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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詹姆斯·洛夫格罗夫/译者:王予润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38

必须感谢真主,感谢轻武器制造商,我们的枪能杀死那些蜥蜴人。否则我们当中的任何人甚至都逃不到绝壁前的路上。

来复枪或手枪精确瞄准过后射出的子弹,就能阻止一个有鳞袭击者,让他再也不能追击。在这一点上,他们和其他生物一样脆弱。

但尽管我们有火器,他们的数量却远远超出了我们。此外,他们也熟知塔奥的地形,而我们只能踉跄摸索,早已放弃循原路撤退。这些房子凌乱错落地排列出来的街道,看起来都极为相似。我们唯一的视觉参照物就只有那座神庙。我们与它之间的距离越远,我们走的就越有可能是正确的方向。在真菌昏暗的照明之下,除非我们走到相当靠近那座断壁的地方,否则是看不见它的。

此时我们的子弹已渐渐减少,我们当中的洛克伍德成了蜥蜴人的猎物。这位多塞特郡人在跑动中摔倒,爬了几步,接着原始人就抓住了他,将他拖走了。他的惨叫突然中断,我们都知道,我们已没法再做什么来救他了。屠宰场的学徒也遭到了屠戮。

我们继续向前,从我们身边和前方同时又涌来一大群蜥蜴人。他们一边靠近,一边嘴里也嘶嘶地诵唱着那恶心的圣歌。我们尽可能地远程射击,当最后的子弹也用完后,我们只得徒手搏斗。所有带着小刀和刺刀的人这时都开始挥舞着武器。我翻检了我的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把骨锯和一把手术刀,二者在攻击时都能发挥作用。我们在蜥蜴人的队列中披荆斩棘,以我们人造的爪钳对抗他们爪子般的手。我们让他们流了不少血,但他们反过来,也让我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当我们把他们都甩在身后时,我们只剩下三人:斯迈思、埃金顿和我。而当我们来到绝壁前的台阶上时,则只剩两人。在之前的骚乱中,斯迈思的大腿受了重伤,埃金顿和我两人将他扛在我们中间前进,直到我们意识到他的好腿再也无法支撑他的身子,而他的整个人也变得死沉。他的大腿动脉被切断了,死于失血过多,静静地在我们的怀抱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蜥蜴人还在紧追不舍。埃金顿和我扔下斯迈思那失去了生命的躯壳,踉跄爬上粗糙的阶梯,在我们奋力逃脱的过程中,这些台阶几乎都要碎裂。袭击者们跟在我们身后,他们当中有一些也爬阶梯,还有些则干脆直接在陡峭的绝壁上攀爬。感谢上帝的仁慈,我们赶在所有原始人之前爬上峭壁,进了通道,以我们身体中仅剩的力量全力冲刺。我们完全没有时间点燃油灯,因此只能摸黑前进,近乎睁眼瞎。那些蜥蜴人也是如此。我们没有时间来小心前进。最好是直接往前跑,伸出双手来摸索前进的路,再根据头上或膝盖上时不时的磕磕碰碰来调整方向,而不是小心翼翼地前进。我们没有这么奢侈的条件。

在我们的前方,一个昏暗的金黄色光圈摇曳着。它意味着那条裂隙,那片自然形成的庭院和那道峡谷近在眼前。虽然那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安全了,但至少,我们将不再在蜥蜴人的地底王国逗留。等他们来到我们的领地,到我们明亮的白昼之下,我们的机会就会更多。至少我们可以利用峡谷的地形,它是如此狭窄,只能一个接一个地通过,这样我们两人就能一个个地干掉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人数反而占了上风。

埃金顿在我身后突然发出一声哀号,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埃金顿一等兵?”我边说边竭力往后看。我只能看到他的大概轮廓,在我身后十几码的地方,身子倚靠在通道墙壁上,一条腿抬着。“怎么了?有什么情况?”

“被我自己的鞋带坑了,华生医生。我那该死的脚踝扭了。”

“我来帮你。”

“别,先生。我只会成为你的负担。我的脚现在连一盎司的重量都撑不住。你自己走。”

“别傻了,兄弟。我们两人一起还是能——”

“我感谢你的好意,但这么做没有意义,你也知道。”

“我不能把你这么留下,指望这些怪物对你大发慈悲。”我能听到那些蜥蜴人正在迅速靠近,我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还有他们向克苏鲁的喃喃祈祷。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埃金顿坚决地说道,“我有刺刀。我能捎上一两个跟我一起上路。活着从这里出去,然后把这个鬼地方的事告诉所有人,保证有人能带着炸药回来,把这个通道封住。答应我。”

“我不会——”

“答应我,华生医生。你发誓。”

