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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詹姆斯·洛夫格罗夫/译者:王予润 当前章节:1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38

“当然,但不是今晚。夜已深,他多半已经躲起来了。要是他还有一点儿头脑——他确实有,至少他还挺狡猾——就不会回自己家里休息。他肯定在别的什么地方。但去哪儿,我就说不准了。明天我会重新寻觅他的痕迹。而你,华生,你现在已经很累了。”

我没法否认这一点。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大呵欠。

“或者是我让你感到无聊了。”他加了一句。

“完全没有。但我确实该回去了。现在已经快两点了,我的寓所在诺伍德,离这儿还有不少距离。”

“不如你今晚在这里留宿?这儿还有间卧室,赫德森夫人一直保持着房间干净,就是为了万一我有访客。屋里陈设很朴素,但住着应该挺舒服。我很欢迎你留下来。我甚至可以借你一套睡衣。”

在这种时刻,我不怎么想闯入黑夜之中。白兰地让我醉得东倒西歪,反应迟钝。更重要的是,在“拿破仑”牌桌边赌输之后,我就没钱打车了。另一间卧室听起来相当诱人,于是我接受了福尔摩斯的好意。

在被单下躺倒后,我默默地回想晚上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无意间闯入了一位陌生人奇妙而复杂的生活。我觉得自己像个探险家,踉踉跄跄地闯入一片未知的领域,手中却没有能用来指路的地图。但在这个舒适而温馨的小小房间里,我又生出了安心感,仿佛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

5

苏格兰场的葛雷格森

我醒来时,闻到了一阵早餐的香气,我穿着借来的便服,从卧室走到起居室,见到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夫人,她衣着简洁,看起来却有些讲究而难以取悦,她将早饭从托盘摆到了桌上。

“您一定就是赫德森夫人了。”我说。

“而您则是华生医生,”她回答道,“福尔摩斯先生已告知我,他有一名来过夜的访客叫这个名字。我相信您昨晚上一定睡得不错。”

“沉得像段木头。”我带着一丝惊讶说道。最近这段时间,能睡上一整晚好觉的情况对我来说非常少见。噩梦总是会让我从睡梦中惊醒,让我浑身汗湿,心脏狂跳,而后只能睁着眼睛醒到天亮。很显然,白兰地在我身上起到了镇定的作用,但也或许是因为前一夜我太惊慌,又走了很多路,彻底精疲力竭了。“福尔摩斯在哪儿?他还没起床吗?”

“哦,不,”赫德森夫人说,“他早就起床出门了。七点刚过,我就听到他从前门出去了。”

而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他没说。他一般都不说自己的去向。他只是给我留了张字条,写了你的事,然后让我好好地招待你。”

“但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我说,“他得吃早餐。”

“不。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他的作息时间一直很特别。我已经渐渐习惯了,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于宽容他这一点了。这早餐是替您做的。”

“给我的?”我贪婪地看了一眼煎培根、水煮蛋、抹了黄油的烤面包和冒着热气的咖啡。再没有什么开启一天的方式能比这更好的了。

“是的,所以请您坐下,吃起来吧。”赫德森夫人说,而我则欣然从命。在我就座的餐桌旁,甚至还摆着一份整齐地折叠着的《时代》周刊可供阅读。这简直就像天堂。

当我在洗手间里,用可敬的女房东提供的工具整理完仪容时,福尔摩斯回来了。他透露说,他去了斯坦弗在约克路上的公寓,以确认自己猜测斯坦弗昨晚没有回家的假设是否正确。斯坦弗确实没回去。那屋子里的其他房客都没有听到他上楼梯的脚步声,而且他的屋子是空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毫无被人使用过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我问,“你怎么知道他的床现在什么样?”

“还能怎么知道?”福尔摩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撬开门上的锁,走进去亲眼看了。”

“撬开——?这毫无疑问是重罪。破门而入。”

“倘若破门而入是为了阻止另一桩更严重的罪行,那它就会被判定为轻罪,华生。你得明白这一点。”

“好吧,是这样,我想大概是。但这还是……”

“我想你的早餐还不错?”他说着,仿佛火车轨道上的信号员变轨似的,突然转变了话题。

“非常好,我吃得津津有味。”

“现在还沾在你小胡子上的面包屑应该能证明这一点。我自己都还没吃早饭。赫德森夫人!”他向楼梯下喊道,“您能给我两条腌鱼和一颗水煮蛋吗?您真是位好夫人。”

等待食物上桌时,福尔摩斯将手伸入口袋里,拿出一颗金质袖扣。它与他昨晚给我看的袖扣如出一辙,两边都刻着同样的字母。

“福尔摩斯,”我吓坏了,“你该不会是……”

“恐怕就是,”他说着,将第二颗袖扣放在书桌上,前一颗袖扣旁,“恐怕我的犯罪记录上又得添上一笔了。我是在斯坦弗医生的床头柜上发现它的。”

