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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詹姆斯·洛夫格罗夫/译者:王予润 当前章节:15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38

塔斯克小姐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听着我们的对话。此时,她开口了:“《死灵之书》一直臭名昭著。人们都说它极为危险,能夺走人的理性。人们说,假如它落入了错误的人手中,就有可能毁灭全世界。这话在我看来都是胡说八道。但这本《死灵之书》确实让我陷入了危机,因为它是在我的保管下被偷的。它危及了我的职业诚信。我请求你们,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请帮帮我,找到这个小偷——莫里亚蒂教授,假如确实是他干的——然后从他手中将这本书夺回来。”

之后,福尔摩斯把我一个人留在“隔离卷宗”室继续研究,他则外出尽可能寻找更多有关莫里亚蒂教授的情报。我正在编译一本词典,那种语言被大部分人称为拉莱耶语,有些人也称它为阿克罗语。为此,我翻阅了大量文本,记录下每一次使用拉莱耶语的词语或句子的实例,假如文本中正好写出了它的翻译,便将它也记录下来,以备参考。这是一项艰苦卓绝的工作,但我发现它出乎意料地非常有效。这种方法本身思路相当清晰。而我的大脑经过训练,掌握了记忆骨头、器官组织和疾病的方法,因此对这样的工作极有天赋。

关于拉莱耶语的事实,我们所知甚少。据说它是克苏鲁本尊及其家族所使用的语言,最早出现文字记载是在大约一万五千年之前,由一位不知名的作者写在一组泥版上,它们被人称为“拉莱耶的黑泥版”。这种文字的痕迹以书卷的形式在公元前三世纪进入中国,并保留了下来。用来再现它的象形文字有些类似中文,但又有些梵文的元素,每个字上方都有水平的横杠。

这种文字相关的知识通过巴比伦和波斯从远东向西流传。公元前200年前后,在罗马突然出现了这些书卷的拉丁文译本,而后到了十八世纪,一个据拉丁文译本翻译的德文译本以《柳赫》之名在海德堡面世。臭名昭著的浪荡子及放荡主义者约翰·威尔默特,亦即第二代罗彻斯特伯爵,据说在撰写色情诗及与半数贵族之妻上床的闲暇时间,曾完成过一个英文译本,但此书没能流传于世。

经过一番彻底到我觉得甚至能让福尔摩斯感到骄傲的工作之后,我积累了与这种古语相关的大量知识。想要理解拉莱耶语句子并不是很顺利,因为这种语言没有标点符号,而它的语法规律也已不再传世。它的名词可以当动词用,形容词也能用作副词。代词使用极为随意。它的动词只有两种时态,一种是现在时,另一种则既能用作过去时,也能用作将来时,能用作完成时,也能用作半完成时,只能看上下文进行分析。它没有单复数的区别,词语顺序可以任意调换,发音更是只能靠猜。总而言之,拉莱耶语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让人混乱、挫败和迷惑的。它与任何一种人类语言之间的联系之少,几乎就像狮子的咆哮与猴子的吱吱叫之间的差异。

福尔摩斯凭记忆记录下了斯坦弗在苏格兰场里喊出的拉莱耶语句子,而现在,我则努力凭借我的词典将它翻译成英语。虽然不知道他的叫喊是从哪儿起头,又是在哪儿结尾,但最终,在我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我还是成功了:

斯坦弗:

“Fhtagn! Ebumna fhtagn! Hafh’drn wgah’n n’gha n’ghft!”

我的翻译:

“他等待着!他在深穴之中等待着!那在黑暗中控制着死亡的祭司!”

我一直不太肯定“控制”这个词用得是否正确。“wgah’n”这个词有两重含义,它同样也可以代表“居住于”的意思。看上下文,“控制”似乎更符合逻辑,但这个句子同样也可以表示“死亡盘踞于黑暗之中,与祭司同在”。这就是拉莱耶语的模棱两可之处,这种语言恐怕只有诸神才能流畅使用。

究竟是谁“在深穴之中等待着”,是“祭司”,还是“死亡”的某种化身?我还无法确定。

“你的猜测和我的一样。”福尔摩斯外出归来,我与他分享我的劳动成果时,对他说道。

“嗯……”他回答,“斯坦弗确实是想表达某种意思。他是想重复他无意之间听到的话吗?还是说,他用了一种让人摸不清头脑的方式,想给我们一点线索?如果他最后清醒的时间能稍微再长一点就好了。好吧,你今天获得了相当大的进展,华生。你想听听我的收获吗?”

