道,“我选择你,最主要是因为你发的那封傲慢无礼的电报。虽然我这么做显得有些小气,但我实在无法忍受他人的不恭。我比你年长,在各方面都优于你,你本该对我表现出欣赏。按我现在的安排,我能献上有一定水准的牺牲品,与此同时,也能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明白,我不是个能轻易招惹的人。”
“如果我具有这样的价值,那为什么还不放了其他人?”福尔摩斯说着,用下巴点了点他的哥哥、葛雷格森和我,“显然我一个人就够了。让他们离开。”
莫里亚蒂讽刺地摇了摇头:“没门。”
“你已经有了我,”福尔摩斯坚持道,“他们超过了你必须献上的量。”
“我承认,华生医生确实是个没有什么重要意义的人。”
我对他怒目而视,精心挑选了一些词句来辱骂他,虽然在我心底,有个小小的怯懦的部分,正希望靠着自己的无关紧要获得自由。
“但是,”莫里亚蒂继续说道,“他和你之间的联系,能让我在羞辱你时感觉更为美妙,所以他得留下来。你的兄长和这位警官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和葛雷格森根本不熟。”
“这不是什么真话,福尔摩斯先生,对吧?你们两人不只相熟,甚至很亲密。”
“唔。我不明白的是,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啊,对了。当然是这样。在公孙寿死亡的那一幕里,你显然注意到了我们在一起的事。你就混在围观的群众里,对吧?我们在你家里,表面上似乎是初次见面之时,我就知道自己曾经见过你的脸。”
“是的,这方面我确实误导了你。你回忆的能力没有欺骗你。我确实在那儿,在看自己制造的事件的后果。然后,我听到葛雷格森警探叫了你的名字,我意识到你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让公孙寿变得如此麻烦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我注意到你和葛雷格森的关系十分友好,因此当我准备引诱你来到沙德维尔的圣保罗教堂时,我想,让这警探也成为诱饵,又有何不可?当然,另一条更肥美的蛆虫诱饵,就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了。”
“蛆虫?!”迈克罗夫特大喊道。
“不过是个修辞手法罢了,先生。”莫里亚蒂重又转向福尔摩斯家的弟弟,说道,“我本来的计划是绑架你的哥哥,把你引诱过来。但我又想:‘歇洛克·福尔摩斯确实是个观察入微的人,但如果只是他的一名近亲失踪,他可能还是注意不到。但如果失踪了两个人,他一定会警觉起来,并从中得到明确的信息。’你的出现说明我的推理正确无误,此外,这也意味着,我现在可以奉上一场盛宴了。这边的这位好医生,可以当作开胃菜。接下来则是尊敬的葛雷格森警探,法律的化身,他将成为口味调剂菜。最后是两道主菜,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出类拔萃的政治调停者与操纵者,权力中心的实际掌控人,还有他的弟弟歇洛克,备受瞩目、前途无量的私家侦探。两位英格兰的一流人物。总而言之,一道美食家的盛宴!”
“给谁的盛宴?”迈克罗夫特吼道。
“显然,是和这些蛇一样的魔鬼,”葛雷格森说道,“它们一定会同类相食,对吧?反正也差不太远。而我们就像传教士,注定了是要下锅的。”
“说得好。歇洛克刚才也提到了什么神。或许他们会以吃掉我们的方式来祭祀他们的神。我们等同于基督的圣体,这种仪式是一种变态的吃圣餐。”
听到这话,葛雷格森打了个哆嗦,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号。“被不是人的恶心生物活生生吃掉,真是大错特错!”
“振作起来,”迈克罗夫特说道,“如果我们必须面对死亡,那我们至少得表现得像个男人。此外,看看我的体型,再看看你自己。你觉得谁得承受更久的折磨?像你这样皮包骨头的可怜虫,一会儿就被吃完了——就像歇洛克一样。”
这笑话显然没能让葛雷格森的精神振作起来,但他至少还是按照迈克罗夫特劝说的那样做了,抬起头,咬紧牙关。我只能猜想,在他们两人被囚禁期间,迈克罗夫特就是这样一直鼓舞着他,时而敦促他,时而又用叫人害怕的幽默感安慰他。虽然外表看起来十分柔软,饮食过量,但这位福尔摩斯兄弟中的哥哥其实与他弟弟一样,狡猾而有毅力。毕竟他在充满互相残杀、危险狡诈的威斯敏斯特也能过得风生水起,他又怎么可能没有这些品质?