于是我只能答应了他——这个誓言我没有遵守——而埃金顿,勇敢的埃金顿,他祝我一路顺风,接着转过身,举起他的刺刀,跛脚向打前阵的蜥蜴人走去。

“来,来我这儿,你们这些小美人儿。”这是我听到他说的最后的话,没等多久,几秒后,便从那通道里传来了悠长的惨叫。

我所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逃出那道裂隙,脸朝下一头扎入布满尘土的地里。我急促地呼吸着,想站起身,但我实在太累,几乎完全无法动弹。我所见的恐怖景象彻底击垮了我。

而当我终于又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打头阵的蜥蜴人也在裂隙口中出现了。他伸出一只手来抓我,想将我拖回黑暗之中,拖入注定的厄运。我立刻做出了反应,但这反应却还不够迅速。那只手抓住了我的肩头。我缩起身,想要躲开,但是他的一个爪子深深地嵌入我的肉里。我发出了一声极度痛苦的叫喊,接着向前猛冲,跑向峡谷。

在抵达峡谷之前,我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一眼,我觉得自己一定会看到那没能成功抓住我的蜥蜴人在身后追赶我,后面则紧跟着一大群他的同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原始人缩回裂隙,用一只手遮住了眼睛。他想继续追击,想完成他未能完成之事,却没法做到。他的同伴也是如此,他们都聚在他身后的通道中,没有人能再往前走上一步。他们无法从那通道的阴影中离开。

我慢慢理解了原因。是因为太阳炫目的光芒,此时太阳刚过中天,阳光对他们来说实在太亮了。他们一辈子躲在塔奥,看到的一直是真菌发出的紫色冷光,这让他们的视网膜很难适应这样一个明亮得多的光源。即使是不直射的阳光,对于他们的视觉神经而言,也像是我们看燃烧的镁的火焰般刺眼难忍。看那些雕塑的内容,恐怕他们的祖先曾经更频繁地来到外面的世界,但也可能只会趁着月色。不管是哪一种,如今这个纪元,没有一个蜥蜴人能在白日里离开塔奥。

我没有犹豫,立刻抓住了眼前的机会,冲刺进了峡谷,沿着它往外跑。有时候小径变得极不平坦,而我的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就只能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等经过那根顶上蹲伏邪恶标志物克苏鲁的石柱后,我便踉踉跄跄地走入阿富汗的荒野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几个阿富汗的村民找到我的时候,我因为疼痛和干渴陷入了癫狂,全身是血,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对他们来说,我是个外国侵略者,然而他们却展现出极为罕见的仁慈,友善而有礼地对待我。在他们头人的坚持下,他们替我包扎了肩膀,而后用驴撬将我运到了最近的山中驿站。我从那儿坐马车到坎大哈,而后再乘火车去了白沙瓦。

我未能实践自己对埃金顿的承诺,主要是因为我已下定决心,将整个事件当作从未发生过。我设法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塔奥,没有满是人骨的克苏鲁神庙,也没有什么蜥蜴人。要拯救我所剩无几的神智,这是唯一的方法。我是在迈万德大撤退时被一个狙击兵击中的,子弹穿过了我的肩头。以我肩伤的尺寸和形状来说,这是相当合理的。一个伊斯兰胆小鬼躲在不为撤退的大部队所知之处,偷偷向我放了冷枪。也就是这个狙击手,用他的捷则尔火枪,干掉了哈罗上尉和其他半打人。而我则是这次偷袭的唯一幸存者,我掉队了,不得不自己照料自己,带着伤痛和错乱的精神,在荒凉的土地上走了好多天才获救。

这是个我维持了许久的奇迹。我很幸运才能活下来。所有人都这么说,我难道能反驳吗?

我当然是很幸运的,所以才能活下来。

13

魔鬼降临

第二天早上,我和福尔摩斯两人都情绪低落。早餐时我们几乎没说几句话,赫德森夫人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氛围,却完全误会了原因,因此表示说:“华生才搬进来几天,我真希望你们没这么快就吵架。这可真遗憾。老实说,你们两人明明看起来应该能处得挺好。”

最后福尔摩斯对我说道:“好吧,我亲爱的朋友,我们要么装成我俩都疯了,要么就得承认,我们两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刺穿过一个超自然谜团的面纱。我用‘超自然’这个词,指的不仅是它字面上的意思,也是它的引申义,也就是说,它不仅是隐藏的,同时也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你不再质疑自己在博斯山看到的景象了?”我问,“你现在确信它是事实,而不是幻想?”

“你当然可以轻易地表示,公孙寿的毒品所做的无非就是让我体验到狂乱的幻觉。尽管它们变化多端又让人心烦,却不比德·昆西那些鸦片酊引起的梦更有实质,他梦到的可是一片满是仰面人脸的银色之海。”

“可是……?”

