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Eternal Fin [Grey to Blue·从灰色到蓝色]
前言:
阳光普照大地,不分人间善恶。
——塞尼加
……
……
[Part①·时光的快照]
枪匠回到了界碑周边,乡镇农田周边依然是漫野雾霭霜冻遍地,这片陌生沃土是那么的安静,又那么的嘈杂。
环境中的异常灵压在慢慢减弱,跟随着极远方火电站燃起的猩红色烈焰,从高耸的烟囱里冒出一团团绯色烟气,化身蝶的元质要重新回到大地。
他蹲坐在树篱旁,渐渐站起来,身上的衣料也在缓慢的还原,要恢复出厂设置。
从四面八方飞来各种各样纤细的织物纤维,变成宽厚的皂色袈裟,身体的状态不断变化,似乎这趟旅途白走了,又往开物殿绕了三千多米的远路,周转一圈回来时,脸上的油泥也消失不见。
强烈的晕眩感渐渐消失,这条[生路]走到尽头,枪匠终于能站定,能够拿出日志本写一些东西。
他落笔时却发现油墨不畅,于是开始震荡摇晃,墨水也渐渐甩出来了——他回过神才想清楚,自己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写过日志。这小册子算是六十六号功德簿,前面的六十五位兄弟姐妹,大多都写满了敌人的来路,很多有名有姓的授血怪物永远留在了这些日志本上。
“我即将前往哀宗陵,已经记不太清是第几次走进这座陵寝为主的聚居地。”
“它的周边地形很复杂,以前我也没下过墓葬群,不知道这里的土著是如何适应洼地的气候,如何在矿坑和墓道之间修建房屋的——这是一次很有趣的经历。”
“费克伍德·艾比回来了吗?我不知道——或许他已经死了。”
他边走边写,同时把景光换到胸前,用FE204863的携行方案,随时准备快速出枪。
“我搞不清楚这个小老头在想什么,就像我很难理解BOSS的动机一样。”
“他们都想挖坑打洞,想要探索地下世界,对我这个日子人来说,它太危险,太神秘了。”
“我知道,世上任何造福人类本身的科研活动,都伴随着极大的风险,第一个坐火箭上天的人叫万户,他摔死了?还是死在天上?人们只知道这是最早飞上天的人,他很伟大。”
“但是费克伍德不能拿来和万户对比,因为万户不吃人肉。”
“为了亲自看一眼原初之种,这家伙恶贯满盈,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早就接受了这种生存方式,早就认清了现实——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人。”
“真正的费克伍德已经死了,正如BOSS说的那样,蒙恩圣血转化出来的怪物,只是披着他们的人皮,想要延续生前的理想,想要接着在这混沌人间活下去。”
“当费克伍德面对死亡的时候,他的人生才算完整。”
落笔到此处,枪匠特地标注了两个重点。
“BOSS,我们确实抵达了莫霍面的更深处,用机械和血肉建造出来的巨大怪物,越过原初之种的神经末梢区域,到达了一个化身蝶都难以靠近的地方——费克伍德把它喊作生命苗圃,称呼它为万物之园。”
“至于这个万物之园到底是什么?”
“我一直都是个灵能白痴,说术业有专攻,既然我是暴力机器——那么在加拉哈德的学业,也是一直在《万物大裂》的垂直领域继续深挖。”
“以我的灵能见知,还有我的经历,我这小半辈子能接触到的奇怪事物来看。”
“它应该就是地肥的产房,孕育一切事物的东西,地层深处的结构很奇怪,按照传统地质学的论点论据,费克伍德有一整套完善的地侦仪器,超声数据和地震波检测仪器给出的答案——它们和凡俗世界的物理学家或地质学家找到的数据完全不同。”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清原初之种的轮廓,或许费克伍德真正用肉眼看见了它的存在。”
“它不像什么滚动的大铁球,在深坑之下一千七百多米,从这个深度开始,一切都变得迷离梦幻超乎想象。”
“我的身体开始被精神操纵,似乎只要我想,就能做到一些匪夷所思的动作,受到的精神损伤也只需要睡个两分钟就能愈合——”
“——费克伍德说,这是生命苗圃带来的恩惠,是原初之种不经意间泄露给芸芸众生的赐福。”
“化身蝶从它的神经末梢里诞生,也是一种凭空造物,也是以万灵药再生血肉的方式,就这么捏出来恐怖的天使。”
“而我……”
江雪明久久不能适应这种奇妙的感觉,他对手指头的掌控,对于力气的运用似乎登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上一回发生这种变化时,还是他第一次从普通人变成“虫卵”的过程。