“好吧,这下算是证据确凿了。他就在‘傻子西蒙’被害的犯罪现场。”我不情不愿地说道。我心底依然抱着一丝徒劳的期待,希望我认识的那位轻浮的学生,没有堕落成可怖的杀人犯。

“至少可以证明,是他将另一颗袖扣遗落在了那里,”福尔摩斯说道,“不过,有可能不是他案发时留下的,而是事后。倘若他也在围观尸体的群众之中呢?又或者,他与这起死亡事件的唯一联系就只有这颗袖扣?我们必须至少要考虑到这些可能性。”

“但你似乎也不太看重这些可能性。”

“的却如此。斯坦弗犯罪的概率要更高得多。”

此时赫德森夫人带来了福尔摩斯的早餐,就在他开始吃腌鱼后没过多久,前门传来敲门声,我们听到赫德森夫人跑去应门。又过了没一会儿,她走入室内,带来了一个高个子男人,他面孔很白,头发是亚麻色的,双手有点肉,整个人却显得精明干练。

“葛雷格森警探。”她介绍了一句,接着便离开了。

我回想起福尔摩斯昨晚提到过某个葛雷格森。他一定就是那两位经过了福尔摩斯的精挑细选,据说比同行更高明一点的警察之一了。

福尔摩斯友好地向那位警官打了个招呼,邀请他坐下。“我本该询问您是否愿意喝上一杯咖啡,但你今天看来应该已经喝够了。”

“为什么这么说?”

“当然是因为咖啡会在呼吸中留下明显的痕迹,而我从你身上闻到了浓烈的咖啡味,我估计你已经喝了至少两杯咖啡,甚至可能是三杯。此外,你的衬衫前襟上有一小块棕色的污渍,它看起来是刚染上的,而且毫无疑问就是咖啡渍。”

葛雷格森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啊。”

“没错。会把咖啡溅到身上,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你已经喝得够多了。因为咖啡因的作用,你的手开始颤抖。杯子没能凑到嘴边。接着就弄脏了衣服。我建议你喝上一杯水,你的胃会为此而感谢你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什么都不想喝了,福尔摩斯先生。”葛雷格森看向我,“我想我们以前没见过面,您是……?”

“华生医生。”我说着,与他握了手。

“很高兴见到你。”

“该说这句话的人应该是我。那么,现在,为了向你俩表达最大限度的尊敬,我想我该离开了。你们肯定要讨论某些与我无关的事,我也不该再继续利用福尔摩斯先生的殷勤好客了。”

“啧,我的朋友!”福尔摩斯断然说道,“你得留下来。除非我搞错了,否则警官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我们两个昨天晚上谈起的那同一件事。”

“如果你说的是瓦伦丁·斯坦弗医生的事,”葛雷格森说道,“那确实如此,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又怎么知道的?”

“斯坦弗是我们两个上次遇见时谈话的主题,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事,能让你一大早就急着赶来见我,一定是你手里有了这案子的什么新发现。你之前从未到我这儿来访过。一直以来,你都不是我这里的目标委托人。由此我只能认为,是斯坦弗将你带到了我的门口。”

“哼哼,没错,好吧,我应该已经习惯了你的演绎法,但它在我看来始终就像变魔术。”

“这几乎算不上演绎,不过是显而易见的事。”

“真是个听不懂恭维的人。”葛雷格森轻声咕哝道。

“好了,不管怎么说,”福尔摩斯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评价,径直说道,“我希望你带来的是好消息。斯坦弗被你拘留了。”

“事实上,确实如此。”

“太好了!”福尔摩斯突然高兴起来,“你都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有多高兴!”但接着他的表情又有些阴郁,“请告诉我他还没有往他的罪案上增加第五个牺牲者。”

“没有。至少就我所知,斯坦弗医生——疑似连环谋杀案凶手——尚未夺取另一条人命。”

福尔摩斯又开心起来,在我看来,他的脾气算得上是最为变化多端的,他的情绪可以毫不费力地相互转换。我想,这应该是他那警惕的大脑迅速运转的副产物。

“那就只剩下庆祝的理由了,”他说,“请一定告诉我他是怎么被捕的,让我高兴一下。当时的情景是怎样的?”