“可是,在我将我看到的景象描述给你听之后,你立刻就联想到了你去那座失落之城塔奥的冒险,在那儿,你也见到了这个克苏鲁存在的证据。你亲眼见到了属于他的宗教图像,还有那群崇拜他的半人半兽生物。而我本人,也曾经以我的意识之眼,见过这神明的本体在他的太平洋堡垒之中,周围环绕着他的仆从。你以独立的证据证明了它,若非如此,在寒冷的白昼之光下,我原本可以愉快地将它视为自己的幻觉。”

“你一点也不怀疑我说的话?”

“完全不怀疑。你如此迟钝,又没有想象力,华生,你编不出这样的故事。”

他的这番评价让我有些生气。迟钝又没有想象力?但福尔摩斯说这话时,语气仿佛在夸奖我。

“不,”他继续说道,“我们没法将这两个故事当作偶然的巧合而忽略过去。二者之间的重叠部分太多,细节上也有很多相似之处。虽然我很不希望这是真的,但以事实来看,这个叫作克苏鲁的神祇确实被古人所知,也受到他们的崇拜。更糟糕的是——”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曾经存在,现在也依然存在。而倘若他存在,那么我见到的其他一切也都是真的。”

“还有那种不知名的语言,”我说,“我们都听到斯坦弗使用过它。蜥蜴人用的也是这种语言。”

“所以你才会在苏格兰场晕倒。斯坦弗说话的方式,想必让你就像是回到了洞穴中,再一次经历在那儿的严酷折磨。”

“确实是这样,没错。”

“而这又是一个证据,能证明你所说的遭遇的真实性,同时也扩展了我的经历。”

“但我们要怎样理解这些事?”

“我不知道,但我恐怕你和我将永远没法和从前一样了。我觉得我们所知的这一切让我们产生了无法挽回的改变,并因此而受到了损害。我们眼下的挑战,是如何像从前一样地继续前进。”

“装作一切没有任何不同?我不太确定自己真能做到这一点,尤其是现在,我已不再能给自己找借口,告诉自己说这些都是假的了。塔奥真实存在过。那些蜥蜴人也是。还有克苏鲁和他的亲族。对我来说,你的寻梦之旅是确凿无疑的证据,塔奥的遭遇也是寻梦之旅的佐证。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福尔摩斯,如此无依无靠。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只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随时会裂开,崩塌。”

“要解决这个问题,”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必须重新回到矛盾的焦点。”

“什么焦点?你是指沙德维尔的谋杀案?”

“如果想把脑海中不想要的念头驱逐出去,有一个办法是找点别的事做——更实际更有用的事。”

“但这个案件基本已经解决了,不是吗?”我说,“公孙寿就是犯罪者,斯坦弗则是他的傀儡。你猜对了,那两个人正在制造一种危险的新毒品。你指控公孙寿时他否认了,但这一点我们可以先不管。当然是他干的。还有斯坦弗之死,公孙寿肯定得为此负责。我们接下来需要做的事,就是把所有针对他的强有力证据汇编到一起,交给葛雷格森警探。接下来的事让他去做就行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华生,”福尔摩斯朝当天的《泰晤士报》挥了挥手,之前我剥水煮蛋吃的时候,他曾经匆匆翻阅过它,“事情变得复杂了。”

“怎么说?”

“饿死的事件出现了第五个牺牲品。看这里。”

报道简单扼要。我忘了留一份剪报,所以没法在这里把它全文抄录下来,但它的要点我都还记得。报道说前一天早上装卸工到伦敦码头去工作时,在坦奇街发现了一具尸体,就倚靠在一座码头建筑的背后。受害者像是有亚洲血统,看起来像是饿死的。有人认为他是从远东乘船来的偷渡者,在漫长的旅途中渐渐耗干了生命力,那条船上的船员抵达伦敦后发现了他的尸体,于是就趁夜将它扔在那里。警察似乎正在全力搜寻此事的线索。

“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福尔摩斯说道,“但我怀疑伦敦警察厅根本不会积极展开调查。死了一个偷渡者,在他们的工作日程上绝不会占有什么优先权。”

“这篇报道没有把这起死亡事件与其他的一系列死亡联系起来。”我注意到了这一点。

“目前为止,大报都没有注意到沙德维尔发生的事。相关报道都局限在小报的版面上。像《泰晤士报》这样的报纸之所以会注意到这起死亡事件,只是因为它听起来很病态、新奇:一个外国逃亡者在商船里渐渐饿死却无人得知,最后被人像泼舱底污水般扔了出去。听听!”福尔摩斯像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支撑着,站起身来,“我们知道得比他们更多,也意识到了其他人忽略的案件联系,我们必须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游戏还在进行中,华生。拿好你的外套,跟我一起来。”

“我们去哪儿?”