“时间过得飞快,”莫里亚蒂看了一眼怀表,说道,“现在近乎是整个夜晚最黑暗的时刻了。你们知道,新月在传统上代表的是新生事物——新的开始。印度人认为它有极为重大的意义,常常会刻意等到新月之时才举行庆祝仪式,或从事某些创造性的活动。伊斯兰教以新月来判定历法中的月份,犹太人也是如此。不过,在一些更古老的信仰中,新月是诸世界之间的屏障最为薄弱之时,由此,人们将更容易与诸神交流。”
“而你,”福尔摩斯说道,“想交流的神是奈亚拉托提普。”
听到这个名字,蛇人之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接着是一阵沙沙的动静,其中一些蛇人被惊动了,他们或是弯腰鞠躬,或是跪下磕头,甚至还有些匍匐拜倒。
“哦,干得好!聪明的小伙子!”莫里亚蒂说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完全是靠逻辑的推演——逐渐增加信息,消除不正确的选项。有不少长老神和旧日支配者都能改变形体,变作阴影,并以这种方式在尘世现身;但我和华生都看到,其中一个袭击了公孙寿马车的阴影中,有着千变万化的实体,而这是那些神祇都无法做到的。我们所见的与其说是无形之物,不如说是一种多重形态的存在。虽然我在这些事物的领域尚且只能算是个新手,但即使是我也知道,有一个存在确实能展现出无数种形态,其核心则始终不会确定。”
“奈亚拉托提普也是因此才获得了他最广为人知的别名——‘伏行之混沌’。”
“他的称号不计其数。‘威严的信使’‘黑暗恶魔’‘黑法老’,还有‘猎黑行者’。从开罗到刚果,从苏格兰到新英格兰,几乎每一个知道奈亚拉托提普的人,见过的都是他不同的化身。就好像他会随着眼前的人展现出不同的形态,从而达到他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获得敬畏、恐惧和亲密或者其组合效果。”
“是的,另外,一些神秘学者推测,正是这种变形的能力让他得以成为长老神之间的私人信使,”莫里亚蒂说道,“他能以最讨他们欢心的模样在他们面前出现,这样一来,就算他带来的信息不怎么叫人高兴,也依然能缓和他们的怒意。”
“我之所以能彻底确定你献上忠诚的神祇是奈亚拉托提普,是因为我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那块方尖碑上,名字的周围还围着一个框,像涡状纹饰,古埃及人的象形文字中常常用它来框住神或皇室成员的名字。”
我很惊讶,当我们被拽进这地底墓穴的深坑之中时,福尔摩斯还能仔细查看方尖碑。即使遭到监禁,他的意志依然极为坚定。他是不是从不会停止观察、评估和探索?
“而地下的此处,”他继续说道,“一定是我们的世界与奈亚拉托提普的老家之间的某个通道,而后者,据说位于地心。在这洞穴中的某处,一定有着一根管道,通过它,就能召唤奈亚拉托提普。我们面前的这片湖泊不出意外就是那个管道。”
莫里亚蒂看向那片湖泊,点了点头。“我们的这些蛇类朋友很早以前就知道,只要给予适当的刺激,奈亚拉托提普便会在水面上出现。无数个世纪以来,只要他们遇上了困难时期,例如食物匮乏,或是出生率降到极为危险的境地时,他们便会向他献上同族作为牺牲。奈亚拉托提普会代表他们,向更强大的诸神请愿,逐渐改善他们部落的命运。不然你觉得,他们数量这么少,怎么可能在地底的此处存活如此之久?要不是有奈亚拉托提普,异种繁殖和食物匮乏毫无疑问便会让他们彻底灭绝。”
“所谓的神助,需要部落中一两个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我则要以同样的方式,为我自己获得神助。”
“你想要什么,莫里亚蒂?”我问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到底想要追求什么?做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简单粗暴,直击重点,医生。你问到了问题的核心。我想要什么?让我这么来和你说吧。什么是诸神拥有而我们凡人无法掌握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答案,福尔摩斯插话了。
“不朽,显然。”他说。
莫里亚蒂笑了起来。“还有?”
“力量。”
“不朽和力量,”莫里亚蒂说道,“完全正确。正是这两者让诸神与我们不同。他们可以永生,此外,他们还拥有难以言喻的可畏力量,足以让他们随心所欲地主导人类的命运。”
“而你也渴望那种力量。”
“哪个心智正常的人不想呢?”
