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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詹姆斯·洛夫格罗夫/译者:王予润 当前章节:15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38

再往前,他飞到美国南部,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泽中,他见证了一场可怕的巫术仪式,而后,他又从那儿去了格陵兰,又见到了一场几乎一模一样的仪式。无论是炎热潮湿的港湾,还是冰冷的北极圈,无论是半赤裸的西印度群岛土著渔民,还是披着毛皮的因纽特人,他们诵唱的圣歌和他们跳的舞,多多少少都有着相似之处,而他们顶礼膜拜的雕像,正是那个长着蝙蝠翅膀的巨大怪兽。就在刚才,他窥探到了它的真身,躺在一群臣民之间,它那张触须丛生的脸太过恐怖,让人无法直视。

他接着飞到新英格兰,这里是全美国最文明的地区,但在这儿潜伏的恐怖,远比天空中的星星更多。他察觉到,它们就像皮肤上的疣子,像原本健康的器官上的癌细胞增生,这种疾病使绿色深谷、惬意的城乡小镇、繁忙的城市、无穷无尽的森林和麦浪滚滚的农田都枯萎了,堕落的斑点和团簇出现在最不可能出现之处,玷污了看似最无害的地方。

福尔摩斯与那皮肤黝黑的酋长在一起时,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无尽而静止的时间片段之中,而现在,他穿梭于这星球最黑暗的角落,觉得时间飞速流逝。夜与昼交替,仿佛蜡烛那忽明忽暗的火焰般闪动,而这昼夜之间的交替速度,也越来越快。他觉得自己的速度增加了,他在空气中盘旋飞行的加速度最终让重力再也没法抓住他,他从地球的大气中一头朝太空飞去。他就像一枚活体的火箭发射而出,穿过宇宙,穿过群星,穿过星云,穿过群星之间那无垠的虚空,直到抵达这世界极尽头的某处,它离我们的太阳系如此遥远,以至于我们的太阳成了一颗微小的尘埃。在这里,他看到了一个地方,有几十颗行星由大得无法估量的桥梁连接在一起。这些行星以精心计算过的轨道彼此环绕旋转,仿佛一个宇宙尺寸的星象仪,同时它们的整体又以持续而恒定的轨迹,绕着这片太空的外围公转。

行星上居住着不少生物,个个都很奇异。有些黑暗而没有固定形体,有些则是白炽的能量球体。有些长得类人,有些则像动物。有些昂首阔步,周身盘绕着雾气或火焰,有些则在地上四脚爬动,或是蜿蜒游行,或是缓慢流动。它们如此全能,以至于几乎都忘了需求和欲望是什么。在无尽的生命中,它们四处游荡,时而彼此相遇,做些漫无目的的交流,时而回到自己辉煌而庄严的僻静住所中隐居。不知为何,福尔摩斯知道它们一定是长老神,在“旧日支配者”之前的先驱,在宇宙本身诞生没多久之后,它们的生命便已激起。而在一亿个世纪之后,它们不再关心任何事物,甚至包括它们自己。它们只是存在着,而这一点对它们而言,便已足够了。

此时,身处太空边界的福尔摩斯忽然被猛地拉了回去,他从来时的路退了回去,就像是整个人被系在一个突然被人松开的橡胶圈上。他从万有的边疆飞速来到正中心,来到宇宙旋转的中心点。

这里一片混沌,光与暗搅动,形成旋涡,正中心漂浮着许多奇怪的城堡,它们呈螺旋形扭曲,受巨型气流的控制摆布。有的像雪花,有的由大量多面体组成,还有的墙面波光粼粼,如水一般地流动着。它们彼此各不相同。

这些是另一群神祇的住处,而这些神,这些远古神祇,全都贪得无厌,心怀恶意。他们是雾,是石,是珠宝,是血肉,他们在等待着。他们在等待着呼唤。他们在等待着人们满怀敬意地呼唤他们的名字。他们在等待着人们发出邀请,而后他们便会跨过虚空,前来犯下可怕而可憎的恶行。他们只在一念之间便能跨越无限的距离,只要他们认为这趟旅途值得,他们便能去往任何地方。自他们发源的,只有憎恶、堕落和蔑视。即使其中那些由光组成的生物,也会散播阴影,而他们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平息自身污秽的欲望。

接近这些远古神祇,往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心中植入了强烈的恐怖,他觉得自己会立刻彻底发疯。任何人类恶棍犯下的罪行也无法与他们神祇的邪恶相比。他们正是恐怖具象化形成的肉身。

福尔摩斯唯一的期望,就是赶紧离开他们身边,尤其是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因为他感觉到,倘若这些怪物中的任何一个瞥见了他,他便会永远迷失,被拖进某种痛苦的深渊,永世不得脱身。他不知该如何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只能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过是恐怖的幻象。这些当然是真实的,他说,但倘若他能让自己相信,倘若他能确定自己还在萨里郡博斯山的山顶上坐着,而他所见的一切都不过是想象……