“那是……嗯哼,当时的情况其实不太合乎常规,”葛雷格森说道,“他当时蓬头垢面,精神状态也有些问题。我们甚至都没法完全确定那就是斯坦弗医生。我们确实在他钱包里找到了可以证明他身份的名片,但谁能说这钱包就真的是他本人的?它可能是他从哪儿偷来的,他看起来有点像是个小偷或是顺手牵羊的投机主义者。不管怎么说,既然我之前一直在盯着这家伙,而他看起来又似乎迟钝得惊人,我想最好还是让你跟我一起去一趟苏格兰场,福尔摩斯先生,然后你来证明他的真实身份。”

6

一种恐怖而熟悉的语言

就这样,半个小时后,我们来到白厅4号,走进了苏格兰场。离开贝克街前,我再次找了些借口,想从这事件中退场。然而福尔摩斯却一条也没有接受。他说,我已被彻底卷入了斯坦弗事件之中,就像他一样,此外,看情况,恐怕他们也需要一个医生的专业意见。随着我找出更多借口,他反而愈发坚定不移,所以最后我只能放弃了。我感觉有点战战兢兢,但与此同时,却又觉得自己受了夸奖,甚至有一点儿得意。毫无疑问,我自然也很好奇,想再见斯坦弗一次,想知道自昨晚到今天早上的这段时间里,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谜团吊住了我的胃口。更重要的是,我也没有其他什么事可做,至少,没有其他更好的事。

斯坦弗被关押在这座建筑地下室的牢房里,甚至在我们踏入那两边排列着铸铁牢门的走廊之前,我们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吼叫声,几乎听不出在说什么,但可以知道,大部分是冲着其他牢房里的某个囚犯去的,对方正在咒骂他,要他闭嘴,还说倘若他们以后有机会见面,一定要给他好看。

“自从我们抓住他之后,他就时不时地这样吼叫。”葛雷格森说道。

“你们什么时候抓住他的?”福尔摩斯问道。

“早上五点左右。两个巡警最后一圈夜间巡逻时,在阿尔盖特抓住了他。他们说,他的举动十分古怪,大喊大叫着,还有自残行为。逮捕他费了不少力气。其中有个人鼻子都被打坏了。”

他们靠近那牢房时,斯坦弗的叫喊声渐渐减轻,最后止于寂静。

“感谢上帝,”对面牢房里传来一个粗鲁的声音,“终于又能安静一会儿了。希望这平静能持久一点。”

负责管理这些被拘留者的警官陪着我们一起到了地下室,他拿出一大圈钥匙,打开牢房的门。他留在走廊里,我们其余人则走了进去。

斯坦弗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木质破床上,手腕和脚踝都上着镣铐。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无法自抑地倒吸了一口气,此时的他几乎完全不像我前一夜遇到的那个男人了,要不是我当时正好在那样的情境下见到过他,恐怕都没法认出我这从前的同学来。

他蓬头垢面,眼神错乱,嘴唇上沾着唾沫泡,一边的鼻孔里还垂着一道鼻涕。他的皮肤白得发灰,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还湿透了。我的嗅觉告诉我,就在不久前,他一定就在自己身上直接排泄过,但更让人在意的是,他的脸上有不少擦伤和挫伤的痕迹。他的前额上满是一块块仿佛散乱的拼图般的青黑色淤痕,他的两颊则带着被指甲挠过的印子。

福尔摩斯的惊讶之情比我少不了多少。眼前的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瓦伦丁·斯坦弗本人,而我俩都已提前得到了葛雷格森的提醒——但此刻的斯坦弗已经发生了彻头彻尾的改变。就在几个小时内,他从一个尚能表现出理智的人,变成了完全的疯子,看起来只应属于疯人院。

他几乎没有留意到我们出现在牢房里。他正盯着自己的双手,低声咕哝着什么。

“他身上的伤是……”福尔摩斯问道。

“全是自己弄出来的,”葛雷格森立刻断然回答,“好吧,至少大部分是。在那样的状态下,我的手下已经尽其所能地轻手轻脚了。他们把他捆起来塞进马车里时,他可能又多了一两个擦伤,但当时他身上已带着你可以看到的这些最明显的肿块和擦伤了。他们注意到他当时正用前额去撞阿尔盖特水泵,看起来就像要把他自己的脑浆砸出来一样。接着,当他们警告他时,他又开始用手指甲抓自己的脸。他们觉得他甚至可能想把自己的眼球挖出来。”

我打了个哆嗦。“这太可怕了。你怎么想呢,福尔摩斯?你觉得他这是鸦片戒断的反应吗?”

“这是你的观点吗,华生?”

“我在这方面不是专家,但这至少是一个可能的理由。通常来说,鸦片戒断会带来浑身颤抖,四肢痉挛,大量出汗及幻觉。不过,我敢说,它可能会导致更极端的反应,而这样的一个例子就横亘在我们面前。如果要给出更明确的诊断,恐怕我得去查阅文献资料,不过……”我耸了耸肩,表示我已在这个问题上尽了全力。

福尔摩斯点点头。“你真是个相当有用的同伴。我们能相遇看来是一件幸事。或许——”

他还没说完,斯坦弗突然猛地跳起来,开始号叫,带动了他脚上的镣铐咔嗒作响。

“Fhtagn! Ebumna Fhtagn! Hafh’drn wgah’n n’gha n’ghft!”