“我很乐意。”

“那就让我们喝一杯提神的咖啡,然后让我都告诉你。”

我已占用了塔斯克小姐不少夜晚的时间,因此,在福尔摩斯再度向她保证,一定会尽全力将《死灵之书》追还给她后,我俩便来到大罗素街上的一家咖啡馆休息。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是个怪人,”福尔摩斯说道,“他和我们差不多大,是个有名的数学家。在数学领域,甚至有人称他为天才。二十一岁时,他就写了有关二项式定理的论文,在欧洲范围内都享有盛名,他因此在这里的普通大学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做过有关小行星动力学的演讲,随后将它扩展,以此为题写成了一本书,该书被视为这个课题的开山之作。我还得说一句,这本书其实是这个课题的唯一一本书,我在楼上的数学部匆匆翻了一遍,我完全可以说,没人能反驳他的论据,因为除了莫里亚蒂之外,没人能理解他到底写了什么,甚至可能他自己也不能。”

他咯咯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我们在这儿谈到的这位人物,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一名命中注定会跻身学术殿堂的一流学者。牛津或剑桥的永久教席、桂冠、大学荣誉校长之职——这些都在等着他,只除了一个小小的问题之外。”

“怎么说?”

“莫里亚蒂身负耻辱。丑闻让他整个人黯然失色。他的某些穷凶极恶的行为导致他被人从学术界的伊甸园驱逐出去,现在他只能深居简出,而且,很可能一辈子都得这样。”

“他干了什么?”

“啊。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发现一些端倪,虽然不算很多。我已经翻阅过了报纸的档案,还和伦敦大学的教授们谈过了。”

“我自己也是这座高等学府的校友。”

“别插嘴。我在那儿见到的所有声名卓著的人物之中,只有一位让我多少窥探到了一些莫里亚蒂倒台之事件的原委。那人现在是国王学院的政治经济学主席,曾经与莫里亚蒂同在另一所大学里,那所大学位于英格兰中部地区的某处。他比莫里亚蒂更早离开那里。但在他离开之前,他就听说了盘绕在那个男人周边的流言蜚语。魔法,渎神的行为,黑魔法仪式。但与此同时,他也表示,至少在他和莫里亚蒂碰面的时候,对方都极为友好,让人愉快。在公共休息室里,我们的这位政治经济学家觉得他博学多才,极为有趣,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伙伴。”

“他知道莫里亚蒂具体到底干了什么,才会丢了工作吗?”

“他只有通过那些还与他通信的前同事,才能从侧面了解到这个事件。不过,从他说的话,还有从报纸上的零星报道里,我还是拼出了事情的大概经过。似乎是在某个晚上,莫里亚蒂在自己的房间里施行了某种活动,结果造成了极大的骚动。在他左邻右舍的学生和讲师都听到了一声咆哮,然后是一声叫春般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丛林野兽发出的,接下来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吵闹,中间夹杂着莫里亚蒂的叫喊声。有人敲了门,但屋内的动静没有停止,也没人出来应门。最终这些声音自己停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莫里亚蒂出现在门口,他衣服破破烂烂的,面色苍白,看起来就像是刚和一个重量级冠军在拳击台上打过好几场比赛。屋内也是一片狼藉。书本被扔得到处都是,家具撞在一起,窗帘布则被撕成一条条的。看起来就像一场飓风刚刚过境。被要求做出解释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也可能是他拒绝给予解释。”

“确实如此。唯一合理的结论是,他放纵自己沉溺于恣意的愤怒之中,而他愤怒的理由,则很可能是《皇家天文学学会月报》上刊登了一篇名为《小行星的动力学》的评论文章,里面的内容完全算不上是对他的称赞。校方的董事会认为莫里亚蒂的心智不健全,可能会对同僚和学生造成伤害,因此要求他主动辞职。”

“你对那所谓的‘愤怒’有什么概念吗?”

“和你没有什么差别。那天晚上,在那房间里发生了一些别的事。莫里亚蒂应该是实验了某种凶险而神秘的仪式,却不小心失控,把某种东西放了出来,而后他奋力将之逐回了它应属之处。那是两年前的事。这位好教授现在人在伦敦,靠他的头衔及其带来的声望过活,要不然就是靠着薪水。他还给富家子弟做家教,帮助他们通过英国陆军官员测试,以此来补贴家用。此外……”

福尔摩斯看了看他的手表。

“他希望三刻钟后我们能去拜访他的家。我之前给他发了份电报请求会面,而他迅速做出了回应。他住在沼泽门附近,所以如果我们打算准时抵达,不让他等得无聊,我们就得抓紧时间了。”

19

一个催眠小把戏

那些熟悉我已出版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系列故事的人,一定有种印象,会觉得我从未见过莫里亚蒂教授,甚至会觉得我几乎没怎么把视线集中在这人身上。在名为《最后一案》的故事里,我写到自己看见瑞士绿树成荫的风景中,远处有一个人的轮廓,而那人很可能—却永远不能确定—正是莫里亚蒂。唯一一段描写这个男人外貌特征的段落,是福尔摩斯提供的。