“我的神智拯救了我,华生。”他说,“我从青春期开始就严格训练自己的分析学思维方式,让我恢复了理性。要是没有我大脑的力量,我的灵魂或许此刻仍是某个远古神祇的玩物,而我的肉身将会被人在那座山顶发现,没有感觉,没有意识——我将被人关起来,被精神病学家徒劳地研究,成为一个淌着口水,不能自理的废人。”

在坚定的意志力量的作用下,福尔摩斯拒绝接受双眼所见的一切,他坚持他正在地球上,正在自己的身体中,正在恍惚出神,就这样。他注意到,有不少远古神祇渐渐对他产生了好奇。他们察觉到出现了一名闯入者。一个水银组成的生物,朝他的方向伸出一条阿米巴原虫般的伪足。一个没有眼睛,全身覆盖着脓包的蜘蛛从他那网状的巢穴中向他探出一束丝线,就像抛出一道细线。在一个阳台上,一个或许会被当作是美丽女子的东西抬头嗅了起来,他抬起鼻子,仿佛猫在捕捉清风中的气味。倘若福尔摩斯不能立刻离开,他将永远无法脱身。

他回想着北唐斯那清冷的空气。他回想着他坐在身下的潮湿土地。他回想着头顶不太高的地方,那些朦胧阴郁的云。他回想着他对十二月时萨里郡乡间的所有印象,它的景色、声音和气味,它们代表的尘世和神圣的俗常。它们才是事实,是数据。而其他的一切——旧日支配者、长老神、远古神祇——不过只是推测和幻想。他不能沉溺于推测和想象。他只接受那些能被观察证实,能被逻辑推演的事物。他拒绝认可任何其他的事实。

就这样,福尔摩斯确实一点点缓慢恢复了。他不再在宇宙中心盘旋,离开了奥林匹斯之边和冥狱之境。他回到自己的身体中,全身冰冷,四肢僵硬,疼痛,饥饿。他张开眼睛,而他的眼皮似乎极为沉重,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推开两扇生锈的大门。而后,他看到天光熹微,夜晚已经降临。他摸索着自己的猎人表,它已重新走动,上面显示时间刚过五点。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虚弱无力。一整天,他都保持着那个双腿交叠的姿势,曝露在大自然中,缺乏血液循环让他的下半身麻木而僵硬。他只能四肢着地蜷伏着,直到他的四肢恢复了足够的感觉。接着他蹒跚地跑出骨灰粉画出的圈子,下了山。

公孙寿早就离开了。那辆四轮双座马车也是。福尔摩斯完全孤身一人,手里甚至都没有一盏能照亮前路的遮光提灯,月亮和群星也被云层遮蔽,他只能让自己尽可能小心地行走。下山的路没比车辙道好多少,他时不时会踉跄一下。低垂的树枝划拉过他的脸。石头绊住他的脚。他实际上什么也看不见。

就像是要加重他的悲惨程度似的,天开始下起雨来。他考虑过找个树下干燥的地方,躲在那里过夜,或是至少等倾盆大雨过去,但他怀疑倘若自己停下来,可能就再也没法起身了。于是他艰难前行,直到最后,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座乡村小屋的灯光。福尔摩斯敲了敲门,迎接他的却是一把双筒猎枪,端着它的农夫态度完全称不上友好。接下来发生了一小段对话,屋主让访客赶紧离开,而访客则苦苦哀求屋主的帮助。谈话陷入僵局,接着那个男人的妻子出来帮忙,叱骂她的丈夫在看到绅士——而且是一名遇难的绅士——时竟然没能认出来。她邀请福尔摩斯进门,给了他一份令他精神大振的热兔肉派。接着那女人吵赢了配偶,给他们的轻便马车套上马匹,让他将客人送到多尔金车站。那男人不情愿地照办了,很快福尔摩斯就及时赶到了火车站,乘上了开往滑铁卢的末班火车。多亏了他那脏乱的外表,其他乘客没人想坐在他身旁。他们只看了一眼,便都走到其他车厢里去了。这是一件小小的幸事。

“现在,说到这里,”福尔摩斯总结道,“我开始倾向于认为,我遭遇的这一切都是毒品诱导出的妄想。没有什么酋长。没有什么诸神——不管是旧神、长老神还是远古神祇。都是想象。要制造出这些东西来,公孙寿有的是办法。可能,在我受到他那‘鸡尾酒’的影响时,他还留在我附近,蹲在我身边,轻声将这些东西灌进我的耳朵里。我的潜意识听到这些文字的描述,将它们转化成了让人迷醉的画面。也可能,就像我一开始推测的那样,那位酋长不过是个变装过的人,一个贫穷的演员,收钱演了这出戏。这就能解释我为什么理解得了他的口音和思想了。如此一来,这整件事不过就是个表演出来的谜中谜,一出只演给我一个人看的神秘剧,而我因为陷入了麻醉品造成的昏迷之中,因此无法辨别演出和现实。”

“那目的是什么?”我说,“为什么那个人要这么煞费苦心地干这些事?”

“为了迷惑我,让我不知所措。为了惩罚我在‘金莲’旅馆造成的破坏。此外,还有,华生……”

“什么?”

