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沙德维尔的暗影》作者:[英]詹姆斯·洛夫格罗夫/译者:王予润 【完结】 > 《沙德维尔的暗影》作者:詹姆斯·洛夫格罗夫.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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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詹姆斯·洛夫格罗夫/译者:王予润 当前章节:1078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38

奈亚拉托提普的触须就近在我眼前,我可以发誓,“伏行之混沌”正在玩味着这一时刻,品尝着我的气息,就像红酒鉴定师品尝红葡萄酒时的“闻香阶段”一样。它那只可怖的眼睛,飘忽不定地望向迈克罗夫特,接着又转向葛雷格森。看起来就像它正在我们之中选择,看要将谁头一个抓住,吸干。它正在享受这段时光,从期待和选择中获得快乐。

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之间的激烈扭打,让他俩逐渐靠近湖泊的边缘,此刻,几乎到了那道触须探出水面的地点。这不是偶然。我知道,福尔摩斯是设计好了要让他俩往那边去的。

他突然用力,将莫里亚蒂从他身前推开,莫利亚蒂四肢张开,撞向探出的触须。

触须的顶端立刻扫了回来,向莫里亚蒂卷去。那只眼睛带着恶意盯着莫里亚蒂。

“奈亚拉托提普,”学者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很抱歉。请原谅我。我并非有意要触碰到您。这不是我的错。”

他想站起身离开这条触须,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奈亚拉托提普那腐蚀意志力的氛围已影响到了他。

“伏行之混沌”似乎来了兴致。转瞬之间,那触须猛地加速,动了起来。它仿佛一条巨蟒,卷起莫里亚蒂,先缠上他的躯干,接着又固定住了他的双腿。

“不……”莫里亚蒂没精打采地抗议道,“不……这不是……不是……”

触须却只是缠得更紧。奈亚拉托提普已品尝过了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风味,而且,似乎还相当喜欢。

福尔摩斯俯卧在他附近,说道:“啊哈,教授。你的神祇更喜欢有质量的牺牲品,而现在,他找到了。还有什么人能比你更符合他的口味?强大的头脑与病态的性格交织的产物。你品尝起来一定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更美味。”

“不。不!”

莫里亚蒂猛地爆发出一阵力气,抓住了铁链松脱的那一头,它正好就在他手够得到的地方,而铁链的另一头还依然拴在福尔摩斯的手腕上。

“我不会一个人去的,”他表示说,“在他得到我的同时,他也会得到你!”

触须开始向湖泊缩了回去,卷着莫里亚蒂。而莫里亚蒂则拽着福尔摩斯。他用双手坚定地死死夹住了铁链,而我同伴的身体则被拖过了高台。每拖过一英寸,福尔摩斯都做出了抗争,他将脚后跟紧紧扎在地面上,拼尽全力与这股拉力对抗。但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卡住双脚,此外尽管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却也无法与触须匹敌。他甚至还用拳头去砸莫里亚蒂的双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让拼尽一切想要报复的这个男人,放开他拉住铁链的双手。

莫里亚蒂从高台边滑入湖中。在他落入水中消失之前,我最后看了他的脸一眼。他的表情带着顺从,像是已接受了最终被自己那宏伟的计划反噬的事实。但与此同时,在他的眼角还有一抹怪异的闪光,仿佛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其实是赢家。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确定福尔摩斯也会和他一样,接受可怕的死亡。那几乎就像是他已在头脑中设想好了方案,能将此刻的状况变得对他有利。即使是在直面骇人听闻的死亡之时,莫里亚蒂教授依然还在不断谋划。

而后他便消失了,被拉入水中,而福尔摩斯尽管还在不屈地挣扎,也跟着被拖了过去。他从高台上栽倒,被铐住的手臂在前,模样笨拙地滑入湖里。

水花飞溅的声音在整个洞穴里回荡,当回音渐渐消散,一切归于死寂。甚至连那些蛇人也都保持了沉默。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在前一刻,奈亚拉托提普准备好接受呈奉给他的牺牲品;下一刻,他便卷住了主持仪式的祭司,卷住了那个自封为蛇人领袖的人类,而后将他与一个牺牲品一起,充作了贡物。一时之间,这些蛇人也有些惊讶,不知所措。