但我确实与他见过面,这个我在《恐怖谷》中称为“著名的科学罪犯”的家伙,事实上他进入我们的生活,远早于我在书中写的时间。准确地说,早了十一年。

在外貌上,莫里亚蒂实在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样本。他很高很瘦,这一点和福尔摩斯没什么不同,但区别在于,他的前额宽大而瘦骨嶙峋,上面长着一对深陷的眼睛,眼角都是皱纹。他的肩膀很圆,说明他花了大量时间俯身读书,而他的脸色苍白,则表明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室内与世隔绝,远离阳光和新鲜空气。他的微笑背叛了他想表现得迷人而讨好对方的企图,反而露出了两排大头针般锋利的牙齿,而且看起来和愤怒的狗瞪人的样子太过相似。

他的家在沼泽门一条破旧街道上一座破旧房子的一楼。整座建筑都渗透着一股煮卷心菜的气味和霉味。

他的态度殷勤好客,招待我们干雪莉酒。福尔摩斯接受了,但我不信任他,因此拒绝了。他请我们坐在他那张嘎吱作响的沙发上,沙发的坐垫破旧不堪,毫无疑问,他平时也是用它们来招待他的学生,并装出一派学者风度来的。他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观察了我们好一会儿,他的脑袋向前探出,古怪地左右摇摆,这是一种缓慢的探索般的动作,让我联想到了蛇。我以前曾经见过一条眼镜王蛇,它在浑身僵硬的老鼠面前,就做了类似的动作,而后,它给了致命的一击。莫里亚蒂尽管看起来十分亲切,却几乎与那种爬行动物一样致命,一样圆滑而有毒。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表示,“我想,我和你相见似乎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不过,我过去从未想象过我们会这么早就见面。事实上,我原本料想的是,我们的初次交锋应该在若干年后,我们俩在各自的领域中都能有所建树之时。但不管怎么说,见到你很荣幸。”

“告诉我,”福尔摩斯眯起眼睛说道,“我们以前有过交集吗?”

“没有,”对方回答,“今天之前没有。”

“但你表现得似乎很熟络,而我不是个会忘记别人相貌的人。”

尤其是,我在心中暗想,莫里亚蒂还长得特别丑。

“你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这学者说道,“我们是陌生人。不过我得承认,我确实以极大的兴趣在了解你刚起步的职业生涯。你知道我和维克多·崔佛以前曾经认识吗?”

“我大学里的那位老朋友?”福尔摩斯说道,“我不知道。”

“那是76年的事了,就在你们的职业生涯出现分歧后不久,他想取得植物学的学位。而我当时在他那所大学里读研究生。他没能坚持下来,退学去当了一名茶园种植主,是在孟加拉,对吗?”

“德赖平原。”福尔摩斯证实道。

“他曾经告诉过我你们俩一起犯下的那次小小的越轨行为—那件事和他父亲有关;以及他在澳大利亚‘格洛丽亚·斯科特’号运输船上发生的暴动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说你有敏锐的观察能力,仅凭着老崔佛的耳朵、手臂上的一块文身和他拿着的拐杖,就推理出了大量与他相关的事实。他说你帮他解开了纸条上的密码信息。你参与此事反而导致了这个老人的死亡,这一点让人遗憾。我怀疑老人那心碎的儿子始终没有完全原谅你,因为你俩后来渐渐疏远了。维克多对你赞赏有加,口气却多少有些生硬,听起来像是竭力想找出他灵魂中的宽厚时才用的口气。”

“导致维克多父亲死亡的人不是我,”福尔摩斯生硬地说道,“那是他从前的旧相识重新出现造成的,那人写了纸条,对他的健康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是他自己从前的罪恶攫住了他。我既不是他死亡的催化剂也不是教唆者。我不过就是个对此事有些兴趣的旁观者罢了。”

“好吧,如果你想这么来理解那些事件的话……”

福尔摩斯勃然大怒,但很快又平静下来。莫里亚蒂在刺激他,但他选择不让莫里亚蒂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从而不让莫里亚蒂获得满足的机会。

“说到纸条……”他刚开口,对方就打断了他。

“自从维克多把你的事告诉我之后,我就记住了你的名字,我有预感,我需要留意你的动向。而且,你这又是个多么与众不同的基督教徒名字。歇洛克。你父母可真有创意。你哥哥的教名也很独特——迈克罗夫特。”

我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斜向身边的同伴。福尔摩斯和我认识的时间不长没错,但他完完全全没有透露出一丝口风,让我知道他有个哥哥,或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我意识到他是个口风极紧的人。对自己的秘密和私人生活戒备森严,却又如此热衷于探寻他人的秘密。

“迈克罗夫特在替政府工作,对吧?”莫里亚蒂继续说道,“很难确定他具体的职位。不过他在圈子里风评很好,人们都说他提升得很快,将来注定是要成为大人物的。”

“你居然知道这么多我的事,真让我受宠若惊,教授。但凡事都有限度,如果好奇心变为痴迷,就会出现问题,我恐怕你现在已经距此不远了。”

“完全没有,福尔摩斯先生。完全没有。”