“我不知道这具肉体到底是怎么了,在方丈仙舟里,在费克伍德的科研钻机里,我居然杀死了那么多的化身蝶。”
“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不依靠魂威,这副肉体能坚持下来,能保持理智慢慢干掉它们。”
“虽然整个过程很快,但是对我来说,那是一种充满了惊颤悚然的奇特体验,痛苦让我的动作变形,大脑却依然要保持理智和冷静,克服肾上腺素带来的刺激,像是驾驭一匹烈马——按照最合适的击杀顺序,安排好每一位来客的座位,把它们请到合适的位置,在合适的时间,做正确的选择,然后慢慢的杀死它们。”
“我还记得最早使唤芬芳幻梦的时候,要给它下指令,喊它去打爆十米之外的一个小水瓶都费了我老大劲——逐渐驯服它的过程,就像重新一遍认识自己。”
“如果放到七年前,遭遇这么多的神话单位围攻,我也没办法全身而退。”
“看来是万物之园的力量帮了我一把,费克伍德说的没错,在那个深度,精神能量已经可以影响肉体了。”
“那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对于智人来说,心智陷入混乱的一瞬间,如果开始胡思乱想,身体也会跟着发生可怕的变化,就算没有受到伤害,只要觉得自己疼——那么伤口也会自然而然[生长]出来。”
“我很担心比利·霍恩的状态,希望战情中心能找到他们。”
“希望……”
写到这儿,雪明已经走回农庄附近,他突然停笔,在农田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大角鹿。
汤姆正在照顾班组长,这个小兵头看见有人来了,马上据枪警戒——看清楚枪匠的样貌,立刻松了一口气。
“老师……”
枪匠点了点头:“带兄弟们回去,如果传唤铃能发信,喊增援来。”
汤姆立刻背上班组长,收到命令以后,他犹豫不决,因为[莫比乌斯]的影响,他的神智恍惚精神失常。
“老师……我……”
“我真的走出来了吗?我……”
这个年轻人还不太确定,[生路]给他带来的困扰太多太多。
看上去汤姆小子好像没什么事,没有受到手雷破片伤害,只是有些气血虚浮的感觉。
可是在[莫比乌斯]里,他度过了无数个轮回,每次都以十年二十年为单位,转得头晕眼花——他的大脑功耗过高,海马体和皮层容纳不下这么多记忆,早就开启了省电模式,发自本能拒绝这些无用回忆。
他记不得太多事,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走出去。”枪匠指着来时路,“白贝港的下一班船在明早九点,会有人来接你们。”
汤姆点了点头,眼神也逐渐坚定,刚准备走——
“——对表。”枪匠卷起袖子露出腕表。
两人的NFC碰了碰,属于汤姆的时间困境也消失了,他的腕表终于恢复正常。没有更多的寒暄问候,战士们匆匆忙忙,要继续踏上各自的苦行之路。
来到农庄里,原本坐在神龛里的照相机不见了,只有两个小孩子跪伏在蒲团上。
枪匠颇感意外,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农庄里最初见到的那对夫妇——他们一个变回了六岁,一个变回三岁。
“你们……”江雪明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种灵灾,费克伍德的[生路]好像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威力,这头黑白兀鹫在编制一个童话。
稍大一些的男孩回头应道:“阿罗汉!阿罗汉!”
枪匠错愕问道:“你变成小孩子了?”
“对啊!对啊!”男主人身上的衣服也是临时找来的,他脸上挂着鼻涕,是幼时犯慢性鼻炎多病的体质:“阿罗汉!天尊已经飞升了吧?已经飞升了吧?”
江雪明听不懂[飞升]的意义,这些香巴拉土著的信仰有许多奇妙的程序,许多玄幻的仪式。
男娃从宽大的衣服里取出拍立得,不停的按着快门,可是原本清脆的“咔擦”声,却怎么也听不见了。
“法宝没有用啦!法宝没有用啦!”男娃高兴欢喜,拍手说道:“那一定是天尊飞升仙界了!是好事呀!”
江雪明好奇的问道:“为什么是好事?以后要是有歹徒来,有豺狼来,你们没有这个法宝,不是没办法保护自己了吗?”
“那也是好事!”男娃耐心的解释道:“我从大梁建业年间,去高家庄做佃户开始,少说靠着这个法宝活了两百多年呢!”
女娃欢喜雀跃道:“活腻了!活腻了!”
男娃跟着说:“活腻了!女儿也没有了!要重新生一个,重新活一次!只活一次!”
