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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詹姆斯·洛夫格罗夫/译者:王予润 当前章节:1505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38

“别哭哭啼啼的,公孙寿,”我说,“打起精神来。看在上帝的分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看在上帝的分上。不。别提上帝。我没法相信。这不对。这不公平。”

“华生,”福尔摩斯突然变得惜字如金,“我觉得我们正处于极为危险的境地。”

“怎么会?”我说,“还有,我们到底在哪儿?”

我四下环顾。我们停在一座桥的拱道下,一条铁路的轨道横贯这条巷子,两边则是一排排不知名的工厂。在我们上方和两边,除了黑暗而潮湿的砖石外什么都没有,灰浆上布满了点点苔藓。我的视野之内没有任何活物,除了一只肮脏的黑猫,就在我看向它的时候,它发出嘶嘶威吓,接着便转头跑掉了。一辆货车从我们头上轰隆而过,车轮振鸣,车厢哐当直响。

这是个偏僻的地方,但这里毕竟是有六百万人口的大都市中心的某条后街,比这里更糟糕的地方可不少。我们应该离某条主路不过一百码,不太可能荒无人烟。

公孙寿依然烦躁不安,我们劝也没用。按道理说我们眼下的困境不该让他如此焦虑。我对福尔摩斯说道:“如果我们有危险,显然也不该在这里。我们周围没有任何人。只要我们当中有人能出去,控制起马车,我很乐意承担这个——”

“不!”公孙寿说道,“留在车厢里。在里面更安全。”

“别傻了,”我对他说,“就算我们会遇上埋伏,这样坐在车里傻等也没有意义,尤其是现在我们完全可以再次上路。此外,我也没有看到外面哪儿能藏匿袭击者。”

“这是因为他们可以藏在任何地方。”公孙寿说道,“黑暗之中的任何地方,他们都可能藏匿其中。而这就是我们得留在这里的原因。”

“荒谬。”我不顾这个中国人的反对,准备走出车厢。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臂,让我留了下来。此人抓得这么紧,只能是福尔摩斯。

“或许我们最好按公孙寿说的做。”他说。

“我决不,”我表示,“我不会听他的命令。坐着一动不动怎么可能会更安全?假如我在阿富汗真的学到了什么,那就是静止不动会让人变得脆弱不堪。”

福尔摩斯竟然选择了被动,而不是采取行动,这让我很生气,于是我甩掉福尔摩斯的手。此时我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直接的威胁。我们所处的通道大约十五米宽,我们处在通道正中,两边的道路都是空着的。那座桥桥墩的阴影非常狭窄,藏不了人。在我们头顶上,也没有窗子俯瞰我们,否则倒是有可能藏匿狙击手。只要我能让马儿跑起来,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回到有人的马路上。

当我抓住司机座位的椅背,想爬上去时,我的眼角似乎瞥见了什么东西在动。是个黑色的东西,一闪而过,就在通道墙壁边上,紧挨着地面。我猜是那只流浪猫,它终于克服了对马车的警惕心,又跑回来了。那黑色的东西展开又缩回去,非常像猫科动物的尾巴。

我又看了一眼,视野中却完全没有黑猫的影子。倘若我刚才确实见到了什么东西,可能也不过就是什么无害的小东西动了一下。或许是一张废纸,被风吹起来了。

我坐上座位,拿起缰绳。拉车的马突然很紧张,发出嘶嘶的声音,用前脚的蹄子不停踩踏地面的鹅卵石。我发出安慰它们的声音。“我知道我不是你们熟悉的车夫,”我对它们说道,“你们忍一忍。我会尽量好好赶车的。”

马儿们的耳朵竖起,脑袋不时左右转动。它们似乎很想尽快上路。我拿起鞭子,正准备轻轻地往它们的后半身抽下去,此时公孙寿突然叫喊起来,那完全是一声尖叫,几乎可以算得上歇斯底里的哀号。“它们出来了,”他说,“你感觉不到吗?老天啊,它们出来了。”

我四下张望,完全看不到他到底指的是什么。我们附近什么人也没有。我的身前身后都没有任何遮蔽物,此处只有我们。他怎么可能在车厢里看到我在外面看不到的东西?

但接着,一个桥墩的阴影明显移动了。

它看起来像是从通道的墙上挤出来的触须,一直探向马车。黑暗的缎带伸到马车前,而我则立刻感觉疲惫涌过全身,我的心灵和身体都变得虚弱无力。力量从我的四肢中抽离。头晕目眩的感觉席卷了我。我没法动弹,也没法去看那移动的黑色物体。鞭子在我手中耷拉下来,重得仿佛铅管一般。

那些马也受到影响,不再急于离开此地,它们似乎完全安于被套上索具,就这么站在原处,垂着脑袋。我心里有一部分知道,我必须激励自己,必须抵抗就这么逗留下去的诱惑。但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何必费这徒劳的力气?就这样看着阴影继续扩展延伸好了。我觉得它很有吸引力,仿佛催眠,在它那开花般的绽放之中,潜藏着危险的美。纯粹的空虚化作实体,探出它的触手,将我搂入它的怀抱之中。