“尤其让我担忧的是—甚至我得说有些羞愧—在今日之前,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你的存在。”

“这完全是因为我希望这样,”莫里亚蒂说道,“而且事情本来可以一直如此,要不是公孙寿欠缺考虑地想与你结成同盟,而他本该无视你,或者解决了你。他对你的判断错误,而这最终导致了今日我们在此相见。我将这一点归咎于他是个外国人。他只看到你是个素养与智商都超群的人,你也确实如此,而这让他心生敬意,他因为这种敬意而排除了其他可能的选择。他本该意识到,像他一样的乡下人都有着不可替代的荣誉感。他没有看到,这样的英国人会不假思索地致力于体面、正直和英雄主义之类的虚假概念。”

他狠狠地吐出“英雄主义”这四个字,样子就像在咒骂。

“公孙寿没能像我一样了解你的性格,”他继续说道,“在维克多·崔佛提到你时,我就明白了你是哪一种人。不久前你替法林托歇夫人调查她的蛋白石头饰一事,我听说后便再次肯定了这一点。你帮助她时正如圣杯骑士加拉哈德。假如公众知道,她丈夫声称头饰丢失是为了骗取保险金,那会成为一个极大的丑闻。而你却在法林托歇夫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刻出现了,将这价值非凡的传家宝还给了她,你甚至还调解了她和法林托歇先生之间的关系,如今他俩甚至被当作我们这个社会的模范夫妻之一,成了琴瑟和谐的象征。多么神奇的工作!而且你还一直设法避开公众的关注,常常让警察里的傻瓜因为你的成功而获得荣誉。虽然公孙寿没发现,但我早就知道你绝不会被收买,他想把你吸收成为我们的信徒,完全是愚蠢之举。”

“而他做的蠢事让他付出了最终极的代价。”

“没错!”莫里亚蒂挥了挥手,样子像在拍打飞虫,“他完全是活该。此外,在我看来,他所做的不过是垂死挣扎,虽然他曾经也是个好同谋。”

“那都多亏了他的钱。”

莫里亚蒂点点头表示同意。“就这点来说,他很有用。不过,最近他越来越不可靠了。你看,我给了他任务,让他去找给阴影消耗用的饲料。”

“献给圣坛的羔羊。沙德维尔的无名氏。”

“是的。最近的这一个曾经是公孙寿本人的手下,那人惹他不快,于是他主动要求以此来报复那个人。”

“你称他们为饲料,而我则叫他们人类。”

“随你喜欢。这些人类,他们的生命正好用以满足某种群体,而后者的影响力是我着力培育了很长时间的。按月提供的养料,通过阴影传送到他那儿,满足了他的口味,也让我因此而受到他的喜爱。”

“那么你所谓的群体是指……”

“我不能提他的名字。”

“克苏鲁?”

“不是他。即使是我来说,也太大胆。我虽然有野心,福尔摩斯先生,但我没有疯。不管怎么说,公孙寿答应帮我。说实话,这个男人已被我牢牢掌握,会为我做任何事。但接着,他选择了将自己的职责分派给其他人来承担。”

“斯坦弗。”

“这么做简直是疯了!”莫里亚蒂说道,“把如此重要的事交给能力如此值得怀疑的人。当然,我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相比于东方人,一个谈吐文雅的英国人在这座城市最混乱的地方游走,给人的感觉更可信赖,也更不容易激起他人的怀疑和注意。斯坦弗可以毫不费力地混入人群之中,公孙寿却做不到这一点。但同样,公孙寿应该先来和我商量。我可以说服他,让他明白自己犯了错。他太草率,甚至可说懒惰。或许他积累下的巨额财富让他变笨了,不像以前那么小心翼翼。”

“你能替他减少一点财富可真是做了件好事。”

“金钱自有其用途,但它绝不是人生全部和终极的目标。看看你周围。”莫里亚蒂示意我们看他简朴的住所,又指了指他不合身的便宜衣服,“物质对我而言无足轻重。所有世俗的外部装饰都转瞬即逝。人生有更伟大也更持久的目标,而它们并非来自这个世界的地表。不管怎么说,公孙寿后来想把你,福尔摩斯先生,拉拢进我们的小圈子里,而这对我来说,是最后一根稻草。我可以忽略斯坦弗这件事,甚至可以原谅它,但我不能容许他决定招募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一定会损害到我们事业的人。当我知道他是如何越过界限,又是如何粗心大意,嗯……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虽然很有用,但已经活得太长了。”

“利用那些阴影袭击公孙寿,你也差点儿顺便就杀死了我和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我猜这完全没有让你的良心不安。”

“良心这种东西,我本来就没有。我承认我本不知道你俩和他一起,在他的马车里。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很高兴你们活了下来,否则我们现在就不可能有这场令人愉快的会面了,对吧?但是,假如你们没能活下来——那我就是在解决一个当前的麻烦时,也顺带解决掉了一个未来的麻烦。正所谓一石二鸟。”

“那么马车夫塞克呢?他是否也是你打算解决的另一个‘未来的麻烦’?”