女娃又跪在阿罗汉面前拜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功德修满了,天尊去了仙界,下辈子的福气享不完哩!~”
雪明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解释什么——
——他不愿意去戳破这个童话,就像是叶北大哥身边那只凶兽的属性一样。
人总是需要幻觉,才能好好的活着,芬芳幻梦本身也喜欢编制幻觉。
看起来幻觉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慢一点,稍稍想得仔细一些,支撑着我们走下去的东西,往往希望也来自幻觉。
在梨花遍地盛开的林野边,雾气也逐渐消散,那田地旁边聚起一支快刀小队,大家都在分享[莫比乌斯]里的见闻,在讨论这种灵能带来的错觉,整理支离破碎的回忆,方便回到战情中心开会做记录——也方便整理成日志。
和大角鹿的处理办法一样,枪匠要这些兄弟全都回白贝港待机,等待克帅的命令。他则是孤身一人继续往综合体去——要重新回到开物殿。
到处都是幼儿,民居草垛边歇息的,在农田里捧起猪仔向天空托举的,似乎在做奇怪的仪式。
几乎所有的镇民都变回了三岁到十六岁的状态,好像[生路]把这个小镇子复原到出厂设置,一切都变回原样了。
在雾江沿岸能看见一片片白花花的浮沫,那是鱼人混种脱离了仙丹的控制,重新开始迁徙的迹象,朝着更温暖的庞贝南海而去。
凝聚在农具上的露水渐渐跟着气温升腾成水汽,似乎稍稍用力呼吸,喉口就发甜发痒。
走进综合体的裙楼范围,踏上坚实的泊油路,两列队伍就一直守在开物大殿门外,在等候死神的到来。
机务组的十六位天尊学徒已经变回小娃娃,他们失去了圣血,对枪匠佝身行礼,三十多个工务段的专工都是满脸疲惫,这些小朋友抱着工具箱,戴着安全帽席地而坐,互相挤靠在铜柱边,坐满一圈又一圈。
原本体格巨大的巨人子嗣们,五兄弟都变回了六七岁,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大头娃娃,足有一百八十多公分高,身体比例完全不似智人,眼纹和眉心的雷霆裂纹依然灿烂闪耀,应该都是雷霆神王的子嗣,是巨人的血液创造出来的衍生体。
这些巨人宝宝们半跪在地,等待着死神进入开物殿堂。
“我代表费克伍德·艾比叔祖,由衷的感谢您,枪匠先生。”
一个粉头发的小妹妹抱着拍立得走出来,这就是玛琳·艾比,她也受到了[生路]的影响,遣返回第一张照片的拍摄地,变回了十二岁。
“皓首天尊已经飞升仙界,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这是叔祖留给您的。”
她捧起一个大铁盒,好像中华传统佳节**月饼的红花盒子——
——枪匠稍稍打开这玩意看了一眼。
从里边跳出来二十多颗混沌之种,它们活跃极了,充满了蓬勃生气,没有维塔烙印的眼纹和蝶形纹,没有血丝,状态非常健康。
它们就像是见到亲人一样,受了大委屈,肥嘟嘟的步肢亮出来,咬紧枪匠的衣服就往上爬,爬到头顶去,爬到衣领里,POS机结构部分的拨号盘发出各种各样奇特的滴滴声,看来[生路]把仙丹也变回了原样,这些受过维塔烙印改造的力量代币,重新变成了混沌卵。
铁盒里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雪明把身上的小虫子们抓住塞回去,仔细一看——好家伙,足有一百多个。
在哀宗陵周边地区活跃的授血怪物全都把仙丹吐出来了,费克伍德·艾比的[A Way Out·生路]越过生命的终点线之前,爆发出强烈的威光,这老头儿从地球母亲那里偷来了一些元质,强大的灵能使这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阳光破开雾霭的那一刻,玛琳女士就带着另外六位天宫院的核心圈层人员,一起站在开物殿的马路上。
枪匠一不留神,这几个“幼童”变成了灿烂的红闪蝶——
——看来这些怪物早在拍摄照片之前,就已经喝过人血,吃过人肉。
在一旁等候的仙童星官大声喊道——
“——升仙啦!”
工务和机务的“仙家弟子”们跟着应道。
“——升仙啦!”
巨人子嗣们敲起大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天尊身边的亲传弟子要感受召唤,当天尊飞升之后,种种异像结束,就是他们荣登仙界之时。
终于,这些小孩子们可以活在阳光之下。
……
……
“卑鄙无耻的叛徒……”法依·佛罗莎琳也受到了[生路]的影响,不过她没有变回幼年,没有吐出仙丹,她的拍照日期要更晚一些,“这糟老头从来只想着自己,不为会盟考虑,哼……”
“我们下次再见吧!”