“当然是去伦敦东区,去逛一圈那儿的医院。尤其是,医院的停尸房。”

福尔摩斯和我花了好几个小时,不厌其烦地从一家医院走到另一家医院,我们甚至还去了我的母校巴茨。我的行医执照让我们得以进入每家医院的停尸房,直到我们找到白教堂路上皇家伦敦医院的地下室,这才发现了我们正在寻觅的东西。

停尸房的服务者替我们将那个偷渡者的死尸取了出来,停在一块大理石板上,并在尸体上盖了一张床单。等他们离开后,福尔摩斯告诉我,这是他第一次有幸见到这些饿死者的尸体。倘若其他人听到这话,恐怕会觉得毛骨悚然,但事实上他纯粹只是出于法医般的好奇心。在此之前,他要调查研究只能看档案。而现在,他可以亲自检查受害者,或许还能收集到最新的数据。

在他的示意下,我解开床单,露出了那具尸体的头部和他不着寸缕的躯干。他是个脆弱而干瘪的老人,不知为何头发没有变灰。他的双颊内凹,胸部下陷,锁骨和每一根肋骨都很明显。他身上几乎毫无肌肉,血管和肌腱在色彩和纹理都很像羊皮纸的皮肤上显得十分突出。看上去,他的体重不超过三十公斤,是他这种身高的人平均体重的一半。

然后是他的脸。

他的双眼圆睁。在我的想象中,一定曾经有人想帮他把双眼合上,却发现他的眼睑已经僵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因此只能让它们这样睁着。同样还有他的嘴,也是咧开的,从口腔可以一直看到他的小舌。死后僵直让他把这个姿势一直保持到了现在。

无论谁来看,都会觉得他的样子是在尖叫。

这个街道地下的房间极为寒冷,墙上贴着釉面砖,福尔摩斯和我呼气时,甚至会喷出一卷卷白雾,几乎称不上有什么热度。但看到这中国人尸体的面部时,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与此处的低温毫无关系。没错,正是我,一名医生,就在两天前,还曾经以专家不屑一顾的态度,轻蔑地评价过那些尸体上所谓的“恐怖的表情”,说这类发言无非是误读了平凡无奇的普通生理现象。但是现在,亲眼见到同样的现象,我的第一反应与无知的门外汉没有任何区别。我所能想到的只有一点:是的,这就是那所谓的“恐怖的表情”。这个人是在绝望和恐惧之中死去的。我甚至还想进一步断言,杀死他的不是营养不良,而正是这种恐怖。不管他在这世上最后看到的是什么,它一定极为可怕,以至于让他的心脏直接吓到了停摆。

“哦,华生,华生,”福尔摩斯扫视着这具死尸,同时说道,“这真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竟然会有人看到这可怜人现在的状态,还能说他是因为很多天不吃不喝而死的。”

“这只是个最符合逻辑的结论。”

“但你和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压低了声音,尽管此处只有我俩,除我们之外,能听到我们说话的就只有面前这个和其他不知名的死者了。“就因为克苏鲁之类的东西?因为我们现在都知道,不可能的事太有可能发生?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做,福尔摩斯,但我自己是绝不会把世上各处的万事万物,都当作无法解释之事的。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倘若我能自主选择的话。我的神智虽然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对我而言,却极为珍贵。”

“我要求你做的不是这个。我要你做的不过只是观察而已。观察这具尸体的面部。”

“我已经看过了,而且我宁可自己没看。”

“那你再观察观察他的胡子。”

这人长长的胡须分成两缕,分别从嘴巴两侧垂下来。

“怎么了?”我说,“这种胡须的式样在中国人中不算少见。前天晚上我们就遇到过一个,正好同样……”

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福尔摩斯勉强露出微笑。“现在,你再靠近仔细看看他的面部。没错,他的变化很大。他已不再是从前的他了。但他的骨架结构还和过去一样。此外,你也可以注意到他左上臂和太阳穴上的小块褪色痕迹。那不是尸斑,是他生前就已造成的擦伤。我可以很肯定这一点,因为这些伤痕就是我制造的。”

我没法否定他的断言,虽然我很想这么做。

福尔摩斯和我正看着的尸体,曾经是“金莲”旅馆的伙计。就是那个用我的枪挟持我为人质的家伙。他的名字叫李桂英。

“但我们之前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健康状况相当不错,”我们离开停尸房,自医院沿原路离开时,我对福尔摩斯说道,“他不可能就这么……只隔了一个晚上就……我是说,这……”

“不可能?”我的同伴抬起眉毛,“这不就是你刚决定不要面对的东西吗?但现在,它又出现了,再次探出了它丑恶的脑袋。我不乐意说这些话,但‘不可能’似乎就是我们命中注定要踏上的道路,我的朋友,至少,眼下如此。”

“你是不是事先就知道死者是李桂英?”