莫里亚蒂露出了嘲弄的笑容。“他的尸体还没被人发现吗?那恐怕永远都不会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泰晤士河总是流得很快。在死寂的深夜里,一个口袋里装满了石头的男人,从滑铁卢大桥滑入河中,应该会立刻沉下去。随着满潮退去,水流向西,他的尸体应该会被直接带入大洋,不会再有任何人见到他。”

“自杀?”

“是他自愿的。我能轻松说服别人,你知道的,尤其是在面对低等思维时。要操纵劳动阶级仆人的精神活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等到——”

我已经听够了。我再也无法忍受。莫里亚蒂教授的胡说八道,他诱哄般甜言蜜语的口吻、傲慢自大的态度,都激怒了我,让我再也无法忍耐。

“够了,福尔摩斯!”我爆发了,“你难道还指望我能继续坐在这儿,听这恶棍说话吗?我们应该把他拖去警察局,保证他的手脚都戴上镣铐。他刚才肆无忌惮地承认自己犯了两起谋杀罪。他还试图对我们做同样的事。他正在用他的邪恶揭我们的疮疤。”

“啊,总算,”莫里亚蒂说道,“哈巴狗露出尖牙了。”

“哈巴狗?什么,你……!”

我本打算直接冲上去,给他一顿好揍,福尔摩斯制止了我。

“华生,冷静下来。莫里亚蒂教授知道,我们没有任何坚实的证据能证明他参与了任何一起恶行,我也知道这一点。他知道没法直接将他与公孙寿或塞克的死联系在一起,所以他才能在这儿夸夸其谈。否则,他现在就该站在法庭上。”

“那张纸条,”我说,“那张纸条不能证明吗?”

“那只是表示不以为然的几个字而已。它们甚至都不能表达出恶意。”

“那么……那么……从大英博物馆的‘隔离卷宗’里偷了《死灵之书》,这条怎么样?至少我们现在已经逮到他了。我们要做的就只是找到那本书。显然,它就在我们附近,就在这几个房间里。”

我知道自己抓住的证据不值一提。福尔摩斯也知道。莫里亚蒂同样知道,因此他屈尊纡贵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向你保证,它不在这儿。不过,现在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了。不是公孙寿把我的名字给你们的,而是塔斯克小姐的访客记录。现在看来,我应该签个假名。不过,我决定带走《死灵之书》只是临时起意。看到‘隔离卷宗’的安保如此松懈,要拿到它又是如此轻易,这才让我有了这个念头。建筑里如此陈旧而偏僻的角落,只有一个不中用的老太婆在做管理员……这简直就像是公开邀请我盗窃,我没法拒绝。我不过是一时冲动,却把你们引来了。”

“所以你才撬开门上的锁,然后—”

“哦天哪,福尔摩斯先生!撬锁?我可不会做这么俗气的事。我要做的不过是把塔斯克小姐叫过来,说服她让我出去而不检查我是否将那本书归还到了书架上而已。她亲切地照做了。”

“那你是贿赂了她?”我说,“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又是一个俗气的猜测,华生医生,而且,用在她那样一个为职业而献身的人身上,几乎不可能奏效。不,这又是我说服能力的一次体现。我有在我希望之时让自己离开的特殊诀窍。我十分善于说服别人。”

“教授,”福尔摩斯说道,“虽然这些唇舌的交锋让人十分愉快,但我还是觉得,我们该来谈谈正经事了。”

“行,谈吧。”莫里亚蒂双手对搓。

“我的看法是,你给伦敦,给大英帝国,甚至可以说是给这整个世界招来了危险。你已开始与一个拥有无穷力量的存在交易,只为了给你自己换取力量。这个行为十分轻率,而我在这里,请你停止这样的举动。立刻终止。把《死灵之书》交给我,让我把它送还到‘隔离卷宗’里属于它的地方,然后放弃你与那神祇之间的交易,不管你让自己依附的究竟是哪一位神。现在还为时不晚。你还能回头。除了你和已经自取灭亡的人之外,现在还没有造成更多的破坏。”

“你的关心真是让我感动。”

“那天夜里,你在大学的房间里召唤出了怪物,这难道没有让你得到教训?它难道没有让你害怕,从而认清状况?”

“你真的很用心了,先生。还调查了我的过去。我该为此而受宠若惊。但我还得回答你的问题,不,完全没有。相反,它让我窥到了‘旧日支配者’及其亲族的无上荣光,还有他们不可动摇而又无可言喻的力量。它让我品尝到了伟大的滋味。令人陶醉!”

“但除了你自身的毁灭之外,你的这些草率的行为将无法带来任何东西。”福尔摩斯坚持道,“我对克苏鲁及其亲族已有足够了解,因此我可以很确定这一点。你无法驾驭如此古老而又致命的力量。你在冒着释放一个地狱的危险去命令一个神祇。”

“或者,”莫里亚蒂说道,“我在冒险让自己成为神本身。这么一说,这个游戏就很值得了,你觉得呢?”

