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七月五日。
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开时,六十三拨通了那个神秘的保密号码。
离乘车日期只剩下最后两天时间,这对白露的病情来说,会不会为时已晚?
他不敢去主动招惹全能之手,如此孱弱的肉躯根本就不是无名指的对手。
但是一天天过去,江白露毫无好转,他必须做点什么——按照原有的时间轨迹,按照江雪明的人生事件基础构成,沿着这条成功路径,去复制另一个[美好天国]。
他无法忍受病房中妹妹的哭泣与长嘶。
这些声音像是生锈的刀子,反复剐蹭切割着他的灵魂。
噩梦同样纠缠着他,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脑后长出了不少白头发。
熬过这一关,六十三——
——他如此对自己说。
哪怕再苦再难,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与江雪明不同的是,六十三无时不刻都想照镜子。
他被自己这副如同行尸走肉的气色吓的魂不附体,已经多少年了,多少多少年,他从未感觉到肉身是如此的虚弱,如此的无力。
在命运的洪流面前,他就像是一片无根的浮萍,只能任人摆布。
他的眼窝深陷,两颊和眉心仿佛有股黑气透出来。
从手机中传出清冷且让人焦虑的长音,连续响了五六次依然没有人接听。
这让六十三躁郁不安又隐隐期待——
——直到扬声器传出一声问好。
“是六十三先生吗?”
那个声音像是被电流特殊处理过,和电子合成音一样,分不清男女老幼。
“我……”六十三立刻兴奋的说:“是我,是我是我。你在找我对吗?我马上去九界车站,我马上就过去!”
BOSS:“是六十三先生吗?”
“不不不!我是江雪明,我是江雪明啊!”六十三的目光渐渐变得呆滞,仿佛从来都没有活过,他慌张的解释道:“我是江雪明,我就是江雪明……”
BOSS:“别着急,六十三先生,我会为你安排司机。”
“什么时候?小七什么时候来?”六十三连连追问:“还有,万灵药是不是可以立刻送过来?”
“十分抱歉,六十三先生,我一时还没办法同时回答这么多问题。”BOSS话锋一转,立刻严肃的说:“我知道现实对你来说很残忍,但很多事情我们不得不去接受。”
六十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BOSS:“带好你的车票,我马上就到。”
六十三:“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喂!你给我解释清楚!”
电话已经挂断——
——可怕的寒意渐渐笼罩在六十三的心头。
他自始至终都认为,后悔药的神力已经将他带回无穷尽的时光之前,他活在一个安宁快乐的天堂里。却从未发觉这是一场梦。
事到如今,傲狠明德却立刻拆穿了他来自FE204863的真相,这叫他无所适从。
难道傲狠明德已经知道了?
它什么都知道吗?
“我穿过无尽的时光,好不容易才来到这片沃土,来到这个天国……”六十三满头的冷汗,镜子里的倒影是那么年轻,神色却有诡异莫名的暮年老态,“现在的我,就像鬼鬼祟祟的偷渡客!已经被傲狠明德这个海警发现了?问题是——它会怎么做?”
“它会拒绝我吗?不不不……它唯利是图,一定不会拒绝我的……”
“它绝不会把我丢进冰冷的海里淹死,毕竟我已经让它吃过一次亏了,不不不不不……不会的不会的……”
强烈的不安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我的能力天下无敌,我的魂威无坚不摧——它应该明白这一点,它明白的!它绝对不会傻到与我作对,哪怕是FE33031的傲狠明德,也应该在另一个我,在另一个江雪明身上尝尽了甜头……”
六十三看向双手,紧接着便握住拳头。
“我的元质,我身体中蕴含的潜能,我充盈而丰沛的灵魂力量!”
“这一切都是它渴求的东西,所以应该害怕的并不是我!而是它才对啊!”
“应该感到不安的,是傲狠明德!”