福尔摩斯点点头。“公孙寿表现出了对他的厌烦之意。公孙寿提到他拿走你手枪时,用的词语是‘判断错误’和‘没有规矩’。我料想到那些惹公孙寿讨厌的人,下场应该会很惨。此外,每个月一起谋杀案的既定模式也需要准备第五个牺牲者。而这一次,公孙寿选择的不是随机的陌生人,而是他身边的熟人。”

“但新月出现在两个晚上之前。”

“迟到总好过没有。”

我们从医院大门走出,沿着门前的阶梯向下走。

“好吧,”我说,“起码我们现在有事实基础,能将这个案子引向那名连环杀手。大家都知道李桂英和他有关系。”

“李桂英不过是在鸦片馆工作,而公孙寿和鸦片馆之间的关系不过是人们的传说,”福尔摩斯,“这算不上什么牢不可破的联系。”

“前天晚上公孙寿闯入221号B,把手枪还给我时,他亲口承认自己认识李桂英。”

“这只能算传闻证据,在法庭上不会获得承认。同样还有我们去多尔金的路上,他亲口告诉我的事,它们完全就是他的自白,他承认自己参与了鸦片走私。但假如受到审讯,他可以简单地否认自己说过这些话。他完全可以说,这些都是我故意诋毁他的,而陪审团虽然很可能不会偏袒东方富商,却也同样会以怀疑的眼光打量一名贫穷却有野心的侦探,即使这名侦探是英国人。任何像样的律师都会把我的证词撕成碎片,而公孙寿显然能请得起最好的律师。”

“可恶,这人正在嘲笑我们,”我说,“公开讽刺我们。他撇清了自己和谋杀案的干系,还进一步挑衅我们,知道我们无计可施。他就是魔鬼本人,福尔摩斯。”

“说到魔鬼,魔鬼就到……”

一辆马车停在我们身边,那是一辆四轮马车,关着的门打开了,从里面传来的声音显示,说话者正是我们刚讨论到的那个男人。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先生,”公孙寿说道,“如果您二位愿意,请让我占用你们的一点时间。请上马车。情况紧急。”

14

是客人,而非猎物

我完全不想踏入公孙寿的马车,赤脚走进毒蛇窟都比这要好些。我也没随身携带我的韦布利,而它本来能给我稍许安慰,倘若其他手段都不能奏效,我还可以选择一枪打死他。

但福尔摩斯与我的态度完全不同,他毫不犹豫就爬入马车,这样一来,我就别无选择了。我不能让他孤立无援地一个人面对公孙寿。所以我不得不立刻遗憾地照做。不能再有这样的事。

公孙寿敲了敲马车的前窗,赶车人往马身上抽了几鞭子,我们动身了。此时,这个中国人表现得与那日闯入我们家里时判若两人。当时他显得自信而平静,精明世故,而现在,他身上却带着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拉上前窗的幕帘,又拉上马车两边和后面的百叶窗,让整个马车的内部都笼罩在阴影之中,在做这一系列动作时,他的手一直在颤抖,虽然轻微,却很明显。他想装成平常的样子,却失败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由得凑到福尔摩斯身边,对他悄声耳语道:“我觉得这样做不明智。现在我们都看不见他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了。”

“啧,华生。你再好好想想。公孙寿先生只想让我们留在这里,留在他的马车里。”

“他当然就是这么想的,他想绑架我们。”

“或许我刚才说得不够准确。他需要我们在这儿。他为什么要把我们接上马车?难道他只是正好经过皇家伦敦医院,往马车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瞧见我们经过,于是决定抓住命运给他送上门来的这个机会?当然不是。他知道我们很有可能会在此时前去那家医院,因为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去寻找李桂英的尸体,他也早知道那具尸体被运到了那间停尸房里。所以他在外面等着我们。”

“所以这就是个陷阱,他早就布置好的。李桂英的尸体不过是个诱饵。”

“一个异常简陋的陷阱,目前为止我们完全是自愿而自知地踏入其中的。”

“往里面踏的人是你。”

“但假如有情况,我们很轻松就能脱离这个陷阱,不是吗?我的推测是否正确,公孙寿?我们不是猎物,而是你的客人。”

那中国人点了点头。“您的领悟能力一如既往,福尔摩斯先生。您毫发无损地通过了您的寻梦之旅。”

“算是吧。”

“我就知道您可以坚持下来。若不是像您这么强大的人,意志恐怕会粉碎的。”

“你是说,就像斯坦弗那样的人?”