“只有这样,我才能将这些如此真实的事抛诸脑后。在我内心深处,在我的骨髓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对我说,我叙述的一切其实都发生过。你一定会觉得我这么说是疯了,很可能你确实是对的。但是,虽然我想将自己的这些经历合理化,我却做不到。公孙寿的那番仪式,目的并不是将我逼到发疯的边缘,虽然结果是我差点崩溃了。它的目的在于让我打开眼界,让我了解事物真正的道。它带来了可怕的显灵!”

我试着安慰他。我本可以向他保证,一定是他弄错了,那就是一场幻觉。我本可以说,只要他好好休息一晚上,一定能将一切都整理清楚,等到明天,他又会恢复成原本的自己,到那时,他再回想起今日的事件,将会觉得它不过就是模糊的谵妄。等到他脸上和双手上的擦伤都痊愈,他甚至可能会将这些事都忘在脑后。

然而,这些话,都是谎言,我没法充满信心地将它们说出口。相反,我发现自己说的是:“福尔摩斯,我想你现在一定累极了,除了好好洗个澡,上床睡觉之外,恐怕也想不到什么别的了。但我还是要乞求你宽容我,因为我有些事要告诉你。很早以前,我就想将它们从我的心头挪开,除此刻之外,我想不到任何更合适的时机。”

他那迟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兴趣的光芒。他的好奇心被我激发了。“怎么说?”

“我也经历过一段你所谓的‘可怕的显灵’。好几个月来,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将它吐露给某个人听,任何能理解它的人,好卸下我心头的重担。我相信你就是那个人,而现在,正是说出来的时候。在你经历了那些之后,在你见证了那些之后,我们比之前有了更多共同点。你当然熟悉《哈姆雷特》里的那句话:‘天地之大,赫瑞修,比你能梦想到的多出更多。’”

我稍稍向他凑近了一点。

“我,”我说,“也曾见过那些生物。在地球上。在地底下。更多。可怕的生物。我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12

塔奥的失落之城

事后看来,或许我不该将自己在阿尔甘达卜山谷中的冒险吐露给福尔摩斯听,至少不该在那个夜晚,在他还未能完全从他自己粗暴的觉醒带来的创伤中恢复过来的时候。这是我的自私选择。倘若要为自己辩解,我得说疲劳和紧张耗尽了我的精神。这一天对我而言,过得可不只是难受那么简单。它磨损了我沉默寡言的性子,也降低了我的自控能力。福尔摩斯刚刚成为一个徒步旅行的伙伴,而他走着的那条道路,是我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孤独前行的。也难怪我忍不住要向他吐露这一切。

这一切始于我们从迈万德撤退。我们被阿富汗的酋长阿尤布汗的势力击溃了。尽管阿富汗人的伤亡比我们更大,我们依然被打败了。三小时的炮战之后,伊斯兰教徒压制了我们左翼的印度陆军,并向右准备如法炮制给伯克郡66师团来这么一套,而这个兵团,就在我配属的诺桑伯兰第五燧发枪团边上。皇家孟买工兵团还坚定地留在原处殿后,以掩护战友撤退,并因其勇敢无畏而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几乎全员战死。这场灾难的原因主要是乔治·巴罗斯准将缺乏经验,对战术也不敏锐,但同样也得归咎于我们刚抵达战场时过于自信。我们在佩瓦山口、喀布尔、艾哈迈德·海勒和其他地方取得了一系列胜利,因此自认所向无敌,阿富汗人在我们面前一定会如同麦穗遇上镰刀一般地倒下。阿尤布汗更是故意让我们加深了这样的印象。

我们士气低落,队形更是拖拖拉拉,脚步沉重地经迈万德隘口撤退。这已经很糟了,但更惨的还在后面。因为某种原因,阿富汗人没有追击并将我们彻底歼灭。他们在战场上取得胜利之后,似乎就失去了兴趣,因此我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离开。我没有受伤,便坚守了自己作为医师治疗伤者的职责。在我们蹒跚回到坎大哈的路上,我给他们抹了药膏,绑上绷带,取出子弹,甚至还在路边做了两起紧急截肢手术。第二天清晨,我们在柯克兰遇到了救援的部队,也就是在此时,罗德里克·哈罗上尉准备开一场小差。

罗德里克·哈罗是一名业余考古学家,是海因里希·施里曼和阿瑟·埃文斯爵士作品的热心读者。他父亲是一名克里米亚的老兵,在父亲的坚持下,他参了军,但他内心渴望的却是发掘古董和遗物。在战役中,他常常谈起阿富汗和兴都库什地区发现的伟大考古学遗迹,还常常哀叹说他本该好好探索它们,而如今却不得不在这地方,把时间浪费在与本地土著的冲突上,只为了控制一个对英国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战略意义的国家,而我们的政府之所以要这么做,只是因为不想将它割让给俄罗斯,这不过是对所谓的“大博弈”的棋盘上一小块方格子的争执和占有罢了。