但我没有这般不知所措。我盯着那片湖泊,此时因为福尔摩斯落水而产生的涟漪,已渐渐消退。我希望他能回来。我等着他的脑袋打破水面的平静。我期待他能在某一刻重新出现,平安无恙。

尽管我们认识了一个月不到,但我很确定,歇洛克·福尔摩斯是我这辈子认识过和以后会认识的所有人中,最优秀也最聪明的。我无法接受他就这样,被卷入这黑暗的深渊之中,一去不复返。

29

蛇人暴民的私刑

在我身边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惊讶万分,而且与我一样,悲痛欲绝,甚至可能比我的痛苦更甚。他展现这种情感的方式是喋喋不休的咒骂,告诉弟弟别做个“这么冲动的傻瓜”,别“磨磨蹭蹭的”,让他马上回到地面来。

“你不是会游泳吗?”他责骂着不在场的福尔摩斯,“看在老天的分上,快游啊!”

“光靠你大喊大叫没法让他死而复生。”我绝望地说道。

“我可以,而且我还要继续这么做。”迈克罗夫特回答。

与此同时,那些蛇人则哀悼着他们从前的主人,一遍遍地哭喊着他的名字:“Roffsssor Mearty.”他们曾经是他不幸的奴隶,被他用三蛇王冠的力量压迫着。他们不爱他,甚至也不想被他统治。但他的死亡却多多少少地让他们的生活产生了真空。他们已经习惯了听从他的命令,现在有些不确定该如何在没有他的情况下行动。

不过,他们那哀悼的仪式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悲伤凝结成了不满,而后演变为怨恨。我听到他们彼此之间以他们那种口齿不清的拉莱耶语窃窃私语。他们的视线在我、迈克罗夫特和葛雷格森身上游走,而我们还被镣铐锁着,困在石笋旁,无法动弹。那些游走的视线变为瞪视。咕哝变为咆哮。其中一些蛇人向我们游动过来,表情乖戾,打算复仇。

“好吧,这下麻烦了,”葛雷格森说道,他刚从那种狂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这些可怜的东西转向我们了,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是我们的错。暴动即将发生。我以前见过这样的场景,在街头。私刑就是这么来的。”

此时已有不少蛇人上了高台,其他的也将脑袋转到我们的方向。如此看来,我们从一场死亡中逃脱,无非是为了接受另一场强加于我们的死亡。那些聚集起来的蛇人,主要是成年男性,也有一些女性混杂其中,他们朝我们咆哮着咒骂之词。这些话中的大部分我都听不懂,但我能听懂的部分主要是在贬低我们的衣着,因为蛇人什么也不穿,还有我们的头发,对于光秃秃的爬虫纲蛇目人属来说,头发看起来非常畸形,属于很不自然的身体特质。

“你们在说什么?”迈克罗夫特挑衅似的朝他们喊道,“你们那些叽里咕噜在我听来根本没头没尾。这样跟我们说话根本毫无意义。”

这些打算对我们施以私刑的暴民——葛雷格森的形容恰如其分——渐渐汇拢,我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近。从在阿富汗时起,这几个月中,我曾那么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他那冷酷的镰刀好几次从我头顶挥过,近到足以让我感受到它扫过时带起的寒风。我一次又一次堪堪避开了它,但如今,我的运气似乎已经用尽了,而我已感觉到了它那刀刃的终结之吻。我才二十八岁。这实在算不上长寿,但我这辈子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感受过欢愉和苦难。我的生命已经够长了。只能如此结束。

一个眼镜蛇人出现在我面前,正是在地下墓穴里差点儿就往我身体里下了蛇毒的那一个。他似乎是这群暴民的领导者,所谓的雄性领袖,正不断激励着其他蛇人上前杀戮。我估计,要不是莫里亚蒂篡位,他本来应该是蛇人的酋长。而现在,他要重新夺回这个位子,而他的第一要务,就是重新着手他想做却被阻止了的事。