“这就是你的目标?成为神?”

“差不多吧。”莫里亚蒂叹了口气,仿佛带着一丝向往,“我研究过星体——它们的轨道,它们的轨迹线,它们的基本成分。我凝视过繁星和无尽而广袤的太空。通过望远镜,我曾经看到地球之外的世界,但随着时间逐渐推移,我对天体物理学的研究渐渐向形而上学发展,我从科学转向旧学科,从新正统转向存世更久的传统。我学得越多,反而越觉得,我们这个时代虽然已有了很多进步,知道的东西却很少。野蛮人的逻辑告诉我,宇宙是冰冷而不友善的。而我发现,在宇宙创世之初,它也产生了某些有着同样特性的存在,这些特性令他们得以适应周遭的环境。他们是神,却不是如今我们大多数人类崇拜的那种神。一方面,他们确实不爱我们。但另一方面,他们对我们也没有恨。他们是至高无上的,超然物外,对我们持中立态度。他们时不时会利用我们,就像养蜂人利用他们的蜜蜂;而我们的灵魂对他们而言就像蜂蜜,那是我们生命的副产品,仿佛糖果。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他们,只要我们能做得到,只要我们足够大胆?为什么我们不能从他们身上获得一些东西,来回报我们自己?”

“我警告你,莫里亚蒂……”

“不,”他的脑袋摇摆得更激烈,那双浮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让人不安,“是我要警告你。你们两人。你们两人是时候该后退一步了。至今为止,我都在纵容你们,容忍你们。接下来我不会再这么做。回去做你的侦探吧,福尔摩斯先生。回去解决犯罪事件,揭露罪犯的真实身份,找回被偷的财宝。去帮助那被人骗走遗产的继承人,去帮助那因过去的轻率行为而收到勒索信的女人,去帮助那被恶棍袭击的无辜者。这些才是最适合你做的事。让华生医生一直陪在你身旁,将你毕生的聪明才智都投入到侦查中去。它能给你带来财富和声望。其中不会有伤害,也不会有耻辱。”

他凑得更近。他说话的口气,还有他双眼的闪光,那里面有些东西让我深深地感到了不安——但也让我古怪地想要听从他的话,让我变得温顺。他用他的语言织起某种帏帘,它在我看来富有吸引力,又言之有理。他描述的未来之中,没有任何我能察觉到有问题的地方。那是冒险与为公众服务交织的生活,没有怪物,没有神明,没有来自远古的不朽的可怕存在。为什么不呢?

“是的,”他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阴沉,带着催眠般的气息,“你内心深处明白,那正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是必然与确定,而不是变化无常。是逻辑,而非神秘主义。是经验证明,而非含糊不清。现在,你要从这里离开了,请一直记住这一点。把应该留在身后的一切留下,保持现在的你。否则你将面对的一切,就会变得极为艰难。”

从那一刻开始,到一会儿后,我发现自己再次坐在贝克街的公寓里,福尔摩斯对面,而我们起居室的钟敲响午夜十二点,这中间发生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莫里亚蒂的家,怎么穿过了伦敦。一片空白。

我突然清醒过来时,福尔摩斯正坐在缭绕的烟里,他轻敲烟管,往烟斗里添上烟丝。

“啊,你回魂了,老伙计,”他说,“你回到活人的世界了。”

“我没意识到自己离开过。还有—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是走回来的?还是坐车?”

他耸了耸肩。“我没法告诉你。过去的几个小时就像梦一样,那种你醒来就再也没法回忆起来的梦。我自己也是十一点之后,才从这种状态里恢复的。你中的莫里亚蒂的咒语显然比我更深。”

“咒语?是魔法吗?”

他发出了一声笑。“不算是。更像催眠。我敢说,他在这个过程中用的元素不那么俗常,应该是更可怕的,但它的原理还是动物磁性说那老一套。某种特定的说话节奏,强迫性的注视,慢慢钻入听者耳朵里和潜意识深处的词句……他就是用这同一种技术,让自己受到公孙寿的青睐,又从塔斯克小姐鼻子底下顺走了《死灵之书》,还劝诱塞克翻过了滑铁卢大桥的栏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幸运的。莫里亚蒂本可以对我们做出可怕得多的事,而不是让我们回家。但归根结底,他说得对。”

“对?你是指哪方面?”

“或许我们确实应该按他建议的去做,别管那些事了。”福尔摩斯阴郁而闷闷不乐地点燃烟斗,“好好做个咨询侦探的主意让我很是着迷。这正是我毕生想要的。而目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另一个选择太过……极端。太复杂。我对越轨的事有种偏好,但这越轨却是……”他露出了浅浅的微笑,“远古神祇。或许最明智的选择是遵从他的建议,后退一步,趁现在我们还能后退,趁现在,水还未没过我们的头顶,将我们淹没。”

我点点头。

我摇了摇头。

接着我又点头。

接下来,以极为激烈而决定性的态度,我再次摇头。

“听从你内心的想法,福尔摩斯。这些话到底是自己想说的,还是莫里亚蒂灌输给你的?”