除了偶尔会说这样一些离经叛道的话之外,哈罗总体来说,是个迷人而善于说故事的人,他谈起那些久已失落的城市,它们隐藏在沙漠中,在地图上没有标画的岛屿上,在山谷深处,他还谈起过灭绝的文明的传说,这些都拨动了我心头罗曼蒂克的和弦。在营火堆旁,他时不时会向我描述前苏美尔人时代的景象:巨石构筑成大都市,学识渊博的居民对天文学和医学等科学的知识,至少能与我们相提并论。他也提到过亚特兰蒂斯和利莫里亚,它们远不止是哲学家和神智学者所钟爱的神秘土地那么简单,它们是沉没于波涛之下、真正存在的大陆,只等有心人来让它们再度现世。他提到那时的其他文明——科摩利奥姆、乌祖尔达罗姆、奥拉索尔、伐鲁希亚——尽管我过去从未听说过它们,但它们的名字依然令我惊奇而不安。他提起过一场全球性的灾难,可能是大洪水,它扫平了那个纪元留下的几乎所有痕迹,只剩下稀少的一点点证据。

而这些“稀少的一点点证据”之一,就在离我们战斗的地区不远处。哈罗知道一个地下秘密城市的地点,就在阿尔甘达卜山谷北部,与喜马拉雅山麓交界之处。他是在一本名叫《无名祭祀书》的书里读到它的,作者是弗瑞德里希·威尔赫姆·冯·容兹,1845年在英国布莱德维尔出版,他那本是在离查令十字街不远的一家古董书店里买的。在这本一千多页的书里,描述了一条峡谷,它通往一个洞穴,里面坐落着一座被称为塔奥的城市,它未受人侵扰,街道与房屋都保存完好,也没有被风雨侵蚀。冯·容兹没有亲眼见过这个地方,他只是引用了一些其他原始资料中的报道和古书里的模糊文字。不过,他很确定这座城市真实存在,哈罗也相信这一点。

当我们在救援部队的陪同下,准备行军去坎大哈时,哈罗来找我,提了一个建议。

“看,华生。我们都走得累了,被战争搞得精疲力尽,我们该休息一下了。我有个想法。我们当然得回坎大哈去,但假如我们去时稍稍绕点路,你觉得怎么样?有几个人打算一起去。你很可靠,在必要时会发挥作用,而且有个外科医生跟我们一起去也挺有意义的,可以以防万一。”

“你这么说是打算做什么?让我们逃跑?”

“小声点。不是逃跑,就只是……改个道。如果我的计算没有错误,那都要不了我们一个星期。最多也就十天。我们可以说是不小心掉队了,然后弄错了方向,最后迷了路。等到周日之后,我们再去坎大哈,只要装出一副羞愧的样子,没人会多想。如果上面追究,我会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我爸是罗伯茨陆军元帅的好朋友,所以如果我们真碰上了什么大麻烦,我也能动用关系把事情压下去。你怎么说?”

“我想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打算带我们绕道去哪儿?”

“你猜不出来?”

我猜得出。答案显而易见。

塔奥。

于是我答应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要么就是哈罗说的那些故事,尤其是塔奥的故事迷住了我。离这城市如此近,却不抓住机会去瞧一瞧,这让我觉得有点有悖常情。

就这样,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我们一组人在大部队重新起程时故意掉了队。我们在部队前进时徘徊不前,走路极慢,直到马蹄、人靴、马车轮和大炮弹药车扬起的尘云将我们彻底遮蔽。而当这些灰尘终于落下时,大部队的其他人早已跑远,根本看不到了。

我们将阿尔甘达卜河富饶的河段留在身后,沿着这条河一路向前,进入贫瘠而嶙峋的丘陵地带。我们有水,有储备粮,我们相信哈罗上尉的调查,也有越野识图的技巧。七月的骄阳似火,空气炽热得犹如剃刀,只不过三天时间,我们热切的小小越轨冒险行为变成了艰难跋涉。普通部队里来的人开始抱怨,甚至连我都担忧起来。哈罗劝说我们继续向前,像条史宾格猎犬似的充满活力,但他对探险的热情已越来越难感染他领导的这些人了。或许,我们在想,这一切都不过是个错误。哈罗看起来像是很确定我们要往哪儿走,但是仔细想想——失落的地底都市;一本讲述早已不复存在的宗教的书;更糟的是,这本书还是个德国人写的。谁又能保证,上尉带我们干的一定不是徒劳的?能证明这个塔奥确实存在的证据极其有限,不过是一本大书里的几行文字,而这本书,光看它的书名,就让人忍不住要怀疑里面内容的真实性。

到第五天早上,我们这支小小远征队的气氛已接近暴动。全体六个士兵都很疲劳,又沮丧,嘴里不住念叨着阴暗的喃喃自语。我试着给他们打气,但我说的话也不是出自真心。甚至连哈罗本人都有些垂头丧气,似乎就要承认自己的失败了。我们已经攀过一座又一座山,跨过一个又一个峡谷,却完全看不到目的地。按照冯·容兹所说,在这里应该有一个绝不会弄错的地标,可以指出通往塔奥的峡谷所在之处。它是一根花岗岩石柱,从底座到柱头大约有一百英尺那么高,顶上则是一个饱经风吹日晒的雕像。只要我们找到它,就会知道自己已离那座城市不远了。