他愉快地嘶了一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上颚的凶狠尖牙。

“来呀,你这败类,”我勉强说道,“我希望你在咬我时被噎住。”

“N’rhn!”此时传来一个我极为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我本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了。

眼镜蛇人猛地转过身子。

在暴民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形,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水从湿透的衣服上哗啦啦地淌下来,在他脚边形成一汪水洼,那正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在我已发表的两部小说《最后一案》和《空屋》中,我写到了福尔摩斯表面上死亡而后又奇迹般生还的故事。我写他是如何与莫里亚蒂教授在决战中同归于尽,并表示我推测这两个人都跌入了瑞士的莱辛巴赫瀑布,直到三年后,他才重新回到我的生活中,而他假死,则是为了避免某些仍旧存在的仇敌注意到他。

就这样,我虚构了上述那些没什么不同的事件。我将它们改头换面,将场景放到了阿勒河峡谷,又用瀑布下奔腾的白色漩涡,替换了洞穴中这片表面看来波澜不惊的黑色湖泊。这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得以描述我以为福尔摩斯就在我面前死去,被莫里亚蒂和奈亚拉托提普拖入水底时的痛苦,还有他回来时我的惊讶与喜悦,只不过肆意更改了这些情绪后面的事实。

事实上,我们从来就没有被愤怒的莫里亚蒂跟踪着横跨欧洲,也没有福尔摩斯假扮的干瘦残疾藏书家来我家拜访。所谓的“公园路谜案”——亦即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以罗诺德·阿德尔爵士的气枪施行的谋杀——确有其事,但并不与我后来叙述的完全一致。在被一些人称为“伟大的中断”的两个故事中包含的情感是真挚的,内容却经过了大幅度的改编。

眼前的人正是福尔摩斯,他刚刚浮出了湖面。铁链松开的那一头缠绕在他的小臂上,他从地面上捡起三蛇王冠,捧在手里。

他对那眼镜蛇人和其他蛇人重复着同一个命令:“N’rhn!”他的声音中包含的权威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让他们听从他的要求,只不过略带惊讶。他让他们停下,而他们确实停下了。

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但就在蛇人暴民停下,面带困惑之时,福尔摩斯将三蛇王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王冠对他来说显得稍大了点,莫里亚蒂的帽子尺寸至少比他的大两个码。它戴着有点歪,靠卡在耳朵上来维持平衡。

只要他能让这魔法王冠替他发挥作用,那么一切可怕的后果都将不会发生。

我看到他的眉毛皱了起来。我看到他集中了注意力。我看到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失去了焦点。他咬紧了牙关。

三蛇王冠发出了光亮,一开始有些犹豫,像是在做实验。一抹绿色的光芒从它那青铜的管状轮廓线上一闪而过。它不过就像一点磷火,出现后瞬息之间便消失了。

但接着,亮光又回来了,变得更强烈,更坚定,而福尔摩斯也控制住了这顶王冠。尽管他以前从未戴过这个装置,但他依然迅速地掌握了它的运作原理。或许除他之外,再没有任何人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完成这样的壮举。

他将他的思想、他的意志和他的愿望传送到蛇人的头脑之中。几乎就在一瞬之间,暴民中比较顺从的那些便已从高台上离开,走到边上去了。有几个反抗或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一个接一个照做了。

最后,高台上只剩两个蛇人,其中之一便是那眼镜蛇人,他的伙伴则是个浑身带着黄黑条纹的家伙。这两个人,无疑是所有蛇人中最独立,也最顽固的。要让他们服从,没那么容易。他们坚定地站着,决心完成已开始了的一切,对我们这三个被铁链捆着的人类施以惩罚。他们的身体仿佛小提琴弦般颤动,那是因为两股彼此对立的欲望在他们心中角逐。其中一边是杀戮的欲望,而另一边,则是福尔摩斯的禁令。