六十三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伴随着强而有力的咒语——
——他仿佛找回了一些力量,找回了那么一点点勇气。
“哥……哥……雪明……雪明哥……”疗养病房传来有气无力的叮咛呼唤。
六十三立刻动身,他听见白露熟睡时的梦呓,依然是挣扎在梦魇与病痛的苦难里。闻之惊颤,触之胆寒。
他想去轻抚白露的额头,却不敢伸手,仿佛染上异病恶疾的并不是妹妹,而是他自己。
医生交来告慰函件,有保守治疗和病危通知两重意义——
——要病人的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好失去亲人。
和FE33031的雪明不同,六十三无法接受这种书面告知。
这张薄薄的单据,他已经签过一次,签出厚重而恐怖的笔墨字迹,江雪明三个字,笔画就像是歪歪扭扭的毒蛇一样,带着无与伦比的悔恨和痛苦,变成了疗养中心免责声明的佐证。
六十三:“把这张纸拿走啊!”
主治医生惊讶愕然,依然在安慰劝阻眼前这个虚弱不堪的年轻人。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这是疗养中心的……”
“你每天接治多少病人?”六十三愤怒的打断了医师,打断那套早就说过无数次的官话套话:“我不会签的,我不会……我要你拼尽全力去救治我的妹妹,你没有退路,你没有任何退路——我看着你呢,在我回来之前,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个医闹绝对会让你丢掉工作,不光是工作,连你的人生都要整个毁掉,这是死亡威胁,你要想清楚,你一定要想清楚……”
主治医师变了脸色,这小矮子抓住他衣领的时候,力气是那么那么大。
六十三紧接着说:“我不允许任何陌生人靠近她,特别是你们新招来的实习生,明白吗?我会付钱,付你很多很多钱。”
医师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不不不不……不。你不知道。”六十三扯来医师的胸牌:“HK鞍山健康中心,疗养院二栋病房405床位,李康明医生,我调查过你的个人信息,每天你会在八点四十分起床,特别喜欢西街口的意式浓缩咖啡。”
六十三将医师扯来身前,拉近了身高差,两人的脸越贴越近。
“你会为了这杯咖啡,等十五分钟以上,哪怕排上半小时的队,也满不在乎,要迟到了也毫不关心。”
白森森的尖牙利齿中,吐出猩红的长舌。
六十三紧接着说——
“——对你来说,迟到扣除的薪资按照绩效来算,每个月是一千两百块,你根本就不在乎这笔钱,认为睡眠和咖啡是那么那么美好。生活质量远比这一千两百块重要。”
康明医生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
“现在,我要告诉你。”六十三将牌证塞回康明医生的胸袋里:“迟到的代价绝不止一千两百块,它可能变成你的老婆,可能变成你的父母,可能变成你的孩子,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是的……是……”康明医生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奋力的点着头,根本就不敢与这魔王对视:“我知道……我明白……”
“那么来强化一下记忆。”六十三捧住李康明医生的下巴:“你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医闹,他不要钱,明白吗?”
李康明:“明白……明白……”
六十三:“他是个怪胎,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是说到就会做到的人,包括这个月的医疗费用账单,所有的额外开支,还有捐给鞍山健康中心的慈善基金,都准备送入指定账户了,明白吗?”
李康明:“明白.”
六十三:“所以忘记你的意式浓缩咖啡,李康明医生,每天早一些入睡,珍惜你的平静又安逸的生活。我不会签这张轻飘飘的纸,因为它给我的压力,实在太过沉重——我没办法一人承担。”
李康明:“我……我知道了。”
闭上眼,深呼吸——
——六十三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这种掌控他人生死,几乎像是扼住命运咽喉的快感,终于又回到了他的心中。
透过窗户,他能看见医院走道尽头的厕所,盥洗室的洗手台前,镜子里森然可怖而年轻英俊的脸。
——每一天都爽到极点!