自犹大经历连环死亡之后,法依的灵体也没往外接着送人的意思,保持着绝对沉默的状态。
当阳光通过大殿的地板,折射到法依身上,强烈的灼烧感让她发出痛苦的呻吟。
在这个瞬间,苏绫老师甚至没来得及去拦,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
[Skyborn·天授]撕裂了法依的灵魂,艾欧女神终于发现了这个深陷泥潭之中的化身,开始作法显威。
百灵鸟像是连上了WIFI,接到太阳的指令,变得狂暴起来——
——灵体就这么[啵]的一声,突然爆炸了。
它变成了满地羽毛,逐渐分解成纯粹的灵子。
“靠!”苏绫老师骂道:“零帧起手自杀?”
等枪匠进到大殿里,到了匠神的雕像之下,法依·佛罗莎琳已经变成了高危污染物,她了无生气两眼发直,从眼皮里钻出一条白夫人幼虫,嘴里吐出一只红灿灿的闪蝶,就这么死了。
这不是艾欧女神的最后一个化身,犹大会继续借用[Skyborn·天授]之门来到人间——好比神钦定的圣女,总会从异界宣召合适的勇士,帮扶这位勇士成为王。
“别灰心。”枪匠挥手打开癫狂蝶,把这些维塔烙印衍生物扫去另一侧,仔细观察着法依的尸体,“苏绫老师,至少我们挥出了第一拳,而且直击要害。”
苏绫召唤灵体给自己戴上一副痛苦面具,是标准[兰德里的折磨]的造型:“要是这样没完没了的,得打多久啊?邪魔的爪牙死了,就去杀魔头,魔头死了还有魔女,魔女死了,还有天上这颗太阳当魔神——套娃是吧?和臭蟑螂一样!杀也杀不尽!”
“这是个好消息,犹大比想象中要脆弱,我们已经斩断龙角,剥了龙鳞,把龙珠都拽出来了。”枪匠把月饼盒丢给苏绫老师,“只要不停的清扫,害虫就找不到容身之地。”
苏绫打开月饼盒一看,密密麻麻的绿色血条冒出来,一瞬间她就合上盖子,似乎是吓了一跳,脸上的痛苦面具都变色了,变成[OAO]的表情。
“还好还好,我反应也没那么慢嘛。”
……
……
[Part②·误会一场]
“天气越来越暖了,比利大哥。”福亚尼尼搂着比利·霍恩。
两兄弟走了二十里的山路,吸了一肚子瘴气,终于看见活水溪流。
比利应道:“嗯……是好事。”
福亚尼尼:“方向对吗?”
比利:“虽然看不见太阳,朝着影子的反方向走,肯定没错。”
越过滩涂险地,从乱石中找到一条陡急的下坡,福亚尼尼已经饿的两眼发青,不能很好的控制双腿,他一个趔趄,带着比利一起滚到小溪里。
两兄弟狼狈不堪,瘫在温暖的河水中,疼得咿咿呀呀的。
“我操……”比利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要更饿一些,运用魂威作战消耗的精神力实在太多太多了。
福亚尼尼突然就开始哭:“对不起大哥……对不起……”
比利没有力气爬起来,他要等一会,想要歇息一会。
“没关系……”
两兄弟就瘫在水里,溪流里的石子托着他们的背脊,水流涌进耳朵,冲刷着耳垂和脖颈,灌进发臭的衣服。
过了好久,福亚尼尼才开口问。
“继续走吗?大哥?”
比利:“总得走吧……”
福亚尼尼:“我好像走不动了,好饿……”
比利:“我也饿。”
福亚尼尼:“要不这样……要不……”
比利:“什么?”
福亚尼尼:“大哥,你已经有魂威了对吧?”
比利:“嗯。”
福亚尼尼:“以后你也是个大人物了,嘿。”
比利:“你想说什么?我没力气……我的脑子转不动……”
福亚尼尼:“要不你喝点我的血?把我抱起来?这样就有力气接着走了?”
“哈哈哈哈哈!”比利气到发笑:“你他妈的……”
福亚尼尼:“那要不这样……”
比利:“别吧,兄弟。”
“我好没用……”福亚尼尼越说,眼泪就越多:“我好没用,大哥……就是一个小坡,怎么就带着你一起摔下来了呢?我……我好没用……”
比利:“别吧……”
福亚尼尼:“所以,要不我割点肉?这样……”
比利:“别说了……”
福亚尼尼不说话了,他能闻到傍晚时分潮热空气,影子也越来越淡了。
如果完全入夜,两人分不清方向,很可能饿死在这片荒地里。
“太阳会指引方向的,太阳会指出正确的道路。”比利呢喃着。
福亚尼尼说:“太阳不照顾我们了,晚上它不上班。”
比利:“不要放弃希望……福亚尼尼——我靠着希望走到这里。”
福亚尼尼:“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大哥,它亮起来的时候我就开心,吹灭了——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比利:“我闻到臭味,你尿尿了吗?”