我们三个人——福尔摩斯、葛雷格森和我——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斯坦弗的双眼鼓胀,唾沫横飞,又重复了一遍这难以理解的句子。

“Fhtagn! Ebumna Fhtagn! Hafh’drn wgah’n n’gha n’ghft!”

“他在说什么?”我喘着气问道,“那是某种语言吗?”

“我可不知道,”葛雷格森说道,“他一整个早上都在重复这些难以理解的话。有人觉得这可能是某种康沃尔语,或苏格兰的盖尔语。还有人觉得这是威尔士语,但我把来自当地的艾瑟尔尼·琼斯警探带来听过,他说不是。”

斯坦弗又重复了一遍那些发音,又一遍,再一遍,毫不停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之后,这些词语带上了某种仿佛颂歌或咒语般的韵律。我发现自己无法自抑地想蒙住耳朵。在这些词语中,有一种怪诞的熟悉之感。它们激起了我的记忆,让我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竭力想要遗忘的那些事,而后,我感觉到体内升腾起了一阵令我恶心的恐惧。我闻到了沉积多年的灰尘与湿气的味道。我的皮肤刺痛,仿佛擦蹭过由冰冷的石块雕筑的地下墙壁。我听到了巨穴深处逐渐减弱的回声,我瞥见了带着鳞片的皮肤,裂隙般的瞳孔,还有分叉的舌头,在闪动着……

哦,亲爱的主啊,这当然是一种语言,我太熟悉它了,要不是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竭力想要遗忘它,我本该早就听出来了才是。像这样的黑暗而凝结的音节缓慢地蠕动过我的耳膜,早已不是第一次。它如同一把铁铲,挖掘着我意识的表层,让那些被埋葬的恐怖再次显露在外。

“华生?华生!”

福尔摩斯的声音盖过了斯坦弗的吼叫,带着关切和忧虑,如同钟声般清晰。

“你怎么了,小伙子?你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扶住了我。要不是有他撑着,恐怕我很可能会摔倒。而他扶着我的手——如此强大,用力得甚至让我感觉到了疼痛——让我的意识重新回归。我的头脑逐渐清晰,一波又一波压倒性的头晕目眩之感也减退了。我恢复了意识。

不过,我的胃里还在翻搅,我的心脏依旧跳得很快。

“我没事,”我说着,拍掉了福尔摩斯的手,“没事,我可以告诉你。”接着,我又加了一句,这是对我自己说的,“捷则尔枪的子弹旧伤。只是如此罢了。捷则尔枪的子弹造成的。”

“别动!”葛雷格森大喊着向前扑了出去,“住手!”

我的视野及时聚焦,让我看到了某种能让我记一辈子的景象。即使是现在,过去了将近五十年,我依然能记起那幅画面,清晰得仿若昨日。在这五十年间,我见过不少惊人的场面,那些遭遇往我的脑袋上增添了不少白发,但总也无法埋葬和磨灭那日在牢房之中所见的一切。

福尔摩斯和葛雷格森两人都因为我突然的古怪变化而分了心,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在犯人身上。而斯坦弗——或许是想趁着他们短暂分神之际冒险,或许只是在此时决定做出他一直想做的事——扭过头来,凑近自己的上臂……

……一口咬了下去。

他的牙齿深深地嵌入柔软的肌肤,在头颈和手臂共同发力之下,他咬下一大块自己的肉。鲜血流淌,但他似乎浑不在意,将那块肉吐在地板上,又把手臂凑到自己嘴边,想咬下第二口。

就在此时,葛雷格森扑了过去,但他的动作还是太慢了。这一次斯坦弗的牙齿咬到了肌腱以及桡骨和尺骨的动脉血管。他用力撕扯啃咬,将这两条动脉悉数咬断。葛雷格森奋力将他的手臂从他双颌中拉了出来,结果却只是帮助斯坦弗完成了自残行为。鲜血一股股地从他那橡胶般的血管粗糙的断口中喷涌而出,他注视着自己的成果,双眼中出现了一丝惊讶与感叹,而那张沾满了鲜血的嘴巴里发出的喘息,却带着怪异的安详。

“结束了,”他说话的声音仿若叹息,“我已经圆满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平静。”

他倒回小床上,我冲过去,想要救他。我从衣领上扯下领带,将它绑在他的二头肌上,用力打了个结。我将领带用作止血带,紧系在给桡骨和尺骨的动脉供血的肱动脉边。

鲜血依然还在往伤口外淌,我很确定,斯坦弗在自己身上造成的伤是致命的。但我也无法就只是这么站着,眼睁睁地看他死去而不试着抢救他。

他开始陷入休克。他的身体震颤起来,愈演愈烈,变为痉挛。我拍打他的脸颊。“斯坦弗,”我鼓励他,“斯坦弗,是我们。保持清醒,别晕过去了。”