黄黑条纹的蛇人放弃了。他愤恨地做了个怪相,接着从石笋前离开了。

眼镜蛇人坚定地反抗福尔摩斯。我的同伴眉间皱得更深。我知道,他已调动起他的全部精神力量来操控王冠。他和莫里亚蒂不同,没有练习过如何使用这顶王冠,也没有催眠术的超自然天赋。他只能设法调动起全部智慧、知识和意志力来使用它。这些应该足够了。这些必须足够。

王冠的光芒比之前更炽烈,最后,眼镜蛇人的坚持渐渐退却了。他不再反抗,离开了高台。全程他都拖着脚,垮着肩膀,像个挨了骂的倔强孩子。

福尔摩斯匆匆向前,从我的口袋里拿出了我的左轮手枪和剩余的子弹。

“镣铐的钥匙和莫里亚蒂一起沉入湖底了,”他说,“没时间撬锁。我没办法一边撬锁,一边禁止那些蛇人靠近。我们就别拘泥于细节,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把你们放出来吧。”

他将子弹填入手枪。

“脸转开,华生。”

子弹射在了我的脑袋右侧,声音震耳欲聋。

铁链断开了。

他又朝铁链的另一头开了一枪。

镣铐依然锁在我的手腕上,但我现在自由了。

福尔摩斯又迅速给他的兄长和葛雷格森断开链条。子弹上的“消散之印”对铁链没有任何特殊效果,因为这些链子只是精铁,上面没有灌输过任何魔法或炼金术的法力。不过,子弹本身就足以击碎它们。

“我一边的耳朵可能聋了。”迈克罗夫特抱怨道。

“不用谢,”福尔摩斯回答道,“现在我们来想办法出去。去金字塔!迈克罗夫特,你在前面带路。华生,你扶葛雷格森一把,好吗?”

警察脸色苍白,脚步不稳。这两天来,他所见所受的一切压倒了他。我将肩膀架在他的腋下,将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脖子上,支撑着他向通往金字塔地基前厅的通道走去。

福尔摩斯头顶上的三蛇王冠还在散发着光芒,他抓住了《死灵之书》,用油纸包裹住它。接着他将书夹在腋下,快步赶上了我们一行人。

那些蛇人则在眼镜蛇人的带领下,惊醒一般地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向上攀登,速度慢得简直如同折磨。阶梯十分陡峭。在我们队伍最前列的迈克罗夫特身体状况不佳,又过于肥胖,攀登这么多级台阶对他来说十分艰难。而我本人,还得帮着葛雷格森。他几乎没法自行行走,靠在我身上,死沉死沉的。殿后的福尔摩斯,则将他的大部分力量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三蛇王冠上。那些蛇人不依不饶地跟随着我们,走上了台阶。他们依然渴望复仇。福尔摩斯使用王冠来抑制他们的情绪,但并未全然成功。要不是有他,他们早就猛扑向我们,轻而易举地将我们击倒,压垮了。而现在,他们慢吞吞地跟在我们身后,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我可以听到他们在下方的动静,听到他们窃窃私语,相互劝勉,间中还夹杂着一些对我们的威胁之词。福尔摩斯已拼尽全力,但那些蛇人却渐渐离我们越来越近。要削减他们的决心越来越难,而王冠本身,也需要他付出更多精神力量。

在距离阶梯顶端大约四分之一处,迈克罗夫特全身发抖,完全停住了脚步。他将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个肺气肿晚期患者似的,呼呼喘着气。

“不……走不动了……”他粗喘着说道。

“该死,有什么走不动的!”我说,“你必须走。”

“没法……呼吸……”

“你怎么敢现在放弃?我不准。”

“医生的……指示……呃?”