马上他就会重返候王厅,踏上灵翁所处的[光辉道路]。
带上两张车票,他换上一身卡其色上衣,紧接着往外走。
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对白露病情的担忧,对渺茫未知的人生歧路充满了期待和恐惧。
他脚步虚浮的往前踏,踩在太阳炙烤过的干燥柏木叶子上,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就像是火葬时的肉身水分过多,在烈焰的中蒸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一声声刺耳的喇叭,像是恶毒的针那样,每次响起,精神衰弱的他连心脏都跟着绞痛起来——因为他即将去见生命中另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九五二七。
白子衿。
六十三默念着:“青青……”
门廊外僻静偏远的林地公路里,停着漆黑的轿车。
那是一辆伏尔加,六十三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伏尔加。
两个滚圆的大灯仿佛是野兽的眼眸,直直的瞪着他。
六十三敲了敲车窗,后门立刻打开——
——他坐进后排,就看见藏青色的西装肩袖,还有按在方向盘上的白手套。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终于从后视镜的特别角度,试着去窥探侍者的双眼。
“白……”
“Superise!——六十三先生!”
一个无比陌生的女人朝后座嬉笑着,露出狰狞的犬齿。
六十三则是见了鬼似的,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惊吓:“你是谁?你他妈是谁?!”
女人偏过头,摘下帽子,拉扯眼皮扮鬼脸的同时展示着金灿灿的线形瞳孔:“我亲自来接你啦!我的SSR括弧已黑化,括号完毕。”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六十三捂着嘴,有种强烈的恶心感,所有熟悉的事物都在瞬间变得陌生——
——不安!
——太令人不安了!
——实在是太令人不安了!
“你以为我是谁?把九五二七踢掉了?让她提前下班?然后顶替她来到你身边的思春婊子吗?”傲狠明德梳理着脑袋上的头发:“喜欢我这副拟人的身躯吗?我特地要维克托把我写得漂亮点!免得你我久别重逢,互相瞅一眼都挺尴尬的。”
她有五尺半高,摘下手套之后十指纤细,眼神机灵狡猾。鼻子和嘴都很小,眼睛很大,除了黑漆漆的头发和猫耳朵,像极了美式雌小鬼。
“傲狠明德?!”六十三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时空中,傲狠明德回来亲自接他这么个小喽啰?
为什么它好像知道所有事?对时空旅行知根知底!
为什么它是个女人?它口中的维克托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已经中了[地狱高速公路]的魔咒?被大卫·维克托这家伙控制了吗?
好乱啊!我的脑袋好乱啊!
“别想了,六十三,有些事情你越想它越复杂。”BOSS从置物格里掏出来个毛线球,紧接着就将它放在副驾驶位,开始拍打,像是猫咪的天性,见到这种玩具就失去所有理智那样,“让我猜猜你在做什么梦?”
紧接着——
——BOSS像一刻都停不下来的大机灵鬼那样,跪在驾驶位,歪着脑袋朝后排嚷嚷。
“你一定在想!这究竟是怎么了?天杀的狗日的为什么你一帆风顺的穿越重生之旅,半途会杀出来我这尊活阎王?对不对?你一定在想这些事!”
六十三叫喊着:“四年了!我在这里呆了四年!”
“是的!从十七岁开始……”BOSS比出食指,红艳艳的指甲油抹在六十三的鼻梁上:“你照着FE33031的生存路径,照着他的生活轨迹一路走来,已经整整四年,你万分期待——希望能在这场仪式中,获得像他一样的幸运人生,这就是你的天堂吧?!FE204863!”
“你他妈全都知道?不对啊……不对劲啊!”六十三紧接着开始咬指甲,他紧张不安的揣度着所有的可能性:“难道FE33031觉醒的魂威还是后悔药?难道他把你送回了这里?难道红山石不止有一颗,难道你和他已经达成了更稳妥,更牢靠的协议?难道我……我终于逃不掉……我……”
“把所有溢散的能量,所有发散的思绪都归拢回来。”BOSS一左一右两个耳光,将眼前这个孱弱无力的六十三打醒,“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六十三先生。你只是单纯的,做了一场梦。”
“梦?怎么可能!世上怎么可能有那么真实的梦境!”六十三立刻否认:“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我在这个时空呆了一千多天!每一个日月,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的煎熬!我小心翼翼的生活着,只怕仪式的过程出了半点差错,只怕结果不如预期那样完满,如果不能完美复刻FE33031的人生,我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呢?BOSS!BOSS!傲狠明德!你说的没错!我是在做梦吧?你会变成这么个模样,出现在我的脑袋里,把九五二七赶走,变成我的司机,这些才是梦吧?!”