但他的血压急速下降,而我没有随身携带我的医用包,因此无法给他注射兴奋剂。此外,我也没法用棉花和石炭消毒过的绷带给他包扎伤口。要想救他,我必须在几分钟内采取以上两种急救措施,而斯坦弗却没有这个时间了。

他的视线逗留在我身上,虚弱地说道:“你是个体面人,约翰·华生。我一直这么看你的。可靠的华生。循规蹈矩的华生。我很遗憾我们没能成为更亲密的朋友。”他瞥了一眼我做的临时止血带,“我为此而感激你。你的努力相当标准,只可惜毫无效果。为此,我要给你一点建议。忘了沙德维尔。绕开那地方。绝不要回去那里。有些力量正在那儿运作……超越于人的异类……他们与旧日支配者勾结。他们从不应探求之处寻求力量,倘若他们成功,那只能求上帝保佑我们。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渐渐止歇。他的双眼蒙上了阴影。他的呼吸在喉咙里断绝。

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7

一场流动的盛宴

“好了,真是吓到我了,”葛雷格森边说边不知所措地用指关节按压眉头,他盯着斯坦弗那已失去了生命体征的尸骸,“这事……谁会做出这样的事!”

“没人,除了斯坦弗,”福尔摩斯说,“要完成他刚才所做的可需要不小的意志力。钢铁般的决心。”

“他一定疯得厉害。”

“也可能清醒得可怕。你没听到他最后说的那些话吗,他关照华生的那些话?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头脑一定十分清晰。这就好像在他垂死的最后几秒,迷雾消散,而他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确定吗?”葛雷格森说道,“我感觉他完全在说胡话。我是说,‘旧日支配者’,这话什么意思?还有,‘忘了沙德维尔’‘超越于人的人类’。要是你问我怎么看,我觉得他头脑根本不清楚,全是疯话。”

“两位绅士,”我尖锐地说道,“这儿刚死了一个人。死了一个我认识的人。倘若你们能别直接在这儿像上法庭似的分析他的精神状态,而是对他的死表现出一点尊敬,即使只有一会儿也好,我也会为此而感激你们的。”

听到我的责备,福尔摩斯和葛雷格森都道了歉。

要不是这一连串的事件让我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和困惑,或许我就不会用这么粗暴的态度和他们说话。从斯坦弗使用了那种奇怪的语言开始,到他恐怖的自尽方式,以及他那庄严的警告,这段插曲中的一切都碾压着我的神经。更让我焦虑的是,我没能留住他的性命。他就仿佛流水一般,从我的指缝间溜走了。

“你说的完全正确,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是我们太迟钝了。”他从斯坦弗的尸体下抽出灰色的马鬃毛毯,将它盖在他身上,盖住了他的脸。“这样,警探,我们去你的办公室,到那里去喝一点威士忌来休整一下。华生需要它,我自己也可以喝上一点。”

“威士忌?我不——”

“你外套左边的口袋鼓出来了一块,那是一个随身的小酒壶,它里面装的可不是酸柠檬水,对吧?”

很快,我们就围坐在葛雷格森的办公桌边上,那张桌上堆满了马尼拉纸的文件夹。在他的未处理文件盒里,尚未解决的案子多得都快满出来了,而已处理文件盒则基本上空着。葛雷格森看起来似乎比普通警探要忙碌许多,这主要是因为他比同僚更尽责,更不留余力,也更乐于探索。

喝了几口他拿来的威士忌,我确实好转了不少,但听他和福尔摩斯谈论斯坦弗过早地死亡所代表的含义时,我依然觉得有些茫然而游离物外。对葛雷格森而言,这个事件已经结束了。要是斯坦弗如福尔摩斯判断的那样,要对这一系列连环杀人案负责,那么如今他死亡也意味着他的这一系列杀人行为将会结束。葛雷格森一直喜欢将自己视为周密之人,总是乐于考虑到方方面面,但很显然,这个案子对他来说已包装完毕,打上了蝴蝶结,看起来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需要他再付出更多注意。这个杀手如今已不再具有杀人的能力,同时也不用再面对审讯和英国司法的审判,这个结果远比它原本会有的结果好得多,意味着他的罪行将不会受到质疑。

“提醒你,”他加了一句,“这案子的文书工作将会非常麻烦。我希望我能让你俩都签下证明书,来证明斯坦弗医生是自行了断的,而不是一个警察暴力的牺牲品。要是我没法把这些都整理得清楚明白,这事儿就会被那些自由派改革者揪住,当作他们指责伦敦警察厅的工具。”

“你真觉得这事情已经结束了吗,警探?”福尔摩斯说道。

“难道没有吗?至少它看起来是结束了。你自己也表示你相信斯坦弗医生就是连环杀人犯,既然沙德维尔没有再出现新的受害者,难道我们不能得出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但还有些问题没有找到答案。”

“比如说?”