“当然是我自己。”

“不。他已钻进了你的头颅。他以你的不安和疑虑为食。你必须战胜他。”

“你似乎对此事十分坚持。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不,我知道。”我解开上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拉开我的领口,露出我受伤的肩膀,“看到了吗?这个伤疤。”

福尔摩斯俯视着这个已形成了褶皱的深深的瘢痕。“相当可怕,”他有些畏惧地说道,“那个蜥蜴人显然拿走了他应得的那一磅肉。”

“没错,而这个伤口,至今还让我疼痛不已。疼痛感至今没有消失,而且很可能永远都不会。这个伤疤是塔奥、罗德里克·哈罗和我们那场不幸的远征留下的永久印记。它将永远与我同在。在我与你相识、并卷入这些阴影生物的杀人事件之后,我才向它及它代表的含义妥协。假如我所经历的这一切能够得到救赎,那就只有一点:我已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些未知而费解,超脱尘世的事物。我或许不会喜欢它,但我自身,就是我在阿尔甘达卜山谷所经历的试炼的产物。倘若我现在就放弃,只因为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这样顽冥不化的恶棍对我说放弃比较好,那我将无法与自己达成和解。你也不应如此。”

福尔摩斯透过烟雾望着我,接着双手击掌。

“好家伙!说得好。我不过是想试试你的决心。”

是吗?我有些怀疑。

“你成功通过了,”他继续说道,“莫里亚蒂不可能以为他光靠这么几句花言巧语和一点点催眠的小把戏,就能打消我们的念头。他只是赌了一把而已。他的主要目的是向我们示威,展现他那绝对的自信。他没把我们当作对手。”

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而这是个错误,”他冷冷地总结道,“他犯了大错,他会为此而后悔的。”

第二天一早,福尔摩斯什么也没说就出门消失了。一个半小时后,他回来时,看起来非常满意。

“你去哪儿了?”我问道。

“电报局。我们和莫里亚蒂之间的账还没算清,不能让他以为我们被他的催眠术动摇了。我给他发了封电报,毫不含糊地告诉他,我们值得他多加注意,而且,我们将继续调查沙德维尔的死亡事件。他毫不在意地将我们遣返回家,绝对是犯了大错。”

“你这相当于宣战了。”

“那就让他当这是宣战,”福尔摩斯说话时如此坚定,我希望自己也能有他这样的态度,“莫里亚蒂让我们成了他的敌人,而现在,他就必须面对这样做的后果。”

20

郁郁不乐的圣诞节

接下来的新月时间正好在新年前夜。我们得在此之前阻止莫里亚蒂将另一个牺牲品奉献给沙德维尔的暗影,以此来巩固他与他所效忠的魔神之间的关系,并攫取对方的力量为其所用。

而这意味着我们要在“隔离卷宗”室里花上更多时间。塔斯克小姐当然还愿意帮助我们,但现在,在她与我们之间,横亘着一道冰冷的鸿沟。我们没能如约带回《死灵之书》,让她十分失望,尽管她还是向我们表达了谢意,但很显然,她已失去信心。福尔摩斯坚持说,自己最终一定会让这本书物归原主,她也同意在接下来的两周内,不将书失窃的事报告给上级。但她太过忠于职守,恐怕无法在他们面前将这个秘密保守得更久。

因为我们手里没有《死灵之书》,所以没法确定莫里亚蒂使用的究竟是哪一套祭祀仪式,也不知道他供奉并与之建立联系的,究竟是黑暗万神殿之中的哪一尊神祇。据塔斯克小姐所知,目前为公立机构所有并能让公众参阅的《死灵之书》,除大英博物馆藏的这本之外,只有两本。其中之一在布拉格的国家博物馆,但要读到它,必须提前至少三个月预约,还得填上二十页的表格,借阅者忍受完这一系列复杂而官僚主义的流程折磨后,还不保证一定能成功借到书。另一本《死灵之书》则远在美国的马萨诸塞州阿卡汉的米斯卡托尼克大学。无论是哪一本,都得与时间赛跑。要获得准许去看布拉格的《死灵之书》花费的时间太久,而倘若要坐船去看阿卡汉的《死灵之书》,还得在新年之前回到英国,则又太远了。在这方面,我们完全陷入了困境。