“心智正常的人?”迈克罗夫特说道,“这个描述与你不符,莫里亚蒂。你是个疯子,先生。疯得厉害。你真的相信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胡话吗?水塘里的诸神?永生?”
“我相信。而且你的弟弟也信。”
迈克罗夫特身子前倾,想越过我看到我身旁他的弟弟。“歇洛克?真的吗?”
“我相信莫里亚蒂所说的话里,大部分是真的。”
“是吗?我是说,我刚才一直在听着你和他讨论这个‘奈瓦拉提普’,或者不管他到底叫啥吧,反正我以为,至少你自己在提到他时,不过是在谈论一个概念,拿它当作智力练习,就像我们讨论吸血鬼、狼人或者诸如此类的虚构生物一样。”
“你从前不也把蛇人当作‘虚构生物’,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说道,“迷信的玩意儿?但以目前来看,他们的存在不容置疑。”
“某种畸形的返祖现象,”迈克罗夫特说道,“人类演化中的爬行类分支。”
“那金字塔呢?”
“既然古埃及人能建造金字塔,我们远古的祖先为什么不能?这些神秘主义的传说纯粹是胡说八道。我很明白,这位莫里亚蒂打算以某个异教神的名义杀了我们,以此来获得神明的眷顾。即使是表面上受到高度教化的白种人男性,也可能堕落到陷入这等黑暗时代的妄想之中。但我很难接受,你竟然认为他或许真能取得成功。”
“我从来没有就他是否能成功发表过看法。事实上,我估计,奈亚拉托提普几乎不可能同意给予莫里亚蒂教授他想要的一切。‘伏行之混沌’绝不是故事书里的鬼魂。他是个恶毒的威胁。他的礼物总是会导致接受者走向毁灭。莫里亚蒂成为诸神一员的梦想,只会徒劳地失败,以悲剧告终。”
“假如我注定失败的想法能让你觉得舒服一点,请务必坚持这样的幻想。”莫里亚蒂说道。
“我相信你做什么都会失败,先生。”福尔摩斯反驳道,“作为学者,你很失败,尽管你的智力超人;你在社交场合也很失败,只能退而求其次,做家庭教师来维持生计;而最重要的是,”他继续说下去,显然正在一步步引向主题,“你作为人类也很失败,你无法与他人建立友谊或其他不涉及尊卑次序的关系。就算你取得了神格—虽然这样的事几乎不可能发生—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你本质上依然是个可怜的失败者,而且,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你知道自己有缺陷,你知道这些缺陷有多大,你也知道,不管你爬得多高,不管你变成了什么,你都摆脱不了它们。”
现在,莫里亚蒂终于遭到了反抗。福尔摩斯直接攻击了他的痛脚,而这是我再怎么努力都做不到的。我很高兴地看到他那张蜡黄的脸上泛出了暴躁的红,与此同时,他的双眼中出现了受伤的神色,这种表情说明福尔摩斯的断言正确无误,哪怕莫里亚蒂竭力否认。
“胡说八道,歇洛克·福尔摩斯,”他啐道,“说出这些恶意中伤的话实在不合你的身份。我只能这么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终于被恐惧攥住了。一直以来,我都对你十分尊重。或许我本该知道,你迟早是会叫我失望的。毕竟,每个人都是如此。”
“你为什么不闭嘴完成你要做的事?”暴躁的葛雷格森警探喊道,他显然已经受够了所有这些事,“让我们结束这样悲惨的状态吧。不管是什么,都比听你整晚上夸夸其谈要好。”
“我是该动手了。”莫里亚蒂怒气冲冲地说道。他的注意力重又回到《死灵之书》上,手指再次翻动书页,只是不像之前那么小心谨慎了。
愤怒让他将注意力更集中在面前的任务上。
这也让他忽略了其他任何事。
有那么一会儿,莫里亚蒂弯腰看着那本书,而福尔摩斯则开始移动自己的右手。
经过一阵鬼鬼祟祟的动作,他将什么东西从他的袖口里面挤了出来。那是个小小的铁管,长度和大小都与一根香烟相当。通过不断收缩上臂肌肉,他将它推到上方的手指中,他的手指则弯过来,等待着它渐渐进入够得到的范围,就将它抓住。
我不太清楚这根管子是什么,能用来做什么。
但我始终记得,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
在此时,福尔摩斯的袖口中真正藏有一张王牌。
而现在,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将这张牌打出去的机会。
28
“伏行之混沌”降临!