他又轻轻点了点头,这一次略带悔恨。“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要不是他表现得那么坚定,我本来会劝他放弃的。不管是哪种毒品上瘾的人,都想要更刺激的新体验。经过一段时间后,他对他使用的毒品带来的感受产生了免疫力。因此,他便开始寻求更高的顶峰,也下了更大的赌注。对斯坦弗医生而言,鸦片已不再能满足他的需要。他越吸越多,却还是对鸦片的效果渐渐习以为常。他想要更多,而且他知道,我能给他。”

“这就是你给他的激励,对吧?”福尔摩斯说道,“你就是这样让他替你干那些绑架活儿的。你答应给他一种比鸦片更强大的麻醉药,这就像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似的吊住了他,而那种药,正是你在博斯山给过我的,你的‘鸡尾酒’。”

“斯坦弗知道,我既有知识,也有必要的资金来制造它。他曾经听我说起过它那令人眩目的转化能力。他完全深陷其中,只要能品尝到它,他甚至愿意做任何事,同意任何事。”

“他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我说,“他知道它会扭曲使用者的精神,将他扭向疯狂?”

“就算他知道,他也不在乎。他渴望的是比鸦片曾经给过他的体验更崇高的转变。他几乎没怎么在意其他可能会有的后果。”

“五个牺牲者,”福尔摩斯说道,“这是你索要的代价。”

“很公平,他觉得。”

“但到头来,斯坦弗给你提供的死者只有四名。这就很奇怪了。你给我的印象是,你绝不会容许交易对象耍滑头,如果没有拿到全额钱款,你也不会付账。”

“您又有了敏锐的发现。”

“斯坦弗没能达到他的目标。他让你失望了。刚刚过去的新月之夜,你还需要第五具尸体。而因为我们的缘故,他未能将它交给你。但你还是给了他毒品。这不是你的慷慨表现,而是一种惩罚。你很明白他会因此而掉落悬崖。他见到的东西要是有我所见一半可怕,就足以毁了他。滥用鸦片已让他的精神千疮百孔,他精神的平衡完全是钩在一根线上。而现在,你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就掉了下去。”

“我的上帝,”我喘了口气,“你真的是魔鬼。”

“我只是……实用主义,”公孙寿说道,“我会衡量利弊,然后由此做出决定。在这中间,没有考虑情感或伦理的余地。后两者是人们用来让他们的脑袋浮在水面上的救生圈,然而我却是在水中游泳。此外,医生,和某些存在比起来,我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圣人了。您还没见过真正的魔鬼。”

“恰恰相反,我想我见过。”我回答时想到了塔奥的蜥蜴人。然而他们是否真的就是魔鬼?还是说,他们不过就只是野蛮的原始人,不关心什么道德伦理,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相信我,”那中国人说道,“在这世上,有些存在之物极为自私而又铁石心肠,即使是我也常常对他们感到惊异——而这些存在之物中又有一个尤其如此。”

说这话时,他的内心似乎有些畏惧。他的手抖得更明显了。一方面,我觉得这是故意表现出来的姿态,他想装成害怕的样子,至于其目的,我还不能确定;但另一方面,我也觉得公孙寿确实是被他对某个人——或某种东西——的恐惧撕扯着心灵。

“或许,你是指某个神祇?”福尔摩斯说道,“一个旧日支配者,比如克苏鲁?”

“啊,我发现您学得很彻底。”公孙寿说道,“在您的寻梦之旅里,您还遭遇了什么?可能是一名古代酋长?”

“没错。”

“他会以灵魂向导的身份向少数幸运儿现身。他的存在类似于我们这个现实与其他现实之间的媒介。他能让转化变得轻松一些。我之所以带您去博斯山,就是因为那儿是他的葬身之所,我希望作为当地守护神的他,能出现在您面前。这体现了我对您的敬意,福尔摩斯先生。我还从未替其他任何人做过这些麻烦事。当然,没有替斯坦弗医生做这样的准备。对他,我不过就是注射了毒品,而后便让他随意地在街上游荡了。”

“你把我扔在萨里郡的偏僻森林里,我只能自己照料自己。这二者之间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可不希望您因为我做的事而惩罚我。完全不希望。我听说您在我的‘旅馆’里干的那些事后,就已经知道您是个超凡的男人。我听说您有着相当高明的战斗技巧,您使用的是一种很特别的武术。按照张和李的形容,我估计是柔术。”

“巴顿术。”

“相当类似的技巧,它保留了柔术中的不少束缚技巧。非常深奥的选择,尤其是对西方人而言。那天晚上,我去您家拜访您时,就对您更好奇了。您的实力与您的名声相符,甚至超过了它。我觉得您能成为某个独特俱乐部的成员,那是只有最优秀、最智慧也最有资格的人,才能被邀请加入的俱乐部。”

“克苏鲁的俱乐部。”

“可以这么说。因此我做了我自认为应该做的事。”

“你把我带去博斯山,进行了一场祭祀仪式,给我注射了你的毒品,让我经受灵魂之火的考验,”福尔摩斯说道,“全都是为了拉拢我——为了将我引入某个精英的圈子。”