“是的。没错。”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设法继续走起来的,但总之他做到了。他撑起了自己的大块头,将一只脚放到了另一只前面,由此我们便艰难地继续向上,向前。在黑暗中,我们全都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三蛇王冠提供了一点点光源。在我们身后,蛇人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响。我开始感到绝望,觉得我们再也没法抵达金字塔的顶端了。这趟旅程似漫长得永无休止,向上攀登的步伐仿佛永远也见不到终点。

而后,突然之间,那三角形的孔洞出现在我们前方。我们都加快了脚步,甚至连迈克罗夫特也是。已经不远了。几乎就到了。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迈过门槛,进入莫里亚蒂挖出的深穴。福尔摩斯立刻放下《死灵之书》,将手探入方尖碑,抓住了门,用力拉它。那门分毫未动。我让葛雷格森躺在深坑的地表上,也上前助他一臂之力。但那门依然纹丝不动。

蛇人已经几乎走到了顶端。打头阵的就是那眼镜蛇人。看到我们正用力拉门,他的双眼闪动起来。只要再走出几步,他就会抓住我们。

福尔摩斯推开我,自己也松开了拉着门的手。

“显然这扇门不能用常见的方法来关闭,”他说,“我早该知道的。它不是普通的门。”

他开始逐字逐句地重复莫里亚蒂曾经使用过的咒语。

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门依然一动不动。

我上下摸索我的左轮手枪和子弹匣。事情最终还得这样吗?当那些蛇人从金字塔中涌出时,就一个接一个地射杀他们?好吧,那就这样。我会尽我可能地杀死他们,好给福尔摩斯兄弟和葛雷格森争取逃脱的时间。

福尔摩斯试着第二次念诵这段咒语,只是这一次他将其中的一个词ktharl——“打开”——换成了它的反义词tharl。

门适时关上了,将眼镜蛇人那张惊讶而挫败的脸,还有他身后的其他蛇人,都封闭起来。

“安全了,”我放松地长出一口气,“目前为止是这样。但我们还得继续走。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重新打开这扇门。”

“我恐怕事情并非如此,”福尔摩斯说道,“这儿的铭文说的和你想的不一样。看这里,这一段。”他的手指在那些拉莱耶语的字里行间游移,大声地翻译着,“‘唯非其内者,方可述说传统铭记之句。’这扇门是造来将他们关在地下的。”

方尖碑内传来了愤怒的嘶嘶声和咆哮声,还有拳头砸在门上的声音,但这些声音渐渐减弱,最后只能听到蛇人们的脚步逐渐向下,回到他们凄凉的地下王国。

伴随着这些声音,一切都结束了。

30

改正亵渎之举

结束了?好吧,不完全是。

在福尔摩斯的坚持下,我们动手将那块缟玛瑙的方尖碑又埋了回去。我其实更希望今晚先收工回家去。我已经精疲力尽了,几乎快要累死。迈克罗夫特和葛雷格森也是一样,他们比我和福尔摩斯受折磨的时间还要长。但不管怎么说,那金字塔和它底下那片地底世界不能就这么扔着,处于任何人都能接近的状态。我们得在其他任何人发现方尖碑之前,就将它埋起来。没理由扔着留待日后。

从教堂司事的小屋里,福尔摩斯又拿来了两把铲子。他甚至还闯入教堂的建筑主体中,从法衣室里拿来了一瓶圣餐葡萄酒,我们就靠它恢复了一点精神,来完成我们当下的任务。这种偷窃行为当然是犯罪,没错,甚至还可算得上是一宗罪孽,但这种亵渎的行为却能帮助我们来改正另一宗大得多的亵渎行为,因此我们认为它应该是能被宽恕的。

福尔摩斯用他那惯用的撬锁工具替我们解开了镣铐。接着我和他,还有葛雷格森便开始拿起铁铲干活。迈克罗夫特完全不习惯各种形式的体力劳动,因此承担了监督的职责。我们沐浴在烛光中,而那些蜡烛,也是福尔摩斯从法衣室里征用的。我们将堆在边上的泥土铲回坑里。在我们三人中,葛雷格森是干得最投入的。他卷起袖子,动作仿佛机器一般,紧闭着嘴巴的表情则同时表现出了厌恶和坚定两种情绪。对他来说,将这方尖碑重新埋葬,是一种将发生过的一切都埋在地下的方式。

在中途一小段休息时间里,我问福尔摩斯,在湖泊里时,他究竟是怎么才从莫里亚蒂手中挣脱的。

“我其实没有,”他回答道,“我们下沉得非常快。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个湖泊是否有底。或许它根本没有。不管怎么样,我当时都以为自己已经完蛋了。我只知道周围是一片冰冷彻骨的黑暗,莫里亚蒂的脸在我前方,模模糊糊,仿佛苍白的月亮,我的耳朵里感觉到了压强,我的肺则因为缺乏空气而疼痛不已。然后……他放手了。”

“他松手了?”