从对面墙壁上渗出了第二片阴影,而后,从通道顶上降下第三片,它那细小的黑色手指仿佛怪异的钟乳石一般垂下。现在我已加倍、三倍地不愿逃离此处了。一切似乎都不可避免地被蒙上了疲惫感。我甚至有些怪异地觉得,即使是被一个阴影触碰到了,也没什么不好。它们放射出一种寒意,但那种寒意带着麻醉之感,让人失去知觉,就像是醚。又好比人踏入冰湖,起初会有一阵颤栗,但随后,便是丧失感觉带来的极乐。

我处于这种麻木的状态中,几乎意识不到周围发生了什么。除了我和那些渐渐渗透的流动的阴影之外,什么人也没有。我甚至没有察觉,直到福尔摩斯设法从车厢里逃出来,爬上车夫座,坐在我身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十分费力,精疲力竭,简直好像他刚跑了十英里越野赛跑。他牙关紧咬,眉头也因为注意力集中而紧锁着。阴影吸走了他的生命力,但他拒绝屈服,以他仅剩的最后一点点能量与之对抗。

他从我手中接过缰绳和鞭子。他抬起鞭子抽右边那匹马的身侧。那头牲口因为鞭子给它带来的刺痛而瑟缩。而这似乎让它重新凝聚起了活下去的意志,将疼痛与前进的命令联系在了一起。它的腿抖动起来。福尔摩斯又抽了一鞭,马向前走了出去。另一匹马也想起了自己与它一致的职责,同样照做了。

就这样,马车以极折磨人的缓慢速度动了起来。

然而,阴影依旧笼罩着我们。它们黑色的触须贪婪地拍打着车厢两侧,还卷上了我和福尔摩斯的大腿。我不想直视它们的黑暗深处,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移开视线。我的双眼不可自抑地望向深处某个可见的形体。看不真切,就像你望向浑浊的水面,隐约能见到的某种东西——某种变化多端又包罗万象的东西,某种可怕的东西。它是不定形的。它翻搅着,卷动着,就像烟。但它又很实质化,它有光泽,肉质丰满。每一秒之间,它似乎都在重塑身形,不断演化,泛起涟漪。眼睛。它有眼睛。几十只眼睛。它们或是眨动,或是眼珠转动,或是死死盯着我。它们在望着我。它们能看见我。它们渴望着我。它们想要吞噬我。

当时我可能发出了尖叫。我记不清了。我只能记得福尔摩斯又重复了一遍让马跑起来的动作——让它们跑得快些——用鞭子一次又一次地抽打它们,而它们吃力前行的样子,就仿佛顶着一阵强劲的逆风。整段插曲都如同噩梦,在那种梦里,你竭力想从一个恐怖之物前逃走,双脚却深陷在流沙之中,无法移动分毫。

在车厢里,公孙寿已进入了彻底狂乱的状态。阴影从车厢两边沿着门缝渗透进去。他咆哮着,身子四处乱撞。我可以想象他是如何被阴影那仿若星云团一般的触须卷住,徒劳地想挣脱它们的束缚。

马车缓慢向前挪动,越来越接近通道尽头,接近那炫目的日光。与此同时,我也终于将自己的视线从隐藏在阴影中的存在上扭开了,尽管我的双眼还在不断无法自抑地想要转过去看它。那个东西是起源。它们都是从它身上延伸出来的,是它探入这个世界的肢体。它控制着它们,用它们来让它的猎物落入陷阱。它的胃口就像它的外表一般丑恶。它没有嘴,也不需要这个器官。它会吸吮。它会吸收。它会将猎物包裹。被它摄取恐怕是所有死亡中最为恐怖的,因为人的情感,人的精华,人的整个自我,都会被它纳入其中,就像水蛭吸食鲜血一样。

马的前半部分已离开了通道的晦暗之处。阳光洒在它们带着汗水的背部,延伸到它们的尾巴上,而现在,到了福尔摩斯和我的脚边。影子像被烫伤了一般,猛地收了回去。而对我们而言,阳光仿佛有着净化的作用,就像一阵温暖的春日和风。落在我们身上的阳光越多,我们的神智就越是清醒。阴影被它们击退了,正如塔奥的蜥蜴人被他们洞穴之家外的阳光击退一般。一条黑暗的触须伸出通道的阴影之外,它的顶上立刻蒸发般地消失了,它剩下的残肢则像是极为疼痛一般缩了回去。

终于,福尔摩斯和我总算摆脱了那条可憎的通道,两匹马也找到了快速的步伐节奏,它们立刻撒开腿跑了起来,热切地想要远离那座桥。已经不需要再抽鞭子了。福尔摩斯只需要猛抽缰绳,让它们继续跑下去就行。

我扭头往身后望了一眼。马车上还挂着一些阴影触须的碎片,但它们正在消散,在稀薄的空气中渐渐消失。而在通道里,阴影本身也慢慢缩回了它们原本潜伏着的暗穴之中。就在我看着的时候,这座铁道桥变回了它原本的样子,不过是一座砖砌的建筑,支撑着大东部主线靠近它的终点站利物浦车站的一小段铁路。无论以何种客观标准来看,它现在的样子都极为普通。

我们逃出来了。我们自由了。

那为什么公孙寿还在尖叫?