“这正是我的目的。我们人数很少,我们知道真神的存在,知道他们的力量,并想与之分享。至少在文明世界里,很少。我所指的不是那些野蛮人,他们只会在偶像前跪拜,或者模仿在他们之中世代流传的仪式。他们完全不重要。而我们——”公孙寿指自己和福尔摩斯,“——是重要的人。我们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我们有能力,知晓旧日支配者的存在能让我们获得更多,而不只是成为他们的臣民。”

坦白说,公孙寿在提到“重要的人”时没把我算进去,我完全不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我没法替福尔摩斯代言,但就我自己来说,假如一个小群体里有这恶魔般的公孙寿,我可不想自己身处其中。

“我们,”他继续说道,“是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人,能让它变得更符合我们的喜好,只要我们想这么做。而如果有那些神在身后支持我们,我们就能做得更轻松。”

“如果你这么说,”福尔摩斯带着一丝谦逊说道,“我个人觉得,我的能力并不适用于改变整个世界这个范畴,我对此也没有什么渴望。我之所以工作,只是为了让我身处的这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诚实的人能获得成功,而犯罪者则相反。”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如今看来,我之前应该更好地调查您才是。现在看来,我那时想把您拉拢到我们的事业中来,是犯了个错误。”

这话在我听来很像威胁,至少也是威胁之词的铺垫。我半站起身,抬起双手。

“上帝会帮助我的,公孙寿。”我吼道,“如果需要的话,我准备掐住你的喉咙。马上让马车停下,让我们出去,否则你会后悔的。你已自认是谋杀犯,你是上流社会里的恶棍,你——”

“华生,华生。”福尔摩斯轻轻将我按回座位上,“请原谅我的朋友如此性急鲁莽,公孙寿。这主要是因为他把自己视为我的保护者,但他恐怕是在没有任何危险之处看到了危险。我注意到你今天早晨穿衣时有些匆忙。你平时总是衣冠楚楚,非常在意仪容整洁。然而现在,你的上衣扣错了扣子,你的头发也没有上次我们见面时梳得那么整齐。这些都说明你现在有压力,而且你的手也在颤抖。总而言之,我的结论是,因你犯错而身处险境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公孙寿颤抖着叹了口气。“我是来恳求您的,福尔摩斯先生。事实上,我可以算作您的客户。我希望的不是让您痛苦,而是想寻求您的帮助。我很不愿这么说,但我现在需要您来拯救我。”

15

匿名警告信

马车还在向前,车厢摇摇晃晃,车轮碾过鹅卵石地面时发出独特的声音。我无法判断我们身处何方。目前为止,我们已前进了几英里路,转了好多个弯。我觉得我们不是在往北去,因为我没有感觉到明显的地势抬升,我们也没有往南穿过泰晤士河,因为马车从桥上驶过去时的声音会更轻一点,更空一点,和它在坚实的马路上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应该是往东或往西,但除此之外我就一无所知了,我们可能走的路不止一条。

“我做了越界的事,”公孙寿说道,“这意味着,我过于放纵而鲁莽。我滥用了自己的主动权,而目前看来,这样做很不合适。”

“谁这么告诉你的?”福尔摩斯问道,“你冒犯了谁?是克苏鲁或者他的某个兄弟吗?”

“不。从很多方面来说,比那更糟。请看。”公孙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今天早上,我在贝尔格莱维亚的别墅的信箱里出现了这封信。”

那张纸条上的字古雅而怪异。上面只写了这么几个字:

哎呀,公孙寿先生。哎呀!

“一封怪异的信,”福尔摩斯说道,“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他将纸条还给公孙寿,“但我觉得,它不过就是封匿名警告信罢了,寄信人也不神秘。他知道你认得他,他也知道你不会误解他的意思。”

“不需要抬头和落款,我认得这字迹。它是某个我曾经很亲近的人写的。”

“我们去多尔金的路上,你提到过你有个导师,随后你也扮演了对我而言同样的角色。我不像华生一样喜欢赌博,但我可以押上一大笔钱,赌这位导师和你所谓‘亲近的人’是同一个。”

“你的猜测完全正确,”公孙寿说道,“他和我曾经是——我想你可以这么说——同龄人。他有着超凡的魅力,野心勃勃,是个真正‘重要的人’。正是他在最初,让我窥探到了一丝潜伏在这世界边缘的可怕力量。也正是他,提议召唤这些力量来为个人所用。他向我提到了超越凡人的限制,成为富人中的富人,比国王更强大的强者。”

“说得很动听。”

“确实。你不了解他。去年年初,他突然到我家来访,那时他对我而言还是彻底的陌生人。他不请自来,进了我家,坐在我的客厅里,几分钟内,就让我……我觉得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词就只有‘被迷住了’。他身上有某种东西,他说话的方式,他的声音……”

“怎么了?”