“我这么个模样招你惹你了?”傲狠明德一下子从兴奋变得无趣:“我还觉着维克托做的挺好的呢,他亲笔画出来的人设草稿,在场的一千多个VIP都觉得挺好的,就有几个不长眼的说太艳俗,我直接把他们从五十一层楼顶扔下去了,能不能活下来就各凭本事吧,收获季就像是女人来姨妈,脾气很大的。”
六十三几乎癫狂。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啊!BOSS!BOSS!BOSS!”
“至于你在这个时空中度过的一千多天呀……”傲狠明德托着下巴思考着,紧接着露出狞笑:“梦里的时间,和现实可大不一样哦。人们在睡眠时的脑活跃期,只需要短短四十五分钟,就能梦见一两天,乃至一周的黄粱大梦——我知道你需要一个充足的心理准备,来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呢……”
六十三的脸色如死人一样难看。
“所以?所以什么?所以什么啊?”
傲狠明德卖了个关子——
“——问题要一个一个问,我得一个一个回答,嘿嘿!首先回答你最初的那个,最不懂礼貌的问题吧,就是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六十三几乎处于本能,要寻求安心感:“为什么?”
傲狠明德狠狠踩下油门:“因为我那四十厘米身高的小短腿!根本就踩不到伏尔加的油门!”
突如其来的推背感让六十三失去意识,紧接着万事万物都开始狂飙。
傲狠明德在欢呼雀跃,抓住六十三的脑袋扯来前座,紧接在脸颊留下鲜红的吻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六十三先生!请坐好!我们现在马上送你去九界车站!”
……
……
“啊对对对加这个加这个!”BOSS满心期待的站在维克托的大腿上,小舌头一个劲的舔舐嘴唇,眼睛都开始冒绿光,“好写吗?好写吗?看看他!他就像是一件艺术品!他给人带来的压迫感,哪怕肉身元质如此的羸弱,精神力和灵魂都是熠熠生辉的!我不敢想了,呲溜呲溜呲溜(正在舔爪子),我一想到你的学生以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就忍不住的想要欺负他呀!”
维克托老师眉头紧拧,正在控制[地狱高速公路]的尾巴,要往六十三身上镌刻出新的字迹。
“没问题,我能接着将故事讲下去。”
江雪明则是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样子。
“为什么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它戏还是这么多?”
小七陪在爱人身边,与文不才先生一样说起家乡话。
“我唔知啊。”
第221章 Operator#16·[Behind the Mirror·镜子之后]
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陌生,天与地也一并暗下来。
仲夏时的低气压带着云团一起扑向大地,随时都会有一场雷雨落下来,太阳早就把光芒都藏起来,车内也开始燥热。
六十三渐渐变得安静,变得沉默。
他听见空调风机开始运转时的嗡鸣,瞥向窗外的街景,飞逝而过的建筑对他来说依然是如此陌生,从出生、成长、老去到即将死亡。
这也许是他走得最远的一次。
这种不安的感觉比起单纯的远行,又有些许不同。
当傲狠明德亲自开着车来接见六十三的时候,他的脑袋里因为追求[安心感],思前想后考虑过无数的可能性——可是唯独只有这一个结局,他是不能接受的。
这是一场梦?
这真的是一场梦吗?
“我已经有了很多很多勇气,做足了出发的准备,要从头开始过完惊险又精彩的一生——BOSS,你却和我说,我在做梦?”