“不然你觉得我在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的双手松开了锁链。”

“我明白,但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像是。突然之间就没有力量拉着我了,而莫里亚蒂还在下坠,被奈亚拉托提普的触须缠绕着。”

“他一定不是有意这么做的。或许他只是没法再抓住铁链。或许是他太过虚弱,被奈亚拉托提普偷走了最后一丝的力量。”

“我真的不这么想,”福尔摩斯说道,“你当时不在场。你没有像我一样一直看着他。他是做了一个决定后才松手的。他想要把我松开。”

“但为什么?是懊悔?悔悟?还是同情?这些感觉都不像这个男人的性格。”

“是的,所以这一点现在让我很困扰。当然,在当时没有。我当时想的全都是猛力击水,向上,在我肺中的空气彻底耗尽之前游回湖泊表面。情况太紧急了,我差点就死了。”

“我们三个也是,我很高兴你最终还是做到了。”

“不过我始终有种感觉,莫里亚蒂松开我,只是因为他知道游戏还未结束。他想让我活下来,好与我日后再战。而这一点,说明他本人还远远没有被我击败。”

我回想起那位学者被拖入湖泊时,脸上那诡计多端的表情,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已经死了,”我坚持道,“他再也不会来烦我们了。我得说,总算摆脱他了。”

福尔摩斯做了个不太相信的鬼脸,而这放大了我内心的怀疑。

“我相信你是对的,我的朋友。”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拿起铲子,重新回到手边的工作中去。不到两个小时后,所有的土都回到了原处,接着我们开始摆上薄砂石板,一块块地放好后,踩平。此时,迈克罗夫特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因为这活儿近似于拼板游戏。这些薄砂石板的外形都是不规则的,因此要将它们放回原处,方案只有唯一的一个。迈克罗夫特有种离奇的本事,能迅速认出哪块该放在什么地方。在他的指示下,我们迅速完成了这项工作,付出的代价就只有一两根折断的指甲和不小心被压到的脚指头。

当我们从地下墓穴走入夜晚的空气中时,沙德维尔圣保罗教堂的午夜钟声正好响起。我们的样子凄惨极了,满身脏污,头发蓬乱,衣服破烂,因为疲劳而弓腰驼背。天空中降落的冰冷的毛毛雨反而成了一种恩惠,让人精神一振,起到了净化的作用。

“大家……新年好。”葛雷格森郁郁不乐地笑了一下,说道,“让我们来希望,至少1881年的开始能比1880年的年终要好。”

这话说明他正在逐渐恢复幽默感,虽然恢复得不多,但在我看来,算是个好迹象。

“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我所经历的这些事,”迈克罗夫特说道,“几乎无法理解。爬虫人。湖中怪兽。活人祭祀。还有你是怎么回事,歇洛克?你变成什么人了?我以为你还在实践着所谓‘咨询侦探’的古怪念头呢。而现在,我知道的却是,你扮演起了一个更加荒诞不经的角色,皈依了超自然的神秘之物。”

“我也不是自愿这么做的,”福尔摩斯说道,“但你也亲眼看到了,超自然的事物确实存在。”仿佛要将这一点具象化,他举起了三蛇王冠。他的另一只手上,则是油布包着的《死灵之书》。“此外,它也是一种威胁,比任何犯罪行为都更强大,也更影响这个社会的稳定。我没法拒绝我听到的呼唤——你或许会说,是克苏鲁的呼唤——从良心上来说,我也没法不去留意它。”

“什么的呼唤?”