福尔摩斯拉紧缰绳,让我们的车重新停了下来。车厢前后晃动,公孙寿在用他的母语号叫。我从前窗看到了他。阴影的触须缠在他身上。即使它们现在已从源头分离,在车厢内依然有大量缺乏光照的空间,足以让它们继续活动。

福尔摩斯和我迅速跳下马车。我们两人同时拉开车厢两边的车门,让更多阳光照进去。这摧毁了剩下的那些阴影,只留下公孙寿在座位上翻滚身体,他不再被险恶的阴影怀抱缠绕,但因惊吓过度抽搐不已。

我抓住他,将他拉出车厢,福尔摩斯在一旁搭了把手。我们让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的体重就像个孩童,而原因显而易见。他整个人萎缩了,缩到了原来的一半大小。他身上的套装,原本是量身定做的,现在却挂在他身上,好似一只麻布袋。他的上衣领子对于他现在那秃鹫般骨瘦如柴的脖子来说,显得大了好几个码。他的牙齿就他现在的嘴来说,显得太大,而他的眼睛,似乎也要鼓出眼窝。

他呻吟着,双目圆睁,嘴里含糊地说着些胡言乱语。他还活着,但在我看来,已经活不久了。他的脉搏跳动得很虚弱,时断时续。很快,他就会心脏骤停,而我没有任何方法能阻止这个进程。

“公孙寿,”福尔摩斯说道,“公孙寿,和我们说话。你得帮我们。那些阴影到底是什么?它们从哪儿来?谁把它们派来的?谁制造了这个陷阱?要是你希望这罪犯得到审判,你就得告诉我们。”

“福尔摩斯,他已经失去意识了,”我说,“他听不到你说的话。他只剩几口气了。”

福尔摩斯还在继续。“公孙寿,我要求你听我说话。把你的精神集中在我的声音上。你即将去的地方让你不必再担心被人报复。你不用再害怕你那曾经的朋友、现在的敌人,所以,说出他的名字你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快,朋友!说出来,趁你现在还能说。”

这曾经是公孙寿的垂死生物浑身皱缩,竭力想要回应。他的嘴唇和舌头竭力想在他不堪重负的肺部制造的喘息之间组织起词语,福尔摩斯把耳朵凑过去,结果却是徒劳。公孙寿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完全没能揭露将他谋杀之人的身份。他吐出的只有最后的一丝气息,而后,公孙寿就死了。

16

超自然之物的学徒

“那么,事情就是这样了,对吧?”葛雷格森警探说道——福尔摩斯在麦尔安德路找到一名巡警,那人将葛雷格森从苏格兰场叫了过来,“现在一切都严丝合缝了?”

福尔摩斯和我隔着公孙寿的尸体站在他对面,一起点了点头。

“公孙寿,”福尔摩斯解释道,“是整个犯罪计划的背后策划者。他诱骗斯坦弗医生去替他捕获受害者,从而进行人体实验。他们一起发明了一种新型毒品,它是一种鸦片制剂,副作用危害性很大。”

“危害极大,”葛雷格森说道,“甚至能完全杀死任何使用了它的人。毒贩头目想要创造的是麻醉药,而不是尸体。只有客人一直来重复消费,才能赚得到钱。”

“公孙寿和斯坦弗依然坚持不懈地想改良并提升这种毒品,他们相信,它最终能变得足够安全,并因此给他们带去收益。他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做人体实验的,这一点我只能推测。公孙寿一定在整个伦敦东区各处都有仓库,其中任何一座都能用作实验室。”

“我会让我的手下好好搜查的。”

“问题在于你得搜查多久。将人力配置到更必要的地方,恐怕要好过让他们去搜索一个临时实验室,毕竟现在使用它的两个男人都死了,它也就没什么用了。”

“但如果找到了,那就是充分的证据。”

“好吧,警探,如果你想做就去做,”福尔摩斯欢快地说道,“但我觉得,你多半什么也找不到。”

葛雷格森耸耸肩,似乎有些被福尔摩斯说服,也认为这个任务不值得去做了。“那你是不是至少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现在看着的是公孙寿的尸体?”

“公孙寿意识到我的调查逐渐有了眉目,罗网也将收紧,于是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逃避。这样一来,他就不用面对他因为多重谋杀案被定罪后必然会导致的丑闻和毁灭。”

“最简单的逃避方式?”葛雷格森看着我们脚下那具张着嘴的枯萎尸体。我们周围聚集了一小圈围观群众。穿着制服的警察一直在驱赶他们,不让他们靠得太近。“从他现在的状态看,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简单的。”

“他是以他自己选择的方式死的,”福尔摩斯说道,“不用接受审讯,也不用面对随之而来的公开谴责,不用面对刽子手的绞索。对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能够不用像个普通杀人犯一般不名誉地死去,就算是胜利。”

“那他实际上是怎么自尽的?”