极远极远的地方,在商贸大楼之后,更远的天空中。
有成片成片的乌云,云层中是乌黑灰白搅在一起的色块涡流,轮廓和阴影互相辉映,最后一点点太阳的辉光透出来,马上就要熄灭。
傲狠明德说:“我从维克托那里得知,FE33031击败了你,和克劳迪亚·阿尔斯·杜兰还有伍德·普拉克一起击败了你。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输的,你的魂威是如此强大——结果却出人意料。”
谈起炼狱班机上发生的种种,傲狠明德也感觉不可思议。
“六十三,从一开始你就把所有人都当做工具,为了你的安心感,千方百计反复使用后悔药来举行这个仪式。”
车辆停在拥堵的大街上,傲狠明德得闲时回头与六十三娓娓道来。
“你失败的原因很简单,真的很简单,可能你早就忘了,我亲手把万灵药交给你的时候,对你说过一句话。”
六十三激动的问:“哪一句?”
傲狠明德咧嘴笑道:“我讨厌你傲慢的眼神,那种高高在上,令我反胃的眼神。”
六十三惊讶愕然:“……”
傲狠明德接着说:“我不是FE204863的梼杌恶兽,我是FE33031的傲狠明德,你在那个平行宇宙遭遇了什么,性格发生了什么改变,这些事情我是一概不知——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很明白。”
“江雪明克服了这个弱点,而你被你的傲慢击败了。”
“这个冰棍小子原本也像你一样,多疑多虑,像是离开族群的野狼——在旅途的起点,这小子是谁都不信,谁都不听,好比一条敏感多疑的流浪狗。”
“你在飞机上利用他人,掌控他人命运,肆意更改故事的结局,丝毫没有尊重生命的自由意志——你几乎认为自己是神。”
“那么这场决斗,并不是你与江雪明,或你与伍德·普拉克之间的骑士比武。”
“棋盘的两侧,执掌棋子的棋手,其实是我的红山石,还有你的后悔药。”
“杜兰原本与你是同一个阵营,弗拉薇娅也应该和她绑定,比利和福亚尼尼,还有本杰明等等等等,几乎飞机上的所有人,所有要素本该为你所用——因为你可以倒转时间,有那么那么多的机会,那么那么多的时间,去逐个了解他们的性格喜好,去击穿他们的心理防线,将他们当做你的护命符,帮助你完成这场仪式。”
“可是你几乎将所有棋子,都送给了我。”
“我是勇敢者的幸运女神,当人们面对豪强的压迫,面对不公平的命运,面对生离死别的悲苦结局,只要他们能鼓起勇气——我一定会做出回应。”
“六十三,后悔药没有让你变得更勇敢。”
“不对!”六十三反驳道:“无论是什么强敌!我都不曾怕过!因为……”
不等这家伙说完,傲狠明德紧接着打断:“因为你能重来一次——”
“——就因为你能重来一次,这不是勇敢,这是逃避。从可耻的失败中逃离,逃到另一个新宇宙去,这是逃跑,从不是什么勇气和爱在支撑着你。恰恰相反,是恐惧在支撑着你。”
云层中不时闪过苍蓝色的雷霆,带着低沉的闷响,就像是野兽的低吼。
雷光闪烁,照在六十三茫然的侧脸,以及那对永远都凝重,永远都在皱眉沉思的眼睛里。傲狠明德接着说——
“——首先我要恭喜你,因为你完成了这个仪式,江雪明觉醒的魂威不叫[后悔药],特殊能力也不是倒转时间,他真的永远永远都不会与你走上同一条道路。或许一开始,他与你就不是一路人,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车辆再次启动,六十三再也不去顶撞BOSS,再也不想解释什么。
他心中的所有不安似乎都在慢慢消解,命运就像是一个狡猾的不倒翁,越是用力的挥拳,立刻会受到更加狠毒的反击。
这种陌生与疏离的感觉,让六十三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静谧。
傲狠明德像个贴心的邻家小妹,为大哥当导游,继续把这段故事讲完。
“既然你盗走了我的红山石,我想你应该仔细研究过它的功用。”
六十三:“不,我没有……”
BOSS:“这就是你的傲慢之处了。”
六十三:“我单单只是认为,它是一种强大的能量,能增幅我的魂威,让我的超能力进化,实现我的愿望,譬如上天堂。”
BOSS:“天堂是什么呢?”