福尔摩斯终于将铁管从袖口中取了出来,就在此时,莫里亚蒂也找到了《死灵之书》中他要寻找的段落。他从书上抬起头来,露出了扬扬得意的笑容。
福尔摩斯立刻用手掌包住管子,用大拇指抵住了它,同时用其余四根手指遮住手心,这样一来,从外面就看不到它,而他的手,也好像还是像之前那样松松垮垮地被镣铐铐着。
莫里亚蒂注意到这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了吗?
我希望没有。我保持自己的视线坚定地朝前平视,尽量表现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迈克罗夫特和葛雷格森都不知道福尔摩斯做了什么。而我自己,要不是就被铐在他身边,从眼角的余光里瞥到了一眼,我也不会知道。我竭力维持着打牌时能让我赢得胜利的冷漠表情。不管那根铁管里有什么,我可以肯定,它一定能帮助福尔摩斯恢复自由。我也意识到,福尔摩斯之所以会允许我们被他们捕获、捆绑着带到这金字塔里来,正是因为他知道,他有办法脱身。他早已为这样的情况做好了准备,并将它当作营救他的哥哥和葛雷格森的绝好机会。
莫里亚蒂紧紧盯着我,又看向福尔摩斯,接着又盯着我。在极为可怖的几秒钟内,我害怕极了,唯恐他看穿一切,我们就会完蛋,我们本可以拥有的小小优势立刻就会被扫平。莫里亚蒂只需要向前走上一步,将那根管子从福尔摩斯的手中抢下来,我们的希望就会彻底消失。
让我松了一大口气的是,他没有那么做。他显然没有发现,视线又重新回到《死灵之书》上,开始阅读书中的某一段落,样子甚至像是要借此来重新认识他自己。而后,他抬起头和双手,开始以拉莱耶语语吟咏一段颂词。
我一下子就听出了开头的几句:“Fhtagn! Ebumna Fhtagn! Hafh’drn wgah’n n’gha n’ghft!”这正是斯坦弗在牢房内一遍又一遍叫喊出的话。“他等待着!他在深穴之中等待着!那在黑暗中控制着死亡的祭司!”斯坦弗一定是曾经在什么时候听公孙寿念过,或是听莫里亚蒂说过,而后便将它们封存在记忆里。在他服用麻醉药之后陷入疯狂的状态,它们从他的潜意识中浮起,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揭露出了消瘦而死的系列杀人事件背后隐藏的真相。
而现在,在这儿,hafh’drn(祭司)本人——也就是莫里亚蒂——正在这片漆黑的地下王国再一次以咒语召唤死亡。只不过,这一次,死亡将会拜访的,不再是社会下层中的不幸之人。他要拜访的是四个男人,其中至少有两名资产雄厚,身份高贵,而他将会一下子将这四人全部吞噬。
祷文不断重复,洞穴的声学特征赋予莫里亚蒂的声音空洞而洪亮的威严。“Nyarlathotep uln shugg. Ch’nglui shogg. Sll’ha orr’ee ah fhayak. Dlloi hafh’drn mnahn’. y’hah.”粗略地翻译这段话,意思是:“奈亚拉托提普,我呼唤您现世。请越过您那黑暗王国的门槛。我请您来享用我为您献上的灵魂。请多多关照您谦逊的召唤者。阿门。”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也开始了动作。我没有转动脑袋,却将视线转到他的方向,望着他用拇指的指尖扭开了铁管上的螺帽。他不得不将动作放得极慢,极为隐蔽,这样才不至于吸引任何不必要的注意。我在心里催他快点,虽然我也知道,他做不到。其他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莫里亚蒂身上,但假如有一名蛇人正巧瞥见了他的动作,或者莫里亚蒂本人看到了,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所以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可能地保持警惕、小心。
现在,莫里亚蒂的双手高举到极限,样子就像是牧师在赐福,或是雄辩的政治家在发表一场激动人心的演说。他以拉莱耶语恳求奈亚拉托提普倾听他的呼唤,将神能给予的范畴内的一切赐予他。他乞求奈亚拉托提普给予他一丁点旧日支配者的精华,让它们充盈他卑微的肉身。他要求共享他们炽热的荣光,让他能像个帝王一般地统治碌碌大众,让他能活到万古永世,身体永远年轻,始终不朽。这段咒语不是从《死灵之书》里抄的,莫里亚蒂自己写了它,它完全是个人的乞求。最后,他高喊了一句:“Iä, Nyarlathotep! Iä! Iä!”——“万岁!奈亚拉托提普!万岁!万岁!”他不断重复这句话,越来越热烈,越来越紧张。
那些蛇人也跟上了他的节奏,将自己的声音叠加到他的呼喊中。“Iä, Nyarlathotep!Iä! Iä!”