这一年的圣诞节对我们而言没有丝毫快乐。教堂的钟声回荡,一户户人家都坐下来吃烤鹅、交换礼物,孩子们则为他们的新玩具而惊喜——然而我和福尔摩斯却只觉得黑云压顶。我们的房间里完全没有任何节日的装饰,除了壁炉架上孤零零地摆着的那一张福尔摩斯的哥哥迈克罗夫特寄来的圣诞节贺卡,没有任何迹象能表明,这是个传递善意的节日。据我所知,福尔摩斯没有对这张贺卡做出任何回礼的表示,而这加深了我的忧郁心情,因为它让我联想起我自己的哥哥。他生前饱受周期性穷困的煎熬。他在酒精上花费了大量钱财,陷入困顿;同时酒精也让他行为不端,最终导致他被驱逐出了当时的住处,居无定所。要是他还活着,我就能给我这位唯一在世的亲人寄张贺卡,甚至还能去拜访他,可事实上,我当时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圣诞节当天,赫德森夫人邀请我们到楼下去,与她和她的几个朋友共进节日晚餐。我们谢绝了。我们留在房间里,听着楼下的笑声和说话声。饼干掰开的声音。高脚杯碰撞的叮当声。动静越来越大。他们说起了笑话。假如我们加入,一定无法融入这种欢乐的气氛。我们沮丧极了。

接下来是圣诞节与新年之间可怕的公假日,是拆礼物的日子,不是节日,却也无法回归日常生活。雪无精打采地阵阵落下,虽然够将树木的枝桠装饰成白色,却不够厚厚地覆盖地面,它所能制造的不过是人行道上的灰斑,以及马路上冰冷的棕色泥浆。再加上刀割般的北风,能让人打消一切外出的念头。此外,大英博物馆在这期间也闭馆了,因此对我们而言,就没了非去不可的地方。

福尔摩斯不停踱步,仿佛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他在起居室里兜圈,眉头锁得极紧,甚至让我有些担心,他会一辈子挂着这满面的愁容。他的嘴边也离不了烟斗。烟草商的送货员每天都会给他带来一包粗烟丝。他时不时会拿小提琴拉上几段,但听起来心烦意乱,意志不坚。他变得如此沉默寡言,即使他难得朝我吼上两句,我都会觉得幸运极了。

我一度建议我们应该简单粗暴地解决这件事,直接去莫里亚蒂的住处,强迫他就范。他根本没怎么讨论,就无视了我的这个提议。

“那个男人几乎不可能给我们这样的机会,对吧?他只需要再次用那种催眠能力影响我们,让我们变得无助就行了。这一次他甚至可能利用它来让我们彼此相斗。”

“那如果我们埋伏起来,伏击他呢?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就塞住他的嘴巴?要是这么做都失败了,就想办法用金属棒打他的头……”

“但就算我们能制服他,依然要考虑另一个威胁。他背后的神祇还逍遥法外。就算我们从等式的一头将莫里亚蒂取下,他化作的阴影形体也未必会就此消失。它们依旧可以像那位任性的大学教授一样兴风作浪,甚至更加危险。不行,华生,我们最好还是想个办法,同时战胜莫里亚蒂和那神灵。我只希望自己能知道该怎么做。”

一切就此陷入了僵局。福尔摩斯竭尽全力,却还是没能想出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而接下来接连发生的两个事件,则让整件事变得更为紧迫。

21

访客与电报

新年前夜的清晨。倘若莫里亚蒂打算将另一个祭品献给他选择的神祇,那他就会在这个夜晚动手,以此来与月相的黑暗呼应。

福尔摩斯的情绪也因此陷入了最为阴暗之处。他落入了沮丧和自责的谷底。前一天晚上,我上床睡觉之前,看到他坐在他的扶手椅上,身子蜷缩,膝盖抵着下巴,双手环抱着小腿的胫骨,盯着前方不远处。这天早晨,我下楼时,看到他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房间里的烟味比平常更浓,他身边的烟灰缸里则满是烟蒂。

“福尔摩斯,你是不是一直没有睡觉?倘若拿你眼圈泛红的状态来参照,我怀疑你多半没睡。”

他微微转过头,看起来像是听到了远处他无法分辨的某种声音。“哦。什么?嗯!睡觉?大概吧。可能。估计没有。”

“好吧,那你至少吃点东西填填肚子。我下楼去叫赫德森夫人。我觉得我闻到她在炒腰花的气味了。”

“我不饿。我怎么可能饿?就在今天晚上,伦敦的某个人会死,而且死状会极为恐怖,而我却无力阻止。我甚至都无法知道这个将死之人是谁,莫里亚蒂会把他的视线放在这座城市的哪个人身上。就算我知道,这场牺牲会发生在沙德维尔的某处,也无济于事。我没法巡逻整片区域。”

“那就让警察来干这事。去联系葛雷格森警探,寻求他的帮助。”

“在葛雷格森的认知里,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这是我们让他这样想的,你还记得吗?我们骗了他,让他相信公孙寿是自杀的,那些因为消瘦带来的死亡事件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没法去找他,承认我们说了谎,然后还指望他能忽略我们说谎的事,让整个苏格兰场全力支持我们。他不把我们扔进监狱里我们就算走运了。我们这是作茧自缚,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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