六十三:“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我以为是幸福的生活,或者是钱,是很多很多钱,用不完的钱,后来或许是安心感。”
BOSS:“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六十三,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却要向我来寻求答案,哪怕是癫狂蝶的信众们,向人们传教时,他们也知道自己卖出去的是什么商品什么教义……”
六十三:“我不是向你寻求答案……我是想利用红山石,好比万能的许愿机,将它当做扳手,当做螺丝刀,当做钉子,去实现我的愿望啊……”
BOSS:“不要把我当做工具,六十三——红山石就是我的精神元质,它一定会回应你,并且用它的方式来实现这个愿望。”
六十三:“原来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BOSS轻轻按着喇叭,前方道路的车辆立刻偏做两列,维克托老师对梦境的操纵越来越得心应手,能创造出这些小把戏:“你应该慢一点,再慢一点,慢慢来。”
六十三:“慢慢来?”
“你怎么不去仔细思考一下,为什么这颗石头会把你送回二零零六年呢?”BOSS问道:“这一年你恰好被人贩子拐走,这一年恰好是流星和白露出生的时候。”
六十三:“红山石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
“不,不不不不。”BOSS摇了摇头:“不对,我也不知道FE204863的梼杌恶兽在想什么,它是它,我是我——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以六十多岁的高龄回到二零零六年时,就没有任何重新来过的机会了,你的亲人和爱人已经离开了你,你逃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或许这里有似曾相识的人们,用着似曾相识的名字,会发生似曾相识的故事。可是啊,六十三,他们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始终都没有搞清楚最关键的事。红山石并不希望你重新来过,升级版的[后悔药]不是什么恩赐,也不是什么解脱,把你送回二零零六年,只是希望你能回到过去,接受现实,彻底放下。”
“可是我……可是我创造了步流星啊!”六十三激动起来:“我改变了他们的人生对么?我做到了,我可以照着FE33031的人生再活一次,我……”
“不可能的,六十三。这是不可能的。”伏尔加缓缓驶入红磡海底隧道,BOSS就像在给小学六年级的孩子上思想品德课。
“如果你能再慢一些,再慢一些……再好好想想,步流星为什么会出生,或许能找到治愈心灵的方法,找到另一种[万灵药]了——你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六十三。”
六十三抓住了线索:“是因为我和步美的侍应生多吩咐了一句话!”
BOSS:“什么话呢?”
六十三神色激动越说越慢:“[你本来就很漂亮,不用别人来证明什么!]这是我想说给那个小丫头听的!我想矫正她的思维!我受不了这种年轻貌美的蠢女人肆意挥霍自己的青春!她还有很多时间,很多的钱,在我年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选择的权力!她却要把这些珍贵的东西都浪费掉,去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
BOSS冷冰冰的说:“但是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呢?”
六十三:“那个侍应生给自己加了好多好多戏,还把加盐柠檬变成了烤牛奶。”
奇妙的命运,让六十三这句充满傲慢意味的教训,变成侍应生口中添油加醋的恭维,变成了一块烤牛奶。
BOSS:“你认为是你改变了步美的命运?”
六十三:“至少这件事与我有关。”
BOSS:“你在其中起了主要作用吗?”
六十三:“对……”
BOSS:“它是善意还是恶意?”
六十三:“至少是……善意。”
BOSS:“不,它应该是爱意。”
六十三:“什么是爱?”
BOSS:“期盼一件事变好,期盼着某个人的生活越来越幸福,却不求任何回报,这是爱意,最单纯的爱意。”
六十三:“……”
BOSS:“爱能创造很多奇迹,你以为步流星的出生是必然事件吗?”