“真的,方法显而易见:他以致命的剂量服用了他和斯坦弗给他们的受害者用的同一种毒品。他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这么干了。我们跑过去想阻止他,但是,唉,我们慢了一步。这里的这位好医生竭尽全力都没能削弱这毒品的效果。”

葛雷格森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我尽力让自己周身散发出医德的光辉,就好像我正在心中念诵希波克拉底誓词。但事实上,我的思绪极为纷乱,几乎无法连续思考。我正在奋力消化我们适才遭遇的一切,福尔摩斯这种装傻的本事,我真希望自己能有一半就好了。

“此外,让我直截了当地说,”葛雷格森说道,“你俩一直坐在他的马车里,直到那致命的最后时刻来临?”

“是的。”福尔摩斯说道。

“那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猜是你事先计划好了要与他见面的地点,福尔摩斯先生。你埋伏在这里,登上他的马车,打算抓捕公孙寿。你手里有他有罪的决定性证据,你打算以此与他正面对峙。”

“事情就是这样。”

“但你也不知道,他早已准备好了秘密逃脱的方法:那种毒品。”

“事情确实如你说的一样。公孙寿这样的人,在制订计划时会考虑到一切可能性,其中甚至包括他失败之后该怎么办。要不是行事如此深谋远虑,他也无法如此成功。”

葛雷格森的视线再次望向尸体,尤其是那支插在尸体颈部的皮下注射器。注射器的针头插在颈动脉上,活塞已经完全压到底部,空的针筒里还沾着一些看起来极为险恶的黄色液体。他没法知道,福尔摩斯派人去找他之前,曾经让我去最近的一家药房,买了这注射器和各种毒药、成药及药水。我们将这些液体混在一起,最终创造出的混合物能像那些潜伏的阴影一样杀死公孙寿,我们将它注射进了依然温热的尸体中,然后将剩余药物、药瓶和其他的东西都扔进了下水道。验尸官如果检查注射器中的药物成分,就会得出结论,认为就是它导致了公孙寿的死亡,虽然很难解释为什么尸体会如此消瘦,但也不能排除注射这一混合物确实会有这种效果的可能性。

“那马车夫呢?”葛雷格森又看向马车和那两匹站着不动,只会迟钝地点头的马,“他怎么了?他人在哪?”

“他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立刻就逃走了。”福尔摩斯说道,“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公孙寿上,没能截住他。我怀疑他可能多少与他雇主的自尽计划有牵连。”

“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和他雇主的谋杀活动有牵连。”

“没错。”

“你说不定知道他的名字?”

“很遗憾。”

“没关系。我很肯定,只要我们去找,就一定能找到他。他的证词在佐证你所说的一切时会很有用。我的意思不是说我对你的话有分毫怀疑,福尔摩斯先生,”葛雷格森又匆忙加了一句,“当然,你的话也是,华生医生。我只是喜欢让事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极致,说的就是我。一丝不苟。”

“我们也别无他法,警探,”福尔摩斯说道,“现在,如果没有别的事……”

葛雷格森沉思了一会儿,接着点了点头。“嗯。这事情看来似乎也已经盖棺定论了,对吧?我又欠你一次,福尔摩斯先生。前不久你就曾经给我的待办事项减轻过负担,而现在,在这里,你又做到了。恭喜您,先生。”

福尔摩斯流畅而迅速地向葛雷格森撒的谎让我感到有些不安,尽管我表现得没他那么自然。但我们也只能这么做,这是最好的权宜之计。那天下午,我们再次回到舒适的住处,福尔摩斯本人就是这样对我说的:“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选择?毫无保留且毫不修饰地将真相告诉他,最好的结局也会引起他的怀疑,最糟的则是受到嘲笑。葛雷格森和他的同行只是能力不足,无法驾驭你我的帆船正在航行的这片陌生海域罢了。”

“我很怀疑,说不定我自己也做不到。”我说,“活着的、会动的阴影,能把人的生气吸走?但沙德维尔的居民们都没事。那些看起来仿佛胡说八道的报道却是真的。这事难以理解,更别提有多吓人了。”

“行了,华生!抬头挺胸。”

“倘若你看到我在那些厚厚的阴影中见到的东西,福尔摩斯,你就会觉得要做到你说的话没那么容易。”

“我自己也确实碰巧看到了某种东西,而且我得承认你说得对,它不怎么可爱。我们必须承认自己尚算幸运,我们两人都没有直接见到它完全曝露在外的样子。”

“我希望自己永远都见不到。假如真见了,我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活下来。”

“你比你自己意识到的更坚强,华生。你的诸多美德之一,就是你不清楚自己究竟多么勇敢。比如说,假如你没有爬到马车的驾驶座上,我可能就不会跟上你。你展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别忘了这一点。”

“这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有些有勇无谋,”我说,“不过我还是应该接受你的称赞。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已经在一名高级警官面前做了伪证,下一步我们又该做什么?恐怕我们也不能指望,随着公孙寿退场,这些‘阴影’导致的死亡就自然消失了。”

福尔摩斯以一种怪异的遗憾表情摇了摇头:“恐怕不会。毕竟,公孙寿没有唆使阴影袭击马车。事实上,他也是遭人背叛的牺牲品。”

“你为什么这么说?”