福亚尼尼:“我不知道,大哥,我下半身都快没知觉了——不然怎么会带着你摔跤呢?”
比利:“操。”
福亚尼尼:“不是我的尿味,好像是狼……”
比利:“你喝过狼尿?”
福亚尼尼:“加拉哈德一个魔药学教授说的,在魔术先导期刊这个公众号上,他说喝青金的童子尿可以壮阳……”
“你他妈少看点知识号比什么都强。”比利骂骂咧咧的:“而且为什么你要壮阳啊?”
福亚尼尼:“我就准备准备嘛!万一有机会用上了呢?”
比利连忙爬起,强烈的饥饿感使他浑身都充满了动力,求生意志带给他惊人的才华,摸来一块石头就往溪流的上游走。
他拽住福亚尼尼,把兄弟抱起来。
福亚尼尼惊喜道:“真的吔!有股酸味!就和我喝过的半狼尿一样!”
顺着上游走出去两百来米,越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阳光也渐渐暗淡,要完全沉入大海了。
比利捏着一把冷汗,他非常虚弱,失去力气的身体是否还能值得信任呢?
他能打死一头狼吗?能制服它?能防止它逃走吗?
吃生肉吗?没力气生火做饭了吧?
他小心翼翼,把福亚尼尼留在原地,靠到草丛边清开葛藤,要渐渐靠近那股骚臭尿液气味的源头。
越过树丛,就见到一颗毛茸茸的大狼脑袋,亮起一对金灿灿的眼睛,它打量过来了——
——比利几乎魂飞胆丧,就这颗脑袋的大小来看!他选错了对手!
巨狼颅脑的尺寸几乎能一口咬断他的脖子,而且已经失了先机,他被发现了!
这灰毛狼犬藏在阴影中,满脸都是不耐烦的暴躁神情,紧接着慢慢探出身体,比利跟着一步步往后退,手里的石头是那么的可笑。
当巨狼的前爪露出来时,比利便看见一套黄澄澄的反光条。
俊哥奥斯卡说话了——
“——谁呀?偷看人撒尿?缺不缺德啊?”
没等比利反应过来,福亚尼尼那边传来一声呵斥。
“这里有个伤员。”马奎尔先生撕开医药包,蹲在福亚尼尼身边:“奥斯卡先生,找到了。应该都是枪匠的学徒。”
猎团的小助手茵蒂克丝小妹从另一处树丛钻了出来,她抱着两位搜救队员的大背包,力气非常大,扶正了眼镜,与马奎尔医疗兵埋怨道。
“哎!我早就说了!它这个狗鼻子还不如我的灵!我说就在下游下游,非得往上游找!”
比利小子被马奎尔医生扛在肩头,他沉默不语,和他的老师一样,只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上了担架的福亚尼尼死性不改,开始效仿哭将军,与卢卡老参谋的小助理搭起讪来。
“哎!哎美女!哎!你什么星座啊?家里几口人?伯父伯母身体还好不?能给个联络方式吗?加个微信也行呀?”
茵蒂克丝不耐烦道:“俊哥!你来扛他!?咱俩换?走山路,担架也不好从林子里过呀!”
奥斯卡委屈道:“哪儿行?我能受这个苦?”
茵蒂克丝嚷嚷着:“那你扛行李?我扛了一路了!有这么使唤女孩子的嘛?”
天空原本是灰蒙蒙的一片,在如血夕阳的映照下——
——它露出了最后一点点蓝色,照出极远方的穹顶岩窟,照出海市蜃楼一样的险山怪石。
第766章 Appendix① The Bullet Or The Blade·刀锋或子弹
青春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
——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
……
……
“[Platina Jazz·白金爵士]!”
临时营地里涌现出一股狂风,它吹散了东南山区的瘴气毒烟——
——宝石骑士从马奎尔医生的肩颈之中显化出灵体真身,对着比利·霍尔的脑袋就是一拳!