现在,福尔摩斯终于揭开了铁管的顶部盖子。他倒转管子,让它的开口向下,对着镣铐的锁。一股糖浆般黏稠的液体从里面流淌出来,它像蜂蜜般纯净,却有着亮红的色彩。
“Iä, Nyarlathotep! Iä! Iä!”
我猜这种物质可能是某种润滑油,好让福尔摩斯能将手腕从镣铐里解放出来。但随后,我就发现它流动的方式和普通的液体不一样。它淌到金属上后,便分成了好几道细流。这些细流就像小小的脓水手指,探入锁眼之中,仿佛这些东西有知觉能力和自身的思维一样。
“Iä, Nyarlathotep! Iä! Iä!”
咏唱变得越来越响,直到最后,它变成了两百个喉咙同时吼出的震耳欲聋的声音。蛇人们都摇摆着身体。其中有一些更是不住颤栗,就像陷入了迷醉的挣扎之中。莫里亚蒂本人似乎也陷入了狂喜,他的脸始终保持着幸福的笑容,看起来欢乐得几乎有些滑稽。
“Iä, Nyarlathotep! Iä! Iä!”
至于迈克罗夫特和葛雷格森,他俩一个愁容满面,另一个则愠愠不乐。他们可能都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们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Iä, Nyarlathotep! Iä! Iä!”
我看向那片池塘。它的水面依旧平滑,水波不兴。我无法自抑地暗暗希望,说不定到最后,莫里亚蒂的呼唤会被神无视。说不定,今晚“伏行之混沌”并不打算前来。我们也能获得缓刑。
“Iä, Nyarlathotep! Iä! Iä!”
此时,水面开始晃动。一个个同心圆在它镜子般的黑色湖面中间出现,而后逐渐向外扩散。与此同时,可以听到远处出现长笛似的乐器吹响的声音。这音乐不知为何出自这片湖泊本身,它很微弱,但也很刺耳。它没有调子,只是一段段毫无规律的粗糙音程和无调性音符,里面满是冲突和不和谐音。我想,像这样的音乐,恐怕只有在地狱里才会演奏。
而那笛音和湖水的颤动,让这些蛇人变得更为兴奋。他们的吟咏也攀上了狂乱的全新高峰。
福尔摩斯这边,则完全将注意力紧张地集中在镣铐上。那些鲜红液体形成的小小手指就像是极为勤勉的蚂蚁,正在锁孔上运作着。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我的同伴的嘴唇正在轻微地动着。我意识到,他是在和这种物质说话。对它轻声低语,给它指示。我只能这样猜测,他发明了一种能遵照口头命令做出反应的液体,并将它当作撬锁工具使用。这是今天整个下午,他在化学工作台前忙碌制作的又一个炼金术造物,除天然磁石溶液和替我的韦布利手枪制造的亡灵特攻子弹之外,他还造了这个。
湖中的波纹变深,接着,它们突然翻搅起来,打破了原本规则的图案。整片湖泊里的湖水,从湖岸的这一边到对岸,都翻滚着道道巨浪。波峰变得更强,翻得更高,更为汹涌。与此同时,音乐也变得更加刺耳,它的拍子变得更快,音调更是增强到了如同尖啸,直到那看不见的演奏者在某个指挥家的指挥下,突然之间拉到了休止符。
而这静默,预示着降临。
在那湖水黑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动着。
某种东西渐渐升起。
它仿佛有千斤之重,不紧不慢地在幽暗的水面浮现。透过水波的折射,我看到了在铁路大桥下,阴影袭击公孙寿马车时,我曾瞥见过一眼的同一种存在。那种生物有无数只眼睛,没有固定的形体。它不停翻滚,搅动,就像被风吹着跑的云。它扭曲着,膨胀着,收缩着,反复改变形态,就像是几千个不同的存在同时挤在同一个点上,争夺着主导权。它一下子变成了一只虫子,像是蝗虫的同类;一下子又变成了女人的外形,身体鼓胀,极为肥胖。我从它的形体中辨认出了斯芬克斯,然后突然之间它更像是一头公牛,接着,又猛地成了狮子。在这些混杂的元素中,还有法老、侏儒、皮肤黑如檀木的男人,仿佛天使一般散发着光辉的金发白人女性,长着猪鼻子的恶魔,长着翅膀的兽。
这些及其他不断涌现又消失的奈亚拉托提普无尽的分身和化形,让它在无尽的时空之中,广为人所知。看着它的样子是一件让人沉迷的事,但与此同时,我也觉得有些无法忍受,因为它的躯体动得太多,太迅速,太纷乱,不断卷缩,摊开,翻转,掉头,似乎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物学或物理学法则。
还有那些眼睛。奈亚拉托提普长着那么多眼睛。着实太多了。而且每一只眼睛都透着贪婪、残忍和狡诈。
我不由得自问,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存在,能够永远不断地变形,还存活下来?它究竟是如何让躯体拼合在一起?这怎么可能存在?它真的能凝聚?它真的能保持理智?