“想想,想想,华生!这显而易见。那个叫塞克的马车夫把我们扔下的地方,并不是随便找的,而是经过了刻意的挑选,而公孙寿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突然想到而后又说出的话,你还记得吗?‘我没法相信。’他说,‘这不对。这不公平。’此外,还有塞克的行为,这个马车夫不是被人恫吓,就是被人收买了,才会做出那样的事。那么,究竟是谁呢?”

“给公孙寿写了那张纸条的人,我敢打赌。”

“我也是。他从前的导师,一位极能打动人心的绅士,在公孙寿的赞助下,那人去国外探险,后来公孙寿则成了那人的助手。有证据表明,那个人能让那些可怕的阴影遵从他的命令,而这让他成了极具威胁性的存在。”

“我支持这种说法。”我若有所思地说道。

“问题在于,这次伏击的对象只是公孙寿,还是说我俩也是目标?”

“我希望答案是只有他,而我们不是,但恐怕情况并非如此。”

“没错。追踪塞克这条线索看起来像是有些机会,我也确实打算这么做,但我觉得这么做不一定能取得成功。塞克既然准备背叛公孙寿,毫无疑问他早就知道,他的雇主会惩罚任何冒犯自己的人。而这也意味着,倘若事情并未如计划一般地进行,塞克知道自己决定与之共存亡的人——亦即我们这位不知名的阴影之主——一定能够保护得了他,让他免遭报复;他也知道,这人的力量和影响力至少能与他的旧主匹敌。”

“而这个人,同样也能保护他远离法律的制裁。”

“是的,就算我们发现塞克现在已在许多英里之外,甚至可能在海上,准备去新大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不管他最终去了哪里,他都会过得舒舒服服的,在一个舒适的隐蔽之处,改名换姓,不与外人接触,难以接近。”

“但也可能,他已经死了。”

“是的。这也有可能。我们这位不知名的仇敌似乎与公孙寿一样冷酷无情。他可能会担心塞克最终被人找到,说出不利于他的证词,因此他可能不会希望塞克继续活下去。但是,在目前的时间点上,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集中精力,尽可能地多了解一些克苏鲁及其同族相关的事。至少在我看来,今天发生的这一事件已完全证明这些可怕而强大的怪物确实存在。就算之前我的脑海中还残留着几丝怀疑,现在,它们也都被扫空了。”

“那你建议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我已经有了不少想法。我们得重新考虑一下这整件事,你和我一起,华生。我们得再次成为学徒,成为异常事件的研究者,然后在一个全新的领域展开研究。一所没有同学,也没有教授的大学在呼唤我们,而我们也将前去登记入学。”

17

隔离卷宗

我们的“学位”,倘若能这么叫它的话,是在大英博物馆里取得的,准确地说,是在一个满是灰尘的偏僻地下室里,它远离博物馆中其他庄严的建筑,有个多少有些委婉的外号:隔离卷宗。

在这个偏僻的王国中给我们做向导和伙伴的人是切丝提·塔斯克小姐,她是个强悍的老姑娘,言辞苛刻又很聒噪,总是很在意自己的举止,也爱对他人的行为说教不休。比起博物馆管理员,她更像个训练有素的图书馆管理员,她不会靠要求保持安静来展现自己的专业性,至少她自己是不会保持安静的。此外,她同样也有着任何好图书管理员都有的品质,坚定不移地要求所有读者都对她管理的书籍表现出敬意。

这套“隔离卷宗”被锁在一间有拱顶的屋子里,屋子的门看起来仿佛是个笼子。塔斯克小姐示意我们小心对待这些书,就好像只消轻轻一碰,它们就会变得粉碎,而事实上,这里不止一本书看上去快要散架。

“这里很多书是十分危险的,”她朝我们身边书架上那些破碎的书脊挥了挥粗糙的小手,补充道,“当然,我指的是书里的内容。其中有一些不仅仅只是书而已,更是通往某些知识的入口,而这些知识,部分曾遭到禁止,还有些则被人视为亵渎神明——这些知识能彻底改变人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当然,很多人拿这些警告不当回事。”在说这些话时,她轻轻地哼了一声,说明她也是这些人之一,“但禁不住有些人的心智就是太脆弱。这些人性情敏感,容易得神经官能症和抑郁症,要不然就是深受想象力过剩的折磨,我得警告他们避开这些书。这里面的插图,尤其是那些中世纪文本的插图,常常有点儿叫人毛骨悚然。”