一个路过的牧羊人给我们带来了救赎——或者,按照后来发生的事看,也可以称之为诅咒。哈罗用蹩脚的普什图语向他致意,问他是否知道附近有这样一根石柱。那人立刻表现出了非常不安的样子。他想装作没听懂,但哈罗一直逼迫他,甚至还用枪威胁他,不过我认为哈罗不会真的开枪。那牧羊人核桃般满布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惊慌,他喘着大气的嘴露出了没有牙齿的牙床,他终于承认自己知道有这样一根石柱。他给我们指了路。用不了半天,我们就能到那儿。他后来还说了一段,但哈罗不想给我们翻译,我们缠了半天,才从他嘴里撬了出来。那段话的意思如下。牧羊人说,我们应该转身回去,甚至连想都别去想找到那座城市的事。没有哪个阿富汗人会去那地方附近。所有从那座城市回来的人都疯得厉害,还有些人,则根本没有回来。那是个邪恶的地方,但更重要的是,它会置人于死地。

哈罗向我们坦白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我们认定这不能阻挠我们的行程。愚蠢的土著迷信。无知的异教徒。穆斯林根本理解不了常识。我们可是英国人。我们是战士。我们有枪。我们能克服任何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危机。

那石柱就矗立在地平线上。看到它时,我们轮流用哈罗的双筒望远镜看了它顶上的雕像。那是个蹲伏的庞然大物,雕着人类的身体、蝙蝠的翅膀和乌贼似的脑袋,令人望而生畏。它制作的目的,似乎是为了让误入的人进入它放哨的峡谷之前,三思而后行。但在这荒凉而偏僻的地方,又有什么人会误入其中?此处距任何有人烟的地方都至少有几英里。我们经过上一个村庄,是在当天很早的时候,而那村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木屋聚落,里面只有四分之一的房屋住着人。毫无疑问,我们就在一片无人之地,我们周围除了脚下的赭石斜坡和头顶蓝色的天空之外,什么都没有。这雕像的恐吓姿态显然不是为我们准备的,我们不是不小心闯入这里的人,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地点的。

我们就这样走进峡谷,哈罗在前面领路。我们脚下的路是一条鹅卵石小径,两边则是陡峭的石垒墙壁,小径常常变得极为狭窄,我们只能一个接一个地通过。这条路至少有三英里长,我们越走,就越是感到压抑。周围有什么东西压迫着我们,或许是地形本身。人身处其中,会觉得自己被包围了,而且极为脆弱。小径的地势渐渐向下,两边的墙则越来越高,这给人一种印象,好像自己进了老虎钳的钳嘴里,而螺丝正在拧紧。越往前走,这种受困的感觉就越明显。

最后,让我们松了一口气的是,峡谷的前方又变得宽敞起来,在穿过一片看起来像是自然形成的庭院后,就是通往洞穴的入口了,那是一道裂隙,周围环绕着大量雕塑。它们极为精细而繁杂,描画的依然是石柱顶上的那种长着蝙蝠翅膀的生物,在它身下胆怯地蜷缩着许多长着蜥蜴脑袋的人。在其他雕塑群里,这种蜥蜴脑袋的人则屠杀普通人类,撕扯他们的喉咙,砍下他们的脑袋,用爪子般的手扯出人类的内脏。不少画面中,取出的内脏被放在盘子上,献给长蝙蝠翅膀的生物,作为它的食物。在其他画面里,则是那些蜥蜴头的生物在吃内脏,除此之外,他们也吃人类的四肢和其他器官。

哈罗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欣赏这些雕塑,还在日记中画下了它们的速写。他表示,这是本世纪最伟大的考古学发现之一,而我们都是这场大发现的参与者。他承诺说,等他回到英格兰,他要就此事做出官方的正式报告——当然是写给皇家学会,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地方?——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因此而得到应有的赞誉。我自己倒并不怎么介意,我是不是第一批见到这些雕塑,乃至塔奥这座城市的西方人之一。哈罗觉得这些画面十分迷人,我却觉得它们令人厌恶,让人心生畏惧。而我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感觉的人。我们这些男人都很大胆,粗鲁地对雕塑评头论足,特别是所有雕像都裸体这一点,还有这怪异的大剧场展现的杀戮细节。但大家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在粗鄙的嘲弄之下,隐藏着忧虑和不安。不管是什么人制作了这些雕塑,你都不会想和他们打交道。这些画面邪恶而令人厌恶。

最后,到了进入洞穴的时刻。哈罗点燃一盏油灯,我们也跟着照做,接着小心翼翼地穿过那道裂隙,进入地底的羊肠小道。

这是一段我曾竭尽全力想要遗忘的人生插曲,但它始终残留在我的记忆中,留下深深的印记,甚至直到今日也是如此。在垂暮之年,我常常想不起自己把读书用的眼镜放哪儿了,也记不起帮我放洗澡水的女仆叫什么名字,然而我们进入塔奥又逃出来的旅程,我却始终能回忆起来,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那条通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突然之间,它就通到一个宽阔的石质观景台前,底下是一道绝壁,从那地方,我们可以看到极为广阔的洞穴在面前延伸,里面大得能塞下几十座大教堂。一块块沉积岩石柱撑着洞穴的顶部,其中最细的,周长也有至少十几码。洞穴的另一头,一道大瀑布流泻而下,空气中回荡着轰然的声响。而我们能看到这一切景象,都归因于洞穴中大部分地表上覆盖着的巨型发光真菌,它们放射出怪异而可怕的光芒。