我大脑理性的部分抛出了这些问题,想让自己眼前的一切合理化。但奈亚拉托提普拒绝被解释。它拒绝被理解。它的存在完全不符合逻辑,科学断言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无法被编码、被分类、被量化,而它的存在,就是对这种断言的反击。它侮辱了文明而正确的万事万物。
当它渐渐接近水面,我再也无法自抑。“福尔摩斯!”我轻声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兄弟,到底是什么让你费了这么长时间?”
就在此时,那鲜红的液体完成了它的任务。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嗒声,手铐开了。
福尔摩斯没有犹豫。他向前扑了出去,用力一拉他那只还靠着镣铐的手臂,于是铁链便被拉动了,快速地从铁圈中穿过。打开的镣铐也穿了过去,现在,福尔摩斯获得了自由。他继续快速向前,扑向莫里亚蒂教授,铁链一直挂在他身后。这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间,莫里亚蒂还没时间反应过来,他的一个即将被献上的牺牲品竟然挣脱了,福尔摩斯已来到他的面前。
在这两个人之间,男人与男人身体上的直接较量,毫无疑问我的心里已认定福尔摩斯将会是胜利者。而且,他还有一个额外的优势:那条拖在他身后的铁链。他凑合着将它用作武器。他迅速一甩,将它甩起来后,用自由的那只手抓住它,把它的尖端挥向莫里亚蒂。它正中那位学者的面部,力量之大,足以让他脚步踉跄,同时也让三蛇王冠从他脑袋上掉落下来。莫里亚蒂发出一声少女似的尖声叫喊,声音大到足以盖过蛇人们沙哑的咏唱。他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脸颊。
福尔摩斯拉回铁链,准备立刻朝对手挥出下一击。
就在此时,奈亚拉托提普破水而出。它从水面上挤出身体的一部分,那是它仿佛凝胶般的触须,有男性大腿那么粗,顶端则是一颗充血的眼睛,约有网球大小,一眨不眨。触须的外膜黄得可怕,那种颜色让人想起人类身体能制造的最恶心的恶臭物质,它蠕动了几下,抖落水花,向那高台探去。
看到这长长的肉质凸起物,我不得不说,葛雷格森警探完全被吓得失去了理智。他开始尖叫,啜泣,狂乱地拉着手上的镣铐,就仿佛他希望靠蛮力可以将它们扯断一般。甚至连迈克罗夫特也不再沉着,我看到他的嘴巴动了动,念起了主祷文中的词句。
那条触须蜿蜒滑过高台的地面,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它半是水,半是某种闪闪发亮的软体动物黏性分泌物,令人作呕。它探向石笋,长久以来的经验让奈亚拉托提普知道,这儿存放着食物。触须顶端的那只眼睛中,流露出了贪婪和饥饿。
福尔摩斯又用铁链袭向莫里亚蒂。前一次他是趁对方不备攻击的,而这一次,我们的敌人已有了防备。对方趁铁链挥向他的那一刻,抓住了打开的镣铐。他咧嘴一笑。他的脸颊还在淌着血,仿佛一颗裂开了口的梅子,留下了一道明显的鞭痕。
“刚才那一下算是送你的,”他说,“福尔摩斯先生。现在开始你得自己想办法努力争取。”
他用力一扯铁链,将福尔摩斯拉得离开了原地。
或者说,看起来似乎如此。事实上,福尔摩斯是装的。他踉跄地跌向莫里亚蒂,仿佛失去了平衡,正在设法稳住脚步。接着,当他跟对手靠近到仅有一臂距离时,一瞬之间,他恢复了,以闪电般的速度朝莫里亚蒂的下巴挥出一拳。
莫里亚蒂的反应让福尔摩斯和我都大吃一惊,他侧身避到一边,让这一拳呼啸着擦过他的太阳穴。他随后做出反击,正中福尔摩斯的下巴,把他的脑袋都打得向后仰去。