“你还有很多要学,迈克罗夫特。你还得花上许多个小时来了解事情的真相。因为现在,你也牵涉其中了。还有你,警探。”

“我也是?”葛雷格森说道。

“我们四个人都是。不论好坏,我们都已被征召加入战斗,而这场战争,我们必须暗中进行,不能让公众知晓。因为文明的基础在于,人们认定了这个宇宙对人类抱有好意,所作所为都有利于我们的福祉。只要想象一下就能知道,假如人们都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一定会引起极大的动乱。”

“你觉得危险还未解除?”我说。

“据我所知,只要旧日支配者和长老神还活着,危险永远都不会解除。他们会一直寻找卑鄙的代理人,不管这将意味着奴役全体人类,还是会对某些人类个体的意志和精神造成巨大的破坏。不管他们想满足的是怎样的欲望,想实施的是如何的暴行,他们都会去做,而且不顾后果。对于这些神来说,我们不比飞虫好多少。莎士比亚说得对,‘天神玩弄我们,犹如顽童拔下昆虫的翅膀,他们杀害我们以取乐’。必须有人站出来反抗他们,反抗那些促进了他们阴谋的人,比如莫里亚蒂。”

“而那个人就是你。还有我们。”

“没错,华生。很遗憾,正是我们四人。”

我尽力想领会福尔摩斯话中的含义。他这是在让我们投身于一场战斗,与地球之外的诸多力量抗衡,他们来自太空中的极远处,来自地心深处的世界,来自四海寰宇。这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也是个无法承受的重负。它所要求的一切,远超出我们四人所能给予的,而它能给我们带来的回报却极为琐碎,甚至根本没有。事实上,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场战争带给我们的很可能就只有恐怖、疯狂和死亡。

“我没法要求你们加入我,你们任何人都是。”福尔摩斯像是明白我此刻所想,他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拒绝,我也会理解,而且不会因此而看轻你们。但如果你们问问自己的内心,你们会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个能够选择的问题。”他又加了一句:“此外,我也不愿独自战斗,假如我能拥有强大而正直的盟友。”

迈克罗夫特、葛雷格森和我彼此对望了几眼。

结论就只有一个。

在那个荒凉的教堂院子里,在凄风苦雨之中,我们都伸出了手。我们订下了盟约。我们接受了征募。

我们的队伍渺小而可怜。

我们的敌人却人数庞大而可怕。

我们的努力将旷日持久而艰苦卓绝。

在整个过程中,我们必将遭受损失,失去各种各样的东西,并留下疤痕——一些是身体上的,另一些虽然无形,却依旧能让我们形貌丑恶,那是精神上的疤痕,灵魂上的疤痕。

然而,在这一刻,在整个世界都在欢庆旧的一年过去而新的一年来临之时,我感觉到了希望。

或许,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带领下,我们能够存活下来。我们甚至能够取得胜利。

尾声

在写下这几段结语时,我心情复杂。我很高兴能将一个我藏了这么久的故事倾诉出来,在过去,我从未将它与任何人分享,甚至我的妻子们也不知道。这让我感觉到了轻松。

但与此同时,我的心情也很沉重,因为我知道,还有更多的事需要我去做。还得继续前行,还有故事要写。这段自我驱魔的过程还远远没有结束。1895年的事件始于萨瑟克区的贝特莱姆皇家医院,那家同时享有盛誉却又声名狼藉的“疯人院”,将会成为这部回忆录的下一卷内容。而第三卷 ,也就是最终一卷,我则必须写一写那些从海中孵化而出的恶心之物,正是它们,在大约五年前,摧残了整片英格兰的南部海岸。

这几本书里覆盖了整整三十年的光阴,而在这三十年间,福尔摩斯和我发现,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确认了一个不容置疑也不能改变的事实。每当我们觉得自己占据了比敌人更多的优势,我们昂首站立,这个事实便会令我们动摇,它被深藏在《死灵之书》中的一首押韵两行诗之中。这短短两行,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用来描述他梦中的一座阿拉伯无名古城,而它,也恰如其分地浓缩了我们试图征服同时也试图征服我们之物:

永远长眠的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万古的亡灵也会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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