在哈罗的指示下,我们都熄灭油灯,让视力逐渐适应这种略带紫色的暗光,然后靠着这种柔光,我们看清了洞穴地表那些建筑的轮廓。它们不过是些建造得相当粗糙的石砌方块,上面开着空洞作为大门,乱糟糟地勉强算是排列成了街道。在这些方块中央,有一个特别大的建筑结构,它的尺寸和它处于正中的位置,还有它那宏伟的拱顶及侧面的柱廊,都说明它具有重大的政治或宗教意义:它或许是一座神庙,或是人们聚会的场所。它让周围的高楼都显得矮小,像是它们的目的,它们存在的理由。它们存在只为它服务,就像工蚁之于蚁后。

尽管我们心中依然恐惧,却还是为眼前的这幅景象而赞叹不已——我们所有人,除了哈罗,出现在他脸上的只有自满而已。显然他已将自己抬升到了与他的英雄施里曼和埃文斯同样的高度,他的成就也将与发现特洛伊和克诺索斯遗址相提并论。而现在,我只觉得他虽然也有其人格魅力,却不过是个自大而傲慢的男人,或许甚至还可以说有些愚蠢,当然,我们剩下的这些盲目无知陪他的人,要比他更蠢得多。

绝壁上挖有一些阶梯,于是我们沿阶而下,哈罗自然走在最前面。很快,我们便在塔奥的城中穿行,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座城市的遗迹,当埃及文明才刚启蒙时,它就已经是一座古城了。除入口的那些雕塑之外,这儿几乎看不到多少文明或家庭生活的痕迹。我们没有看到陶瓷碎片;在屋外,还有我们进入的少数几间屋子里,都没有看到任何装饰物;我们也没有找到任何开放空间,能被用作市场或广场。倘若那座巨大的建筑确实是神庙,它似乎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处居民能大量聚集并相互交流的场所。因此,它就成了我们的目标。在哈罗的催促下,我们在迷宫般的街道里,尽量笔直地往那建筑的方向走去,只有在能让我们更靠近它的时候,我们才会选择拐弯。这一路上,那座大瀑布还在轰鸣,盖住了我们的脚步声,让我们不得不以正常音量来交谈,而事实上我们宁可选择轻声说话,似乎压低声音更合适,也让我们莫名地觉得更安全。就好像我们不希望被任何人听见——但这地方还会有谁偷听?塔奥是一座已灭亡的城市,太久无人居住,它曾经的居民的骨头都已碎裂成了粉末。这里只有我们。除我们之外,肯定没有任何人。

城市中央的建筑原来是礼拜之处,神龛里祭奉的正是蹲伏在石柱和入口雕塑群中的杂交怪物。它的形象刻画在神庙的四面外壁上。在神庙里还有一个巨大的基座,上面同样蹲伏着一尊这种怪物的雕塑,大约三十英尺高,以暗含金矿物脉络的黑色大理石雕刻而成。即使是现在,想到那尊偶像鳞茎般的脑袋和圆胖蹲伏的身体,我都会一阵颤栗,而在当时,哈罗在从它脚下往头顶望去第一眼时,就喊出了一个词:

“克苏鲁。”

我的第一反应,是有尘土落进他的鼻子里去了,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但接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更响,而且带着某种敬意。

“克苏鲁。”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他说,“这个词语的意思就是他,华生。”他指向那尊偶像,“这是他的名字:克苏鲁。他是旧日支配者之一。还有人说,是其中最伟大的。纳格之子。哈斯塔的同父异母兄弟。伊德·雅的配偶。生育了加塔诺托亚、伊索格达、佐斯-奥莫格、克西拉和肖拉什-霍。食尸鬼约加什的祖父。巨蛇卡巴的曾祖父。如果冯·容兹说的话可信,那么克苏鲁的影响力能一直延伸到整个地球。在世界各地,你都能发现有人在崇拜他,海地、路易斯安那州、南太平洋诸岛、墨西哥、西伯利亚和格陵兰,还有无数其他地方。但在这里,中亚的此处,才是克苏鲁信仰的中心地带。或许这座城市就是它的核心——它的至圣所——或者,甚至可能是它的根源。我没法想象其他任何地方的纪念物能与我们面前这个相提并论。我们发现的是克苏鲁信仰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与之相比,其他神殿都不过是小礼拜堂罢了。”

我本想责骂他不该说出如此亵渎神明的话来,但我怀疑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傲慢自大的小伙子已完全被他的发现攫住了神智。没有什么能毁了他的这一刻,即使是同行的一等兵埃金顿引起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时也不能。埃金顿让我们的注意力从那雕塑移开,转而看到神庙另一个更平凡却同样险恶的特征。

“上尉,先生,这些东西是我想象的那东西吗?”