“斯坦弗到底是怎么犯罪的?”

“你是说,他到底怎么处理他的受害者?不就是让他们挨饿吗?看尸体消瘦的样子就知道。难道没那么简单?”

“我明白了。你是说,他把他们关了起来,不给水喝,也不给食物,直到他们被活活耗死。”

葛雷格森摊开双手。“你难道不觉得,这就是最符合逻辑的假设?”

“在我看来,‘符合逻辑的假设’是前后矛盾的说法,这些词甚至都不该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来剖析一下您的这一命题。”

“唉,天哪。”葛雷格森厌烦地呻吟一声,他知道他头脑中刚产生的新生儿即将遭到活体解剖,而他则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要饿死一个人得花多长时间?我估计是两周,你同意吗,华生?”

“这主要得看此人在此之前的总体健康状况,”我说,“但没错,差不多就是两周时间,而后才会因器官功能衰竭或心肌衰弱而死亡。假如此人极为强壮,或身上有大量可供消耗的脂肪,那极限可能是三周。”

“照这么说,斯坦弗得提前不少时间挑选并诱拐他的受害者,将这可怜人藏在某处,不给食物,也不给水,就这样等待死亡自然降临。这样一来,这套理论将无法解释他精确的时刻表。每一具尸体都出现在新月之夜后的清晨。他要怎么保证受害者的生命能如此精确地按照计划来终结?这是没法实现的,至少当死亡由饥饿引起时不可能,正如我们所知,生命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他抓住他们,让他们挨饿,最后杀害了他们,”葛雷格森反驳道,“缺乏食物让他们干瘦虚弱,这样斯坦弗便能在他需要的时间里用自己的双手结果他们。”

“由此他就能让他们的死期与他疯狂的时刻表吻合,很好,这一点上我同意你的意见,警探。”

葛雷格森带着一丝优雅及显著的讽刺,低头致意。

“如果找个验尸官来检查这些尸体,”福尔摩斯继续说道,“他应该能发现这些人是否死于暴力。他应该能找到勒颈或窒息死亡的明显证据。”

“还有,受害者‘神情恐怖’,”葛雷格森说道,“似乎能解释死亡降临得十分突然,远远称不上平静。”

“这个问题我建议你问问华生的意见。”

我之前就对福尔摩斯说过一番有关尸体腐烂早期状态的看法,此时我又与葛雷格森分享了。

“更重要的是,”福尔摩斯说道,“让受害者挨饿可能会导致他们提早死亡。要是其中有人在被抓住之后的一两天里就死了怎么办?那斯坦弗就得将逐渐腐烂的尸体一直保存着,无论是因为天文学、占星学或者实际操作的原因。而至少就我所知,所有这些人在被发现时都刚死不久。无论是尸体膨胀的程度,皮肤变色还是尸体分解的迹象,都可以让我确定这一点。如果尸体开始腐烂,仅气味就足够引起注意了。”

“这么说来,他在这方面还挺幸运,”葛雷格森说道,“受害者们都活得够久。”

“确实如此,但我还找到了一个漏洞,能让这套强迫挨饿的论点彻底站不住脚。斯坦弗是昨晚才开始寻找他的下一个受害者的。”

“我不知道这事。”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所以我不会坚持让你为自己的无知负责。”福尔摩斯简短地归纳了我们昨晚在沙德维尔的酒吧里及其后发生的事。他谨慎地省略了我在那里参与了赌博的部分,只是含蓄地表示他和我一起跟踪了斯坦弗。我小心地朝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对他的圆滑了然于胸。

“但是,”葛雷格森说道,“或许他已经抓住了这次新月的牺牲者,将对方绑在某处杀死了。或许你们所救的姑娘本来是会成为他第六个受害者的。”

“那他绑架她的时机未免也太早了,”福尔摩斯说道,“不是吗?”

葛雷格森摇摇头,表示放弃。“不管怎么说,福尔摩斯先生,这事儿在我看来已经了结了。不管他是怎么干的,反正他干了,而现在,他再也没法杀人了。要是你想继续追踪这个案子,弄明白这些无足轻重的细节,那请务必去做。我会祝福你的。我个人得把精力投入到更多别的工作上去。”他拍了拍身边的一堆案件袋,样子就像一个父亲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孩子的脑袋,“但倘若你有了什么进展,请一定告知我。”

这一天极为晴朗,寒风料峭,天空发蓝。我和福尔摩斯沿着堤岸循路向东,泰晤士河在我们右边流淌,水面平静,毫无动人之处,在我们右边,则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我们在特拉法加广场拐了个弯,走向牛津街,这一路上,福尔摩斯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静静地思考着。我意识到任何打扰他冥想的行为都会被他无视,于是我便克制住了自己。我已经对这个男人的行为模式有些了解了。