“感谢您的建议,女士,”福尔摩斯说道,“放心,我和我的朋友体质都很强健,完全能应付得了。不过是一本书罢了,不管里面有什么,都不会让我们惊慌失措的。”

“我相信你的话,”塔斯克小姐说着,上下打量我们,“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有责任警告所有来看这些书的人。我们这儿时不时就能见到访客放下‘隔离卷宗’离开时,面色灰败,看起来就像是要大病一场。曾经有一天下午,海伦娜·布拉瓦茨基来拜访过我们。她当时短暂地从美国来访,我想她现在还生活在美国,她到我们这儿来替她的《揭开伊西丝的面纱》搜集资料。她在这儿逗留了不到一个小时,匆匆翻阅了一些相当晦涩的文本。她读到的内容让她很不舒服,甚至可以说是犯恶心,差点晕厥过去。”

这管理员咯咯笑了起来,那位臭名昭著而又难以相处的神智学者表现出如此虚弱的一面,似乎让她觉得很是好笑。

“或许她发现的东西,正好证明了她那些荒谬信仰错得有多离谱,”她说,“不过不管怎么说,她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也很少有其他人会再度来访。”

在塔斯克小姐的庇护下,接下来的两周时间,我们都埋头在那些来路不明而作者也常常不为人知的旧书上。每次我们去大英博物馆,那位图书管理员便用一把巨大的铜锁将我们锁在那间屋子里,她自己则坐在屋外桌边,时刻准备着我们招呼她将一本书还回原处,或是再要另一本书。这整套安保措施是为了防止失窃,因为其中的不少书籍都是无价之宝,更有一些被人认为是孤本的古籍。

这房间有四个小阅读室,福尔摩斯和我各占其一,我们不停地翻阅一本又一本古书,记下大量笔记。我可以打包票,这些文字所述的奥妙大部分是纯粹的胡说八道,是精神错乱或腐败堕落的灵魂漫无边际地写下的随笔。其中有些书涉及黑魔法或古代密仪,但与我们关注的主题也几乎没有多少关系。其他书,比如说德国宗教裁判长海因里希·克雷默的《女巫之锤》是坚定的天主教徒接近超自然现象的记录,看起来却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同样的情况,还有其他几本中世纪的巫术相关著作,例如《荷诺宣誓之书》和《所罗门之钥》。这些古书里的内容完全没有提到过克苏鲁、哈斯塔或他们的同类。

我们同样也排除了《真理奥义书》之类的书,这是伪造的文本,作者自称是十六世纪早期的埃及人,孟菲斯的阿里贝克,但事实上作者可能是那个时代之后两百年间的某个不知名的欧洲人。我们匆匆翻阅那些与炼金术和卡巴拉仪式相关的论述,都发现它们对我们几乎毫无用处。

没过多久,我们就挑选出了真正切合我们需求的书。其中包括《蠕虫的奥秘》,这本咒语和法术的纲要正是公孙寿在博斯山上使用过的。它的作者普林是一名十字军战士,曾经跟随被囚禁在叙利亚的巫师学习,也曾经在古亚历山大图书馆做过研究。福尔摩斯本人负责对这本书详加研究。另一本类似的卷宗则是未删减版的《无名祭祀书》,就是靠着这本书,罗德里克·哈罗确定了塔奥的位置。我在自己的研究间隙,常常能看到福尔摩斯将书中大段的文字抄下来,时常是一页接一页,他同样也照描了书中的插图。

还有些其他书:《伊欧德之书》《伊波恩之书》《尸食教典仪》《纳克特抄本》《新英格兰乐土上的奇事异迹》《断罪之书》。这些书常常会引用一些未能流传到现在的文本,例如《赫桑七秘典》和《纳辛石版》,这两本书从未有人见过,人们认为它们只存在于黑暗诸神的宫殿之中。

日复一日,我们都待在这地下室里,让自己沉浸在这些书中。当我们对法语或中世纪英语的理解出现问题时,塔斯克小姐便会伸出援手。她是我见过受到最高等教育的少数女性之一,她避开了成为妻子和母亲、全身心投入家庭生活这些平常的女性追求,选择了学者的生活。她对拉丁文的了解也帮了我们大忙,我俩在少年时都学过拉丁文,但随后都觉得了解它的动词词形变化和词尾变化毫无用处,于是便放松了自我要求,对它那错综复杂的词汇表也不再熟悉。她常常会发现,我俩有一个人或两个都看不懂某一个句子,而她却能轻松翻译,这时候她便会斥责我们,就好像她是个学校的女教师,而我或福尔摩斯则是愚蠢的小学童。但她确实渐渐喜欢上了我们,而我们也喜欢上了她。这不是个人们会频繁拜访的地方,而她,作为这个孤独疆域的女王,很乐意常有人来陪伴。