“我没法解释。他告诉我一个计划,这个计划能让他及他属意的任何人超越其他人类的地位;此外,按他本人的话说,还能‘在群星之间行走’。他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异想天开的神经病。甚至当他开始提起旧日支配者、长老神和克苏鲁的时候,通常我会将这些话当作毫无意义的胡说八道,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却觉得很有说服力。当然,我要求他证明他说的话,他说他不能提供证据,当时还不能。他想从我这儿获得的是他没有的东西:钱。”

福尔摩斯笑出声。“所以这个聪明而迷人的家伙想要的是现金。这么自命不凡的谈话,结果不过是像普通乞丐一样,毕恭毕敬地来找你要钱。”

“在我看来,不过是些小钱罢了,但足够让他去海外旅行,寻找各种秘密材料和手工艺品。我给他写了一张支票,而后的几个月里,我都没有见到他,也没有听到任何这位绅士的消息。”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你都在想,你肯定再也不会见到他或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了。”我说。

“哦,不,医生。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而他终于归来之后,就给我看了我想要的证据。”

“他把你带到博斯山?”福尔摩斯说道。

“不,是某个更靠近的地方。在那儿,我亲眼看到人类无非蝼蚁,渺小而无关紧要。我们追求的一切,什么都算不上。与万古不灭的旧日支配者可怕而冰冷的威仪相比,我们的生命毫无意义。但我新认识的这位朋友及导师劝解我,说一切可以变得完全不同。当我完全被他说服,致力于实现这一目标之后,我们便开始将他的计划付诸行动。”

“沙德维尔的谋杀案。”

公孙寿点点头。“而这便让你,福尔摩斯先生,走上了舞台。我了解了你超凡的才能之后,就觉得你也很适合加入我们。但我的同伴却并不怎么乐意,他现在已经知道你也被卷入此事了。在他看来,我犯了个错,我越界了。而后果,将会很严重。”

“你有影响力,有资源,还有你自称的实用主义,为什么你不能保护自己以对抗这位绅士的恶意?为什么我非得参与不可?”

“因为,如果只有一个人,即使是我也未必能获胜;”那位中国人说道,“而如果有像你这样的人帮助,那么,我就有了赢的机会。”

“那如果我不想帮你呢?如果我觉得你卑鄙可耻,你现在的困境不过是咎由自取,完全是因果报应呢?”

“完全正确。”我说。

“我很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公孙寿说道,“很明显,我未能获得你的喜爱。但是,我付的钱值得你压下自己的厌恶,在我需要之时前来帮助我。高价。说个数字。加倍。三倍。加个零。我能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福尔摩斯先生。你再也不需要工作。”

福尔摩斯咯咯笑了起来。“假如你提到的钱不是从非法活动中大量赚取的,那倒挺诱人。可惜不过是脏钱罢了。”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绝望吗?我不得不像这样乞求另一个人的怜悯。”

“或许你该告诉我你的敌人是谁,”我的同伴淘气地说道,“给他一个名字。他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我应该想会会他。”

“如果你认得他,就不会这么说了。你觉得我冷酷无情?与他相比不值一提。那张纸条上虽然写的是‘哎呀’,但同样也意味着‘恐惧吧’。感觉是一样的。现在看来,我根本不该表现出要与他撇清干系的意思。现在他就——”

此时马车突然慢了下来,车轮的吱嘎声和马蹄的踩踏声都渐渐停下来,归于寂静。

“怎么回事?”公孙寿说道,“我给马车夫的指示明明是让他一直走,到我让他停下来为止。”他敲了敲前窗,与外面的马车夫说话:“为什么停下来?堵车了?”

没有回答。车厢蹦了一下,有点向一边倾斜。接着它又弹回原处,我们听到一阵脚步声,是那马车夫匆匆跑开的声音。

公孙寿拉起前窗的车帘。驾驶座上空无一人,鞭子横放在座位上。拉车的马都无所事事地站着。他猛地拉开车门。

“你要去哪儿?”他冲着街上大喊,“喂!塞克!你怎么敢!我要吊销你的执照。等我解决了你,我让你连挖煤的工作都找不到!”

马车夫塞克的唯一回答,就只有一句含含糊糊的“抱歉,先生,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这话还是他隔着大老远说的,随后他便加快了本已很快的跑步速度。

“他跑了,”公孙寿说道,“把我们留在这儿。这粗鲁无礼的家伙。这完全不像是塞克会干的事。到底是什么让他——”

接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像最后一块拼板放入了拼图里。“哦不。”他呻吟着跌坐回座位中。突然,他的全部自信都像是消失了。“哦,不,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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