我的同伴步伐不稳。他和我犯了同样的错误,低估了莫里亚蒂的战斗能力。虽然莫里亚蒂的外表看来病态而纤弱,但事实上,这位学者懂得一些拳击技巧。虽然他不是杰姆·马斯,也不是裸拳拳击冠军,但他显然能应付一场搏斗。
而且,他的战斗方式也很不光明正大。没等福尔摩斯从他的反击中恢复,莫里亚蒂便用双手抓住铁链的另一头,跑了起来。福尔摩斯那只依旧拷着镣铐的手臂被扯动了,整个人不由得向前,撞向一段齐腰高的小型石笋。他没法避开,以一定的速度撞了上去。他吓了一跳,弯起了腰。
莫里亚蒂没有放过对手,将那划开了他脸颊的同一副镣铐砸向福尔摩斯的后脑勺。福尔摩斯痛苦地喘息着,我也惊慌地呻吟了一声。只要再这样来两下,我的朋友显然就会落败了。
不过,福尔摩斯的脑袋比我想象中的要坚硬许多。莫里亚蒂正打算挥动镣铐打第二下时,他从石笋上滚到了一边。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用脚后跟踢到了对手的膝盖。我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我知道莫里亚蒂的关节一定是脱臼了,而他痛苦的叫喊也证明了这一点。
在这一切发生时,奈亚拉托提普的触须还在爬动着,逐渐接近最大的石笋,它摸索着,动作目的性十分明确,令人作呕。它现在已经非常接近我们三人,进入了我们可以用脚踢到的范围,我也这么做了,希望能够阻止它。但那东西显得非常机敏,反应极为迅速。它从我的脚下直接跳开了。此外,我的飞踢也比平常更虚弱无力,缺乏准确性,那是因为我的全身再次涌起乏力感,就像我们在铁路大桥下,沙德维尔的暗影逼近我们时一样,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接近了奈亚拉托提普,就会产生这样的反应。虚弱渗入我的骨髓,浸入我的灵魂,仿佛精神被施加了氯仿。“伏行之混沌”一定很少见到猎物挣扎的样子。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麻醉它的牺牲者,夺走他们求生的意志。
它那种令人虚弱的能力也蔓延开去,影响到了迈克罗夫特和葛雷格森。福尔摩斯的哥哥不再念诵向基督教神明祈求的祷文;警官也不再拉扯他的镣铐。我们三人被绑在那石笋上,仿佛被人遗忘的牵线木偶,就这样被动地等待着不可避免之事降临。
不过,我还是保留了足够清醒的神智,我明白我们获救的希望此刻都系在歇洛克·福尔摩斯身上。只要他还在抗争,我们就没有一败涂地。
莫里亚蒂或许确实有些踉跄,但还远远没到被打败的地步。因为膝盖疼痛,他紧咬牙关,扑向福尔摩斯,而后者依旧站立得不那么平稳,还未从眩晕中恢复过来。他们两人在地上凶猛地扭打着,更像是两只衣着华贵的动物,而非人类。时而有一人占了上风,但很快又失去了优势。他们翻滚,拍打,掌殴,不时因为用力而发出咕哝。莫里亚蒂的优势在于,他有着疯狂带来的狂暴力量。而与之相对的是,福尔摩斯清醒地认识到,不只是他自己,还有其他三个人的生命正危在旦夕,此外,假如他输了这场战斗,或许整个世界都会处于危险之中,他因此而生发出了战斗的激情。倘若莫里亚蒂赢得了奈亚拉托提普的喜爱,那我可以很确定地打赌说,他绝不会带着智慧和仁慈使用他新获得的神力,他会成为最糟糕的独裁者,冷酷无情地对待他的人类同伴,就像他在三蛇王冠的帮助下统治那些蛇人一样。他会成为罪恶的恐怖之人,希律王和卡里古拉。他会成为又一个拿破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