就快要到基督降临节了,牛津街上的商店都做好了迎接圣诞的准备,显得极为华丽。几乎每一面橱窗都展现出了一小片闪闪发亮的仙境,吸引着经过的孩子们和他们的母亲、保姆及家庭女教师。橱窗里展示的商品以充作雪花的棉绒球为装饰,圣诞树上则挂着各种小玩意儿,糖果、金属箔和纸链子,还有天使的蜡像、精灵的玩具制造者及圣诞老人本人。在牛津马戏团,一支铜管乐队吹奏着圣诞颂歌和其他应节的歌曲。来往的马车不算很多,因此即使有车轮碾压和马蹄的声音,乐队的音乐依然能听得很清楚。各处都满溢着节日的气氛。但我和福尔摩斯都不为所动。想到斯坦弗那可怕的自尽方式及他犯下的种种罪行,就让我们与这种欢乐的气氛隔绝开来。

“华生,”最后,福尔摩斯开口了,而此时,我们已向北走到了马里波恩,“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你听到斯坦弗在监狱说着怪异的话,突然全身僵硬。”

“为此我很感激。”

“你似乎有些不想说出口的秘密,而我不该对此过分追究。不管这些秘密是什么,我都会约束自己,不对它们多加评论,它们一定十分骇人,才会让你这样坚定的人都受到它们的束缚。或许有朝一日你会愿意卸下心头的重担,把它们吐露给我。”

“或许吧。”

“与此同时,我想你也没有任何义务继续与我一起调查这些谋杀案。但我还是想问,你是否愿意至少在另一个领域里帮我一个忙,也就是说,让我少承担一些221号B的房租。我很喜欢那儿的房间。它们非常适合我,我很想继续租住在那儿,但我没想到自己最近这么缺钱,而你倘若能成为另一个租客,以此来向我施以经济援助,对我而言将会价值非凡。”

“你是在问我是否能搬去和你一块儿住,和你一起分摊房租?”

“没错。”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我很乐意搬到你那儿去,福尔摩斯。我现在的住处完全没有你那儿那么舒适,位置也不便利,而且目前看来,你我相处得还不错。就算你有任何坏习惯,我很肯定它们也不会是我无法忍受的,至于我这边,我完全是生活规律而又诚实可靠的类型。”

“你确实如此,这也确实就是我邀请你的原因。”

“至于另一个问题,你在做的调查——好吧,我得说,我也不是一点儿都不好奇。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本小说被撕掉了最后几页。我想知道它最后到底有着怎样的结局。”

“好极了!”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们握了握手,于是达成了交易。“这样一来,我就一下子同时有了伙伴和室友。来吧,我们还有不少事要干。首先,把你的行李从诺伍德搬过来吧。”

“我还得给我的房东留张字条。”

“去吧,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今天就在贝克街安顿下来。最好今天下午就来。”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但我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哦,还有,华生,你是个退伍军人,会不会正好手里有枪?”

“事实上,我还真有。韦布利·普莱斯‘低头式’左轮手枪,使用的是埃利二号、点45口径的子弹。”

“妙极了。在你的所有个人物品之中,这一件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发挥出至关重要的作用。”

“要用它做什么?”

福尔摩斯只是平淡地看了我一眼。“我亲爱的伙伴,斯坦弗医生或许已不在人世,但还有些比他的死亡更紧要的事。你听到他说的话了。‘有些力量正在那儿运作。超越于人的异类。’斯坦弗和他那些瘦骨嶙峋的尸体只是某种更为庞大之物的一部分。一定是这样。”

“这些话你没有对葛雷格森说。”

“我为什么要说?他有那么多工作,而我,我的手里现在只有一些尚未能连缀成串的线索。我的直觉告诉我,假如我能追踪到底,我最终一定能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的直觉也告诉我,不管它们通往何处,都将极为危险。”

8

龙的巢穴

夜晚在伦敦降临,随之而来的还有这座城市的知名“特色”:让每一条街道都变成瘴气通道的黄色雾气,它让人在白天的视野都降到了仅有数码距离,而到了晚上,就更看不见了。残雪逐渐融化,只剩下角落里一点点冰簇,却让鹅卵石和人行道变得更为光滑。天气依然冷得厉害,寒风与大雾组合在一起,让人完全没了出门冒险的欲望。温暖而安全的壁炉边,显得比平时更为诱人。

但我和福尔摩斯依然外出冒险了,我们走入那片有害的气体之中,在大雾中吐出冰冷的气息,我们的足迹迈向石灰屋地区,更确切地说,是迈向那个由公孙寿经营并持有的鸦片馆。

在路上,福尔摩斯把他所知有关这位中国人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公孙寿移居到大不列颠的时间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末期,第二次鸦片战争,皇帝西逃而圆明园被大火焚毁之后。他进入英国国境之前的经历完全没有档案记载,但随后的二十年中,他依靠进口丝绸和大米建立起了庞大的商业帝国。他几乎垄断了这两种商品在英国的贸易,至少有九成以上的交易都得通过他,他也从中聚敛了相当多的财产。