他指的是神殿地板上四散的一堆堆骨头。我自己在踏入这地方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它们。我们所有人都没有。这尊偶像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的视野排除了其他一切。

哈罗弯腰去看最靠近他的那堆骨头。他从中抽出一根尺寸较大的样本,将它递到我面前,让我检视。

“你怎么看,医生?除非我错得离谱,否则它应该是人类的大腿骨。”

我只能同意他的意见。“这骨头上有一些很不同寻常的特征。它非常弯曲,这是一点。这骨头的主人一定是弓形腿。但毫无疑问,这就是人骨。”

这一点没有让大家满意。尤其是有一个叫洛克伍德的人指出,这根大腿骨上有一些刮痕和凹槽,能说明某些问题。洛克伍德在诺桑伯兰第五燧发枪团服役之前,曾经是多尔切斯特地方的屠宰场学徒,他知道猪骨扔给饥饿的狗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是咬出来的痕迹,它们都是,”他说,“我不会看错。”

“野兽,伺机吞食腐肉,”哈罗坚定地断言,“狼,或是胡狼。也可能是鬣狗。有人告诉过我,这里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熊。”

在我看来,这些咬痕都很钝,不像是上述生物的牙齿咬出来的。应该是门牙和臼齿的痕迹,不可能是食肉动物的犬齿。这些齿痕甚至很可能是人类留下的。不过,我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口。这些人已经有些神经过敏了,没必要再吓他们。

我的沉默并未给我们带来任何益处,因为另一名二等兵斯迈思拿起了散落在我们周围的一片头骨碎片。倘若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你可能会将它视为人类的头骨。当然,在这神庙的骨头碎屑中,确实有不少人类头骨。但斯迈思手中的头盖骨却特别长,颌骨和枕骨都有黄化现象。此外,它的上颌骨也长得十分怪异,斯迈思又找到了与之匹配的下颌骨,它的下颚支与下巴之间的距离,比人类的要长出一半。上下颌骨合并在一起后,形成的是一个宽阔而不发达的鼻部孔径,暗示这头骨的主人有着扁平而向内凹陷的鼻子。

总而言之,它尽管看起来像人类,但并不是人类的头骨,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类。我们所能得出的唯一结论,让人不寒而栗。

“那些雕塑里的蜥蜴人,”我说,“他们真实存在。”

“曾经存在过,”哈罗更正我说道,“这是一个类爬虫的人类物种,迄今为止尚未被当今科学所知。而这里就有他们的物质遗存。绅士们,我们今天不仅改写了考古学的历史,还改写了古生物学的历史。我们的大名将世代流传。我现在甚至能听到,就在皇家学会里,那些最智慧的人将给予我们满堂喝彩。”

“我只要能有点钱来解决我的麻烦就够了。”洛克伍德说道。

“我们都会有很多钱,”哈罗向他保证,“单这尊克苏鲁的雕像就是无价之宝。只要我们能想办法把它弄出去——”

“嘘!”埃金顿说道,“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我们都侧耳细听。我们能听到的就只有瀑布水流的声音,透过神庙的高墙依然模模糊糊地传了进来。

“什么也没有,”哈罗最后说道,“显然你是提前听到了几个月后,我们在大英博物馆里向世人揭示我们的发现时赢得的喝彩。”

“显然不是,”埃金顿说道,接着他又补了一个“先生”,但这反而给人以不服从的印象。

“那你听到的是什么?”

“我听起来像是……说话声。”

“那恐怕是你的耳朵捉弄了你,埃金顿。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而此时,斯迈思问出了一个我也想到了的问题。“上尉,如果这个文明确实如你所说十分古老,已经灭亡,那为什么这里的这些蜥蜴头骨,看起来却反而没有那么老?”

哈罗对此早有准备。“这个种族的最后一小部分成员想必幸存下来,一直活到了近代。至于他们怎么做到这一点的,首先那条瀑布可以一直给他们提供水源,至于食物需求,他们可以精心控制食物的消耗,比如说,吃蝙蝠,吃点啮齿类或其他小型哺乳动物,时不时还可能吃头野猪。狩猎的队伍用不着离洞穴太远,应该就能找到他们的猎物。”

“我想,哈罗,你正在故意忽略某种显然的食物来源,”我说,“骨头上的压印提示了我,在极端情况下,这些蜥蜴人采取破坏最高禁忌的手段。”

“同类相食,”埃金顿说着,又在这个词后面追加了一句咒骂,“这座神庙——同样也是他们的食堂。”

另一名二等兵奥康纳是爱尔兰人,还是个忠实的罗马天主教徒,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斯迈思则碰了碰他肩头的卡宾枪,从那武器木质的枪托上获得了更实质性的慰藉。

“这里是魔鬼的领地,”洛克伍德以他那慢吞吞的多塞特郡口音说道,“我们不该在这儿久留。这里是通往地狱的招待室,就是这样。”

“我不能容忍这类话题,”哈罗厉声说道,“我们又不是小孩子。我们是成年人,我们不能表现得像——”

有人喊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半是喘息,半是尖叫。

“菲尔丁准下士,”哈罗吼道,“你这是要干什么?请说明情况。”

“我刚才看到……”菲尔丁说,“我觉得我看到了……”他盯着神庙的入口处,“那儿有什么人。在动。在往里面看。他有一张脸,但不是普通的脸,更像……”

“像什么?”