只在一瞬间,比利小子头破血流,颅压失衡两眼翻白,看老马捏电刀修脑花的手艺是出神入化——眨眼之间一层层灵丝纺线包裹着粘稠的万灵药浆液,重新把伤口缝好。
这套开颅手术只用了两三秒,俊哥往外泼刷锅水的功夫,比利小子脑袋里的暗伤就查得七七八八。
“哎?哎呀!”比利恢复了意识,挨了[Platina Jazz·白金爵士]的拳击,他感觉身体像触电,脑袋做了一套升级固件的小程序,突然关机几秒钟,又马上重启了。
马奎尔一脚踢开背包,从里面掉出来几本漫画书,有橡皮泥和铅笔,用来赌酒的骰盅和身份牌。
拨开这些杂物,这位外科医生从一堆萨拉丁的桐树叶子里翻到病历本,单独给比利小子开了一页。
“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马奎尔咬着铅笔头,这个眉目硬朗嘴唇厚实的可靠大哥露出犀利的眼神。
“比如手脚僵硬,肢体发麻,皮肤有刺痛感,脊椎部分……”
比利立刻应道:“我腰疼……我的腰一直都很疼……”
马奎尔:“那么请你趴下。”
就在问诊的环节,福亚尼尼觉得无聊,看到马奎尔先生的医生包里有漫画书,立刻凑上去细看——
——书本上有很多很多鬼画符一样,后来加上去的东西,有种我们小学课本给插图加戏的童趣感。
譬如刚刚出场的美女角色,被人用铅笔涂了一套连衣裙,还在对话框旁边加上了备注.
[衣着太暴露了,我得给你加点衣服。]
福亚尼尼看得一头雾水,捧着漫画书凑到马奎尔先生身边去——
“——喂,马奎尔先生。这是你家孩子涂的嘛?”
马奎尔正在翻动比利·霍恩的眼皮,突然被挤了这么一下,这个男人本是平静如水温柔体贴,却在一瞬间变得抓狂暴怒。
“谁让你靠过来了!贱种!”
福亚尼尼挨了骂,吓得小脸煞白:“噫!~”
马奎尔厉声呵斥道:“我在给病人做检查的时候!你不要过来打搅我呀!身上的臭味都快飘到我鼻子里了!”
“对不起!”福亚尼尼连忙放下漫画书,精神小伙立正了才敢鞠躬道歉。
手指头还没离开比利的眼皮,老马的表情也从怒不可遏变回阴沉抑郁,他接着说道:“倒不是嫌你脏,福亚尼尼。”
福亚尼尼疑惑:“啊?”
“你喜欢的话,漫画书就送你了。”老马解释道:“枪匠先生是个非常专业的心理医生,我以为他的学生应该和他一样,能够保持专注,是值得依靠的人。”
“但是你突然靠过来,我实在没办法继续行医,伤患和病人的身体都会散发出独特的味道——只要闻到这些信息素,身体的异味也可以帮助我判断病情。”
“诊断的过程非常重要,伤痛和疾病也有它们的死门——对症下药便是击破死门的过程。”
“你也受了不少精神损伤,眼睛里全是血丝,需要补充叶黄素,肝脏的造血功能也不够用了,这种味道和比利·霍恩的体味混合在一起,会干扰我的判断。”
“唔……”福亚尼尼搂着漫画书退开了。
马奎尔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至于漫画书上的涂鸦,那不是我的孩子做的——或者说,我还没有结婚,更没有生子的打算,那是我涂上去的。”
“嘿!”俊哥恰好端着食盆从帐篷外边拱进来:“老马还挺有童心嗷?”
大狼身上的臭气夹带着草叶泥腥,刚冒出脑袋就叫[白金爵士]一脚给踹了出去,把饭食铁盆稳稳接住,这化身慢慢飘回马奎尔身边。
过了几分钟,颅内造影(物理)程序走完了,问诊环节也做完了,轮到听诊器来干活,马奎尔就开始对比利小子上下其手,到处敲敲打打。
“你的胸椎是怎么回事?”马奎尔的手贴在比利·霍恩胸口,摸到了一块异物。
比利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前前后后打了好几场生死车轮战,血鹰怪物一个接一个来,他根本就没有做外科手术的机会,都是靠万灵药强撑。
万灵药没办法帮这副肉身理清脉络扶正骨骼,如果有异物破片留在身体里,它们自然会变成增生瘤,久而久之就会压迫血管和神经,使骨骼错位。
“我要打开你的胸腔,这节胸椎很关键,它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再遇上攸关生死的危机,你的身体会背叛你。”马奎尔如此说着,取来手术刀准备开膛。
又是几分钟过去,从比利·霍恩的胸骨部分,老马小心翼翼的取出来四块破片。
这些破片形制特殊,像是某种宗教护符,或许是比利·霍恩的贴身物品,与血鹰怪兽搏斗的时候,这小子的胸腔受创,这个小物件也一起嵌进骨头里了。
“这个……”从锡铁光泽来看,比利认出了这个东西。
福亚尼尼好奇问道:“啥呀?我都没见过。”
“这是法依·佛罗莎琳送给我的项链。”说起这件事,比利的脸色也渐渐阴下来。
“很有趣的小物件。”马奎尔先生歪着脑袋,洗干净锡片上的血,拼凑出一个古怪的人形物件:“像是某个神话角色的形象,能和我说说吗?比利·霍恩?”