这是一段艰难的工作,而它确实也造成了损失。那些深奥的玄学和复杂的宇宙学知识,每个人能承受的有其限度,看得多了,就让人头晕目眩。为了调剂,福尔摩斯和我喜欢沿着摄政公园散步来恢复情绪,或投身于更世俗的任务,例如追踪公孙寿那逃跑的马车夫。

在这件事上,我们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福尔摩斯登了报纸广告,还采访了不少马车夫兄弟会的成员,而我则尽可能地去找公孙寿剩下的仆人聊天。自他死后,他那两处家产中的工作人员也都就此各奔前程,去了他们能找到的任何新职位。无论男女都发誓说,自己完全不知道塞克去干什么了。他们之前已向警方说过一次,现在对我也就只有这个答案,而我并不怀疑他们的话。

我常常看到福尔摩斯拿出那张没有署名的神秘纸条来研究,它送到公孙寿手中时有效地预告了他的死亡。就在那个中国人断气后不久,福尔摩斯从他的口袋里拿到了它,他只要一有空就会仔细端详,仿佛那句简单的话——“哎呀,公孙寿先生,哎呀!”——能向他吐露出许多秘密。纸条上手写体的字迹整洁,缺乏特征,纸条用的纸质量很好,但随便在哪家高档文具店都能买得到。倘若他希望这张纸条起到罗塞塔石碑般的作用,能奇迹般地解开寄信人的身份之谜,那他恐怕得失望了。

经过一段时间,我的大脑里塞满了惊人的新知识,以至于它似乎再也装不下任何别的东西。即使在我离开博物馆后很久,我在“隔离卷宗”的那些书里见到的句子和插画,还萦绕在我脑海中,惊扰我的梦。另外,我的睡眠也很糟。我们遭遇到的可怕阴影和阴影之中的无形存在,都让我对黑暗始终保持警惕。我选择的方法是整晚都在床头点亮一盏油灯,还养成了习惯,只要油灯中的油储量下降,就会醒来给它添油。即使是在白天,只要经过一小块昏暗的阴影,都会让我不由得瑟缩颤抖,抱怨不已。我已经懂得,黑暗绝不是我们的朋友。我对它的恐惧一直保持到了老年。在孩子们身上也会看到这样的恐惧,但随着逐渐长大,他们渐渐淡忘了,而我则始终无法完全甩掉它。它不过是我的诸多恐惧之一,而这些恐惧,全都有其来由。

对“隔离卷宗”的研究无疑会把我们引向《死灵之书》。

或者说,如果这本书还保存在那里,我们肯定会查看这本书。

当时福尔摩斯请塔斯克小姐去取大英博物馆馆藏的《死灵之书》,而她却无法找到这本书,这让她惊愕莫名。她将藏书之处彻底检查,以防书被某些粗心的借书人放错了地方,才会导致原来的位置上空空如也。但她检查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书架,却还是没能找到这本书,这让她慌乱起来。

“我……我没法相信,”她又是惊骇,又是愤怒地说道,“它不见了,完全找不到。怎么会有这种事,从来没听说过。我以前从没弄丢过一本书,从来没有!我的流程极为标准、精确。谁能偷得了它?”

《死灵之书》是克苏鲁及其同伴相关信息的集大成者,是我和福尔摩斯的最终目标,我们孜孜不倦建立自己的知识库,做好准备,学习研究了这么多天,就是为了读这本书。

这本书最初写于公元730年前后,作者是也门神秘主义者及学者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两百年后,君士坦丁堡的提奥多鲁斯·弗列塔斯将它从阿拉伯语翻译成希腊语;1228年,又由在日德兰半岛出生的奥洛斯·沃尔密乌斯翻译成了拉丁语。此后,该书出现了大量现代语言的翻译版本,其中的一个西班牙语译本,据说译者是塞万提斯,另一个英语的译本则由占星家和秘术家约翰·迪伊博士翻译。

《死灵之书》中满是各种仪式、符号和公式,无论是要将那些下界神编纂成典,还是要理解他们,在需要时召唤他们,都极为重要。但这本书本身的历史却充满了悲剧和恐怖。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之所以会以“阿拉伯疯子”之名广为人知,就是因为发疯是翻阅过他这本书的大部分人的下场,除此之外,则可能是极为恐怖的死亡。

阿尔哈兹莱德本人在大马士革的街上,被看不见的野兽撕成了碎片。1771年,罗德岛的商人兼巫师约瑟夫·柯文拥有过一本此书,而后他在帕塔克塞特村的农场里遭到某些普罗维登斯最有权势的男人袭击,神秘失踪。1840年,曾出版过此书德语译本的冯·容兹,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中,当时门是反锁的,他的喉咙被爪子似的东西残忍地撕开了。

此书的不少抄本都被当局焚烧。教皇格里高利九世将它纳入《教廷禁书目录》。未完成的翻译抄本常常遗失,再也找不回来。《死灵之书》的整个历史,似乎除了悲惨和不幸之外,什么也吸引不到。