因此,他的经历算是个相当动人的移民发家故事,从一无所有白手起家,成为现代富豪,按时纳税,慷慨地捐助慈善事业,拥有一座贝尔格莱维亚的豪宅,在萨里郡的乡间也有庄园,两处都配备大量仆从,以此来显示他经营有道。

但始终有阴暗的传闻围绕着公孙寿,说他至少与东伦敦区三处鸦片馆有关。传闻是,从上海和香港驶出的蒸汽船不仅给他带来丝绸和大米,在这些船的甲板下、秘密的舱室内,还隐藏着生鸦片。

由于1868年颁布的《药业法》限制了鸦片提取药品的销售,因此有鸦片瘾的人都发现,相比于购买他们所能买到的鸦片稀释品,诸如吗啡、鸦片酊和其他各种相关发明,直接去鸦片馆享受纯鸦片反而要更简单,也更舒服。走私及非法提供这种麻醉品能获得大量财富,而传说中,公孙寿便是伦敦最大的鸦片供应商。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一项对他的犯罪指控。他表面上无可挑剔,他的声誉毫无瑕疵。然而,在这片地区始终有传闻说,那些鸦片馆都是他开的。他是背后的掌权者,不为人知的幕后金主和受益人。他如同深穴之中的巨龙盘踞在这里,他的存在近乎神话。

而今天晚上,福尔摩斯和我就打算去那条巨龙的洞窟中揪它的胡须了。

计划非常简单。我们扮成两位绅士,一个是常客,而另一个则热诚地想要了解鸦片的好处。当然,福尔摩斯饰演的是前者,他按照这个设定给自己化了妆,用化妆品给脸色增添了一丝灰败,还往眼睛里滴了几滴盐水,好让它们显得有些发红。我则是后者,根据福尔摩斯的指示,我不必多做什么,只要像自己平常的样子,让福尔摩斯来引导大部分谈话就行。我们的目标?我们的行为举止能保证我们见到公孙寿本人。

这不是件轻松的任务,当然也不是毫无风险,我们踏入石灰屋那片中国人占据主导地位的区域时,我可不是一般地焦虑。在五六条街道形成的网络中,大部分的商铺不过是洗衣店或烟草店,路上的行人里,戴着苦力帽的亚洲人的数量也远超过西方白人,达到了大概五比一。几乎所有的商店招牌上都写着汉字,悬挂在道路上方的招幌也同样如此,这种文字看来极为优雅,其意义却让人全然摸不着头脑。

这里的建筑看起来廉价而俗丽,东倒西歪,带着一股异域气候和异国烹饪的气息——香辛料、香精,有时也有臭味。而此处的居民,在大雾之中与我们擦肩而过时,还彼此以他们那仿佛流水歌唱般的母语交谈着,他们看着我们,竭力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眼中却闪动着一丝憎恶,至少在我看来如此。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知道我们作为英国本地人,完全有权出现在此处,却依然抗拒我们,将我们视为踏入他们领地的入侵者。

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的国家在他们的祖国时而趾高气扬,时而恃强凌弱,我没法说这种行为能让我们与他们国家的任何民众变得更亲近,而且,中国的状况在义和团运动之后达到了暴力的顶峰,而这完全是英帝国毫不妥协的态度与清王朝对其臣民毫无约束能力而造成的不可避免的结果。尽管如此,我仍然有些介意在自己的城市里被视作闯入者,这让我感觉受到了威胁。

斯坦弗常去的鸦片馆,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普通得甚至有些简陋的旅馆。它的名字叫作“金莲”,夹在一家中草药商铺和一个肉店之间,后者的店铺里直接悬挂展示着不少猪头和整只的死鸭。鸦片馆的橱窗上贴着一张英语写的宣传单,保证店内“热情欢迎”“收费实惠”“极为舒适”。我们靠近门前的阶梯时,门正好打开,有人从中走了出来。他出现时帽檐压得很低,宽松的长外套领口则拉得很高,经过我们身边时甚至还加快了脚步,几乎没有朝我们的方向望上一眼。等他走出听得到我们谈话的距离,福尔摩斯便咯咯轻笑起来。我问他到底有什么好笑,他说道:“华生,你难道没有认出你的同类吗?而且对方是上议院民主党高官?”

“我几乎没怎么看到他的脸。”

“那是他故意的。但他没法隐藏起来的特征已足够明确了。一个在公共事务上表现得极为廉洁的男人,在私下的生活中却是个浪荡子。要是公孙寿能让这种地位的立法者也成为自己的客户,他没惹上麻烦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你可真是愤世嫉俗。”

“愤世嫉俗不过是披着讽刺外表的现实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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