“它是霍皮(Hopi)族的蜘蛛女神。”比利就这个物品的来路解释道:“我本来是墨西哥人,也有一点灵感。”
“自小我就能看见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喜欢把梦里的怪玩意画下来。”
“法依·佛罗莎琳看到我的画,就把这个送给我。”
“她说,这是印第安人的神话。”
“简单来说,就是世界诞生之初,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无,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
“有一个至高意志,叫做泰奥瓦,它就是造物主。”
“它在人间创造化身,一个叫做索图南,另一个则是外形与蜘蛛相似的女神。”
“造物主将世界分成三层,地上一层,地下有两层。”
“索图南负责创造地上的世界,蜘蛛女神则是地下两层世界的主宰。”
“蜘蛛女神用不同颜色的泥土,捏出了不同人种。”
“我们智人,是蜘蛛女神捏出来的第四类人种,之前的三类古人都已经灭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第一类古人不需要语言也能互相通晓心意,他们强大且傲慢,试图推翻造物主,质疑造物主的权威,于是被地下涌动的火焰毁灭了。”
“第二类古人语言不通,没有文化和灵智,也无法和万物生灵和谐共处,生存的重压使他们变成散播仇恨与怨毒的种子,这些[人]更像是一种接受了神灵宠爱,有强大力量的野兽,于是造物主带来寒霜冰封万物,毁灭了他们。”
“第三类古人能够说文解字,知道星象地理,可以组建强盛的国家,建立繁荣的城邦,也因为这一点,国家和国家之间,部落和部落之间燃起战火,总是在无休无止的争斗,要夺取其他部族的领土和人口——在一切都被战火烧尽之前,造物主召来洪水,毁灭了这个疯狂的种族。”
“蜘蛛女神不忍心见到第三类古人死光,于是把其中善良的人们留下,种下巨大的芦苇苗。”
“人们顺着芦苇杆往上爬,爬了很久很久,在这根主茎生活着,繁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人们才钻出地面,来到索图南管理的地上世界。”
“我幼年时梦到的东西,也就是霍皮神话里的蜘蛛母亲。”
比利·霍恩捧起这锡金护符,没有半点留恋的意思,轻轻一吹,它们飘出帐篷外,什么都没有了。
“很有趣的故事。”马奎尔医生侧躺在睡袋上,指头挂住手术刀,刀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么说,你梦到的东西应该是原初之种?”
“我不知道。”比利小子从来没把这些事情往外说,就像是我们或许会留着小学时期的日记本,留下来一些绘画作业——但是直到我们自己都忘记这些物件了,可能它也不会往外传,更不会有分享给别人的机会。
“看来法依·佛罗莎琳认为你拥有非凡的通灵天赋。”马奎尔郑重其事的说道:“你是个天才,比利·霍恩。”
比利小子哭笑不得:“可别埋汰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高不成低不就的,如果没有枪匠老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永远都不满足,这就是天才的特质。”马奎尔话锋一转,“至于那个传说故事里,关于索图南神灵的来路——我身为一个红石人,也是听着JOE的故事长大的,它可以和文森特,也就是文不才联系起来。”
蜘蛛女神如果是盖亚妈妈,那么按照凡俗世界的演化道路,文不才这个极为特殊的个体,从Luca(最古老的有机物)演化而来究极生命,应该就是造物主留在凡间的代理人。
就好比每一次文不才受到致命伤害,陷入濒死状态,都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灾害性气候,产生难以想象的地质运动——他更像是一种灭绝体,像盖亚母亲的灾难开关。
如此强大的生命,如此完美的灵与肉,如果连文不才都无法生存下去,那么在蜘蛛女神的眼里,生物圈的结构应该已经迈入病入膏盲的状态,肉食主义者的进食效率太高太高,文不才也没办法逃离这种野蛮血腥的捕猎活动,这片大地需要进行清洗灭绝。
福亚尼尼没空关心神话故事,他更关心那个信物。
“哎!你就这么丢了?不要了?”