从不少角度来说,我都很高兴大英博物馆遗失了他们馆藏的抄本。

塔斯克小姐去这座建筑的其他藏书之处找过这本书,她认为这一定是一个分类错误,导致此书与其他中世纪解剖学文本混在了一起,尽管她在说此话时的声音,暴露了她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一点。她回来时表情沮丧,却没有两手空空。她带来了一张明细表,上面列着所有拜访过“隔离卷宗”室的访客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分别列着他们各自查询过的书。她一丝不苟地留下了所有人在什么时候读过什么书的记录。整个1880年的12月,都被歇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华生占据了,在打印出来的我们的名字后面是我们的签名,还有我们到达和离开的时间,精确到分。她快速翻动书页,寻找上一次要求阅读《死灵之书》的记录。那是前一年的5月。

“啊,是了,”她说,“我对这个男人印象很深。他彬彬有礼,有种古怪的魅力,只是容貌和身材上有些欠缺。他只来过那么一次。他只对《死灵之书》感兴趣。他用了一整个早上,专注地研究这本书,然后他……”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知道吗?这一点是最奇怪的。他来过。我很确定。我记得他走进门,自我介绍,然后表示他想看《死灵之书》。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他离开时的事。他肯定是离开了,这一点毫无疑问,而且他必然得从我桌前经过,才能离开。但我没法说我看见他走了。我也不是个健忘的人。”

“此外,”我说,“他要离开,首先你得将这房间的锁打开,才能放他出来。他应该是被锁在房间内的,就像我们一样。”

“他要从这里离开倒不是什么难事,”福尔摩斯说道,“虽然这儿只有一个装在屋外的钥匙孔,但他可以从门的栏杆之间把手伸出去。锁本身很老旧,很容易就能用——嗯,一把锉刀撬开。”

“如果是这样,我会听到他的动静,”塔斯克小姐说道,“除非,可能,我当时打了瞌睡。但这不是我的习惯。在工作时睡觉?我宁可去死。”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以某种方式让自己从这里出去,从你面前经过,身上还藏着那本书。请原谅我的失礼,你在这一天中是否曾经放下自己的工作,去上过厕所呢?”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但我对这类事一直很当心。我总觉得自己必须对这些书负责。它们受我监护,而我则是它们的保管人,我痛恨将它们留在身后,无人监管。哦,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想用棍子打自己的脑袋,让它想起那天发生的事,但那早在一年半以前,而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年轻了。那天的细节有些……嗯,模糊。”

“别心烦意乱的,女士。”

“我会因为这件事而丢了工作的。我很肯定。”

“如果我介入这件事就不会了。”福尔摩斯表示。尽管他从未对女性展现出浪漫的兴趣——甚至对他如此欣赏的迷人对手艾琳·艾德勒也没有——我的这位朋友在面对女性时,一直表现出一种殷勤的态度。陷入不幸的少女能让他不由自主地展现出骑士精神。“华生和我会找到这个家伙,倘若他将这本书占为己有,我们会战胜他,让他将书还回来。所以,请告诉我,他的名字是?”

“让我来看看……?”

塔斯克小姐的手指在记录的人名列表上往下轻点,直到她找到那个条目。

“啊,是了,”她说,“莫里亚蒂。就是这个。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

18

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这个名字本身,在福尔摩斯第一次听到它时,完全没有任何附加意义。不然呢?在那时候,莫里亚蒂对我俩来说都很陌生,对大众而言也是。他的名字不会引起任何联想,也不会带来战栗。不过就是一个名字而已。

但这个名字边上的签名,却引起了福尔摩斯的兴趣。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接着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那张写给公孙寿的纸条,将它展开,抚平褶皱,然后把纸条放在卷册摊开的书页上。他仔细对比了签名和纸条上的笔迹,整整三分钟后,这才对我说道:“看看这个,比较一下字迹。你觉得呢?”

“很相似。”

“相似?明明是一致!你看他‘公孙寿’这个词里小写的‘g’底下的圆,再比较一下‘莫里亚蒂’的‘y’下方的圆。它们的尺寸和形状都是一样的,最后收尾时拖出来的长度也一致。两边的‘i’上的点和下方的竖条之间的距离也一样。还有‘先生’和‘莫里亚蒂’的大写首字母M,两边的竖角尺寸相同,中间的角度也几乎相等。这两个字母几乎一模一样。”

“你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如此。”

“不只是我说而已。事实上,我坚信就是如此。给公孙寿的纸条,正是来自在这儿的记录本上挥笔签名的同一个男人。这个莫里亚蒂教授,就是那位中国人曾经的同伴和导师,后来却因为公孙寿做了我的导师而感到不满。我很肯定这一点。要是你还有怀疑,那就想想他事实上是带着《死灵之书》离开的,就在可怜的塔斯克小姐鼻子底下。考虑到这本书的性质,它是下界神信仰的原始文本,这就足以让这件事变得毋庸置疑。”

我越是仔细考虑,越觉得福尔摩斯的推论极为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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