“都是鳞片。长长的鼻子。鼓起来的眼睛。就像这些蜥蜴人变成活人应该有的样子。”

“如果他们还没有灭绝的话,”哈罗说道,“但事实上他们不会。他们早就绝种了。我希望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你们放任了自己的想象力。你们得控制好自己,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记得你们是谁:尊贵的女王陛下的臣民。记得你们是什么身份:英国陆军的士兵,这是地球上最伟大的军事力量。记得这意味着什么:你们绝不是大惊小怪的胆小鬼。明白了吗?”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一部分人还是愿意相信他的。

“现在,”哈罗继续说道,“让我们集中精力,先处理手边的问题。我们所在之处,是一个早已灭绝的种族的神庙,这个种族很有可能就是从恐龙演化到智人的过程中,失落的重要一环,而他们在这里致敬的是——”

以上便是罗德里克·哈罗的临终遗言,它被那尊偶像基座后方跳出来的人形野兽粗暴地打断了,那生物用爬行类爪子般的手,只一挥便切下了哈罗的脑袋。有那么一会儿,哈罗还站在原处,摆着高谈阔论的姿态。但接下来,他的脑袋就滚过地板,没了头的身子则向前扑去,摔倒在地。

我们剩下的人谁也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行动,暗杀了他的凶手就藏匿了身形。犯人显然就是雕塑中的那种蜥蜴人之一。他极为迅速地爬上旁边的墙壁,将爪子当作攀爬的岩钉,消失在天花板的阴影里。

等这一事件过去一会儿后,我们才恢复了神智,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解下来复枪,让机枪扫射出一颗颗子弹,但这朝上一排排齐射的子弹,带来的只有一阵噪声和冰雹般落下的石粒,没有一颗子弹射中潜伏在我们头顶阴暗处的目标。

随着枪声渐渐消失,我也承担起了指挥的责任。哈罗死后我就成了队伍中军阶最高的人,而我下令撤退。

“有一个活着的生物,有可能还藏着更多的。”我说,“我们得有秩序地撤退。想办法回到入口去。”

“你们都听到他的命令了,”菲尔丁准下士说道,他以他副官的身份认可了我的权威,“动起来!”

小分队迅速离开神庙,同时重新装填来复枪。我最后看了一眼哈罗的尸体,那是一幅极其悲惨的景象,就在他以为自己获得了至高无上的荣耀,以为这一成就即将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的时刻,死亡攥住了他。他被切下的脑袋上,双眼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甚至还有些懊恼,就好像如今他已明白了自己的傲慢和愚蠢,也承认自己的命运是如此不公,然而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而后,我便转过身,跑了起来。

我们从神庙到绝壁的这一路,刚开始还是有序的撤退,但很快就变成踉跄的逃窜。在很多层面上,它都像是迈万德撤退的再现,尽管这一次,我们的敌人没有放过我们。甚至不如说,我们是被赶了一路。神庙里的那个蜥蜴人,绝不是他们种族的唯一标本。我们很快就知道,在塔奥还居住着几十个爬虫科的原始人,而且他们对闯入其中的外来者毫不留情。不,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确。从某些角度说,他们非常欢迎我们去他们的城市,要不然,神庙的骨堆中为何会有这么多人类的遗体和头骨?难道那些雕塑没有告诉我们一切吗?蜥蜴人并不只是同类相食,他们还会吃人,而我们,就是他们下一顿美餐。

我们匆匆跑过街道时,他们扑向我们。他们甚至会从房顶上跳下来,从房子之间的缝隙中跳出来。他们浑身赤裸,身上覆盖着光滑的鳞片。他们长着膝盖内翻的弓形腿,大腿肌肉十分有力,这让他们的动作极为迅速,让我们仓皇失措。总而言之,他们十分凶猛。

在攻击时,他们会发出嘶嘶声,有时候,这些嘶嘶声会组成语言。其中有一个句子特别突出,那是一组词语,他们以他们那邪恶的非人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就仿佛那是一句战争口号。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要不是后来我和福尔摩斯一起做了研究,现在我可能也没法将这句子精确地写下来。我现在所说的这段故事随后发生的那一系列事件,让我们了解了这种语言,它叫拉莱耶语,有时也被称为阿克罗语。要不是有这些研究,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而现在我知道,这些蜥蜴人念诵的是他们举行祭祀仪式时,使用的圣歌中最主要的一句,用它来赞美他们那可憎的神明,并向他示忠:“在拉莱耶,在他的故乡,死去的克苏鲁等待着梦。”

原始人吟诵着圣歌包围了我们,他们分叉的舌头不停闪动,没有嘴唇的嘴看起来就像是在狂喜中咧嘴而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喊出这些词句,就像召集的呼唤,将更多同类从他们等待之处唤起。一道又一道伏击,所有人都用他们蜥蜴的喉咙唱诵,或是合声,或是轮流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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