比利却讲起一句很陌生,也很熟悉的话。
枪匠老师也说过这句话——
“——我不在乎了。”
与法依·佛罗莎琳有关的一切,比利·霍恩都不在乎了,他曾经爱上了一个幻影,这个幻影施放的幻觉使他痴迷。
枪匠老师说过,想从幻觉里走出来很困难,要承受极大的痛苦。
癫狂蝶圣教用来控制人心的东西,不光是承诺,不光是美好的教义或利益大饼——还有幻灭时的恐惧心。
人们害怕这美好的预期落空,害怕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所以才会被牢牢控制住,就像股票和房价——光是世俗意义层面的金钱利益,也能用恐惧使一个人变得脆弱,变得面目全非。更何况这些专攻心灵伤害的邪教呢?
比利·霍恩走出来了,他接受了这一切,从厚实的虫茧中挣脱,也是他蜕变的契机。
“我突然发现……”这个年轻人也开始翻找背包,从背包里掏出各种各样的工具。
有水平仪的脚架,有游尺画板和折叠工作台,有很多很多自动铅笔。
他终于翻到一颗子弹——
“——我还是喜欢这个,我爱它,我爱子弹和刀子。”
……
……
夜色已深,白贝港的灯火却没有熄灭。
莱北粮仓先是闹了化身蝶,带来的灵能灾害让这个地方鬼气森森,方圆六公里的土地不见一个活物。
等到地姥翻身的动静渐渐消停,陈国地方的军队想要重新拿回这片土地时,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
四艘蒸汽船载着六十多位全副武装的快刀尖兵队伍,都是打攻坚硬仗的老兵,他们组成了一个先锋团,几乎兵不血刃夺走了稻恒县腹地要害的控制权。
随着蒸汽船一起来的,还有两架唯物主义步战平台,水下作战的红蝾螈,以及修理维护完毕,擅长山地行军的大青蛙第一时间赶到了前线。
这些钢铁巨物出现在莱北港区,走在大街上踩出震天动地的音符时,陈国的飞虎营官兵士气也跟着崩溃了,几乎没有任何的抵抗,把这些东西都当做神仙的机关法术,普通人是纳头就拜。刚送走了鱼仙儿,马上又找到新的神灵来跪。
回到白贝港区,枪匠恰好做完任务交接,把录音部分内容物和日志送到斥候队伍,后半夜的时候,就看见一艘汽艇载着熟悉的人们,慢慢靠岸了。
从船上跳下来一个白头发的小哥哥,看上去……
“我操!~”雪明差点没认出来。
那白头发金眼睛,有一米九大高个的家伙,就是步流星。
流星也差点没认出雪明——
——因为这“阿罗汉”头发变短了,胡子变多了,灵体吃了不少亚金物质,灵压也产生了变化。
“我Qiao?!~”流星的腔调要更古怪,更做作,他捂着下巴左看右看,把一对金灿灿的瞳孔都瞪圆,在夜里不断的重复对焦:“明哥?”
看来两个人都有好好练功,而且练得不成人形。
步流星:“真是你啊?”
江雪明:“击个掌?”
两人拍手对拳,然后紧紧相握。
整个过程非常快,流星昏睡的速度更快。
雪明解除了SD的超能力,这大块头从泥地爬起来的时候还是懵懵的。
流星对一旁看急眼的小七说:“是的,嫂子,我验过了,是他没错……”
白子衿女士哭笑不得,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说话——
——对话的内容就像第一次送雪明回家,几乎是胡言乱语。
她有太多话想说,和每一次等待枪匠,等待战王回家一样。
“你的铃……”
江雪明:“不好意思,摇过了。”
白子衿:“我听不见呀!”
江雪明:“那怪它。”
白子衿:“是不是又晚来一步?”
“从来都没有。”江雪明说:“苏绫老师一直都在帮我,她很照顾我,她特别在意你,所以拼尽全力在保护我。”
白子衿:“我可以抱你了吗?我的丈夫?”
“我怀疑你在阴阳怪气,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江雪明笑道:“下次叫阿星让着你点。”
这个时候,伍德·普拉克从汽艇跳下来。
“咳咳咳!咳咳!先谈工作?”
江雪明指着白贝旅馆的方向:“伍德先生,兄弟们都在码头旅馆呢!”
“我代表克帅向您致以崇敬问候,我的枪匠!”伍德先生先是挤弄右眼,有种谄媚的意味,紧接着小声说:“已经两回跟在你屁股后边加油鼓劲了,我根本就没机会上前线……”
“能来就不错了。”江雪明跟着佝下身,凑到同一个高度小声说:“我没见过哪个搞内政工作的还有闲工夫在热战时期,在这种情况下来前线慰问官兵。你来找我肯定是有事——有事就直接说。”