六十三:“只要我能倒转时间……”
BOSS:“不对,这不对,六十三,不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不要去迷信仪式,要看清结果。”
六十三:“你的意思是,哪怕我再来无数遍?也没办法复刻FE33031的人生吗?步流星也只有一个?根本就没办法复制出另一个?”
“但凡你高中生物课用点心,也会知道人的染色体表达有无数种,生殖细胞的结合也有无数种可能——但是生出来的宝宝只有一种,你要再去赌一个步流星出来。”BOSS掏出计算器,把六十三的生存时间和红山石的发动周期时间,以及睡眠恢复精神力的时间反复运算,“哦,还要加上十月怀胎之后,流星呱呱坠地的时间,毕竟只有孩子出生以后,你才能确定这就是你的真命天子,哪怕你反复尝试,再次回到二零零六年,按照固定的仪式流程,给步流星的出生准备足够的条件,你也得试上几千万年几亿年,因为人类的交配活动产子的过程就是这么复杂,当你还是小蝌蚪的时候,就得经过无数次筛选,击败几千万或上亿的对手,最终变成一颗受精卵。”
六十三长大了嘴,终于在刺耳又带着嘲讽意味的[归零]提示音中绝望。
BOSS紧接着说:“世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你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创造生命?这是不可能的,你真的把自己当做神灵了吗?六十三?”
这些强而有力的佐证,都在侧面说明——
——六十三此时身处梦境之中,绝非现实。
哪怕红山石的力量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将两个平行宇宙相结合,把FE204863变成FE33031,其中产生的质能转化和时空引力,是巨大的,匪夷所思的,几乎能创造天地,类似宇宙大爆炸的神迹。
车辆进入环形高速路,六十三终于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活在梦里。
“江雪明的[芬芳幻梦]打中了你的脑袋,并且把你送进了这个完美无瑕的梦里,你和他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在看见这些相同之处时,我也会惊讶命运的引力是如此强大。”
从前排丢来一封家书,其中醒目的字迹就是无声的惊雷。
六十三抓住这封书信,那么刺眼又那么恐怖。
BOSS接着说:“我想这封家书上所写的每句话,都像是你与步美吩咐的那句教训,应该也能用在你自己身上,六十三,文字是拥有魔力的,能够呈现出咒语,能释放魔术,这些东西都充满了[爱意]——”
“——你已经很幸福了,不需要别人来证明什么。你从这里出发,失去了多少,得到了多少,都是你的财宝,不要忘记你英雄一样的少年。”
六十三抓着家书,轻声呢喃着。
“江白露,哥哥要和你说一件事。”
“哥哥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地下一万七千米,我要去找一种药,它能治好你身上的病。”
“如果哥哥死了,会变成沙,变成土,跟着云和风还有太阳,变成天上的雨,变成大海。”
“唯独不会重新变成人——”
说到此处,六十三牙关紧咬,几乎难以呼吸。
“——不要在生活中寻找另一个雪明哥哥,那不是我。”
“我也不会心存侥幸,盼着生命里能出现另一个江白露,那不是你。”
“世界上没有两块味道相同,形状一样的牛杂,它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和我读过的每一本书,见过的每一个人,每次呼吸,每次眨眼一样。”
“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像小时候……”
六十三捂着额头,很难将这些话念完。
伏尔加冲过九界卫星城镇的防务关卡,来到月亮巷的阴角旁。
“用满心好奇的眼睛去看世界,一切都是新的。”
“我们还没长大,要变成愁眉苦脸的大人,对我们来说还早着呢。”
BOSS提前推门下车,动作潇洒自然,走到六十三的后门处,为这位储君王材拉开门扉。
“我们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人。”
“难免会遇上糟糕的事情。”
“好好过日子。”
“我不会离开你。”
傲狠明德拍打衣袖,重新戴上手套,行着标准的侍者礼。
“FE204863——如果你还不相信这是一场梦,我还有更多如山铁证。”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点人道主义关怀。”
“在你认清现实,决定醒来时,你的故事也会结束。”
最终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